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赛诺接到来自艾尔海森的虚空留言时,刚递交完最后一份调查文件。
那算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战役,犯事的几位学者雇佣了一伙有违法前科的镀金旅团,将沙漠的一座遗迹作为基地进行非法研究。
有一点赛诺也不得不承认,那就是他们重金聘请的镀金旅团——或许叫亡命之徒更适合——确实值回票价。雇佣兵的首领案底精彩的和八重堂的小说有的一比,并且熟悉遗迹的各个角落,甚至建立了一条毫无疏漏的补给线。
因此,在风纪官们找到这一处遗迹并进行搜寻时,雇佣兵们一边带着学者东躲西藏,靠着补给试图逃出遗迹,一边放出佣兵干扰风纪官的判断。
而这座赤王遗迹本身具有很高的研究价值,根据风纪官行动条例,要尽可能减少对这类文化遗产的破坏,也就断了风纪官们的强硬手段。
大风纪官和同事们几乎在沙漠耗了半个月,才把这一伙流沙鳗鳗从沙坑里挖出来,从遗迹转移到喀万驿,再移步须弥城。这还不算完事,还得整理资料、写报告、开会述职。
因此,赛诺已经相当一段时间没有打开虚空了。他并不奇怪会有消息轰炸,家里人轰炸他多正常——柯莱和他吐槽小说里的剧情并混杂了很多错误的语法、提纳里和他分享柯莱的近况,以及化城郭缺了什么,好叫他下次回家顺便买了带过去、居勒什一边发番茄照片炫耀长势喜人一边分享刚看到的冷笑话……
除开家人,朋友们也会给他发发消息,或许是卡维把他的账号看成了提纳里的于是连发五十条针对甲方的吐槽,或许是赛索斯问他最近要不要出来逛逛大巴扎吃烤肉,或许是妮露盛情邀请他和提纳里、柯莱一起去看新的演出。
但艾尔海森找他就是不对劲。
他们今早刚在会议上见过,随便点点头算是一句招呼,赛诺就开始了会议,急着处理这次抓捕带来的遗留问题。这件事和书记官关系不大,而且如果有什么公务要说,他早就说了,而不会再现在说(书记官已经下班五个小时了)。
私事?他们更没什么好聊的。艾尔海森不是在虚空给别人发“美好的一天!书记官生活记录”的那种人,那是卡维,尽管他分享的一般是没好生活,嗯,准没好事的生活。
尽管有些困惑,赛诺仍然在交接完最后的收尾工作后点开虚空,查看艾尔海森发来的消息。
【兰巴德酒馆二楼,过来接提纳里。】
是书记官一贯作风的简短而有力的语句,并且充分省去了前因后果,让人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过,既然是提纳里的事,赛诺多少能猜到一些。他一边快步下楼,离开教令院,一边思考“艾尔海森”和“提纳里”的联系,尽管并不是全无关系,但如果要加上“兰巴德酒馆”,那大概还得加个“卡维”,逻辑才算通顺。
谜底实在简单——如果“卡维”“提纳里”和“兰巴德酒馆”三个要素碰撞在一起,就和“学者”“凶恶的镀金旅团”“沙漠深处的遗迹”一样,答案是必然且唯一的。那就是卡维约了提纳里喝酒,或许受邀者还有艾尔海森,也可能他只是事后因为谁的联系出现收拾现场。“艾尔海森”是不确定的变量,好在他在案情中并不重要。
赛诺走过层层叠叠的环形路,被教令院修建的路绕得有点厌烦,但他也不能现在跳下去节省时间。不是做不到,是他不能扰乱正常的城市纪律,而且这种事只有金发的旅行者干得出来,其他人是不会在城内爬来跳去的。
然后呢?然后卡维和提纳里喝醉了,不然用不着艾尔海森喊他来接人。如果他们中任何一方没醉,都能扶着对方离开。结果很容易猜出来,别说大风纪官,任何人都能得出这个结果。赛诺仍在思考,不过是因为有他关心的问题悬而未决。
赛诺路过大巴扎的入口,看到不远处的铁匠铺已经熄了火光。除了兰巴德酒馆的微弱亮光,附近静悄悄的。
为什么提纳里会喝醉?
这是赛诺最关心的问题。卡维喝醉是一种数学公式,只要把卡维加上酒精,就不会得出喝醉之外的结果,所以根本没有思考的必要。一加一就是等于二的。
但提纳里加上酒精,是不能等于喝醉的,甚至可以说大多数情况下,酒局中谁倒下去也不会是提纳里。
不知是否是一种基因带来的优势,耳廓狐有着和外观不符的酒量。四个人聚在一起喝酒的时候,就算喝到赛诺靠在提纳里肩上发晕、艾尔海森平静地看倒过来的书的程度,提纳里也能面不改色地给自己续杯(尽管因为肩上的赛诺行动不便),顺便提醒艾尔海森书拿倒了是无法汲取知识的,除非艾尔海森在研究倒装句。
你看,他还有闲心一边喝酒一边接过赛诺的担子讲笑话,狐狸的酒量恐怖如斯。
正因如此,赛诺无法想象“提纳里喝醉”的情形。
人们认为提纳里喝醉了,只不过是因为他会出于某种目的声称自己醉了,还会故意晃晃身形增加可信度。
但赛诺知道那只是他想醉而已,提纳里不算是很好的演员,至少今天之前不是,他眼底的清明做不了假,赛诺很清楚他只是想找个借口靠在自己身上犯懒。
尽管赛诺一直对此有些不解,因为就算提纳里不说“我喝醉了”,也可以倒在自己身上啊,他又不介意,心底甚至会浮现有些难以言说的欣喜。这份欣喜赛诺无从溯源,或许只是提纳里耳朵尾巴搭在他身上毛茸茸的触感实在讨人喜欢?
赛诺推开兰巴德酒馆的大门,门内外像是隔开了两个世界。门外是静谧的夜色,门内灯火通明、喧嚷非凡。
婉拒侍者的指引,赛诺径直来到二楼,不意外地看到一边续杯一边嘟嘟囔囔什么设计稿的卡维,和蜷缩在椅子的一角睡着了的提纳里。
那么,提纳里又在装醉吗?赛诺不太确定了。他看起来像是真的睡着了,而且,提纳里不会丢下喝醉的卡维装醉的。
这下“艾尔海森”成为了一个需要解决的变量,提纳里知道艾尔海森能来帮助卡维吗?如果不能,提纳里一定没有装醉,毕竟只要有人需要帮助,他就会出面帮忙,而不是倒在一边睡觉。
“他都这样了,你还让他喝?”赛诺看向神志清醒的艾尔海森,一边伸手阻拦卡维倒酒,一边质疑。
赛诺抢过卡维手里的酒杯,也婉拒了卡维“你要来一杯吗”的盛情邀请,接着大风纪官低头一看自己抢过来的酒杯,才发现里面是白开水。
那没事了。赛诺默默地把白开水还给卡维,收获了卡维的道谢——尽管这杯白开水是赛诺抢过去的。那又怎么样呢,这不也还回来了吗,大风纪官的通融值得一句谢谢。
“让老板帮忙换的。”艾尔海森说,“你以为呢?”
我以为?我以为你没良知。赛诺没说出口,毕竟艾尔海森和他是朋友——大概算是朋友,完全建立在提纳里和卡维是朋友这一基础上的朋友。
和卡维熟悉是因为提纳里,在工作外和艾尔海森见面又是因为卡维。所以有些话不说更尊重卡维和提纳里。至于是否尊重艾尔海森,赛诺没打算考虑,毕竟艾尔海森也没多尊重他。
对彼此都不是很尊重,这怎么不是一种尊重呢。
他转过去看提纳里的情况。提纳里靠在长椅的角落,眉头紧皱,想来睡得并不舒服。也难怪,如果赛诺身上还挂着叮叮当当的金饰,他都要嫌弃,非得拆下来再靠过去,更别提硬邦邦的木椅子了。
赛诺小心地揽过提纳里,被耳廓狐的大耳朵拍了拍脸,软乎乎的耳朵糊脸的感觉很亲切,毕竟这是提纳里平日拿他寻开心的时候爱做的事。不过提纳里并没有醒,只是顺着赛诺的力道换了个地方睡觉。
就算赛诺身上还挂着饰品,那也比雕刻了花纹、有镂空工艺的椅子舒服。他在赛诺肩头寻了个舒服的地方靠着,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大风纪官的脸,眼睛也没睁开过,就这样接着睡了过去。
“提纳里清醒的时候说他明天还有巡林的工作。”艾尔海森头也没抬。
“你一直都在?”赛诺扯了张纸巾,仔细轻柔地擦拭过提纳里嘴角残余的酒液和唾液,像是随口一提。
“不然呢?”
这就够了。那么,“艾尔海森”这个变量确定了,卡维邀请了艾尔海森一起喝酒,尽管就结果来说,艾尔海森似乎滴酒未沾,又或者保证自己是清醒的。
至少这次他没看倒过来的书。
这样的话提纳里确实可以放心的喝,因为他能确定有人会收拾烂摊子。艾尔海森在场,或许还和提纳里说过自己已经回到教令院的事,因此提纳里也能确定有赛诺带他回家。
赛诺把纸巾抛进垃圾篓,分心扫了一眼桌面,上面的酒并不都是兰巴德酒馆的,有几瓶写着至冬语。品牌名称和内容都不重要,只要能确定一点就够了,就是下标那个98%绝对是酒精浓度。那么提纳里到底喝了多少?满桌的空瓶子让赛诺心里没底。
毕竟明天有巡林工作,如果只是带提纳里去自己在须弥城的住处休息,那明天提纳里还得撑着宿醉的脑袋回化城郭,听起来就不太妙。
赛诺有点后悔今天没穿斗篷出门,这下恐怕要麻烦提纳里多忍受一阵路上的晚风了。他把提纳里身上有些凌乱松垮的衣服整理好,确保醉鬼在路上不会受凉。
想在不吵醒提纳里的情况下把他抱起来是件挺困难的事,棘手程度大概类似于潜入五十人左右的镀金旅团营地,在不被发现且不破坏任何物品的情况下盗取主营帐的绝密资料(上锁)一样。只要发出任何一点声音,又或者动作稍大些,提纳里的耳朵可就开始抖了、眼睛也快要张开了。
于是大风纪官的另一只手绕过提纳里的膝下,把他的双腿并拢抱起,确定他整个人的重心都靠到自己身上后才慢慢把耳廓狐从椅子上转移到自己怀里,还不忘把提纳里宝贝的大尾巴放好。
赛诺直起身,尽管他自觉这个姿势略显暧昧,但当下能保证平稳地抱着提纳里离开就行,而且背着毫无意识的醉鬼也很危险,醉鬼可做不到乖乖待在背上。
大半夜的,除了三十人团大概也没什么人在外面闲逛,应该不会给提纳里带来什么流言蜚语的麻烦。
“这就走……了?”卡维咕噜噜着白开水,意识模糊地看向他们,“难得、难得有机会凑齐四个人,坐下来一起喝!今夜我们不醉不归!”
“那现在就可以归了。而且没有一起喝,卡维。”赛诺也不好不回复自己的朋友,只好侧过头,略微和狐狸的耳朵拉远距离,才放低声音说,“现在只有你在喝。”
“哦……为什么啊!艾尔海森,你怎么不喝啊?提纳里呢?呃,这酒怎么没味道……”
因为你喝的是白开水。赛诺想,但他听到艾尔海森合上书的声音,他对于参与室友间话题跳跃的争吵没兴趣,也怕他们吵醒提纳里,于是趁着艾尔海森没开口前抢先说道:“因为你喝多了。提纳里睡着了,我送他回去,你也别喝那么多。”
“噢噢……”卡维灌了口白开水,好像才发现提纳里不在椅子上窝着,他眼睛转了一圈,迷迷蒙蒙看向赛诺,“……提纳里在你身上啊,你俩又这样,那……咳咳……一路顺风……咳……”
他被水呛了一下。在他爆发出持续的咳嗽声和与艾尔海森的辩论声前,赛诺因为不打算帮忙而带着歉意地快步离开了。
从兰巴德酒馆出来,周遭又归于寂静。就像赛诺预判的那样,除去值勤的三十人团,街上没有其他人了。
至于三十人团,倒不必在意。干巡查抓捕工作的,什么能在酒馆当吹嘘扯皮的话题,什么最好永远烂在肚子里带进坟墓去,心里都和明镜似的。
他稳稳地抱着耳朵时不时无意识蹭他一下的提纳里,和门口向他鞠躬致礼的三十人团点头示意,便径直离开须弥城。
大风纪官一向健步如飞,在多崎岖的路上都能走得如履平地。就算抱着一只和自己差不多重的耳廓狐,显然也不影响。
道成林里夜色静谧,就是平时爱在路边上晃悠再跑出来给旅行者一巴掌的丘丘人也蜷缩在炸药桶旁睡着了。
赛诺走路的步子很轻,如果他想,能如潜行的狼那样无声无息。他绕过野外的魔物,避开不必要的事端,心里计算着还有多久到化城郭。
只是也不能走的太快。不是因为要避免吵醒魔物,是因为提纳里的大耳朵太敏感了,有一点风吹草动都容易把他惊醒。
要是赛诺平时赶路的速度,风会把大耳朵吹到脑袋后面,不仅不舒服,还会吵醒提纳里。
不过,就像赛诺无法推断出提纳里喝了多少一样,他同样不知道提纳里在酒馆打了多久瞌睡,困意还会让提纳里睡多久。只是在距离化城郭还有一小段路的时候,他能感觉到怀里的人在不安分地乱拱,蹭的他心里和身上都有点痒痒的。
提纳里大概是想翻个身,可惜他不在床上,也无法在别人怀里做到如此高难度的行为,只好开始扭来扭去。
赛诺慢下步子,想静等他重返梦乡。但事与愿违,提纳里似乎醒了,他的尾巴也缓慢地醒了,动作很轻,一下一下无节奏地拍打赛诺抱着他的手。
“……赛诺?”
提纳里抬起眼睛,恢复控制的耳朵刮过赛诺的脸。在看清抱着自己的是赛诺后(还是说是用耳朵摸出来的?赛诺总觉得提纳里的耳朵尾巴有特殊能力),耳朵就垂下来敛到脑后,这样的提纳里显得太乖顺了,实在很少见,不过赛诺很快就被迫转移注意力了。因为提纳里尾巴也更换了目标,开始抬起来去蹭赛诺的脸。
而他本人也并不安分。他似乎想把头抬起来,又使不上力,于是赛诺抬高揽着他肩膀的手,把提纳里的上半身扶起来,方便他行动。
这对提纳里来说确实省事的多。这下耳廓狐可以轻松地去嗅赛诺的脸。他的鼻尖擦过赛诺的脸颊,还要伸手去碰赛诺的耳朵。走路不看路不好,赛诺停下步子,略微低下头方便提纳里凑上来蹭他、抚摸他的耳廓、感受他随之上升的体温。
“你…你身上的酒味好浓。”提纳里摆弄了赛诺好一会才松手,末了还要嫌弃。
“那是你自己的味道,我没喝酒。”
真稀奇。一般来说喝了酒的人是闻不出酒味的,因为人会嗅觉疲劳,尤其是喝多了要烂醉如泥,更缺乏分辨力。难道这也是提纳里的基因优势?
“才不是,我闻的是你的味道。”
“你蹭到我身上的。你要不先闻闻自己什么味道?”
提纳里收回自己的手,抵在鼻子上闻了闻,然后眉毛都皱到一起去了。
“呃……”他被自己熏的说不出话来,尾巴无力地收回自己怀里,“好吧,我想吹吹风。”
于是赛诺继续往前走,他的步子比先前快上一些,今晚本就有些风,这下更是吹散了好些酒气。
“好些了吗?”赛诺确定前面没有障碍物,才放心看他一眼。
提纳里打了个哈欠,眯了眯眼睛,他看起来太清醒了。要不是他在嘟嘟囔囔一些颠三倒四的话,赛诺都要觉得他其实装了一路醉,就因为嫌太远了不想自己走回化城郭去。
提纳里喝酒不怎么上脸,现在也只是脸颊和耳朵内侧粉红的地方略有些变红。他也不像卡维,喝多了说话慢、思维迟缓,就刚刚的对话来看,他表现的甚至不像喝醉的人。
“我突然想到,”提纳里打理着自己因为乱蹭变得毛躁的耳朵,“如果把卡卡塔的系统连接上花洒和化城郭底下的河,就能在实现全自动灌溉系统的同时控制河流量,避免沙漠涨潮的时候把奥摩斯港淹了。”
?
如果赛诺感到疑问或困惑的时候,脑袋边上可以出现一个可视化的黄色问号,那么今晚已经是不知道多少次出现这个亲切的符号了。
“抱歉,我可能没听清。”赛诺不确定了,与其怀疑提纳里会乱说话,不如先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能重复一遍吗?”
“哎呀,笨。”提纳里哼哼两声,“如果能控制河流量,就能保证沙漠地区的供水和控制化城郭附近的长鬓虎生态,嗯,不过感觉对水天丛林会有影响……”
他喝醉了。赛诺平静地下了不知正确性的判断。
“你说得对。”和醉鬼讲道理是不可理喻的,赛诺只是应和着提纳里毫无逻辑却充满学术风味的话,步履不停。
提纳里对此似乎并不满意,长长的耳朵又竖起来去拍赛诺,伸手抓赛诺帽子上的飘带玩。他继续絮叨着乱七八糟的话,什么“暝彩鸟把草神的糖吃了”“传说中的兰那罗其实是板栗成精”“梅赫拉克进水了会吐泡泡”,前言不搭后语。
吹着晚风,走过一段长长的下坡后,怀里的声音逐渐小了,毛茸茸的脑袋又在肩颈处靠着不动,尾巴也安稳地盘回去了。他又睡着了,提纳里要分解体内的酒精看来也不能靠巴螺迦修纳的基因魔法,代谢的耗能似乎让他分外疲倦。
好在也快到了。赛诺在路上看到一盏带着荷叶帽子的路灯,化城郭近在眼前。
往常会有巡林犬打闹的空地很安静,大部分巡林犬回窝睡觉了,只有萨古在空地上转悠,陪着巡林官阿米尔守夜。
阿米尔刚要打招呼,注意力就被窝在人怀里的提纳里吸引。他吓了一跳。往常不是没有这种场合,清理死域不是小事,提纳里也受过伤,也被赛诺搀扶着回来过。
只是这一回,大风纪官轻轻摇头,看起来并不着急,而大巡林官身上则除了一股酒气外什么血腥味也没有,呼吸平稳。想起提纳里临行前说过要去参加聚会,阿米尔心下了然,拉过困惑的萨古放行。
萨古的小狗脑袋似乎弄不清楚为什么往常闻起来像青草团子的尾巴同族今天闻起来这么刺鼻,它凑上去要闻仔细点,又被阿米尔拽回来。好在化城郭的巡林犬都经过训练,不会在晚上扰民,就算它再搞不明白,也乖乖跟着阿米尔走了。
踩着泥土路和木桥,在凌晨两点,总算是平稳抵达提纳里的小屋。往常以大风纪官的脚程不需要这么久,只是这一路或走或停,也不敢太快。
赛诺没手拉开树叶帘,便侧过身撞开帘子,然而一切就这样始料未及——屋内也有些许酒气,因为紧闭的窗帘而难以靠空气循环消散,最终被大风纪官的鼻子捕捉到了。
比起味道,更显眼更好发现的小姑娘正趴在提纳里的书桌上睡觉。
为什么柯莱会在趴在提纳里书桌上睡觉?在凌晨两点?酒气哪来的?
这简直疑团重重,但当务之急是把提纳里安置好,再去研究柯莱疑案。
赛诺扶着提纳里的脑袋,把他慢慢平放到床上,枕好枕头。要让无意识紧抓着自己帽子飘带的人松手有点困难,于是赛诺干脆随着放下提纳里的动作半跪下来,避免帽子被拽到掉下去。确定提纳里躺好之后,他把帽子摘下来放在床的一角,把提纳里的鞋袜褪下,再盖好被子。
他本想给提纳里擦拭一下身体,换一身衣服。要是让提纳里忍受自己一身的味道度过一个夜晚,明天狐狸身上的毛就会因为难以忍受全部炸开来。但他不可能在柯莱在场的情况下做这种事,就算柯莱睡着了也不行。
大风纪官站起身,转而去研究柯莱是怎么回事。首先需要调查的是他最关心的问题——酒气是柯莱身上的,还是房间里有什么医用酒精或藏酒泄漏了。
他希望是后者,尽管这意味着需要打扫卫生,那也比十五六岁的小姑娘不知道喝了哪来的酒要好。
但很遗憾,这是今晚第二次事与愿违。他越走近柯莱,酒气越浓,这酒气很明显来自柯莱的呼吸。而罪证就在旁边,是那个仿佛毛线团一样被她推到试管架附近的小瓶子。
赛诺从旁边的架子上找了备用的被单,给柯莱先盖上,随后拉开窗帘散散气,再捡起那个瓶子观察。
上面写着璃月语,赛诺看不懂,但这闻起来比起酒精饮料,更接近药物。
赛诺的鼻子不如化城郭的狐狸神医,他自然不能通过气味分辨药材,但确定这东西是含酒精的药而不是酒精饮品还是做得到的。
柯莱只是喝了含酒精的药,这个答案比“柯莱学坏了喝酒”“柯莱太好奇所以喝酒”和“柯莱被骗着喝了酒”都好不少。赛诺松了口气。
尽管在化城郭,他不认为有人能绕过巡林队,尤其是提纳里长官,去给柯莱什么不对劲的食物,而且柯莱现在也不是什么都吃,但总归小心为好。
那么下一个问题,谁让柯莱喝含酒精的药物?酒精对未成年的大脑发育有害,若非迫不得已,赛诺不认为提纳里和巡林队的队医希琳会给柯莱用含酒精药物。
又不是单纯止痛,没有药能一次病除,长期服用含酒精的药物对柯莱没有好处。
紧接着,答案就这样出现在他眼前。大风纪官以办案的小心谨慎绕开柯莱,检查桌上的东西,直到发现提纳里桌上的两个匣子里,分别有好几个与他手上的瓶子别无二致的药瓶,这些是满的,尚未开封。
对比两种药瓶,不难看出上面只有字的区别,然而,冲突就在于此——和赛诺一样,柯莱可不懂璃月语,实际上恐怕提纳里也认不出来。
赛诺猜测这些药是璃月来的行商卖给提纳里的,因此提纳里明白两种药的不同,分别放在两个匣子里,但提纳里是否告诉了柯莱?柯莱有没有因为记错而拿错了?
因为不确定开瓶的药会不会影响药效,他没开瓶去闻闻看另一种药是否含有酒精,避免浪费。但答案已经足够明显。
大风纪官站在书桌前,把药瓶放回对应的匣子。在进行案件推理的时候,总会有“想象自己是犯人”而推断对方怎么犯案的推理方式,在实践上看,这需要对犯人有一定基础的了解,且并不一定奏效,有时还会因为侦探的主观想法影响断案。
但幸运的是,大风纪官足够了解自己的家人。他眼前的世界能倒带回几小时前,他估计是十点,那时候柯莱要准备睡觉。
柯莱并不是会擅自移动师父房间东西的人,并且,她也不会自己没病却去找药吃,而如果柯莱得了较为严重的、必须吃某种药的病,提纳里不可能有闲心去须弥城喝酒。
所以答案很明显,她这几天可能有些感冒、发热一类的小问题,而璃月商人带来的药恰好在这方面有效。因此,提纳里让她吃这种特效药。
而因为这种小问题吃药,没有必要专门吃含酒精的、对柯莱的发育有害的药,因此,提纳里嘱咐柯莱吃的药一定是不含酒精的。那么,赛诺并未开瓶验证的药,也能明确绝对是不含酒精的了。
无论是提纳里更经常亲自拿药给她,导致柯莱记不清两种药分别在那个匣子里,还是她这一次运气不好拿错了。总之,她睡前喝药的时候,错服了含酒精的药剂。
所有的问题都得到了解决,化城郭没有潜藏坏人、仍然宜居。而现在赛诺面对新的问题——他做不到同时照顾柯莱和提纳里,不只是忙不过来,更是因为柯莱是女孩子,他不可能像对待提纳里那样给柯莱换衣服和擦身体。
有些巡林员会值夜班,赛诺想起了希琳。这位巡林队的医生,平时就很照顾柯莱,一些提纳里不方便帮助柯莱的事也通常是她代劳,赛诺对她一直颇为感激。
他记得提纳里说过,希琳要负责观察记录月莲的生长地和生长情况,而提纳里也告诉过他这种植物只在晚上绽放。或许希琳现在还没睡觉,可以拜托她照顾晕乎乎的柯莱。
赛诺找到提纳里口袋里的虚空,给希琳发了条消息,好在这回大风纪官的运气转好。希琳几乎是立刻给出了回复,并表示自己就在化城郭附近,马上赶到。
正思考着措辞表达自己的感谢时,赛诺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紧接着就是什么东西“砰”滚到地上的声音。他回头一看,自己的胡狼帽子被提纳里打翻到地板上,而闹事的狐狸已经摇晃着爬起身了。
“怎么了?”他赶忙走回提纳里身边,扶起狐狸,“有哪里不舒服吗?要喝水吗?”
提纳里没有回应,只是盯着他看,因为酒精而浮着水汽的眼睛像水液里滚动的玻璃球,湿漉漉的。
“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吗?”
气氛有些奇怪。提纳里没有像之前那样,做些朋友之间越界的行为,也不回话调笑他。但纯粹的注视不知为何似乎比那都过分。
一直以来,提纳里似乎是模糊了友谊的边界,又或者说只单纯觉得有趣,总会做出那些在旁人看来太暧昧的言语或行为。赛诺从不介意提纳里亲近他,又或者说他对碰触存在无法解释的渴求,心里颇为期待。
赛诺当然知道他们的举止在外人看来太过暧昧,但提纳里的肆意妄为与赛诺的纵容成性脱不开关系。他们是共犯,谁也难辞其咎,对彼此自然无可指责。
可这次没有赛诺熟悉的那些亲昵的触碰,礼貌的社交距离让人挑不出错。提纳里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沉默地安静地看着他,却反倒叫赛诺无法忍受般想错开视线。
再不说点什么,气氛会越来越奇怪,赛诺的直觉警铃大作,这让他略感慌乱。
“……提纳里?”
可提纳里仍然只是平静地看着他,除了眼神的接触外什么也没有。空气静悄悄的,只偶尔能听到巡林官小屋底下的溪流里青蛙的叫声。
提纳里是有什么想对自己说的吗?赛诺不确定这是否只是醉酒发酒疯的其中一个类别,毕竟他从没见过提纳里喝醉。等等,那么提纳里真的喝醉了吗?
可如果连大风纪官都不能明确提纳里喝醉后的表现,又有谁看得到呢,最可能知晓答案的人都存疑的问题,自然无人解答。
依照当时的情景,提纳里可以明确卡维会得到照顾,也能从艾尔海森那里知道自己回到教令院的消息。那么,他当然能明确自己如果“喝醉”了,赛诺会因为被视作照顾他的第一人选而被喊过来。这是这么多年来,他们给所有人留下的共识,就像是四季会轮转、日月会升落一样,早已成为客观规律。
如果他在装醉,那么现在,狐狸到底想做什么呢?赛诺试图梳理脑子里乱成一团的麻线,可这一次不像柯莱疑案那样容易解决。或许线索实在不够,也或许是因为他没法像推测柯莱的行动轨迹一样去推测提纳里的作案思路。
他太熟悉提纳里的狡诈了,因此反而更担心会被自己的主观想法影响。
那么,换个角度想,人为什么要摄入酒精呢?
解闷?一般人确实如此,但提纳里活的充实,也不是毫无兴趣爱好而没有别的选择的人。酒精不会是第一选择。
排忧解难?可能有什么难得倒提纳里呢?这样聪明的狐狸,为人处世也好,工作研究也罢,赛诺从没见到什么让他头疼得不得了、不得不借酒消愁的问题。
取乐?这倒是有可能,或许对提纳里来说,装醉逗他就像用尾巴扫他、用耳朵拍他、伸手去摸他一样,不过是含义不明的趣味。但有什么一定要喝醉了才能做吗?这些事,提纳里清醒的时候也没少干。
壮胆?倒不是没见过要喝了酒才有胆子坦白的那类人,但提纳里怎么会是那种人呢?提纳里对什么都抱有掌控感,他不需要酒精壮胆,才能说出什么话……什么话必须要酒精壮胆才能坦白?错误?罪行?
这不对。赛诺从提纳里的眼睛里观察自己,意识到自己落入了思维的陷阱。他为什么会假定提纳里一定没有喝醉呢?这也是他的主观想法了。他认为提纳里不会喝醉。
可事实上巴螺迦修纳又不免疫酒精,提纳里喝了酒也要身体发热,或许他真的只是喝醉了,答案就这样简单。提纳里或许只是想和他说什么醉话胡话,可脑子不清晰,没意识到自己没张嘴。
……那为什么他总在默认提纳里要和自己说些什么?对视一定要意味着交流吗?还是说,只是赛诺有什么想对提纳里说的。他把自己的想法嫁接到提纳里身上了吗?
赛诺的喉咙无端地开始发痒,他张嘴,却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他很少把解构与剖析的刀对准自己,因为他从未有过什么迷茫,又或者说,他的迷茫总在被自己发现前先一步被提纳里发现和解决了。
就像他纵容提纳里那样,他也被提纳里惯坏了。赛诺早就不擅长思考自己的情感问题,本就没有经验的事,还都被提纳里代劳了。
“你不能这样……”赛诺叹了口气,心底莫名冒出些委屈来,他主动拉进和提纳里的距离,这让他安心,“你总不能什么提示都不给我。”
唉,还好柯莱是因为喝醉睡着,而不是因为太困了在提纳里房间里睡着,赛诺苦中作乐地想。她要是没喝醉,现在又刚好睡醒,恐怕头脑会很清醒,接着就会发现大风纪官在试图和醉鬼讲道理,他在少女心里早就丧失威严的形象会往更笨的方向一去不复返的。
提纳里总算作出了点反应。像是不理解赛诺在说什么,狐狸晃了晃脑袋。在赛诺贴近他的时候,他又把耳朵垂下来,撇到脑袋后面了。
赛诺看过关于耳廓狐生态的书,当然,他当然没有把具有耳廓狐特征的好友当成宠物,他只是有点好奇。书上说耳廓狐在看到饲主的时候,确实会因为愉悦而收起耳朵。这样奇怪的联想反而叫赛诺感到愉悦。
他很少看到提纳里这样做,或许提纳里不想像家养的宠物一样,也可能只是单纯会因此影响听力。会吗?提纳里被吵的受不了的时候,确实会动手把自己的耳朵拉下来,试图减少噪音。
不过这里很安静,提纳里似乎也没有这么做的必要……那么为什么呢?提纳里会因为看到自己感到开心吗?赛诺希望会。毕竟他会因为看到提纳里而开心。
“这是提示吗?”赛诺伸手,试着摸了摸提纳里的耳朵。耳廓狐没有闪躲,乖顺的让他顺着耳朵摸。这也很少见,但赛诺并不能理解是什么意思。
可他又发现自己很矛盾了。如果提纳里喝醉了,研究这些又能怎么样呢?提纳里又不会记得他给出的答案,这家伙喝了那么多,酒精影响了大脑,断片的可能太高了。
……那或许现在说什么都可以呢?反正提纳里会忘记。
还是说,自己其实更希望他记得呢?
等等。怎么能什么话都说呢,那喝醉的不就是自己了吗?只有醉鬼有说胡话的权利,事后都怪罪给酒精就行,清醒的大风纪官可不享有这种特权。
提纳里似乎是觉得赛诺苦恼的样子很好笑,又或者醉鬼就是想做出什么表情就做出什么表情的。他无端地小声笑了起来,笑得越来越厉害。他笑到咳嗽,把自己呛出眼泪来,都没有停下的征兆。
赛诺被提纳里的笑声吵醒了,从无边又混乱的思维里爬了出来。他赶忙上前捂住提纳里的嘴,避免狐狸把自己笑断气,等提纳里平静下来,又急着去给提纳里倒杯水。他扶起提纳里,控制着水量,一点点喂下去,免得提纳里又呛到。
直到看提纳里小口小口的,几乎是舔着喝水,赛诺才突感自己真是没救了。不论提纳里有没有喝醉,是不是在耍他,他都会被自己主观印象里的提纳里耍。
被狐狸耍得团团转,又像是被狐狸笑话了,末了第一反应还是照顾狐狸,还会觉得狐狸舔着喝水的样子很可爱。这辈子就这样完蛋了。
……如果心里会感觉那也不错的话,岂不是更糟了。
杯子里的水被喝完了,赛诺的自嘲也结束了。刚想问提纳里还要不要再来点水,房间内突然又猛地“砰”了一声,吓得提纳里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警觉地寻找声源。
那是柯莱。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醒了(这下赛诺真要感谢她现在迷糊了,不会发现大风纪官刚刚自乱阵脚的滑稽戏码),猛地站起身。
“……兰那罗!”
赛诺都在怀疑自己到底把兰那罗怎么了,为什么今晚两个醉鬼都这样对兰那罗念念不忘?但是他仍然立刻站起身,交代提纳里坐好不要动(希望还管用),去搀扶摇摇晃晃的柯莱。
“什么意思?”他应和着。
“我、我原来是一只兰那罗!”
好了,到这里就可以了,再继续下去柯莱明天就会想找根绳子吊了。赛诺把柯莱扶稳,再把醉猫轻轻摁回椅子上。
“柯莱,现在很晚了,不能大声说话。”
“可是,”小猫急了,“可是我真的是兰那罗!难怪我学得慢,兰那罗不用学人学的东西,兰那罗都是用魔法!”
“好的。但提纳里也在这里,你说话那么大声,他耳朵会痛。”
小猫哑声了。她就是晕到不记得夜间禁止喧哗的规矩,也会记得师父的耳朵讨厌噪音,这一点足以让赛诺倍感欣慰。
“……很聪明的那种兰那罗……”柯莱小声说。
“是的,我知道,你是聪明的兰那罗。”对待家人,赛诺常是随声附和,更别提现在是喝醉的家人,“兰那罗会乖乖坐好的,对吧?”
醉猫满意了。她坐在椅子上开始小声哼歌,这已经比把大巡林官的卧室当成树洞喊我是聪明兰那罗好很多了,赛诺也就随她去,只是把被单捡起来拍干净,再给她披上。
但是显然提纳里不太满意。大巡林官的床吱呀吱呀,赛诺转头一看,这下醉狐狸想站起来了。
“怎么了?”他回到提纳里旁边,把他也摁回去坐着,“你也要当兰那罗吗?”
提纳里没回他,只是自顾自凑过去闻他的味道,满意地说:“你现在闻起来很好。”
屋子里的酒气本就不浓,现在更是跑的差不多了,加上赛诺刚刚翻找提纳里桌面和在柜子里找被单的时候,大概身上沾了些提纳里的味道。狐狸本人闻起来当然是不错的。
“嗯,通风了一段时间,酒气散了。”
“闻起来像洗衣液。”
“那应该是翻柜子的时候沾上的,看来你的洗衣液持久留香。”
“那当然,这可是我自己调的。”他高兴地晃晃尾巴,然后像往常那样用尾巴去抓赛诺的手臂。
这又像是清醒的提纳里了,但是赛诺已经不打算纠结他到底喝没喝醉了。
“柯莱那是怎么了?”提纳里转头张望着。赛诺顺着视线看过去,发现柯莱正在撕笔记本上的纸叠纸花。
“她怎么还不去睡觉?”
“她吃错药了……字面意思。”赛诺解释道,“你是不是让她喝璃月那边的药?她可能错服了另一种含酒精的。”
“噢……”提纳里好像反应过来,“那可不行,柯莱,你怎么能喝酒呢。”
“确实不行,但她已经不小心喝了。”
“你懂什么,你都不负责教柯莱,你是柯莱的师父还是我是柯莱的师父?”提纳里不高兴了,“青少年的教育是很重要的,和养圣金虫是一个道理,一个搞不好要么变成骗骗花,要么变成兰那罗,到时候你就知道后悔了。”
“好的。”赛诺放弃思考,他讨厌兰那罗,“你说的都对。”
提纳里用耳朵打了他一下。
“你看!现世报。”狐狸说。
赛诺还以为他指的是刚刚打自己那一下,随后赛诺才发现,在自己忙着应付提纳里的时候,柯莱不知何时已经挪到自己后面了,正抓着他的头发研究。
唯一值得高兴的是,她记得兰那罗会乖乖坐好,所以把椅子安静地搬了过来,坐在赛诺后面开始摆弄大风纪官的头发。
“柯莱,你在做什么?”
“魔法。”柯莱小声地说,“我在施法!”
“你看看她,她现在脑子明显不清醒。”提纳里痛心疾首,然后抓过大风纪官的头发,也编了起来,“柯莱,我教过你的,你看你又忘了,你这一步做错了。”
“噢……对不起,师父。”柯莱说,“可是兰那罗不用学编头发。”
“为什么?须弥人人平等,就算你是草神眷属,也不许有特权。”
“好、好的!我会努力的!”
赛诺放弃了,他彻底放弃了,今天之前他从没把自己和放弃这个词联系在一起。
现在怎样都好,前有醉狐,后有醉猫,应付那个都会被另一个干扰,他们还能现场开课呢。
如果可以,还不如把他丢回沙漠再抓三百个逃犯。他可以把犯人打到再见面都会被吓到失禁,可以用赤沙之杖抵着罪人的喉咙放电,可以威胁对方再讲废话就送去见赤王。
多爽快啊。大风纪官通晓审判要如何快捷高效,深知如何追捕能让犯人败在恐惧下,清楚人被怎么折磨能生不如死。
但这些绝不会运用到家庭里的手段、他担心着会影响他的家庭的手段,在此刻只是徒增了他的无力。
赛诺思考过自己是否总是要害提纳里多一分忧心,苦恼过自己是否看上去太难以亲近总会吓到柯莱。他小心地对待家人,他不想让他们受伤难过,以至于如今拿两个打算给他来一场形象改造的醉鬼毫无办法。
柯莱已经开始往他头上别纸花了,这么做是不是不太吉利来着?算了,小事。比起那个,柯莱展露了她的艺术天赋和手工能力,做出来的花甚至不止一种类型,很有创意,当代社会就是缺少这样有创新能力的人,有这种能力的薮猫做什么都会成功的,如果她想学的话下次送她去卡维那里学画画,培养一下兴趣爱好。
提纳里正在修补柯莱编的不那么完美的辫子,不愧是提纳里,做事这么细心。没有提纳里的化城郭简直是一盘散沙,因为提纳里做什么都是对的。缺什么都不能缺提纳里,耳廓狐不仅是他不可或缺的家庭成员,对于化城郭乃至须弥而言一样重要,提纳里就是好的。
赛诺已经无法阻止自己自救般的思维发散了,如果不想点乱七八糟的事,他脑子里就只剩向小草神和兰那罗求救的念头了。为什么兰那罗今晚的出场率这么高?和须弥城的糖炒板栗涨价有必然联系吗?
待到希琳和阿米尔赶到时,现场一片狼藉,只剩下被赛诺扶着、倒在赛诺背上呼呼大睡的柯莱和一边捏赛诺的脸一边不知道为什么在笑的提纳里,以及半跪在提纳里面前看起来历尽千帆、满头纸花的大风纪官。
“想笑就笑吧,不要那么大声,柯莱睡着了。”经历了一场洗礼的大风纪官语气毫无波澜。
两人毕竟不是提纳里,还是没胆笑大风纪官,一个憋笑憋得发抖,一个试图用轻咳掩饰尴尬。希琳接过睡得香甜的柯莱离开,阿米尔帮忙打了盆水来便放下树叶帘,把剩下的工作交给大风纪官。
“来,手。”赛诺把睡衣找出来,再把毛巾放到水盆旁边。
提纳里似乎是闹够了,现在意外的通情达理,把手放在赛诺手上。
“做得好。”赛诺把脱下来的手套放在一边,再把提纳里的腰带解开,外衣褪下,“水温还行吗?”
“我有点热。”提纳里被毛巾擦着脸,含含糊糊地说。
“那是你的体温。”赛诺回答他。提纳里的体温本就比一般人高一些,这下因为酒精升温,就更烫了,“裤子能自己脱吗?”
擦拭好身体后,再给提纳里换上睡衣。赛诺把毛巾、水盆连带脏衣服放在屋子的角落,再把提纳里塞进被窝。
“睡觉。”
提纳里眨眨眼,拉了他一把,纸花掉下来好几朵,洒在床上。
“睡觉。”提纳里对他说。
“确定你睡着了我才能睡。”
“一起睡。”提纳里坚持说,尾巴又从被子里跑出来,“你看起来很累。”
你猜我为什么很累?你要付一半的责任。赛诺把提纳里的尾巴塞回被窝,认命地躺到旁边。
“可以了吗?”他问提纳里。
提纳里把被子也给他盖上,伸手把赛诺的脑袋摁到自己颈窝处,他的下巴抵着赛诺的脑袋,尾巴再环过赛诺的腰,把人困在自己怀里。
“睡觉。”听语气提纳里心情很好,也是,玩了一晚上的人哪里有心情坏的呢。他一边哼着一段熟悉的旋律,一边挑挑拣拣,把赛诺头上的纸花摘了个七七八八。
赛诺抵抗着自己的睡意,在提纳里身边他总是太放松,在疲劳的加持下更是打起瞌睡。眼皮子打起架来毫不含糊,意识与身体的本能争夺控制权,直到赛诺感觉提纳里揉自己脑袋的手没了动作,歌声停了,呼吸均匀了,才放任自己迷迷糊糊睡过去。
……
赛诺感觉耳边有清脆的沙沙声,像是纸张被折起的声响。他想起柯莱昨晚折的纸花了,不知道提纳里是不是把它们全部散在床上,然后压得皱皱巴巴的。可惜了她的艺术品。
“……下次我给你拿药……”
是提纳里的声音。
他似乎在叮嘱什么,语气也有些无奈。赛诺感受到提纳里的手从他头发上又摘了什么下来,大概是固执的还留在头发上的纸花。
“……我会多注意的,是我自己忘记了在哪个盒子里……赛诺先生没事吧?”
是柯莱的声音,她担心自己,真好啊,赛诺喜欢被家人挂念的感觉。
“他没事,只是太累了。”
确实。赛诺觉得自己已经醒了,身体却动弹不得,眼睛也不想打开,难道是鬼压床?或许叫狐狸压床贴切些,因为他能感受到自己躺在提纳里腿上,而不是枕头。
赛诺身上也很轻巧,或许是提纳里醒来之后实在受不了,三下五除二把他身上叮里当啷的东西全拆了。不知道昨晚有没有硌着提纳里,希望没有。
“真不巧……怎么我还能和师父一起出乱子呢。要是我醒着还能帮帮忙。”柯莱苦恼地说。
提纳里开始解赛诺头上的辫子了。他找到辫子的结,把橡皮筋解开,再用手轻轻散开缠绕起来的头发。等到恢复如初,再用梳子和精油慢慢打理柔顺。
“那也是没办法的事……你先回去休息吧,你看着也很累。”
赛诺一边享受头发护理,一边听提纳里嘱咐柯莱。等到小猫的脚步声走出房间,提纳里拍了拍赛诺的脸。
“醒了?”
提纳里手上动作不停,梳子梳过头皮再顺顺地到发尾,很舒服,完全没有毛躁感,精油的效果真不错。赛诺胡乱想着,继续听提纳里说话。
“要不要喝点水?”
赛诺不太想说话,不是喉咙干,也没那么困,只是一点别扭。他自顾自转头,把脑袋埋到提纳里身上。
装睡是没用的,提纳里还看不出来吗?就像他刚睡醒有点闹脾气一样,提纳里太熟悉他了,自然是看得出来的,因此只是笑着继续打理他的头发。
“生气啦?也应该的,也太麻烦你了。听阿米尔说,我和柯莱玩了一晚上的编辫子,希琳照顾柯莱睡觉的时候都快三点了,你什么时候睡的,还真不好说。”
头发梳理好了。好像扎满纸花编着辫子都是赛诺异想天开的梦一样,狐狸一戳就成了泡影。
“……你哪里要听阿米尔说,你肯定都记得。”
“我还做了别的傻事?说说看呗,我真不记得了。”
提纳里在笑,笑得赛诺有点恼了,但是被狐狸揉揉头发,那点不知从何产生委屈好像又烟消云散。
“还是说你怀疑我没有喝醉?”提纳里语气好奇,“你觉得我在装醉?因为有趣?”
“那无所谓。”
问题的重点早就不是这个了。赛诺轻轻摇了摇头,脑袋蹭过提纳里的手心。
说到底其实只是有点恼火自己一晚上莫名其妙的自作多情,夜长确实梦多,无边的黑暗中,哪怕是大风纪官也容易胡思乱想,最终把自己带进乱七八糟的死胡同里。
这是他自己的问题,和提纳里无关……或者说,提纳里不是全责。
“……我要真是装醉呢?”
“那也无所谓。”赛诺在他怀里嘟囔着,“你真醉还是装醉我都会照顾你,没什么区别。”
真醉了那当然要照顾,装醉不就是想被照顾,既然最终结果一致,就没有纠结起因的必要。
“我要是装的,在看到柯莱醉了之后还来捣乱,问题很大诶?”
“我又不会生你的气……”赛诺的声音越来越小,提纳里的手法太好了,舒适感让他又昏昏欲睡,又要坠入梦乡。他最后迷迷糊糊地回应,“别喝那么多了,对身体不好。”
听起来像提纳里教训他的话,真少见,居然有他教训提纳里的那天。
提纳里梳理他头发的动作似乎顿了顿,又或者那和提纳里叹息般说他是笨蛋一样,都只是赛诺梦里的情景而已。就当做是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