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喀嚓。武士刀直插入髌骨,穿透之后又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拖行声。王九抓着刀柄,一路拖、一路笑。
骨头比耳朵更敏锐,血肉撕开的声响比笑声更清楚。
拖痕血红,痛觉阵阵袭来,然而最让十二少绝望的,还是走廊尽头,那道再也不会打开的门。
龙哥……!
骤然从梦中惊醒,十二睁开眼。
天半明,腿上撕裂般的痛觉已有些麻木,他也不在城寨,在庙街的诊所。一片半旧的床帘围着病床,这是他从小到大治跌打损伤、刀伤棒疮的地方。
没来得及些微松口气,十二一颗心又很快提起来:洛军是被送出城寨了,那信一呢,四仔呢?他们怎么样了?
十二强忍痛支起身体,要去拉开帘子。然而,有一只手比他更快。手搭在帘上,十二认得那只骨节分明、交错叠着伤疤的手,连忙喊:“Tiger哥。”
“醒了?”Tiger坐到床边,“医生讲你的腿,养好了也会留下病根。冇后悔?”
“冇。”十二别过头,有些不敢直视Tiger哥的目光,“只是觉得对不住阿大。”他若成了瘸子,还怎么做庙街的头马?想起临别前大佬的叮嘱,十二颜面无光,只愧技不如人。
Tiger叹了口气:“个衰仔,本事冇学多少,义气倒不低。”他给十二掖被角,十二也没从他嘶哑的嗓音里听出多少责怪,“陈洛军冇死,阿秋不会罢休。你要是想抽身,我还能畀你平事。”
“我不想抽身又点样?”十二定定地看着大佬,“不说洛军,仲有信一、四仔他们……”想起兄弟们下落不明、安危莫测,十二强撑着要坐起来。
Tiger把他按下去:“他们冇事,都还活着。但你要呢样想,我就只好讲你们都死了——要‘死’很久咯。”他点了一支烟,眼神在烟雾里寂静下来。龙卷风新丧,狄秋态度不明,龙城易主,波诡云谲。眼下只有按兵不动,休养生息,才能保全这几个仔。在黑道风云里颠簸了几十年,Tiger深知有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道理。
“本来想让你‘活’,不做红棍做纸扇,也能畀我养老,边个想到有路你不选。”自己养大的仔,是什么脾性,Tiger自己心里最清楚。喷出一口烟,讲到最后,他忍不住又牵出一抹嘲笑。
十二再次别过了头,忍不住眼眶湿润:“我对不住阿大。”他发誓,“等报了龙哥的仇,我一定返来。”
“若你等不到,点算?”Tiger诘问,“信一右手断了三根指,四仔伤在颅骨,洛军更不知能不能返来。”他还有一层言外之意:打输了不可怕,更可怕是输了心气,无力回天。
“我冇跟错大佬,也不会认错兄弟。”十二听懂了,铿锵地说。
Tiger无奈地笑了:“大个仔啦,随你咯。”他把烟按灭了,站起来,“照顾好自己,不要走在我先。”
“阿大……”十二一阵哽咽,他看着Tiger的背影,知道一朝惊变,兄弟丧命,子侄受难,大佬心里也不好受。
“还哭啊。”听出他声音里的异样,Tiger走回来,拍拍他的肩膀,半是无奈,半是心疼:“衰仔,受了伤就不靓,再哭就更丑啦。”
最可恨是自己不仅无能为力,还要在大佬伤口上撒盐。十二把脸埋进枕头里:“我好冇用,又不能帮阿大报仇,又救不了龙哥。”
“都是天注定。”Tiger也说不清是父债子偿对,还是一代仇一代了才对。他只知道如今的城寨,即将坠向他最不希望见到的结局。“我是想要他偿我只眼,但是挖了儿子的眼,也不能叫老子还我的眼。过去的事,冇得改啦。”他满口苦涩,“当初我,同你龙哥、秋哥,还不是出生入死。后来大家一同富贵,好风光的。边想到……”哪曾想到陈占的儿子,让兄弟反目,同胞相残。当年的情谊,就此四分五裂。
Tiger眼中黯然,他在安慰十二,又何尝不是在用后辈坚定的金兰情安慰自己:“你们后生仔,不要走我们的老路。”
十二从枕头里抬起眼,深深地看向大佬:“我明白,阿大。”
Tiger揉了揉他的头发:“安心养伤,其他的事,我畀你们安排。”
庙街话事人说到做到,几天之后,勉强能下地的十二就同信一、四仔,一起被打包送到了船屋。
船屋挨着一望无际、漆黑如墨的海水,荒僻阴湿,不是什么适合养伤的地方。但是就同Tiger哥说的那样,他们没得选。
几人很快就默然接受了现实。说“默然”,是龙卷风的死、伤处发作时的剧痛,横亘在他们之间,让一切都变得难以开口。
所幸大概是Tiger心疼十二,叫人送来的给养从来不缺,少主们虽然厨艺不佳,倒也没到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地步。一天一天,伤口愈合,体力也逐渐恢复。
这一天,风晴日高,难得腿伤没有发作,十二睡到很晚才醒。他伸展腰背,刚拄着拐出门,就听到信一和四仔在说话。
“扑街黑社会。手还没好就练刀,作死啊?”四仔说。
“我要畀龙哥报仇。”信一语气坚定,“要不是护我,他点会死。”
四仔沉默了一会儿:“龙哥得了肺癌。”
“你讲乜嘢?”信一不敢置信,同十二交换眼神,“他患肺癌点会不同我讲?”
“龙哥话我,”四仔艰难道,“一个都不能讲。”
“你个扑街!”信一爆了句粗口,一拳砸在船屋的木板上,“话当不当讲你不知啊!”他又一拳挥向四仔,十二伸手拦住他,但信一的拳头挥到一半就泻了力。
“我点解没看出来……”信一喃喃自语,望向四仔,“龙哥仲有多久?”
“龙哥坚持不去医院,我也说不好。”四仔答道,“……最多一年半载,他已经吐血了。”
天注定的。
信一和十二不约而同想起龙卷风死前,从两扇铁门间泄出的那一句无力低叹。他们一时难言,究竟龙卷风眼中最后是对后生仔的关怀,还是卸下重负的释然。
浪花拍着船板,许久无人说话。
信一把蝴蝶刀收回来,看着刀刃里自己冷冽的眼睛,目光又下移,落在眼下的伤痕:“我仲是要畀龙哥报仇。”
十二问:“王九个癫公,硬气功打不破,金刚指防不住,点解?”
四仔说:“洛军仲在医院躺着,你当他是乜?”
“他是我兄弟,报仇当然要等他。”信一毫不犹疑地说着,看向十二和四仔,从他们的神情里瞧出了端倪。
“点啊?以为我把龙哥的死怪在他身上?”先前从Tiger哥的传讯,他们已得知了狄秋纵意株连,终究惹火烧身害了自己的闹剧结尾。有前辈的丑态在先,信一早决心不能重蹈覆辙。
他每每想到铁门里最后的眼神,都觉得自己一定要对得起龙哥。
信一挑起眉峰,肆无忌惮地与两人对视,久违的冷笑回到嘴角:“我又不蠢,龙哥都教洛军旋风拳哎。”
十二拿捏着一副酸溜溜的口吻:“是喔,Tiger哥都冇教过我虎鹤拳。”
信一从十二戒毒时起,就同他玩到大,此刻正好毫不留情地揭穿他的底裤:“是你闹着要学武士刀啦,Tiger哥劝都劝不住。后来还是龙哥话他,武士刀好上手,又凶猛,他才畀你买刀请师父。”
谈笑间,一层无形的隔阂好似融化开来。十二把手搭在四仔肩上,给后者一个“很是无奈”的笑眼。
“哇你个痴线,”他瞪了眼信一,又转顾四仔,委屈地说,“信一背着我呢个发小,要偷偷同他兄弟洛军搞大龙凤喔。”
四仔的回答依旧言简意赅:“扑街黑社会,我要打残他们两个。”
“哇,我好怕喔。”信一作势要上,几人打闹成一团。
从那天后,气氛好似又回到了往昔,但又永远回不到往昔。频频发作的伤、时常惊醒的梦,都在催他们成长。
三个人开始对练,Tiger哥给十二送来了新的长短刀,说原来的刀重伤了主人,意头不吉利,转眼新刀又让十二少贴满了贴纸。信一为右手定制的蝴蝶刀也送到了,只有四仔仍是赤手空拳。
四仔不会硬气功,内家功夫又未炉火纯青。他们实力相近,徒手对上白刃,总是四仔吃亏。十二每打赢他,就憋着坏笑问:“你当真不揾个武器?”
四仔面无表情:“边个要学你们黑社会。”
“喂,”信一托着下巴,看得津津有味,“你们讲洛军会用乜武器?”
四仔答道:“拳头。”
十二说:“他又冇钱,又舍不得,肯定揾城寨邻里借啦。煤气罐、猪大排……”
噗嗤,城寨时尚弄潮儿信一忍俊不禁:“好土喔,谁要跟他打。”
“扑街黑社会,都一般土。”四仔看着两个人乱蓬蓬的头发,还有太久没刮的胡茬,评价毫不留情。
另一个时尚弄潮儿十二也忍不住叹气:“想我堂堂庙街Tiger哥头马十二少,竟要沦落到和洛军一般土。好掉价哦。”
“等洛军返来,我一定讲畀他听。”信一说。
“他不来又点样?”四仔问,“快三个月,他都冇call过。”
十二疑惑地抬起眼:“咦,我冇话你们,0723停机了?”几人刚假死的时候,Tiger哥为了做足全套戏,就派人去把0723的号码停用了。彼时他们伤势沉重,更逢惊变迭起,越南帮易主,想来是兵荒马乱间忘了这茬。
两人齐齐看向十二,十二摆摆手:“别看我啦,我阿大办事,冇问题的。”
“洛军也冇问题。”信一点了一根烟,看向飘荡在海天间的流云,“等咯。”
好像过了很多天,又好像只是第二天,十二就举着BB机,从船屋里跑出来:“喂,阿大讲洛军返来!”
信一正望着海边,坐在凳子上抽烟。自从来了船屋,练武之外,这就成了他最爱做的事。他只瞟了一眼十二,眼神又随着吐出的烟雾逐渐空茫:“哦。”
四仔捂着头,觉得隐隐作痛,好像又一轮阵痛要发作:“点样?”
“人齐了。”信一摁灭了烟,嘴角噙着笑容看向同伴。四仔和十二都在装作波澜不惊,却也都没藏住期待的笑容。
之后的一切顺理成章,陈洛军在当天傍晚来到船屋,又在翌日清晨不辞而别。余下三人看着桌上用麻将搭成的九龙城寨,所想不约而同。
“九万,王九,九龙城寨。”信一喃喃自语,眼睛亮得如同烧起熊熊烈火。
捡起一块麻将,十二也下定了决心:“我先见阿大一面,就去城寨。”
“等你,我去拿机车。”信一冲他笑了笑。
“扑街黑社会,快去快回。”四仔说。
走到庙街堂口正门,十二却有些踌躇,不敢再前。犹豫许久,他终于踏进最熟悉的房间。
只一眼,他就找到最熟悉的身影。日光穿过窗棂,在供奉的牌位间,与香炉中的几缕烟气混为一体、变得昏黄,勾勒出Tiger坐在桌边,一边抽烟一边看报的身形。
打十四岁拜入庙街,十二从未与自家大佬有过如此之久的分别。联想到此去前路凶险,他忍不住鼻头一酸:“阿大。”
Tiger从报纸上抬起头:“仲记得我呢个阿大。”他细细打量着十二,那只腿弯不了,还有一点跛。他这个头马不爱听医嘱,也不知道算不算养好了。
十二抓紧了手里的刀:“阿大,我们讲好了。去城寨,杀王九。”
“大个仔啦,随你咯。”Tiger的语气还是一样轻松,但十二凝望着大佬,Tiger的喜怒他向来懂,即便隔着烟气与墨镜,十二也看出大佬不同于寻常的眼神。心头突地一跳,他听见Tiger说:“等你返来,畀你办庆功宴。”
“那要是,”十二忽然看清了心中的害怕,一颗心悬在喉咙口,他紧张地问Tiger,“我回不来……”
合拢报纸摔在桌上,Tiger看向从小养到大的仔。分明养得好一身的腱子肉、风流倜傥的气魄;但此刻头发胡子拉碴,眉眼不是眉眼的,看得他心头平添三分无名火:“要剩我孤寡一个老头?我听人讲,人越老,脾气越怪。到时候我脾气怪起来,牌位也不给你留,你就做个孤魂野鬼咯。”
十二吓得吐舌头,听着亲切熟悉的嘶哑声音,却莫名觉得没那么害怕了:“做野鬼好可怜的——!阿大放心,我舍不得你,一定返来。”
Tiger一瞬也不错眼地看着他:“呢才像话。过来,”十二凑过来,任Tiger伸出手,把头马缠上耳坠的头发理顺,“吃宴时要扮靓,不许丢我脸。”
很少有大佬特地叮嘱头马要扮靓,换别人或许觉得奇怪,但十二显然很受用。他笑得眯了眼:“知道啦。”
Tiger看着活泼了几分的十二,最后拍拍他的脸颊:“去吧。若仲有话,返来再讲。”数载沉浮,他经历过无数次最后一面,唯独眼下最不希望是永别。
这一刻轻暖珍贵,恍若幻梦,十二依依不舍,很是不愿离开。但他还是直起身,郑重地同大佬告别:“阿大,我走了。”
庙街Tiger哥头马十二少一诺千金,说有去有回便有去有回。城寨四子杀王九,为龙城帮复仇,一时间风头无两。
而风口正中的主人公,个个都被裹成粽子,挂上吊瓶,腌足了一两个月,医生才发话准许,把人放下地。
“旧伤未好,又添新伤。当真是不要命了!”医生说。
但显然没有人当回事。洛军又扛起了工具箱,和四仔一起,帮城寨上下修理大战中的破损;信一忙着归拢龙城帮残余、整理与越南帮的账本,期间还抽出空来给十二烫了个头。十二修净了面,用小梳子仔细梳理鬓角,左边梳一梳,右边刮一刮。
信一忍不住嘲笑他:“扮呢么靓,畀边个看?”其实他自己也是一身时尚新装。
十二咬着细棍糖没还嘴,大佬刚同他说定,办宴会庆功,美得他简直像只摇尾巴的小老虎。他含含糊糊地道:“当然是畀我阿大看啦。”
洛军只是笑,不说话,四仔倒是很清醒地瞄了他一眼:“扑街黑社会。”
“喂,讲我冇问题,不准讲我大佬啊。”十二瞪起眼,拿梳子一指,神情又很快转为嬉皮笑脸,“晚上大佬给我庆功请吃饭,你们都来啊。”
他手舞足蹈地走出去,到门边还不忘一停,自认风流地举高手打个响指:“边个不来我搞边个!”
晚上的宴席,既是庙街为十二少庆功,又是庆祝话事人的结义兄弟大仇得报,场面自然不小,各大门派都来捧场。
酒过三巡,又有相熟的老朋友来敬Tiger:“后生仔争气,你是高枕无忧啦!”
Tiger已喝得醺然,听着这话舒心,招手把十二叫过来认人:“是啊,等他成家,接了我的班,立了业,我也可以安安稳稳啦。”
同坐一桌,十二将两人的对话全都听在耳中。话事人与头马,情同父子,Tiger这么讲当然挑不出毛病。但十二此刻满心满眼都是自家大佬——他十四岁接他回庙街的阿大,喝醉了被他扶住的阿大,旧伤病发作要他按摩的阿大,坐在病床边说替他平事的阿大,两度把武士刀交到他手里的阿大,说他不返来就只能做孤魂野鬼、又叮嘱他扮靓的阿大……
种种影像重在一起,叠成眼前的自家大佬Tiger,令十二心里美得冒泡。他口无遮拦就说:“成乜家啦,我肯定一辈子跟定Tiger哥,畀他打理庙街。”
酒席上的话,其他人都只当是场面话,做不得真。他们轮番吹捧一回十二的忠心耿耿,就算尽过礼节,表了心意。
唯独散场离席,Tiger被十二扶回卧室后,将他叫住。
“十二,你知不知,跟定我一辈子呢种话,是不好随便讲的。”Tiger靠在床头嘶声说着,抬手摘下了墨镜。他分明饮得半醉,此时眼神却很清醒。
卧室里灯光明亮,而义眼撑着却也更为干瘪的眼窝、从下颌攀伸到咽喉的疤痕,还有岁月风霜聚成的沟壑,此刻都在十二面前,在这张脸上一览无余。
那一只黑沉沉的独眼里,蕴藏的情绪太复杂。
饶是十二没怎么饮酒,此刻也觉得有几分醺然。“阿大。”十二低唤着,花哨的耳坠在鬓角摇晃,愈发衬出少年人清冽的眼,“阿大难道当我讲笑?我讲好照顾阿大,那就是一辈子,一刻钟也不能差。”
Tiger发出一声轻笑:“傻仔,我一只脚都踏进黄土,点跟你比寿数长短?”眼看十二慌神,他摇摇头,“生死有命,天注定的。”
十二蹲在床边,仰头看着大佬。记忆中的幻影已被严肃的对谈氛围冲散,拨开那层迷茫的雾,眼前只余大佬最清晰、最真实的身形面目。
他以前没想过,曾经想不清,现在却觉得都不重要:“天注定,我十二少梁俊义,要跟定阿大Tiger哥一辈子的。”
Tiger一怔,只听头马继续说:“你教我本领、教我道理,也是你畀我风光。冇阿大,我乜都无。”
“恩义是恩义,感情是感情。”Tiger轻轻摇头,他自恃身份,不愿挟恩义当旧债,来绑养大的仔。
但十二心甘情愿:“何必分太清?我做点样人,行点样事,心里想乜,阿大你最知。”
“我知你,但以前的事都已过去,你的路仲很长。”Tiger把手插进十二乱蓬蓬的头发里抚摸,十二便歪头,枕在他掌心。
“阿大,我打十四岁被你捡回庙街,到今天做庙街头马,吃过的苦、出过的糗,你全都知。”这是实话,甚至当年龙卷风帮十二戒毒,Tiger还搭过手,“若冇呢些以前的事,点会有今日的我、点会有以后?”
心知十二说到这地步,就不会回头,Tiger的笑容渐渐变得认真:“我是庙街话事人,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定的话,绝不会准你反悔。你年纪小,要想好再讲。”
“阿大养我长大,最知我;打我为庙街办事,阿大从未不信我。阿大知我、信我、钟意我,冇人比得过;我亦知阿大、信阿大,最钟意阿大。话我要成家,要和人同寝同食、同心同意,除了阿大,我边个都想不到,点解会反悔?”十二说得很慢,也很坚定。
“……过来。”Tiger只拍了拍床榻的另一边,十二就欢天喜地、手脚并用地爬上来。心想这便算同枕席,他喜滋滋地看着自家大佬,Tiger却叹了口气:“早知就不该劝你扮靓。”
“要扮靓的,阿大最钟意靓仔啦。”十二趁虚而入,在杂着酒香的呼吸里,脸颊就渐渐贴近了,当真是虎胆包天。
但Tiger本就是几十年内外兼修的功夫,今日又因十二一句无意间肺腑之言,吓得不敢多喝,远没醉到糊涂的地步。于是,半是默许、半是奖励地,Tiger倾靠过去,补全了这个吻。
一朝美梦成真,少年人又惊又喜,弄得手脚无措,几番痴缠后,连唇舌间的动作回应都愈发温柔。Tiger忍不住皱眉停下,把十二推开几分,一只独眼觑着他。
“我仲未老,不要咁小心翼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