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大学毕业之前,足立就做出了决定。他想要一个简单的、一帆风顺的、能够出人头地的人生。他阅读了自助书籍,研究了各种政策,制作了对比表格。最终,他得出了结论:做警察是最好的。
足立考入了警校。他顺利地毕业了,所有成绩都很好。他拿到了结业证书,和其他人一样,被分配到了某个分局,成为了一名巡警。足立得到了制服、对讲机、以及一把手枪,这是最好的部分。他工作了两年多一点,期间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书和考试,如他所料,他迅速地成为了一名刑警,进入了刑事一课。一切都很顺利。足立继续白天上班,写文件,分析证据,坐在汽车里盯梢,晚上猛灌咖啡,一套接一套地公务员考试的题。
他有一套成熟的推论,有线索,有证据:终有一天,也许就是明年,他会去本部报道,成为特搜课的成员。
那一年春天,人事课弄丢了刑事一课保存在他们那里的所有警员证。分局里面争执了一天,又搜查了一天。四十八小时后,所有警员都被叫到大厅开会。足立打着哈欠,事不关己地猜测是谁负责保管警官证,又会受到惩罚。新人不行,他们接触不到人事课的保管箱,快退休的警员不行,他们会被砍掉退休金。局长走到发言台上,用冰冷而锐利的目光扫视台下。足立又打了一个哈欠,也许,他那时还有点幸灾乐祸。然后,他听到局长开口,说出了他的名字。
他们说,是足立的责任。
一眨眼,足立就被发配到了乡下。没有人为他送别,没有人告诉他为什么,也没有人说到底是谁做的。足立在新干线上想通了。新人不行,老人不行,那么,刑事一课那个让人讨厌的家伙就行。没有为什么,只是这么做不会有任何后果。
啊,真无聊。足立这么想着,看向窗外。
稻羽镇是一个非常小、非常平和的地方,是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也是另外一个不需要他的地方。堂岛前辈是个好人。其他人也都是好人。工资很低,但是房租也很低。至少朱尼斯超市不会赶人。日子一天天过去,然后一个丑闻震动了整个小镇:婚外恋。堂岛前辈罕见地毛躁起来,他先是指挥足立去监视一个电视播音员,因为她可能有危险。但是,就在足立磨磨蹭蹭地寻找借口时,这个命令又取消了。播音员因为一些原因,根本就没来到镇上。足立听完了,又一屁股坐回座位上。他还有一整张报纸没看完,正好。
丑闻发生得迅速,结束得也迅速。之后,什么也没发生。堂岛前辈日复一日地追逐不良少年,高中生们入学,然后又毕业,就此离去。商业街上的商店关了不少,剩余的商店却坚持了下来。朱尼斯的招牌因为日晒而褪色,然后又重新装修。只有冷气,依然会发出哗哗声。
不知不觉,十年过去了。
警视厅来了调任,要把足立调回东京。他半是困惑,半是觉得无所谓。事到如今,似乎怎么样都无所谓了。足立收拾了东西,然后发现他的行李不足以装满一个纸箱。堂岛前辈用力地握了他的手,然后要他‘好好的’。足立露出不在乎的笑脸,本来想说接下来本部肯定会再派一个人过来,没准这次真的是精英。结果,他什么都没能说出来。菜菜子已经大二。堂岛家现在就只有一个人了。足立又笑了一下,拖着行李箱离开。
回到东京,足立没有回到刑事一课。不知为何,他被分配到了生活安全课,过上了每天在街上巡逻,抓捕逃课青少年的日子。他的薪水涨了不少,也得到了分配的宿舍。即使没有人会和他说话,至少他有地方可以回去。日子一天天过去,偶尔,堂岛前辈会发来信息,问资料在哪儿,或者软件怎么登陆,以及烤箱要怎么用。足立时不时阅读菜菜子的社交账号,发现她过得很好。
不知不觉,他的人生似乎已经走到了一个平台上。这里的天气很好,道路平坦,四周一片寂静。什么也没发生,似乎也不会再发生什么。
他的内心毫无感觉。
在某个周二,足立完成了上午的巡逻,用无线电通报了总部。他不想回办公室吃饭,于是就去便利店买了两个饭团和热茶,走到最近的公园里面。公园的中心有一个人工湖,旁边有几张长椅,附近的上班族会在午休的时候来打发时间。大家都有偏好的固定位置,各不打扰。足立在自己喜欢的位置上坐下。他灵巧地拆开饭团的包装,漫不经心地咬了一口,感觉没味道。他叹了口气,从饭团上掰了一块下来,扔到湖中。这个湖里常年有一群鸭子,飘在水上,靠路人扔的面包和其他东西维生。饭团刚扔过去,鸭子们先是呱呱大叫,开始争夺,然后似乎发现不过是饭团,又冷静了下来,开始梳理翅膀。
抱歉啊,只有这种东西。
足立又咬了一口饭团。
长椅响了一声,有人坐了下来。
足立没有回头。
“足立先生。”有人说。
足立回过头。
他看到了一个年轻人,灰色的头发,端正的脸,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足立仔细地端详了一秒,发现自己毫无印象。
年轻人有一双平静的眼睛,正盯着他。
足立耸了耸肩。
“有什么事吗?”他说,“我认识你吗?”
“噢,你不认识我,我叫鸣上悠,是堂岛家的外甥,”年轻人说,“我本来应该在高二的夏天去稻羽,但是我没去。”
足立茫然地看着鸣上,没能从他的脸上看出堂岛前辈的痕迹。
“是吗?挺好的,你没有错过什么,反正那边也什么都没有。”足立说,“你是有什么事吗?”
鸣上的脸上露出了悲伤的表情。
“是的,没有任何事情发生,”他说,“我确保了这一点。”
“什么?”足立说。
鸣上没有回答。足立已经开始走神了。他既觉得有点尴尬,还有点窘迫。这一切都有点超现实。不过他还没有感觉到反感。不管鸣上说的是不是真的,至少他自称是堂岛家的人。足立想起那个现在已经变得空荡荡的家,下意识地,他抬起手,抹掉嘴角的饭粒,吃了下去。鸣上仔细地看着足立的动作。不知为何,他的眼神很悲伤。
足立转过头,看到湖里的鸭子,它们又开始呱呱叫了,在水面上激起阵阵波纹。他把剩下的饭团扔了过去。对面那个老是在看平装书的上班族露出不赞同的表情,但是谁管他啊。
鸣上还是一言不发。
“我要走了。”足立说,“午休要结束了。”
“等一下。”鸣上说,“再坐五分钟,行吗?”
“为什么?”足立说。
“因为,”鸣上说,“我想和你讲个故事。”
足立挠了挠头发,叹了口气。
“行吧。”他说,“是什么?”
“在我高二那年,足立先生本来应该会成为连环杀手。”鸣上说,在足立愕然开口之前,他摇了摇头,继续说了下去,“本来,你应该会在婚外恋丑闻的时候失手杀了人,然后为了掩饰这件事,你杀了更多人。你会伤害舅舅,伤害菜菜子,差点毁灭一切。最后,我和我的朋友们阻止了你。”
足立张了张口。
“你在胡说什么啊?”他说,“如果——如果我真有那么厉害,那为什么现在什么都没发生?啊,我懂了。是电子游戏吗?”
“第一次,是我赢了。足立先生坐牢了,然后你在出狱不久之后,就因为无法融入社会,选择了自杀。所以,我希望能够重来,我也的确得到了第二次机会,那一次,我和足立先生站在一起,掩盖了真相,这一次,所有人——我的朋友们,舅舅,菜菜子,都很痛苦,包括你,也很痛苦。你不明白为什么我要那么做,一直嘲笑我,然后你忍受不了大雾,又自杀了,”鸣上继续说了下去,他的表情始终平静,看着足立。鸣上的眼神非常、非常苍老,好像他已经活了很久很久了,“然后我一次次地试,最后一次,我把一切都弄对了。所有人都得到了幸福。足立先生出狱了,我们一起生活,度过了很长时间。我过得很幸福,然后,你先离去,在你离开的时候,你对我说,你觉得很幸福,所以你觉得后悔,后悔你以前做的事情。你问我不是救世主吗?为什么我要和你在一起,浪费了人生?我没法去掉你心中的痛苦和遗憾。所以,我又得到了一次机会。这一次,就是我的最后一次机会。这一次,我提前去了稻羽,阻止了事件发生,修正了所有异相,完成了所有纠正,然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足立张了张嘴。
“这样的话,你是说,你放弃了本来应该认识的朋友——”他说,又停顿了一下,“还有堂岛前辈,以及菜菜子。你放弃了这一切,只是为了——我?”
“你不后悔吗?”他补充,没费心去控制住话语里的讥讽。
鸣上点头。
“我不后悔。”他说。
“为什么?”足立说。
“因为我喜欢足立先生。”鸣上说。
足立紧紧地闭上嘴。他突然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他的脑袋有点混乱,无数词语在他的脑子里面旋转。但是,他并没有什么恍然大悟感,也没有那种一切变得清晰的感觉。
他只感觉到了荒谬。
一个人有可能那么爱另外一个人吗?
那只是偏执,只是疯狂,是不顾一切的绝望,不是吗?
鸣上依然在看着他,久久地,凝望着他。鸣上的眼神——
“对了,这是最近流行的吗?你是在拍视频吗?”足立仰头,“我也有在看Tiktok就是了。不过,我可没什么好拍的。我的人生可无聊了。”
鸣上笑了起来。
“那太好了。”他说。
足立瞪着他。
“既然——按你说的,你为我付出了一切,放弃了你的整个生活,”他说,“那你来找我做什么?希望我能回应吗?我可做不到哦。”
“不,我只是想再看看你,然后我就要走了,”鸣上说,他的目光平静而真挚,“不要担心,你不会记得任何事情。太好了,这一次,你终于得救了。”
足立愕然。
他眨了眨眼。一瞬间,阳光充满了他的双眼。整个世界都变成了一片纯粹的白色。
他又眨了眨眼。
周围空无一人。
足立转过脸,看向湖水。他有种淡淡的晕眩感,有点想吐。
刚刚,是不是有什么人在?
他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什么也没有发生,以后也不会发生。
阳光灿烂,照得水面闪闪发光。足立久久地望着湖水。下意识的,他发现手上还有个饭团。足立挠了挠头发,他猛地一挥手,把饭团扔给湖里的鸭子。
天气很好,一切都很好。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