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從此方到他方,他們各自在世界的一隅落腳;橫跨了整個太平洋與南美洲的距離,既可以短得用幾個電子訊號連結在一起,也可以長得讓他們日夜顛倒,在各種違反自己生理時鐘的時刻和對方取得聯繫。
一隅 (上)
日本 千葉 7:00 am
清早的成田機場,天空呈現透亮的藍色,陽光透進機場才有的大落地窗,為航廈的一角鋪滿暖色的光點,飽受時差所困的睡意以及清早特有的懶散漫延在整個入境大廳,岩泉就站在稀疏穿行的幾個旅客中,等在提示班機時間的面板前,呼出了一口氣。
還未完全變暗的手機畫面上,是來自某個傢伙在群組關於自己終於著陸的轟炸訊息,無數的願望清單和想吃店家的地址中,穿插幾個針對現在時間的抗議,以及大概是還沒清醒的幾個友人的已讀記錄。
行李箱輪子拖過地版的聲音陸陸續續傳來,岩泉直覺要等的人下機後八成不會再確認訊息而會直接出境——就像深知自己會等在他班機入境的地方一樣——便也不再關注陸陸續續跳出群組訊息的手機,而是隔了一小段距離,專心注視著開始湧現人潮的入境出口。
慶幸地是,他知道對方會怎麼出現:八成是拖著幾個新買的亮色行李箱,據某人說這樣可以一眼在行李盤上找到;至於某人的穿著打扮岩泉心裡也有個底——歸功於登機前 Instagram 上的限時動態。
而當自家青梅竹馬的身影出現在出關口時,岩泉的職業病讓他下意識地先觀察對方的體態:雖說平常不是沒有視訊過,但實際看到對方的那一瞬間,許多微小的細節又更加清晰的陳列在眼前,堆疊出那個那個安靜拖著行李箱的人影——有那麼一瞬間讓岩泉感到懷念,卻又帶來些許的陌生。
「小岩你還是沒有長高欸!」而及川徹這人有種天份,能夠讓氣氛一瞬間回到小時候的拌嘴模式。
「混帳川。」岩泉出於本能地皺起眉,卻在及川避免被打往後退了一步的時候沒有追上去,「快點過來,你擋到別人了。」
「好的小岩,沒問題小岩。」岩泉看著及川略感新奇地微微睜大眼——對方似乎很驚訝岩泉沒有直接上手就是一拳——而他對此的反應是聳聳肩,伸手幫及川拖過一個行李箱走到前面帶路。
「小岩,我們要怎麼去你家?」及川小跑了幾步和岩泉並肩,眼神在許久未見的大廳中亂轉,語調中帶著他獨有的漫不經心。
「新幹線。」岩泉斜睨了對方一眼,沒好氣地說,「所以說,你這傢伙為什麼買成田機場的機票?明明羽田比較近吧?都已經跟你說我住東京市郊了,這樣只會更遠。」
「我買機票的時候成田比較便宜啊!」及川一臉無辜,相當理直氣壯地抗議。
很不幸地從對方的表情判斷,及川是真心不認為哪裡有問題。岩泉忍不住嘆了一口氣,拿出手機、點開地圖,然後將跑出的路線規劃戳到了及川眼前:「你自己看一下從這裡到我家的轉車次數和交通費。」
「咳、」及川瞪大雙眼盯著手機螢幕看了半晌,然後心虛地轉開了視線,「就、就當順便簡單觀光東京也不錯嘛,我以前也沒什麼來過。」
「然後某人還訂了一大早的飛機要我去接他。」岩泉吐槽道,補上了那個數分鐘前就該給及川的頭槌,在及川半真半假的呼痛聲中將早已買好的新幹線車票塞到對方手中,「快點走了,你說要吃的那家店早餐時段只賣到十點,有趕上車的話應該還來的及。」
「噢,好的。」及川眨了眨眼,嘿嘿地笑了起來。
岩泉忍不住吐槽他:「你被敲傻了嗎?」等著及川跟上自己的腳步,並肩前行。
而從航廈走去搭新幹線的路上,天漸漸大亮了起來。
***
三軒茶屋 某處商店街 9:45 am
「是說,你是不是變胖了?」岩泉遞出手中的可樂餅說。
「什——這是肌肉!」及川瞪大雙眼不滿地反駁,大口咬下炸得香脆的可樂餅外皮發出喀拉喀拉的聲音,然後皺著一張臉喊燙。
「感覺變厚了。」岩泉用著挑剔的眼神打量過及川的胸口、臂膀、脖子,一臉嫌棄,「你是不是最近又開始亂吃碳水化合物了?」
「我前陣子吃最多的是健康蛋白質。」從及川生無可戀的表情判斷,這多半是事實沒錯,「吃到我覺得有糖分和炸物缺乏症。」
岩泉滿意的點了點頭,畢竟他還沒忘記上個月視訊時,對方試圖藏在身後的超大火腿——附帶一提,這導致了一連串關於飲食規劃、熱量表的說教,以及無數來自高中損友的神隱少女迷因,以及整整一個月都因為被當嘴饞小孩對待而感到羞恥的及川。
岩泉也咬下自己手中的可樂餅,轉頭盯著眼前的街道發呆——他帶及川來的這條巷子在他租屋處附近,鄰近學區的這條街非常年輕,不少外面妝點著花檯和可愛擺飾的店面,來往的學生也多,明明是上班日,熙來攘往的人潮和腳踏車鈴聲卻也不少:不遠處有間咖啡店正要開門、早晨來送貨的小貨車正要停到街旁,幾個應該是大學年紀的學生推揉著經過,飄過來的對話透露他們正要去吃最近流行的早午餐店——這些都是一些岩泉平常要趕上課容易忽略的平日時光,因此他饒有興致地觀察這一切。
「可惡,難得回來一趟,還一路趕車,結果牛奶麵包竟然提早賣完了。」竹馬的抱怨聲拉回了岩泉的注意力,讓他斜眼遞了個眼神過去。而果不其然,及川正浮誇地皺著臉,用了整個臉表達他的哀痛,差點讓岩泉以為他要宣布在阿根廷以諧星出道。
「小岩你好過分啊。」及川抗議著,大概因為莫名的形象包袱而壓低了音量——岩泉也懶得去想對方怎麼猜到自己在吐槽他的——邊說邊向偷偷打量兩人的女學生眨了眨眼,收穫了對方驚喜的點頭示意。
「哪有這麼誇張,原本就是預定明天才要去吃的。」岩泉無所謂地聳了聳肩,「明天早點起床去買不就好了?」
「小岩能這麼說,是因為住在這附近想吃就吃得到吧!」及川不滿地湊近了岩泉,另一個人的體溫在陽光下暖烘烘地傳了過來,讓岩泉一巴掌糊在了他的臉上。
「再鬧我明天就不請你了。」岩泉說,突然想到方才發生的事情,困惑地皺起了眉毛,「是說你剛剛怎麼回事?炸物店老闆把可樂餅拿給你的時候,你看起來差點要哭了。」
出乎岩泉意料外的,及川突然頓住了,然後臉慢慢紅了起來。
「怎——你怎麼回事?」很難得地,岩泉也覺得臉有點發燙——畢竟他已經習慣自家竹馬勇於表達自己情緒的一面,實在沒有想到對方會突然——岩泉替自己的用詞感到尷尬——呃,害羞。
「就、沒什麼。」及川的聲音細弱蚊蚋,後半句幾乎聽不太到,「只是這麼日常的東西很久沒吃了,所以就⋯⋯」
「你、」岩泉發現自己詞窮了,嘴巴張合了幾次卻難得的不知道該跟眼前的人說些什麼。面對在陽光下臉紅得徹底的竹馬,岩泉突然認知到對方的臉還算好看這件事情——雖然從小到大都有不少人誇讚及川,但對早已免疫的岩泉來說,國中後長開的及川徹,和那個小時候被排球砸到臉鼻水流出來的小鬼沒有什麼差別,而比起「帥氣」,岩泉更常用「幼稚」來形容對方——「有夠莫名其妙的。」岩泉在內心嘟嚷,明明已經認識了十幾年,看過對方各種各樣的表情,臉紅的及川卻久違地讓他感到新鮮。
「岩泉!」就在兩人絞盡腦汁想擺脫已經變得太過尷尬的空氣時,一聲隔街的呼喊吸引了他們的注意力。兩人抬頭看去,發現一台腳踏車停了下來,車主正抬手朝這邊揮著。
「岩泉你這時間怎麼在這?我記得你不翹課的?」來者的態度熟捻,推著腳踏車來到了兩人跟前,同時禮貌地和及川打了個招呼。
「喔我今天有事,先請假了。」岩泉坦然地說,然後挑起了眉,「我跟你同堂課吧?那你怎麼還在這?」
「嘿嘿。」來人比出了個大姆指,「我等等要去聯誼!」
「喔。」岩泉冷靜地點了點頭。
「太冷淡了吧!」對方吐槽著,然後露出了敲醒岩泉內心警鐘的靈機一動表情,「旁邊是你朋友?要不要一起來唱歌?」
「咦聽起來很有趣的樣——」及川眼神都亮了,然後在岩泉的瞪視下敗下陣來。
「不了,我們等等還有事。」岩泉婉拒道,「抱歉,下次請你吃飯。」
「好啊,我要吃大碗的拉麵!」對方也一點也不客氣,熱情地拍了拍岩泉的肩和兩人告別。
「剛剛那是小岩的朋友?」等目送腳踏車消失在街角後,及川問著。
「啊,大學的同學。」岩泉點頭肯定及川的猜想,然後斜睨了及川一眼,「怎麼?你真的很想去唱歌?」
「也不是啦。」及川嘟噥著,撩了一下額髮說,「不過感覺小岩身邊,真的多了很多不認識的人了。」
岩泉眨了眨眼,打量著眼神飄向一邊,就是不看向他的及川。接近中午的陽光暖洋洋地照在兩人的身上,莫名地使及川的眼睫毛看得特別清楚,除此之外還有微紅的雙頰、漂亮的眼尾——這些都是他從以前就看到現在、已經看到膩的東西,除此之外,卻也有他從機場接到人起,直到現在才一點一點觀察出來的細節:比如變得更加厚實的肩膀、剪短的髮梢、變粗壯的手臂肌,這些都是他不熟悉的部分,是兩人分離兩地後,及川在他不在場的情況下,一點一點累積起來的全部。然後岩泉意識到:眼前的人在沒有他的情況下也正努力生活著,並即將長成一個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那有什麼難的?」岩泉說,上手拉過及川往前拖,讓對方蹌踉地跟上,「你又不是沒有我的社群帳戶,上面還很常出現你的回覆。再說,明明你也一天到晚要我介紹大學的朋友給你聽。」
「那又不一樣!」及川抱怨,一手努力拖著自己的行李箱,「知道跟實際上參與其中是不一樣的。」
在心裡,岩泉也跟及川有一樣的想法,尤其每當及川和他聊著最近做了哪些訓練、和隊友去了哪間酒吧、租屋附近新開了間麵包店時,這樣的想法總會自己冒出頭,像在心裡生了根,不知不覺盤繞其中——正因為自己也懂,所以也知道及川並非真的無法接受,也並非真心實意地在抱怨——但大概是有些焦慮的吧。
不過,卻也因此是個好機會也說不定。
「到了,就是這裡,停一下。」岩泉在一家商店門口停下了腳步。眼角瞄到及川從他身後探出頭,眼中帶著疑惑。
「小岩,這裡是哪裡?」及川問著。
「花店。」岩泉帶頭踏進了店面,抬手向店員示意不用介紹,熟門熟路的帶及川往內部走去。
「花店?小岩你想買花?」及川疑惑地問,眼神在花架上轉來轉去,驚嘆著觀察周遭的五顏六色。
「嗯。上禮拜不是剛說嗎?想買一盆花養在家裡。」岩泉說道,然後在某一區停了下來,「為了好養就這個吧。然後你挑。」
及川一愣,來來回回看了幾遍眼前多肉植物的盆栽,「你確定?小岩上禮拜才嫌我的品味很糟糕。」
但岩泉這次沒有吐槽他,「你挑吧,反正我也選不出來要擺什麼樣的。」岩泉頓了頓說,「而且,正好給你個布置我家的機會。」
兩人之間沉默了一瞬,就在岩泉覺得氣氛膠著的有點難以忍受時,及川輕聲說了聲:「好啊。」
「這個有黃色的花耶,好可愛。」及川順勢拿起一盆仙人掌說,就像他說的,頂端還開著一小多奶油色的小花,「小岩要放在哪裡?書桌的話,小岩最近買了一盞黃色的檯燈吧?」
「嗯啊。」岩泉說著,然後補充,「然後最近還買了幾個黃色的抱枕,你等下可以看看。」
「啊,這盆長得好像哥吉拉!」及川驚呼道,岩泉順著他的手看過去,擰著眉毛愣是看不出仙人掌大同小異的外觀到底哪裡像隻爬蟲類了。
「你的品味沒救了。」岩泉點了點頭下了結論。
「是小岩缺乏想像力!」及川不滿地表示。
「我的想像力不包含幫仙人掌換個物種。」岩泉吐槽。
在吵鬧聲中,兩人又陸續又看了好幾盆或胖或瘦的仙人掌,最後卻還是回歸了原點,拿起了那盆及川堅持是哥吉拉的柱狀仙人掌,「就他吧。」岩泉拍板定案。
而等到岩泉一手拎著剛買的仙人掌,一手提著路上又去臨時補買的牙刷、牙膏一類生活用品時,狀似隨意地說道:「明天要不要去我的大學看看?然後下午再去趟賣場吧。」
及川看了過來,似乎有些意外,「好啊。但我以為我們剛剛把東西都買齊了?」
岩泉沉默了一會,然後轉開了視線,「放一點你喜歡的東西過來,免得你這傢伙又認床又住不習慣。」
及川笑了,笑起來的那瞬間,岩泉突然意識到:及川徹,果然還是個普通人啊。從小時候開始,岩泉看過各種及川的笑臉:有點壞心眼的、單純開心的、用來博得好感的,他看遍了那個帥氣、華麗、偶爾狼狽的及川,卻從沒有一刻讓岩泉如此深刻的理解到,那個及川徹是如此普普通通地存在於此,不論國籍、不問職業,就只是他生活的一部分。
「笨蛋。越笑越笨。」岩泉丟下一句話,加快了腳步走到前頭,並在及川「小岩等等我啦」的呼喊聲中越走越快。
仙人掌就放在窗台吧,岩泉漫無邊際地想著,然後中午就煮咖哩,那種有點甜的日式咖哩,跟小時候去及川家玩會吃到的一樣;晚上的話,想要煮點蛋酒,然後可以通宵看自己剛網購回來的特攝片;早上的話可以去市場吃早飯,或是挑戰直接去KTV,彌補方才沒去唱到歌的遺憾——這些都是他日常的一點一滴,然後他會為及川清出一個獨屬於對方的角落,放滿了及川說想吃的料理、想做的事,以及對方想唱的歌。
「歡迎回來。」岩泉在心裡說。
--接下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