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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Fandom:
Relationship:
Character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11-22
Words:
12,323
Chapters:
1/1
Kudos:
6
Hits:
255

逆さ銀杏|逆向银杏

Notes:

*鸣上悠×花村阳介
*含一点雪千CP向
*适合LGBTQ+全性向/全性别友好的读者阅读。文中会涉及相关探讨,但篇幅占比不多。为了不造成剧透,作者选择不做过多warnings,如果您在阅读过程中被trigger,请相信这绝非作者本意。如果您在阅读过程中感到明显的不适,请立即退出。如果您选择继续阅读,请理解作者无法为作品可能对读者造成的不良情绪负责。

Work Text:

逆さ銀杏
逆向银杏

 

深秋的傍晚和清晨都蒙着一层分外明爽的瓦蓝色,凉风仿佛被浸泡数日的孔雀羽毛,天光般覆盖在人的肌肤上方。走出嘈杂拥挤的电车站,阳介习惯性地戴上耳机。十七岁那年爱听的音乐照旧振动了他的鼓膜,使他能够短暂地抛却成人社会的诸多烦恼。街灯从红艳艳的枫叶间探出头颅,像是要对干燥的穹旻呼唤些什么。第三首歌播到一半时,熟悉的粗点心店映入眼帘。将近两年来,阳介以大约每个月四到五次的频率造访这间小店。店里的老奶奶对年轻人一向充满善意,总是塞给他更多的吃食,而阳介也会陪她聊上几句。那种温吞迟缓的气氛往往能让阳介放松紧绷的神经。钢筋水泥的城市森林里,人们总是步履匆匆,好像一旦停下奔波,就会被追赶在身后的兽兕扼住咽喉。如今只有在某些白开水一般的平淡时光里,阳介才能找回几分从容的余裕。
他进店挑了法式清汤薯片、西瓜盐弹珠汽水和明太子美味棒,老奶奶则塞给他下午吃剩的桂花柿子泡芙和栗子蕨馒头。告别之前,老奶奶笑眯眯地告诉他,自己这周末要和女儿一起去北海道看银杏。阳介便祝她一路顺风、旅途愉快。他提着袋子回到住处,打开屋内灯光时看到一只蟑螂仓皇地爬过。他以最快的速度握住桌上的杀虫剂,可是那个生物已经不知所踪。阳介叹了口气,去厨房泡茶。约莫五分钟后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冷泡乌龙茶——通常来说人们在这样的季节会比较偏好温热的茶水,不过阳介喜欢冰冷的茶水从喉咙流到胃里的那种感觉。像一把干净锋利的柳叶刀触碰到脆弱柔软的内脏。他坐在沙发椅上,用手机点开自己最近喜欢看的一部肥皂剧。以前他会读书,自然科学、社会学和通俗文学,哪怕只是看看三流小说,到底也算在读书;现在他已经很久调动不起阅读的热情了。往往只能看看剧,看看综艺,连打电子游戏都嫌累。也许他天性里就不是个爱读书的人,说到底他当年养成阅读习惯也绝非是出于自律。他看完一集,心知肚明自己该去洗澡了,却仿佛被钉在沙发椅上似的,四肢和腰背都绵软无力。
想起老奶奶好心递给自己的菓子,阳介终于起身去翻购物袋。他先吃了泡芙,酥皮里奶油充足,混着细碎的桂花和柿子酱,味道甜香。然后是栗子蕨馒头——黏稠的口感让阳介想到豆腐,他囫囵吞下,将搪瓷杯里的冷泡乌龙茶喝得一干二净。他回想起大学的时候,每到秋天,校园里的坂道便铺满金黄的银杏。等气温再降低一些,学生们、教职工们和参观者们把地面的落叶和白果踩踏得湿润又脏兮兮,腐烂的气味像是脚丫子臭。这时,阳介不算突兀地想起一句话:今天人的命运,是要活在一个不知有神,也不见先知的时代。他攥紧双手又慢慢松开。秋夜的寒风翻动阳台晾着的衣物,相互撞击的衣架发出隐约的悲鸣声。

受粗点心店的老奶奶影响,阳介决定去京都赏银杏。仔细一想,他已经许久没出过远门了。工作太忙,他偶尔也得给自己散心和消费的机会。资本主义的狡猾便在于它会使人被繁重的工作折腾得疲累不已,并让人认为自己配得上通过消费的方式获得某种嘉奖或是弥补。阳介知道这个道理,却还是落入窠臼。人活着总得找点乐子,意识到物欲的虚无确实很聪明,能够主动降低物欲也确实是值得佩服的行为,可阳介只是个俗人,活到这个年纪,已经不追求聪明和被人佩服。日复一日的成年生活难免辛劳乏味,他想趁自己还算年轻时多感受一些快乐,哪怕只是浮泛的、花火泡沫一般的快乐。
抵达京都后,阳介想,首先去给老奶奶买伴手礼吧,否则以他的运气,回程那天恐怕会因为各种突发事件而来不及。于是他精心挑选一份千寿仙贝和一份阿闍梨饼——希望老人家会喜欢,他想。之后他到预订的旅馆将行李和伴手礼放好,一身轻松地出了门。秋末的天空依旧广袤,呈现出水一样透彻漂亮的蓝色。阳介被那仿佛要延伸至世界尽头的水色吸引。但紧接着,另一种颜色几近粗暴地撕裂了眼前的风景——比缥缈的雪要昏暗,比冷硬的钢要轻盈,尽管眼熟到令双目滋生微小的刺痛,却不太情愿认出来的,灰色。
阳介的第一反应是想逃。第二反应则是——凭什么?凭什么要逃的是自己?于是,他错失了快步离开的时机。灰色发现他了,仿佛要将世间一切黑白都藐视并踩在脚下的,柔和又暴烈的灰色,正在席卷而来,离他越来越近。为了不败下阵来,阳介只得牵出一个笑容。说点什么,他想,率先开口的那个人必须是我。他考虑了一下要不要称呼对方的姓氏,马上觉得这未免太刻意。因此,他大大方方地、若无其事地念出那个他曾经呼唤过无数遍的名字:“悠。”

街头偶遇前男友,这样的情境就连鸣上这样的人也不免感到难以招架。然而当阳介脸孔上浮现出比秋日青空更澄澈的笑颜时,那点龃龉感很快消失了一大半,取而代之的,鸣上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替他感到心痛……花村阳介还是这么擅长用笑保护自己。他穿得很单薄。阳介对冷空气不太敏感,从高中时起就这样。有那么一瞬间,鸣上想解下自己的围巾给阳介戴上。但他无法断定阳介一定不会因此干呕。别离的岁月太漫长,亲昵的举止放到今日也变得如同惊悚的镜头。
“好久不见,阳介为什么在这里?”
“好久不见。我想趁假期来京都短途旅游。悠呢?”
“我这几年在京都工作。”
原来是这样,花村想,现在他们连彼此常驻什么地方都不知道。他转移话题,“今天貌似有点冷。”
鸣上想,自己如今同阳介面对面居然只能聊天气……浓烈的不甘心仅爆发一秒便枯萎下去,但已足以让鸣上在犹疑之前武断地脱口而出,“我请你喝杯热饮。”
阳介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他想推托,可是总觉得……这样无异于输给悠。悠不该是那个表现得更大度的人。他清楚自己那无聊的不服输心理又在作祟,也清楚如今只要事关鸣上悠他就会格外容易恼火,但此时此刻他就是不想退缩。于是,他模棱两可地点点头:“如果你愿意前往下京。”

 

高一那年,阳介活得并不是很畅快。由于父亲工作调动的缘故,他匆匆转学到乡下,不得不适应新的环境和人际关系。为了不被周遭排挤,他选择赔笑与迎合别人。即便如此还是没能融入这个地方,被多数人视为格格不入的异类。没能交到新朋友,以前的朋友也没再联系过他。尽管和他一起打工的小西学姐待他不错,同班的里中也会时不时找他聊天,然而他始终跟旁人有毛玻璃一样透明却明确的隔阂。高二开学的那一天,花村无所事事地撑着下颔,侧视窗外薄纱一般的雨雾里缭乱的樱花。灰色的、暗痖的早春,像一卷陈旧的画,没有任何鲜亮的活力。讨人厌的班主任似乎正说着些什么,花村一句都没有听清。他索性把脸埋进臂弯里假寐。忽然,一个冷静的声音如同使枝桠索索摇动的夹杂雪粒的凛风,吹散了花村阳介耳边所有大同小异的窃窃私语。他睁开眼,抬头望向讲台。陌生的少年礼数周到,却面若冰霜,像一爿无悲无喜的影子。
同为外来者,鸣上悠从一开始便比花村阳介游刃有余得多。优秀的能力、出挑的长相和外冷内热的气质,很快便让他成为校园里的风云人物。最初,阳介并不打算跟他产生什么多余的交集。尽管都有着转校生这么一个身份,也不意味着两人就必然拥有共同话题。何况,更像外来者的人,与其说是鸣上悠不如说是花村阳介。所以,他既不主动向鸣上搭话,也不刻意对鸣上冷淡,照旧独自骑着自行车上学和放学,度过并无新意的每一天。
转机发生在某个黄昏。那天阳介快回到家才发现自己有东西落在学校,只能原路折返。他打开教室后门,夕阳将鸣上的背影照出香槟蔷薇一般的暖黄色,少年的指尖凑巧翻动书页,阒寂空荡的教室里响起哗啦一声,像一枚丰腴的莲子沉进水底。不知为何,阳介蹑手蹑脚地走过去。鸣上专注的坐姿像岿然不动的乳白石膏,显然正着迷于书中的世界。阳介说:“也许你该抓紧时间离开学校。”
鸣上吓得肩膀抖动一下,他转过头,看清身边的同班同学后,竟然露出一种无奈却纵容的表情。“原来已经这么晚了。”鸣上如是说。
“你在看什么?”阳介问,“这么入迷。”
少年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在读韦伯的一篇演讲稿。因为看不太懂,又很想理解,所以不小心反复读到现在。”
“原来是这样……”阳介想说我还以为你是在看漫画或者轻小说,但有点说不出口——毕竟这似乎暴露了他自己的阅读倾向。他突然感到面前这个和自己同龄的少年似乎确实散发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不由自主地,他又问,“这本书……这篇演讲稿说的是什么呢?”
“不早了,我们都回去吧。如果你不介意,我们可以在路上稍微聊聊。”鸣上说着,将书塞进抽屉,便拎着书包站起来。
余晖像是夹在两片烤吐司间的蜂蜜黄油,呈现出一种半融化的状态,堪堪从辽阔的天空滴淌至覆盖着山毛榉的沥青路面上。鸣上以无风刮过的湖面一样的平淡语气道,韦伯用一种近乎冷酷的措辞劝诫德国的年轻人切勿轻而易举地踏入学术生涯,可他的演讲稿却又如同悖论一般处处充斥某种使人战栗的穿透感——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拙见啦,高挑的少年补充。阳介听得云里雾里,不禁心想,你真的看不懂么,这不是读得很认真嘛。
“那这篇演讲稿最让你印象深刻的地方是哪里?”
“我想,大概是……”鸣上缓慢而平静地背诵,“今天人的命运,是要活在一个不知有神,也不见先知的时代。”
那时阳介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凉爽的夜色逐渐取代含糊的暮霭,月亮尚未明朗,星辰却已犹如羊脂玉的碎片般撒落于灰蓝的帷幔各处。朦胧的思绪像一阵最轻淡的风划过阳介的心,他没来得及捕捉这比涟漪还要微弱的感触。鸣上转移了话题,聊到夜晚的神社似乎时而会有白衣女鬼出没,阳介说普通的怪谈可吓不到我哦。鸣上说雨天爱家的肉片盖饭真可怕啊,自己最多吃得下一半,阳介说对啊那个份量连里中都会挑战失败……等等你居然吃得下整整一半?!两人都笑了,少年们的浅笑仿佛木吉他的泛音,水波一般温润地震颤了空明的夜晚。
不得不告别的时候,二人都有点依依不舍。阳介想用故作轻松的语气说些什么,却被对方抢先。鸣上镇定且温柔地说:“周末一起去冲奈看电影吧,阳介。”
阳介想,这人居然这么快就能无比自然地直呼别人的名字……他感到双鬓有些发烫,虽然那点热度很快被料峭的风掠去。他露出笑容——他所擅长的那种不假思索的笑容,“好啊,悠。”

离开暖和的连锁咖啡店,笳寒的秋意再度笼罩周身。鸣上看向身侧的人,阳介捧着大杯温热的抹茶玄米茶,脸上有些阴晴不定。这也是自然——毕竟鸣上几分钟前提出和他一起行动。听清鸣上请求的那一刻,阳介面孔上浮现出烦躁又不好发作的神情。不过他还是选择了颔首答应。鸣上想,大概,这并不是一个糟糕透顶的开头。
“阳介来下京有什么事吗?”他试图发问。
“我准备到西本愿寺赏银杏。”花村阳介盯着手机屏幕上的地图导航软件,“悠去过吗?”他想,假如悠给出肯定的答复,他得再挣扎一下,对悠说既然去过就不必再陪我了。
鸣上注视他此时此刻微微低垂的、晦暗不明的眼睫,迟疑两秒,撒了个谎,“还没去过。可能正是因为平时都在京都,所以反倒对各种景点兴趣不大。”
阳介居然浅笑起来:“是啊,总觉得以后会有机会去的……总之,我们步行过去吧。”

鸣上悠实在是个过分独特的人。他的魅力会让形形色色的人不由自主地聚集在他身边,托他的福,阳介高二那一年过得精彩异常。他和悠结交不少好友,大家一共笑笑闹闹,那段岁月始终是他记忆里最为灼灼发光的青春象征。正因如此,悠回城市的那天,花村阳介几乎要泫然欲泣了。
但他仍然爽朗地笑着,同伙伴们一齐守望悠的离去……这并不是结尾。只要大家对彼此的心意没有改变,羁绊便总是长存。即使隔着山海也一样。他甚至已经开始期待,八人重聚的那一日。
话是这么说,高三开学以后,阳介发现自己比预想中要更思念悠。他望着雾凇一样密匝匝的春樱会想到悠冷静的声音和温暖的眼神,在天台上与千枝还有雪子分享油豆腐即食面时会想到悠那总是色泽鲜艳的便当,在朱尼斯看到完二、理世和直斗三个一年级生(现在是二年级生了)闲聊时会想到悠的万圣节装束,给小熊买棒冰时会想到悠说自己有一次在堂岛舅舅家的冰箱挖出过期半个月的布丁吃掉结果被菜菜子妹妹给担心。某次上课,他盯着面前的空座位想,倘若能再次和悠当同学该多好。戛然间,阳介下定决心:要和悠考上同一所大学。
他开始认真对待学业。有一次他以一种轻浮的口吻将这个念头告诉留在八十稻羽的大家,做足被嘲笑的心理准备,六人却无一不表示支持。阳介有点惊诧地半开玩笑:还以为你们会说我不切实际呢。理世说,啊,怎么讲呢……总觉得,花村前辈属于那种只要做出决定就能开辟出道路的人。阳介简直受宠若惊,又后知后觉地有些愧疚。他害怕受伤,所以会扮演轻佻的角色,假装自己不在乎,实则是给自己披上一层保护色;但他明明知道眼前这些朋友是可信任的。如果换作悠,是否会更相信伙伴的善意?
除此以外,阳介开始定期到书店买书以及去图书馆借书。他试图效仿悠,像撬开牡蛎一样翻阅那些在他看来佶屈聱牙的书,希求浅尝到一点鲜美软嫩的滋味。许多时候他会读出一种挫败感,但只要回想起悠在黄昏的教室里安静垂眸阅读书籍的模样,阳介便又有动力再看几页。他曾经在冲奈的书店买过几本和韦伯有关的书(可惜没找到悠提过的演讲稿),读到Persönlichkeit这一韦伯思想中的重要概念。韦伯称:Persönlichkeit的本质,在于Persönlichkeit和某些终极价值及生命意义的内在关系的坚定不渝……日译本将此词译作个性,而在中文里,这个词是人格。阳介想,已经失去生命的小西学姐,她的人格是什么?
他始终无法对小西学姐的事释怀。她在一个雾蒙蒙的的阴天如一朵菖蒲般枯萎,那是阳介首次感到死亡离自己这样近。很长一段时间里,学姐是唯一一个会用温柔视线看向他的同龄人,因此阳介顺理成章地喜欢上了她。其实他早就隐隐察觉到小西学姐恐怕对他的示好很不耐烦,但……即使如此,学姐也曾是他黯淡生活里一束明媚的春光。少女过早地失去生命,自那以后,阳介就无法控制地不停思考死亡。小西学姐的生命意义究竟是什么?莫非个中意义还未来得及展现,她便殒命于青春岁月?抑或这样的思考仅仅是幸存者的傲慢?阳介合上书,在黄昏的教室如被渔网缠住的海鸟般冷汗涔涔地呼吸。

 

大学的时候,鸣上与阳介总是在一起。他们在学校附近合租,两人都有早课时,阳介会坐在鸣上的摩托车后座犯困。有一次阳介自告奋勇要载鸣上,结果两人齐刷刷和摩托车一起掉进学校的人工湖。他们干过很多傻事,然而这也是他们一直相互陪伴的证明。两人总是一起欢笑,有时也共同承担彼此的悲伤。阳介曾说:悠,你永远是我搭档。鸣上尽管高兴,心底却也滋生稍许酸涩。他想,阳介啊……我们可不可以有搭档或好友以外的关系呢?
理智告诉鸣上,他不该希求更多。他清楚阳介恋慕过小西学姐,并且一直对她的死耿耿于怀。在鸣上悠迄今为止的人生中,除了花村阳介本人以外,他从未与别人建立起如此亲密的关系。互为挚友,已经不啻莫大的幸运,鸣上深谙贪心之人往往会落得一场空的规律,难免迍邅不前。有时他甚至惧怕阳介觉察他异样的感情。得知搭档竟然是用这样的眼光看自己,阳介大约会露骨地皱起眉毛吧。
然而,鸣上对阳介的喜欢却与日俱增。大学二年级的秋季,两人在种满银杏的坂道上前行。蒲扇形状的落叶像亚麻色的麂皮绒,干爽的秋风将沁凉渗透进每一寸罅隙。阳介头上又戴着耳机,鸣上永远不知道他正在听哪首歌。一片黄澄澄的叶子栖息在阳介发间,像秋意渐浓的森林深处有一只蛱蝶停歇于瀑布附近。由于那颜色太适合秋天,鸣上未能伸手替阳介整理头发。只是忽然,阳介摘下耳机,银杏叶随之掉下。鸣上的心中没来由地陡然充满孤注一掷的勇气,他郑重其事地表白自己的心意——我喜欢阳介。花村阳介及时抓住险些摔落的头戴式耳机。他的脸庞上浮现出极其困惑的表情。
你是指想作为恋人交往的那种喜欢?
是的……没错。
——那个啊,悠。我现在必须去社团一趟。你等下也还有课吧?快点去上课比较好喔。这件事我们晚点再谈,好吗?
……嗯。
那之后鸣上当然无心听课,他罕见地翘掉必修课,独自去附近的影院看新上映的恐怖片麻痹自己。接着他去便利店买了一大桶豆乳芝士威化饼干,本想拿几听酒,犹豫过后还是换成盒装果汁、罐装可乐和瓶装奶茶。当他回到出租屋并发现阳介还没回来时,第一反应居然是松了口气,可傍晚时分没开灯的室内又令鸣上感到沮丧和孤寂。他靠在客厅的沙发上,惆怅地听着窗外的鸟啼、狗吠和汽车驶过的声音。不知过去多久,灯光充盈了室内。鸣上迟疑地抬头,阳介正居高临下地看他,手里提着一盒太妃枫糖奶酪蛋糕。
既然回来了就开灯嘛。总之,我买了蛋糕,一起吃吧。
这是庆祝的蛋糕……还是安慰的蛋糕?
听我说,悠。你知道我高中的时候喜欢小西学姐吧?数年来我一直认为自己是异性恋。
……这样啊。
花村阳介深吸一口气,说:“上大学以后,我接触到一些性少数的同学。而且,雪子和千枝也成为了恋人……我担心自己的无知伤害到朋友们,于是去了解了很多关于性少数的科普,自己也不断地思考。”
“然后呢……?”
“现在,我想……”阳介克服着最后一丝赧然,“也许,我是双性恋吧。”
鸣上微微瞪圆双眼,随即,唇角翘了起来。他站起身,半试探半冲动地环住阳介的肩,阳介被晚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头发传来洗发精的柑橘气味。鸣上没有被推开。阳介说着“不要马上展开攻势啊”,也笑了起来。

 

那时双方都没有想到,此后居然会为性取向的问题起争执。大四的时候,鸣上将男朋友介绍给同专业的同学,说,我们两个是男同性恋。当时阳介便欲言又止。夜晚回到出租屋,阳介踌躇片刻,还是叫住鸣上:“悠,我应该跟你强调过很多遍,我对自己的认知是双性恋。你可不可以不要对别人说我是男同?”
鸣上诧异道:“可是阳介不是在和我交往吗?”
“是的,但即使我处于一段同性关系中,也不代表我应该被默认为同性恋。”花村耐着性子解释,“这涉及到自我认同,我希望恋人能正视我的取向。”
“我知道阳介是双性恋……但我们确实是同性情侣吧?我有些不理解阳介的坚持。这对你来说真的非常重要吗?”
“当然重要。”阳介说,“男同会因为性取向被说身上有女性的耻垢味道吗?男同会被断言以后一定会抛弃男友和女性结婚生子吗?男同会被质疑说是直男在装模作样或是想玩点大的吗?身为双性恋,上述歧视和羞辱我全经历过。我自然不喜欢这些痛苦,但不可否认这些痛苦也是我的一部分。我无法接受这一切被视若无睹。”
鸣上垂下头,低声道:“抱歉。真的……对不起了。”
花村顿时有些于心不忍,正想开口解围,偏偏悠突然情不自禁地嗫嚅一句——
“你如此在意这件事……果然是因为你从来没有放下过小西学姐吗?”
然后鸣上的喉头干燥得快要蔓延出铁屑一样的腥甜气味。
——阳介结结实实给了他一记耳光。

 

鸣上搬到京都之前,跟直斗见过一面。碰头五分钟后直斗就讲,花村前辈高中时不是总挥舞着双刀吗,原来冥冥之中已揭示他二刀流的命运(日语里二刀流有双性恋之意)。鸣上只能苦笑,但说实话,她那不合时宜的直言不讳也让他心里莫名轻松了些。直斗又说,花村前辈以前还跟完二道歉,说很后悔高中的时候对他讲过一些不成熟的话。鸣上试探道:你们现在对自身的认知是……?
我和完二吗?直斗的指尖触碰着留长的秀发,我觉得……就算把高中时期算进去,恐怕也很难说我们符合跨性别者的范畴。他和我应该都属于性别焦虑比较严重的顺性别者。我们的痛苦并非来源于心灵被放置在错误的躯体里,而是社会固有的二元性别观念让我们一度找不到自己的立足点。但我确实认识跨性别的朋友,也知道跨性别者们的处境非常艰难。所以我觉得我还算幸运吧,现在我的性别焦虑已经不严重了。
鸣上叹口气,说,虽然我自己就是性少数,却没怎么主动关心过这些事。
直斗用她最委婉的那种语气说,那么鸣上前辈或许该从现在起多关心一下了。

阳介刚和悠分手那段时间曾经约千枝出来喝酒。夜晚的居酒屋人声鼎沸,阳介殷勤地给她烤肉,牛舌牛五花横膈膜柚子渍鸡肉猪颈肉……千枝简直有些受宠若惊,又敏锐地发现阳介似乎毫无食欲,仅仅一脸闷瞀往喉咙不停地灌堆满泡沫的金黄啤酒。她考虑一会儿,还是咬咬牙切入正题:你和悠……真的是因为无法调和的矛盾分手的吗?
怎么说呢……我和他的恋情本来就没那么四平八稳。关于日常相处,关于未来去向,一直都存在各种细微的摩擦。我想,我们迟早得闹掰个一两次。
千枝想,你们其实都是想跟对方复合的吧?她咽下这句心声,换了个话题:不过女双男双确实都不容易啊——双性恋女性也会被理所当然地认定最后要给男人生孩子,且性少数身份本身会被质疑为无效或者低劣,也会因为自己的取向被羞辱嘴里有男性的包皮垢味道——我没想到这个话术这么常见。唔,我想说……每个群体都有喜欢歧视和抨击别人的卑鄙者,我想悠绝对不是那种人。而且同性恋当然也会被恐同者伤害啦。我希望你不要总是被那些卑鄙的人弄得很痛苦……啊,但是你会不会觉得我这样讲太轻巧了……?
她越说越没自信,突然,阳介噗一声笑起来:千枝啊——我们两个一定要在居酒屋这样的场合聊包皮垢这种话题吗?好歹先把烤肉吃完吧。
什么嘛!千枝顿时没好气道,你要真这么想,就不要特地抓住这个话题啊!你这个人,要是把细腻贯彻到底,高中时也不至于被学校的女孩子们说是一开口就破功。
对不起。阳介双手合十。我们聊点别的吧。
出乎意料,之后两人聊得相当开心。离席的时候,阳介说,我送你回去吧。千枝说,不用,雪子会开车来接我。两人走向居酒屋门口,鹅黄的暖光像苦橙汁液一样洒埽。千枝想着雪子最近脱皮的下唇,考虑着等会儿给女朋友买一支杏子味的润唇膏。忽然,阳介用一种轻柔的声音,久违地称呼她的姓氏:里中。
“怎么?”
“高中刚转学的时候……我意识到自己是外来的异类,害怕被排斥冷落,于是不断地察言观色试图融入集体,与此同时却又隐隐感到不屑,觉得这里是乡下,觉得自己本来就不属于这个地方。当时大家一定都或多或少察觉到了我藏在心底的傲慢。我无意去理解别人,所以别人也不怎么情愿和我相处。那时你一定也察觉到了。即使如此,还是若无其事地跟我说话……谢谢你。”
“噢,”里中千枝怔愣地望向门外星星稀疏的夜空,“不用谢。”
“要和天城走下去啊。”
“花村……”她慢慢走入深重的夜色,背影似笃定似怅惘,“我和雪子一直觉得,你和鸣上能细水长流的。”

 

后来鸣上才明白,那个晚上……阳介为什么会失控挥手掴他。当时,阳介多半很想提有关小西学姐的话题。但他忍耐住了倾诉的欲望。不仅如此,他们恋爱的那几年,阳介几乎从来没有主动谈起过小西学姐。所以,作为男朋友的鸣上,便更不应该在恋人情绪起伏时用死者的名讳动摇他了。
阳介在年少时失去过深深恋慕的人。而且,是彻底不可能转圜的那种失去。这是……很残酷的。有关生命中发生过的残酷之事,阳介总是咽下苦涩与悔恨,不让悠听见自己的啜泣。这隐忍正是阳介的坚强本身。悠并没有正视他的坚强……从很久以前起鸣上悠就知道自己是个优秀且独特的人,所以他很少对前路感到茫然。阳介是他最想与之偕行的人,可他却没能及时做到正视身侧恋人的坚强抑或彷徨。那些年他实在看漏太多东西,因此分道扬镳几乎是必然,最后只需要一丁点雪屑,便足以冻结二人之间数年的温情。
——会有冰消瓦解的那一刻吗?
京都的深秋还是太冷了,鸣上不禁打了个寒颤,也许今年的冬季已经静悄悄到来。宛若午间在办公桌前伏案睡觉时的梦境一样,阳介站在他旁边,此时此刻正抬头仰望如同白兰地色裸钻一样在光束中熠熠生辉的银杏叶片。忽然间悠意识到,过去这么多年,阳介仍在脖子上挂着头戴式耳机。似乎是注意到他的视线,阳介看了过来。悠像迷失于那不温不凉的眼神中一般,本打算吞回嗓子眼的言语一刹脱口而出:“阳介最近在听什么歌?”
“……在听十多岁时喜欢听的歌。悠呢?最近有读什么书吗?”
“工作太累,我几年前就不常读书了。”鸣上有点惭愧地承认。
“这样啊。高中的时候,悠是我身边极少数喜欢读书的人呢。”
鸣上蓦地产生一种冲动,要将少年时期郁结于肺腑深处的秘辛尽数倾倒。
“算不算喜欢……我不知道。我当时只是希望自己看上去是特别的人,于是读着高中生眼里并不易读的书。故作谦虚地说着自己读不懂,实则是为了虚张声势。其实并没有太多自己的思考,也不觉得阅读是一件愉悦的事。有意无意地引经据典,只有自己心里清楚,万一碰上要跟我讨论的人,我大概只能掩饰着手足无措试图转移话题。”
阳介澄澈的眼底浮露出惊讶。见状,鸣上问:“很出乎意料吗?”
“不,”花村想了想,真挚地微笑起来,“其实我有想过……会不会是这样。谢谢你愿意把这些告诉我。”
“……看来阳介倒是把我看得很透彻啊。”
“那还用说吗?那几年……我是真的非常在意你啊。即使在以为自己把你当纯粹的友人的时期,也常常不由自主地追逐着你的身影。”
“是吗……我真是,太不像话了。”
“不过,虽然刚才悠那样自我剖析,但我认为——”有那么一瞬间,阳介的眼神几乎是含情脉脉的,“高中的悠想让自己看上去特别,并为此做出了努力。所以,付出实际行动的鸣上悠就是特别的人。”
金风飒飒,扬起花村略长的发丝。盖满黄叶的地面像一整块清凓的琉璃,也像一对秋色的睫眸。鸣上忽然有种强烈的直觉,倘若此时不诉说自己的心意,余生便再也无法挽回他。
“阳介,”他踏出一步,“我们能重新来过吗?”
那一秒,鸣上想,假如这一刻阳介都要拒绝他,那么以后的年岁就更不可能答应这个提案了。
花村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片刻,他直视鸣上的眉心,温声细语道,“悠,我觉得你是我的……”
半秒不到的须臾里,鸣上想象着他的答案。搭档?恋人?花村阳介的审判终于落下——“故友。”
鸣上悬着的心慢慢跌进谷底。刚才他真的觉得,阳介是准备同意他的。然而期许与现实总是有落差;并且往往是让人从云端坠下深海的落差。阳介总是出乎他的意料,有时候是给予悠惊奇的喜悦,另一些时候则是不肯让悠如愿以偿。眼下的状况属于后者。明明阳介还站在离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悠却感到自己马上就要永远地失去他了。故友,好吧,故友。但是这远远不算最绝望的境地。既然是故友,就有重逢之日等待着他们。鸣上已经不清楚自己的想法到底是希望的余烬,还是故作倔强的聊以自慰。不管怎样,这应该不会是最后一次见面。有六位共友的好处及坏处就在于两人总得在聚会上假装胸无芥蒂和敞开心怀。这曾经让鸣上悠和花村阳介感到痛苦,但痛苦中往往包含着留恋,正如虚伪中往往包含着真实。只要还愿意近距离注视彼此的身姿,假的也许终有一日会变成真的。所有强颜欢笑都会变得赤诚敞亮,一切分崩离析都会导向缺月重圆。支离破碎的星辰会掉到银杏的树梢,像一颗颗仍在有力跳动的鲜活心脏。鸣上悠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了。

 

悠在高一时并没有阅读的习惯。他那时很厌世,感受不到自己在世界中的位置。周围人的悲欢似乎都离他非常遥远,不比大洋另一端的寒潮暖流更真切。他融入不了周遭的喧嚣,与此同时又被凡尘的鄙俗桎梏。无法为眼前的点点滴滴赋予含义,也无法仿佛候鸟一样展开羽翼飞至远方。只能不伦不类地存在着,漠视旁人,也被旁人漠视。课堂上,他总是托腮不带感情地侧视窗外千篇一律的景色,对教师带刺的眼神无动于衷。
不久后他偶然间捡到别的学生遗失的书,随手翻阅几页,未曾想竟着魔一般翘掉整个下午的课将其读完。随即他就把这本书交到失物招领处,多年以后,鸣上仍不知悉失主究竟有没有来认领。那应该是鸣上第一次完整地阅读一本非虚构书籍。那个下午,鸣上头一次清晰地领悟——自十五岁以来充斥他内心的空虚、麻木与百无聊赖,事实上是——很常见的。世间许多年轻人都这样。鸣上悠从不特别。他只是个看不惯身边一切,对身边一切都不满意的,世界上无数稍为冷淡的人中的一个。司空见惯的存在。
等他花费一段时日接受这点,转学的安排也随之而来。成为高中生的第一年,鸣上并没有交到任何朋友。也很难说学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当他被要求站在黑板前向全班同学作最后的道别时,脸庞上依然阴沉冷峻。他知道无人惋惜他的离开,也知道在场所有人都对此心知肚明。在班主任快要耗尽耐心的催促下,他从嘴里吐出枯燥无味的场面话。最后的最后他还是选取了这样敷衍的态度。班会过后,也许会有同学抱怨他的言辞和脸色,也许没有。
去往八十稻羽之前,鸣上还能度过一个不短不长的假期。就是在那段时间,他突然决定要将读书当成自己的习惯。事不宜迟,他马上到家附近的书店凭着对书名的兴趣买下几本书。很快他就后悔了——无论哪本书的内容,对他而言都远远称不上有趣或者好懂。他模模糊糊地意识到阅读恐怕从来不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至少对鸣上悠这个人来说是这样)。后来他真的凭着一股较劲的气势读了不少书,并发现自己最初的预感是对的。高一那个下午,他只是凑巧读到一本恰好对他口味的非虚构。起初他误以为自己会成为一个喜爱书籍的阅读者,此后时间证明他看过的书多半叫他感到晦涩。但总之他在那时开始读书了。
离开熟悉的城市前往乡下那天,鸣上回忆着过去三百多天流逝的光阴,突然确切地想:我虚度了整整一年的青春。迟来的迷茫与畏怯化作疼痛啮龁他的骨骼,口腔里蓦地一阵血味。悠攥紧拳头又松开,凝望车窗外滑动的风景。要成为特别的人。要成为稳重、温柔、不卑不亢的人。虽然不久前领悟到自己仅仅是个凡人。但,只要促使自己变得优秀、变得独特,那么总有一天,在纷扰尘世中深深烦恼的自己,也许真的能成为谁心目中的特别之人吧。到了那时候,一度悄悄地自我厌恶的鸣上悠,大约也能喜欢上自己了吧。

抵达八十稻羽的翌日,鸣上悠再次站到讲台附近,只不过这一次是在陌生的班级。换言之——他即将开启全新的学园生活。这是一个从头来过的机会。他很想说些不那么中规中矩的话,哪怕只是插科打诨。可惜这时的悠尚未发掘自己的幽默细胞。这间教室里最擅长打趣戏谑的人会是谁?鸣上恍惚一瞬,环顾台下,目光锁定在一个颈部挂着耳机的男学生身上。那人正凝望窗外,似乎毫不在意班里来了转学生,整个人像是从春日画面里抽离的片影,分明五官清爽,却一脸忧懑,简直像是刻骨铭心地憎恨着潮湿的春光。旋即,男学生干脆俯首开始假寐。怎么会望向这么一个人?鸣上彻底丧失开玩笑的想法,当他开口自我介绍时,被自己比往常还要沉郁以及清冷的声音吓了一跳。此时男学生抬起头,好像第一次发现黑板前有个转学生似的,直勾勾地注视着他,目光仿佛一抹无法抵御的风,苦无一般穿透毫无防备的鸣上悠的身躯。悠发现这个少年竟然有一双明亮的眼睛,仿佛藏进夏季的熹微之光。
悠马上获悉那名少年叫花村阳介,跟他一样是来自城市的转学生,只不过花村去年便已转来。不知何故,悠第一次见到花村,就想同他做朋友。他想他们都是从城市转校到乡间的人,总会攀谈起来的。然而花村比他预想中更难靠近。许多次,上学路上,悠远远注视花村骑着自行车,带有一丝荒诞色彩地想象夏天炽烈日光下沉实甜蜜的橘子(分明这是冬天的水果);许多次,他目睹花村戴着那显眼的耳机,猜测正在播放的是什么类型的音乐(摇滚?电音?该不会是古典吧);还有一次,他发现花村的身形纤细如一株青涩的枫木,居然莫名地想这人抱起来会不会硌得慌——更叫悠始料不及的是,后来,他真的抱到了。
后来的后来……那时悠和阳介已经分手,彼此都怄着气,不肯向对方让步。渐渐便错失和好的时机。几年过去,悠因为工作的缘故搬到京都。在京都度过的第一个秋季,鸣上决定去赏银杏。高中三年,提到秋天的植物,他会想到红枫。但鉴于他和阳介大学时代无数次经过校内那条银杏坂道,时至今日,他仍对银杏有一种绝望的怀念。于是他孑然一身前往下京。鸣上第一次造访西本愿寺时,到寺庙对面的特产店买了渍菜,结果被酸得龇牙咧嘴,赶紧到二楼要一份冰激凌,又被冻得牙齿打战。他只好拿出自带的保温杯,啜饮几口佛手柑红茶。即使在寒冷的日子,阳介也喜欢喝冷泡茶。而悠认为秋冬之际就要喝热茶、热咖啡或是热可可。其实……一直以来,他们在很多方面都不太相近,或者说无法达成共识。但鸣上又想,也许,不一定非得如出一辙才叫同类。抑或……不一定非得是同类,才可以相拥。
不过现今想这些已经不合时宜。他和阳介走上了不同的道路。昔日的友谊和热恋都太过美好,因此冷却的情感便更难以容忍。像一锅放凉结膜的油腻汤水;像一滩融化黏糊的黑蜜刨冰。错过清理的时机,便只能任其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腐败气味。鸣上和花村那时都太年轻,坚信错不在自己,暗暗埋怨着对方不够理解自己的处境和思绪。纵使这些年二人对过往的爱情不可谓不留念,依然免不了感到回天乏术。
西本愿寺内有一棵相当知名的逆向银杏,那是一棵巨大的银杏木,有四百年的树龄,因生长方向与一般银杏相反而得此名。金灿灿的巨木与古色古香的寺庙相映生辉,深秋凛风将亮锃锃的银杏叶掀得飒飒作响。鸣上悠第一次目睹这片风景时,不言不语地在心底许下一个愿望。
——倘若时间与银杏一样可以反逆,请赐予我明镜止水的澄冽,请赐予我雨落菩提的彻悟,请赐予我无论何时都要与他同甘共苦的决心。
他转过身,葳蕤的银杏叶在他背后仿佛将熄未熄的线香与烛火一般焚烧。

 

短途旅行结束,花村阳介回到熟悉的种满枫树的街道。红彤彤的枫叶教他想到那种淋枫糖浆的黄油松饼。他把伴手礼交给粗点心店的老奶奶,老奶奶高兴地跟他讲述自己和女儿在北海道游玩的经历。阳介想说,我也去看了银杏,但终究没有说出口。他拖着行李箱和疲惫的身体回到住处,看到白森森的灯光才意识到自己出门之前忘记关灯。他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个月的电费。总觉得白色的灯光有些刺眼,以后有机会换成黄光吧。话虽如此,阳介心里也清楚换灯的事恐怕会一直搁置到不了了之。
他关上灯,在一片昏暗中点开手机相册,盯着屏幕上的银杏巨木照片——他摄影时不慎把旁边悠的几道发丝拍了进去——再次考虑要不要删除。他就这样凝神注视深秋银杏下的几缕雪灰色,思绪却开始弥漫。等到屏幕变黑,他才后知后觉地发出一声叹息,将手机轻轻倒扣在桌子上。
事实上他很后悔这次忘记向悠传达自己的……谢意,歉意,以及情意。似乎他的记性一直不好,正如多年前那个黄昏,他本想回教室拿学姐借给他的高二的课堂笔记,却被教室里的鸣上悠给吸引。结果他没记起来自己原本要做什么,就情不自禁地跟鸣上走了。那一天鸣上对他说过一句话,那句话将阳介的青春指引向另一条小径。彼时他不理解其间的深意,事隔经年才确信鸣上对此也一知半解。他们的爱情是在大学二年级银杏渐黄的秋日结出累累硕果的。但一切的开端,早在晚樱仍然开花的那个黄昏,就已经成为二人之间埋下的不解之缘。
明天还要上班。阳介想。早点休息吧。不要再去思考那些已经注定的事情;不要再去考虑悠的回首。一时的心意相通并不可靠,没人能够知晓前方是坦途还是歧路。今天人的命运,是要活在一个不知有神,也不见先知的时代。明白的事也好,不明白的事也罢,无论多重要的语句、多重要的人,有时都只能使之成为单纯的回忆。纵使这个过程中必然会伴随心碎的阵痛。花村阳介捂住干燥的眼睛,等待那滴不知是否会分泌的泪水从指隙间挣脱。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