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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at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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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teg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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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rac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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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一棵呀小白杨
Stats:
Published:
2024-11-23
Completed:
2025-06-01
Words:
13,624
Chapters:
3/3
Comments:
13
Kudos:
23
Bookmarks:
2
Hits:
546

【伍→史】三件事

Summary:

伍六一这次来东北,有三件事要做。巧的是,史今也是。

Notes:

本人从未去过佳木斯甚至是东北,对人名地名的臆想有,对原著的细节编造有。希望您在阅读中多多包涵。
可能有些朋友并不看英文tag所以容我赘述一遍:本文仅存在伍六一的单箭头,史今遵循原著此时已婚。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Chapter 1: 伍六一的三件事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chapter for notes.)

Chapter Text

K7062是一趟横贯东北的快速列车。从T17下车,在哈尔滨站换乘,8个小时之后,伍六一就踏上了佳木斯的站台。周围燎起的烟味勾得他嗓子痒痒,但他没有伸手,兜里的烟盒早就空了,他在等待。

国庆刚过,北国边境的黄昏却已逼近10度,伍六一只穿着件码数略大的两用衫,是他在北京站外新买的,换下了那件从南到北睡过好几个窝棚的单外套。广场上人潮逐渐散开,室外的空气冷得他有点茫然,但想起某个生于斯长于斯的战友,便又放任自己打了个同样的寒颤。

伍六一需要联系的人很少,他仍然写信,打公共电话,即使在这个神州大地天南海北的年代,至今也没装备小灵通。伍六一在始发地的公话亭才告诉了史今班次。 一块钱投币的时间很短,只够他享用了一声远方的惊呼和佯装的嗔怒。他们没有约好,但他仍在夕阳里眯缝着眼睛,掠过行人背光的轮廓,寻找那个熟悉的、单薄的剪影:

他在看站前广场的钟,转而又抬起手腕对看自己的表,站得很直,仿佛是感觉到不远处端详的目光,他转过身来,脸颊的微笑比即将唤出的名字更早地反应过来。

伍六一挥了挥手,于是在十七点整的漫长钟声里,他们再度相逢。

 

 

史今的车里有一股香甜的气味,后视镜上挂着个带小瓶儿的流苏花饰,在佳木斯的车流之中微微摇晃。伍六一把行军袋往脚边提了提,他转过头看看专心开车的史今。什么都很整洁有序,仪表盘擦得干净,映出了浅浅的划痕。

“也不算新车了,经常拿来给社里接客人运设备,别看金杯小,还挺能装的。”史今的声音打破了这片让他陌生的安静,对于习惯了装甲在燃油味里轰鸣震颤的人来说,大部分民用车都显得轻飘飘的。

史今打定主意要做那个健谈的人,似乎他也觉得安静的车厢并不适合他们,时不时便在什么路口放缓速度,干巴巴地介绍:“咱们在走的是长安东路,多绕了点路,也看看主干道。”

金杯拐在一条八车道的大路上,更高的红色黄色的大楼夹着学校和超市。没有绿化带荫庇,更显得一排排窗户口四方规整,就像电视上会出现的其他北方城市。

“害,好像是也没啥看头。”史今顺着他的目光扫了眼窗外,“要是你到的再早点,咱们就开车沿着松花江转转,不过现在这个饭点……”伍六一赶紧表示他在火车上就走过江铁路桥看两遭了。哈尔滨江面宽阔,白茫茫天水无际。佳木斯的江湾平静,三两水鸟盘旋。

“好赖来了,那我努力一下。”他班长挺了挺身子,清了清嗓子,突然换了副播音腔:“这位游客,请看你右手边的窗外,这红墙的是人民大食堂,那白墙的是人民医院,这横着的是人民检察院,那立着的是人民政府大楼。”

“咱坐着的是人民解放军。”伍六一被逗乐了,忍不住接了个茬。

“退伍兵。”他想起来,于是补充。

史今脸上露出了一种被刺痛的表情,飞快地瞥过六一的腿。看来,连长肯定是提前说了什么,伍六一岔开了话题:“班长,听说你是办什么登山旅行社了?瞧这导游给你当的。”

“可不是,平时尽介绍附近那山水了,佳木斯市里还真是头一遭。也没准备词啊。”史今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规矩地打起转向灯,换到右转道,“伍班副就当我第一个客人,让我练练手吧。”

 

车子停在了一个半新小区的弄堂口。史今的新家看起来很史今,伍六一想。即使在他还身穿军装的时候,也不难从他嘴角熨帖的酒窝里想象出这么一扇亮着暖黄灯光的夜暮里的窗口,影影绰绰地映出窗台上一盆小葱几盏锅碗的影子。

他提了一口气,尽可能快地跟着爬上三楼。一张还没褪色的大红囍字贴在防盗门上,门后传出隐约的锅铲声和油花作响。

“你嫂子她哥哥托了点关系,算是二手买一手房这么安排进来的,其实是个职工小区。”史今摸出钥匙开了门。右手边是个玄关,依次摆着一个印花的旅行包,一个户外登山包,史今把他的行军袋轻轻安置在第三个空位。他边走边小声地朝厨房喊:“雁子?雁子,六一我给接回来了——”

屋子里很暖和,一个小小的客厅,饭桌也安在这里,几个大盘子已经冒着热气等着了。炒菜声停顿下来,另一双拖鞋开始移动。伍六一觉着自个儿背心里跟着冒汗,他贴着门,松开不知何时攥紧的拳头。

洪雁,这是嫂子的名字,史今很早就在信里一笔一划写过,他在病床上读到了那些从七连转递来的信件。

现在,名字的主人解着围裙,快步走出了厨房,他的班长端个大汤盆小心翼翼地跟在后头,两张如出一辙的笑脸迎向他。

“嫂子好!”

伍六一立得笔直,几乎是个军姿了,他倒没想到自己干得发硬的嗓子里能发出这么大动静。洪雁往后小跳了一下,差点撞在史今的汤盆上。她眨眨眼睛定定神,向六一伸出右手,把他引进来。

“伍班副、伍六一同志,这可真是久仰大名啦。”她脸颊上的酒窝深深地聚起来,一个更加饱满的笑容。即使是刚见面,伍六一也可以轻易地列出五种以上她和班长相配的理由,事实上他还在脑子里不断增添着这个列表。

史今把盆往正中一撂,边捏着耳垂降温,边招呼六一洗了手坐下。据说那一桌已经拿出了小夫妻最好的手艺。照规矩,迎客饺子送客面,下了班现剁的肉现和的面,配上老家寄来的好酸菜,热气腾腾,一路腾进伍六一干涩的眼睛里。

 

洪雁吃饭爽利,上桌就盛了碗饺子,又起开二锅头倒了自己的一小盅。“对不住啊六一,你才刚到,可这一会儿我还得去夜校。” 她站起来,把杯子举起:“招待不周,那个,罚史今陪你慢慢喝。”

她看眼时钟,道着歉拎走了玄关上的印花旅行包。

史今给洪雁开了门,又站在门后头目送她出去,念叨声追着她脚跟走,“走那大道啊雁子,晚上黑了别走小路。”洪雁的声音也顺着楼道传上来:“你们俩好好玩啊,周天晚上见六一——”

房间里只是走了一个人,突然显得安静又空旷了许多。史今坐回桌边,挪了挪碗碟,顿了顿筷子。伍六一发觉史今在偷摸着看他,于是更加正大光明地让自己笑得嘴咧起来。

“走那大道啊雁子——”六一捏着嗓子学他,“晚上黑了别走小路——不是我说啊班长,你结婚以前虽然也关心人,没这么百转衷肠的。”史今瞪他,一筷子给他塞了块锅包肉,耳朵尖倒不争气地发了红。

“嫂子上的什么夜校啊?怎么就得周天见了呢?”伍六一嘴巴里含含糊糊的,他班长现在就坐在左手边的位置,就像每一次连里食堂的座位那样。他的喉咙突然放松起来,哪怕含着吃的也能说话,也要发问了。

“之前不说我在搞登山社吗?雁子就想着也考个导游证,中文英文都考的那种。她说万一以后还能接待外国游客呢。”史今也吃得含含糊糊的,时不时抬头确认一眼伍六一的位置。这样的排座让他们熟悉得舒适,花园里、班会中、步战车上。

“那嫂子现在也在社里上班咯?”

“还没呢。在百货大楼当售货员,就我们开车来那条路上的。”史今叹了口气,“三班倒,也挺累的,她倒想早点换岗。最近考证日子快到了,更是把周六日都接着夜校再上培训班。”

伍六一竖了个大拇指,“上进。”

史今把他拇指掰下去:“那说说你呗,伍大班副,你又是怎么回事呢?这一年都是在哪呢?复员安排的工作,没去。寄信呢是天南海北的邮编,电话是从来没一个的。上礼拜打过来的时候,我脑瓜子嗡嗡的,还以为是自个幻听呢。”史今的语气渐渐沉下来,到最后沉得已经不像个玩笑。

伍六一只能给自己倒满酒杯:“不是你说的吗?许三多转述,‘天南海北的,都只是一抬脚的距离’,那我也想好容易退伍了,抬脚走走,开眼看世界呗。”史今的脸色也同样沉下来,伍六一赔罪道:“我自个走一个,我自个喝。没联系是我不对,我不对。”

烧刀子一样的辛辣冲得他头脑发晕,晕晕乎乎的,史今还在生闷气,却忍不住关切地注视着他。那道关切的目光很重,压得他胸口憋得慌,他就突然很想给班长讲讲修鞋擦鞋的工具有多轻巧,塞在一个小小的木箱板凳里就能随身带走。他又想讲讲温暖的南方,那些满头大汗却还西装革履的生意人给的吝啬小费。他还想讲讲绿皮车,载满了挨挨挤挤的人,也载着他一个城市一个城市地北上。

国庆时他来到了北京,那座他们共同保卫过五年的心脏。他沿着长安街慢慢地走,从华灯初上走到天际微明,那个时候他想着他的班长,想着某天夜里史今从吉普车里肿着眼睛跳下来。他在想他们是否怀有了一样的心情。但他在那夜只能沉默地听着班长的呼吸声失眠,于是这夜也只是同样沉默地行走。

凌晨两点的时候他走回去,走过中南海回到天安门广场,此时街上的人流才开始逐渐汇拢。他站在人群的最前方观看了二零零八年的升旗,站得和哨兵们一样笔挺。当旗帜迎上太阳时他的双腿已完全麻木,人潮落去,而回忆却像海潮般涌起。

在他能再次行走时,他径直地走向最近的车站。

 

伍六一想了想,笑了笑,吞咽下喉咙里兀自生出的仿佛肿块的痛意。他紧紧闭上嘴巴,使劲眨了下眼睛才开口:“还是说说你们吧,班长,讨教讨教创业经验。”

史今气没消,但他叹出气来,拿筷子从酒杯里蘸了蘸,抿了一下。伍六一乐了:“倒也爱喝白的了?”

“后来喝出来的。这退伍了以后,你也知道的六一,外头和部队里——”史今把领口扯下来一点,热得扇扇风,他一向不是个擅长保持脾气的人, “——那是太不一样了。”

“开个小公司:营业执照、资格证、贷款……多少手续,那都是多少酒桌人情的。”说着说着史今就在苦笑了,他脸上泛了红,摇摇头,“所以你说要来啊,我又看见你,我们现在就这样坐在这……”他这次不蘸筷子,也直接拿杯子喝上了。

伍六一成功转移了话题,心满意足地给班长和自个布菜。重逢的气氛和那点没练成多少的酒量让史今的话匣子一个接一个冒着泡,从人武部的老乡说到奥运前的上级批示。伍六一这几年都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营生,听他那登山社办的一波三折也听得唏嘘。

史今脸上已经开始烧了,他伸出的手指晃来晃去,从空中描画着一张不存在的A4纸:“所以哈尔滨要申冬奥会,后来又说要申青奥会。老张就跟我合计,咱这不也是奥运精神吗?我想也是呀,就叫鸿民——鸿民最年轻了,高中毕业才当的兵——给写了一份新的材料我递上去。”

“那这回可成了?”伍六一入了神,半截毛豆夹在筷里。

史今的笑意看上去更多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怀念:“可算成了。银行保安都快跟我混了个熟脸。”他说空了不少话,现在支起手肘歪着头打量着伍六一,两人陷入了一种酒饱饭足的安静里。

“事儿呢,我是说我的事儿,总之也就这些。”史今稍微坐直了些,好容易又想起自己的本意,他用筷子敲敲六一的碗,“总该轮到你了呢?六一。连长打过电话,三多写过信,但我就想听你自个说。”

六一正把花生壳拢进空盘里,闻言一顿:“没啥说的,和他俩说的差不离。”

史今大概是酒意上来了,耳朵根都红了,他捂着额头:“啥叫差不离?三多到了都以为你在当司务长。连长可都告状告我这了,你把他给气的,说话气得哆嗦!这么几年在外生计,你就没什么要和班长说的?”史今说话也哆嗦着,一半是醉的,一半是急的。

“瘸子,有啥好多说的。”伍六一只盯着菜看,他拍拍腿,摇着头笑了笑。酒精突然让他觉得脸上的肌肉很难调动。

“我和你说正经的!”史今重重地把酒杯放下,酒液溅到他脸上,伍六一抹了把,推开指着自己的指头,直直迎上他班长的眸子:“就一件事。正经值得说的,你还不知道的,就一件事——”

赶在史今再开口之前,伍六一就继续下去:“——我没后悔。”

史今慢慢地收回手去,他的拳头在桌子上松了又紧,看起来想揍又想抱一下伍六一。但安静了半晌,只是把两个酒盅倒满,玻璃相撞,打破了桌上的沉寂。

“这一杯,我怨你当初没接下那位置。”史今一饮而尽。

伍六一正要去够另外那盅,史今一把给夺过去:“这一杯,我敬你没接下那位置。”

史今的脸已经涨红一片,在灯下,他的目光闪烁着,醉得含着摇摇欲坠的湿意。史今当然会这么说,钢七连的4900个兵和4811个兵,无法给出第二种答案。

刚刚连着两大杯已经逼近极限,他却硬撑着坐直了,史今向伍六一慢慢靠近:“本来还有第三杯。”

 “第三杯我要说,已经来了这了,你有我在,你再不用管那、那些破事。你再不用——但你班长酒量,实在喝——”他呼了口酒气十足的长气,一头栽在伍六一肩上。

 

 

史今家不大,伍六一打量着两扇关好的房间门。房间的主人还在他耳边吹着热乎乎的酒气,发出些无意义的嘟囔声。得亏是倒在左边,好腿能使劲,不然现在咱俩都支不起身走路呢。伍六一想了想,小心地推开贴着囍字装饰的那扇。

房间里拉着窗帘,和史今车里差不多的甜丝丝的香气,笼在黑暗的一片静谧中。伍六一轻手轻脚踉跄进去,轻拿轻放班长到床上。不知怎么,他觉得自己不应该开灯。

“班长,你抬抬脚。”

伍六一给床尾的被子摊开来压在史今身上。被子应该是新晒过的,有暖洋洋的气味、衣柜的樟脑丸味、凑近了床头而更加浓郁的甜香气,这些好闻的气味混着让他衣领上开始发臭的酒气,让人脑子嗡嗡发胀。

伍六一快步走向门口,他现在需要找盆冷水扎进去,凉下鼓胀的前额,或者也这样一头躺下。外头餐桌上的残羹冷炙沉默地等待着他,他正要带上门,被子里却窸窸窣窣地响了几声,史今哼哼着,小声唤着六一。

“六一,我头疼。”史今似乎在揉自己的太阳穴,“怎么就到床上来了呢?”

“就这么,老毛病又犯了吧?还社会上练出来的呢。”伍六一站在门口笑笑,借着客厅的光,史今在枕头上来回蹭着脑袋。

史今吁了口气:“欸,我跟你说到哪了,是不是鸿民?哦鸿民就是我们的一个社员,也是退伍兵——”

“都说过啦,班长。我们都说开啦。”

史今不动弹了,愣了一阵,他欠起身拍了拍床沿:“进来,六一。别搁那么老远,我看不见你都。”

六一挪过去,矗在床边:“又怎么了?我还洗碗呢。”

“你把灯打开,对,桌子上那个台灯拧开。”史今嘟囔着。这是张一米多长的木桌,靠台灯那侧放了些书和本子。另一侧架了面镜子,木工活打得漂亮,边上码着伍六一认不出的瓶瓶罐罐。镜子里,史今捂住眼睛,嘶了一声。

他再次拍拍床沿,伍六一纹丝不动。

“犟驴羔子…”史今想做个口型,但醉得不知道自己声音有多大,“你坐下,坐下陪班长再说说话。”他猛地欠起身,把伍六一猝不及防的左边身子硬拽下来,跌坐在床边。

史今借势凑近他。现在他们又平视了,这让他露出一个满足的微笑。史今的眼神醺得暖融融,就着台灯光细细地,一寸一寸打量着班副的脸,伍六一赶紧别过眼睛,去看床单上的大朵牡丹花。

“六一啊,累了吧?”史今突然问他,盯着他眉间新出现的皱纹。

“是有点累了,班长。”他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哦我是说今天,今天闹得累了。乘了半天车,有些累了。班长,你也早点休息。”

伍六一要起身,史今伸长了胳膊拦住他,拉开长桌左边的抽屉:“六一,你看看里边。”

史今的抽屉保持得很整洁。一条红河泾渭分明地隔开左右:

左边,大红的结婚证压着房产证,绿色的导游证,对齐了底下的工作笔记。空喜糖盒子里塞着电池和回形针,旁边单放出一把钥匙;

右边,大红的退役证叠着档案袋,几张奖状小心地被塑封在最底下。茶叶盒裁出齿列,一沓来自天南海北的信件插在里面,像一排列队站齐的人。

和七连的储物柜一样,所有文件按类别、尺寸及日期顺序叠放。

“把你的东西拿出来。”

“什么?”

“……太久了,也忘了吗?”

伍六一笑了一下,手指拂过那条烟,史今不抽烟。“没忘,我人都在这了。那就还是一盒吧。”但他也没有别的动作。

“不止这个。”史今坐起来,长长地叹了口气。他也伸出手去,弹钢琴似的划过那排立着的信纸。

“三多寄的、” 那是厚厚的一摞,有着统一制式的信封,“连长写的、” 稍少一点,“老白、小宁、王刚……” 就像一本七连三班的点名册,他们的脸和声音比想象中更容易地浮现在脑海。

“六一。”史今的手指停在最右边,两个白色信封,后面跟着几张薄软的便宜明信片, “你的,你拿出来。”

“这,内容我俩都看过了。”伍六一讪讪地笑,回避在这支硬挺纸板组成的军列最后缩着的东西。

但一个醉汉能变得十分不体贴。“成,那我来念。”史今拿起那沓明信片,伍六一不认为他现在看得清字迹,但史今毫无障碍地继续着:“上榕树的邮戳,又过了几个月,珠海的邮戳,春节以后到的,韶关的戳儿。夏天,热不死你,又到了长沙是吧——”

史今捂着额头,他歇了口气,他终于不清醒到了能真正表达情绪的时刻,所以过去的愤怒,被收藏封存在抽屉里的愤怒,那始终无法排遣的愤怒和思念,也终于到来。

“——你就没有一个戳,是一个地儿!我连回信都做不到,我连找你都做不到……”

 “我想见你,六一。”

他的班长锤在他肩上,重重的一下,这力气合适地疼痛着。

“我一直想去见你。”

说完这些,史今的声音低下去,他长出一口气,松开了那些明信片,任它们在床上散开。怒意让他的眼睛在微光中明亮,但醉意又笼上失焦的蒙眬。这双眼睛在靠近。靠得很近了,一个清醒时绝不存在的距离,这已经算得上一个拥抱。他无意识地捋着伍六一那短茬茬的后脑勺,阖上眼睛又勉强睁开。太多的情绪,耗空了他所剩无几的清醒。

史今带着酒精的吐息打在耳边,在他坠入梦乡前喃喃着。几乎让六一觉得自己也醉倒了,像一根烧化的铁芯,被牢牢地熔在这里。

“留下来,六一。做我一辈子的班副。”

可已经不是了。已经少了一年,又少了八个月。伍六一想,已经少了他能取走一整条红河的时间。又多了一本红色的证件,又多了他背上被触碰而突然升起的坐立不安的杂念。

于是他起立、关灯,把史今留在甜丝丝的静谧之中,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房间。

 

 

 

Notes:

附赠一段最早写的部分,由于第一章后来被我改成了六一视角,这段只能删掉了。下一章是史今视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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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今盯着站前广场中央的大钟,在日渐西沉的天色里来回踱步。作为侦察老兵,他当然有信心从千百个人里一眼分辨出某张特定的脸,更何况这张脸在他三分之一的人生中朝夕相见。
马上到五点了,时钟很准,手表也如实地走着,史今再次确认了一下,叹了口气。伍六一时隔三年的音讯短得过分,声音模糊,几个消息又像炸雷一样震空了他的脑袋。史今心里总有一丝模糊的担心,会不会是自己弄错了班次,要么是弄错了日期,然后就此错过呢?
有一道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史今回过头,那个名字脱口而出,他向六一的方向小跑着奔去。黑了,圆脑袋还是毛寸寸的,衣服很新,但不服帖。他的班副讨好似的笑着,以图消弭自己音讯全无的罪过。
史今瞪他一眼,接过他的袋子,军绿色的布包边角磨得发白,很轻,就连手腕都没有反应。他到底不是带着全部身家过来的,史今不知道是该松口气还是该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