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一
玛露希尔蹲在魔王身前,数着自己第几次杀死了他。
在后世考古挖掘重建的历史中,世间这么称呼她:玛露希尔·多纳托,迷宫之魔女,世间极恶的魔法师,世界上规模最庞大恢弘的迷宫的创造者。不过在大多数时候,普通人只是管她叫做魔女,与人称魔王的莱欧斯·图登并列。
她轻抚着莱欧斯·图登的脸庞,将自己的头靠在冰冷的胸甲上,任由泪水流淌。恰如多年前的另一幕。
故事都是这么讲的:魔王与魔女,孩子噩梦中的两大恶鬼,在几百年前,齐力摧毁了世界。是啊,他们都这么说。玛露希尔心想,两大恶鬼——说得好像我们永远都与彼此捆绑了似的。
“莱欧斯,你有稍微想过如今的景象吗?”她叹了口气,“你肯定没想。我一直讨厌你这点。”
在世界毁灭近千年后,玛露希尔意识到自己必须杀了莱欧斯。同时她也清楚地明白,大家都面无全非了。
太晚了。她对自己说,假如这才是正确的选择,我迟到太久了。
年轻时,玛露希尔总是很准时。在513年的时候,她刚刚加入莱欧斯小队,为了做个好形象,她每次下迷宫都会早到,站在那棵熟悉过头的歪脖子树下,跟奇尔查克和菊郎一起等。大家七嘴八舌地聊着,唉,图登兄妹和娜玛莉怎么又这么晚。图登兄妹一到,奇尔查克就会跺着脚,怒地冲每人数落八百句。而每次骂到一半,娜玛莉就气喘吁吁地出现,中年半身人的怒火即刻转移。玛露希尔还记得自己当时笑得多开心。
匆忙起床的法琳与莱欧斯头发都乱蓬蓬的,在奇尔查克与娜玛莉干瞪眼时,她帮法琳理着乱毛,法琳帮她哥理着毛,就像给两只大狗梳毛似的,她忍不住想。
只有偶尔,玛露希尔才会迟到。她的准时从在魔法学院上学时,就成了校内知名的自然规律,就像苹果熟了会往下掉。她为此得意,抱着这种对规律近似顽固的学术认真,天才般的玛露希尔·多纳托才会成为学院建校以来第一才女嘛。而当身边的同辈向她投以羡慕的眼光时,年轻心傲的她,更感到内心小小的雀跃。
正因如此,偶尔、例外,在她眼中是多么可恨的词语。
她常怀揣着这样的念头:偶尔,就像魔法实验里的那些误差,那些以人的力量无法回避的错误,那些规格以外被默许与容忍的公差——承认偶尔的例外,就如同承认,她这样的才女,也对自己生命中的错误毫无办法。
但不过是事实而已。如今的她想着:年轻时,人总以为自己能做到很多,但许多事,我都毫无办法。我猜,人这辈子总是会面对这样无法回避的错误。曾经的我以为能够完美地应付这一切,能够利用迷宫的力量拯救大家,却没想过,假定这从最开始就是一个错误呢?从一开始,一种永远无法消除的误差,就存在于量尺的分度值里,就存在于无法逼近的极限里。
我没有办法,我以为我会有办法。这就是为什么玛露希尔·多纳托搞砸了一切。
莱欧斯·图登穿着沉重的盔甲,笨拙地在花园里踱步,对一株植生羊指指点点。正如奇尔查克特别指出的,年轻男人善于在心上人面前显摆自己,说出一堆滔滔不绝的废话,哪怕他自己对此毫无察觉。玛露希尔正耐心地听着莱欧斯的废话,就像五十年前一样。她不知道该不该说出自己心里的那些想法。
她张开口,说:“莱欧斯。”
“欸,啊。怎么了,玛露希尔?”他转过身来。
“莱欧斯,拜托,你听我说。”
玛露希尔深吸了一口气,说:“我遇见了伊津津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