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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eries:
Part 2 of 【Thorin】Like Stone Like Star
Stats:
Published:
2024-11-24
Words:
7,444
Chapters: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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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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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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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

【索林】王子还乡丨Homecoming

Summary:

菲力决定离家出走。

Notes: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notes.)

Work Text:

菲力在二十岁时第一次离家出走,也是最后一次。

尚未成年的小王储认为自己出走的理由十分充足,或者说,他从很早开始就觉得自己是家里的异类。母亲和舅舅都是一头黑发,但他自己的头发却是金色,不像家族里的任何人,让他暗暗介怀,以至于后来,他的弟弟一天天长大,顶着鸟窝一样杂乱的黑发跑来跑去,他的疑虑有增无减。

可能是他们在某场大战后捡回来的,某个不幸双亲战死的矮人遗子,又幸运到被都灵王室捡走,菲力在闲暇时这样想,毕竟每每试探性问起有关父亲的事,狄丝和索林都会陷入突然的沉默,那是明显的逃避与不愿提及。或许是阿扎努比扎之战,又或是在那前后,从孤山逃出的矮人为了维持生计和尊严不计其数战役中的一场,他根据自己的年龄这样推算。

另一些事促使他进一步坚定看法。无论书房还是训练场上,索林都对他颇为严苛——在孩子眼中,那是缺少爱意的表现——这位流亡国王不苟言笑,总是紧锁着眉,菲力时常偷偷观察矮人紧抿的唇,想从那微微卷曲的弧度中确认他的表现让舅舅满意,而这样的时刻却少之又少。母亲则总是用一种悲伤的、遥远的、满怀渴望的眼神看自己,她一定认为自己足够小心、足够谨慎,将自己的视线妥善隐藏,不曾被菲力发现,以至于她放任这份感情肆意流露,盈满她的双眼,同时也淹没了注意到这一切的菲力。那种目光是如此强烈,即便菲力背对着他的母亲,即便狄丝的凝视转瞬即逝,小小的矮人依旧会被灼痛,几乎像是洞穿他的肉体,直勾勾审视他裸露的灵魂。

 

她在看着别人,菲力知道。她并没有看着自己,她将他视作了谁的替代吗?

 

怀疑的种子生根发芽,促使他真正离家出走的却是他和奇力的又一场训练。

蓝山的二王子刚满十五,下巴上冒出一点儿青青胡渣,第一次拿起弓来就展现出惊人的天赋。他在射空了第三个箭袋后就命中了靶心,那支箭准确无误地插进稻草涂红的圆标,也插进了菲力心里。索林拍了拍年轻的黑发矮人,不着一词,但他胡须下勾起的唇角出卖了他,那难得一见的笑容终于出现在他脸上。菲力转头看向属于自己的靶子,箭矢都在七环以内,最接近靶心的距离红点只有寸余,他的成绩并不差,甚至称得上十分优秀,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有多想做好这件事情,又为之付出了多少努力。

看着身后蹲下身纠正奇力持弓姿势的索林,菲力默不作声。那天的训练结束后,他随口找了个理由支开了过度兴奋的弟弟,一头扎进了埃瑞德路因的林子里。他太冲动,也还年轻,除了那张弓和几柄随身小刀,几乎没带任何东西。他不知道夜幕降临的大山有多么可怖。

 

*

 

四面都是狼的低吼,捕猎的前兆,模糊的黑影在他身旁耸动,低矮灌木的叶片被野兽的皮毛刮过,沙沙声不绝于耳,让他心里发毛。而菲力难以依靠这种声音辨别野狼的位置,只知道兽群的数量绝对不少。天空中的新月投下两三点可怜的微光,他看清周围漂浮的荧光绿芒,那是野兽饥饿的眼睛。他背靠一棵老树,两柄匕首握于身前,全身肌肉寸寸绷紧,像一张蓄满的弓,心里却诡异又不合时宜地想,到底哪一步出了差错,让他被狼群发现,他明明是照着舅舅和杜瓦林先生教他的做的。

风声从左侧呼啸,猛兽飞扑而出,菲力敏捷地迈出一步,躲过张开的血盆巨口,将小刀插入狼的肩胛。那狼吃痛,变了方向,转而用另一只前爪拍他,年轻的矮人借着树干的遮挡辗转腾挪,却也因此没能抽回自己的刀。又一道劲风袭向他的脑后,他回身、蹲下、掷出手中的刀,再从靴旁抽出另一柄,一气呵成,近乎本能。而飞出的兵刃正中狼的眉心,劈开野兽坚硬的头颅,那狼直直撞向树干,绿叶纷纷而下,洒在它仍在抽搐的躯干上。

菲力还没来得及窃喜,就被侧边冲出的第三匹狼撞飞出去,那狼本来咬向他的脖颈,好在他拼命举起刚拔出的刀刃护在身前,这才逼狼侧转,只撞向他的胸膛,那力道却也着实不小。

背脊被地上的石子硌得生疼,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他大脑发懵,但他顾不上消化疼痛,也顾不上那刺鼻的腥臭几乎令他窒息。野兽的重量全然压在他的身上,他抬不起手肘,没法将短刀刺入狼的喉咙,终结这畜生的生命。他和狼角力,腥臭的涎水几乎滴落到脸上,他突然想起格罗因在酒桌上的一次笑谈,有关他的这个壮硕堂亲如何给老林子里的巨熊“松松筋骨”,于是灵机一动,未被控制的左手向上揪住野狼耳后的鬃毛,配合右手发力,一击将它的脖子拧断,清脆响亮的一声。

三匹狼的攻击近乎一瞬之间,又几乎被菲力同时解决,让蓄势待发的余下猛兽一时犹疑,咆哮变为警惕的低吼,菲力连忙站起身来,顾不得大大小小的擦碰与浑身的疼痛,努力调整好自己的站姿,只是他刚刚似乎撞到了头,如今有些视物不清,起身几乎天旋地转,拼尽全力才控制住干呕的欲望。

他的匕首只剩一把,脚下步履摇晃,如果接下来剩余的狼同时发动攻击,他知道自己绝无胜算。

 

为首的那匹比它们先前的头领狡诈,菲力从断断续续的低吼听出它们正在慢慢变换位置,从三个方向包围了他,这次他身后连可供迂回的树木都没有。一声尖利的狼嚎划破长空,进攻的号角,他拼命克制因恐惧而生的闭眼的冲动,努力催促自己变换脚步,一柄短斧突然横空飞出,劈中了他身侧那匹狼,接着一声粗粝的战吼,熟悉的声音在他身后炸开,仿佛提前宣告了胜利。菲力根本不用回头就知道来者是谁。无论何时何地,他舅舅的声音在战场上就意味着胜利。而他甚至在意识到这些之前就本能放下心来。

袭向他身后的狼被索林干净利落地处理,仅剩的那匹当即转身想逃,菲力没有给它机会,手中余下唯一的匕首掷出,野狼应声倒地。

逐渐微弱的呜咽从野兽口中逸出,肢体的抽搐也逐渐止息,林子里瞬间寂静,只余风声,一时有些诡异。菲力的衣料与草叶摩擦的声音是第一声响动,年轻的王子惊魂未定,劫后余生的喜悦却混合着肾上腺素冲上他的头脑,他的脸上迫不及待挂起笑容,双眼第一时间寻找索林的身影,如同年幼时第一次在河边捉起一条鱼一般向他的舅舅邀功。

“你差点害死自己!”索林的声线还未从战吼的粗粝中切换回来,一字一句声声刺耳,菲力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的身体僵在原地,四肢比发现狼的围攻时还要冰冷,然而尚未等他的头脑做出反应,一只大手就将他按进怀里。

 

陌生却亲切的味道登时充盈他的鼻尖,较之母亲身上令他安心的沉沉幽香,这股味道更加粗犷,像是晒得褪色的皮草与一点阳光。他记得这股味道,在他记忆的最最深处,那时他还很小很小,小到足以被这股味道完全包裹,在那里陷入沉眠,与外界的所有悲伤与烦恼阻隔,在梦中踏上他从未涉足的故乡。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舅舅也是抱过他的,经常抱着他,在他父母忙于生计的时候,在母亲怀着奇力的时候,在他父亲去世以后。他害怕时会紧紧攥着索林的辫子,又拉又扯,更紧密地贴上年长矮人的胸膛,直到后来奇力抓了他的,他才知道这有多痛,而索林从没说过什么。

他忽然想起自己是被爱着的,或至少曾被爱过,忽然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忽然想起简陋屋瓦下的欢声笑语,忽然想起隐藏在嫉妒和悲伤之下那些美好又略带酸涩的青春记忆。他忽然什么都不想,只是又把脸往皮草里埋了埋,放任指尖陷得更深些,让时光尽可能长久地凝固在这一刻。

索林放开他前又让他们的额头紧紧相靠,矮人间无声的问候与承诺,随后他拉开距离,开始从上至下检视菲力,查看他的大外甥有无受伤,等到确认完毕,他又从水塘边取来些软泥,分别抹在两人身上,菲力此时才注意到索林的身上脸上本就沾了些许尘土。

“这样野兽就闻不到外来者的气味。你忘了这个。”

菲力如梦初醒。先前的疑问得到了解答。

“走吧,先找个地方避一避再生火,天一亮我们就去和其他人汇合,为了找你,巴林、杜瓦林,和欧因他们都来了。”

 

*

 

寻找庇护所的途中,索林便一边用长剑开路,一边将事情的经过告诉菲力。晚饭前狄丝察觉到他的缺席,翻遍了所有可能的角落,等她来铁匠铺找到索林时,女矮人的眉间已尽是慌乱。索林将他们的额头抵在一处,用自己的存在尽可能安抚他的妹妹,随后他们回到住所,与杜瓦林稍作商议,又叫来巴林与正值壮年的欧因兄弟,决定在入夜前分头去找。正为寻找的方向犯难时,还是一旁的奇力开了口,他虽然不知道菲力去了哪里,却在训练结束时注意到哥哥一脸落寞地望向西边的山林。

狄丝瞬间起身,老旧的木椅在地板上拖出刺耳的长音,奇力也从座位上弹起,像一头急着出笼的黑豹。索林连忙将手按上他妹妹的肩头,劝她留下照看奇力,他会和其他人一起把菲力找回来。狄丝的眼中满是水光,夜幕将至,儿子不知所踪,一个母亲又要如何坐在家中安心等待?只是反驳的话语还未出口,索林就率先出声。他直视狄丝的眼睛,仿佛一直望到灵魂的尽头,一字一句,平稳,掷地有声:“我向你发誓,namad,我会把他平平安安地带回来,带回到你面前。”那双手在她肩头加重力道,“但我真的很需要你留下来,照看好奇力,如果他再失踪,我只能祈求马哈尔告诉我怎么做了。”

或许冥冥之中真有指引,或许血缘的纽带如此紧密,索林并非他们之中最擅长追踪的,但找到菲力的却正是他。

一股凉风袭来,饶是夏夜也令人发抖,昭示他们来到的此处岩洞幽深,足以提供短暂的庇护。索林拄剑,停下脚步,在洞口幽幽转过身来,借着稀薄的月光,菲力看到他脸上残留的恐惧与无奈,“永远不要再来一次了,菲力,你的母亲很担心你,你弟弟很担心你,我们……都很担心你。”

 

*

 

就像古时精灵远行一定会带上兰巴斯,霍比特人远足一定会带上盐,所有矮人也会在出门时随身带着火绒盒,保证任何时候都能获取温暖以及烹煮食物的热量——矮人的造物,从不会无故失效。菲力望着眼前明灭不定的火光沉默不语,脱离危险后的舒适令他有些困倦,而他心头的疑虑仍未放下,疑问也未得到解答,哪怕索林和他的其他家人们已经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爱,年轻的王子仍然对自己的身世耿耿于怀。

这件事必须得到解决,为他自己,也为他所爱的人,他不愿带着心结回到家人与朋友之间,他决定趁着今夜利落地拔除这根刺,哪怕过程将会惨烈,哪怕事实证明他真正的血亲都已不在人世。

至少菲力知道不可能指望索林开始这方面话题,于是他只好硬着头皮自己开口:“舅舅,你和……妈妈对我这么好,我很感激,但我真的很想知道,我真正的父母是谁。”

 

刚在火堆前坐定的索林向他投来一个眼神,在这位年轻王子并不算长的余生里,他都没有忘记这个眼神,他的舅舅微微歪起头,眉头微蹙,眼里除了疑惑还有茫然,菲力从没在这位流亡国王身上看到过这种表情,他总是强大、威严,面容冷峻,不像现在这样柔软、不设防备……当然还有十足的困惑。

菲力的唇角几乎本能上翘,随后又迅速敛起,将他有关身世的猜测和盘托出,尤其提到了他独树一帜的发色以及索林对他额外的严格。

索林的神色重归平静,但菲力还是从他眼底读出正在翻涌的惊涛骇浪。他屏息等待。

“你的父亲是在阿扎努比扎之战中亡故的,我和狄丝告诉过你。”他的声音缓缓,“而他确实是你的父亲,狄丝的丈夫。他为了守护我而死。”

 

这是菲力第一次从索林口中正面听到有关父亲、尤其是有关父亲如何死去的信息。矮人一生只会有一位伴侣,维力的离去让狄丝也跟着支离破碎,十余年的时间不足以让她将自己的心拼起,因此她鲜少向她的两个儿子提起他们的父亲,更遑论那个矮人生命的终结。

而他的父亲竟然是为了守护索林而死,菲力长大了嘴巴,一时间惊讶、悲伤、痛苦、甚至一点若有似无的自豪,全部涌上他的心头。矮人是勇猛的战士,他们不怕牺牲,他们也会为亲人的逝去痛心不已,但每一个矮人都甘愿为了保护他们的王献上生命。

没等他想出回答,索林继续道:“你的另一个舅舅——我的弟弟——弗林,同样死在了那一战中,他为了守护我们的祖父而死。”他的声音比平时还要低上几分,混杂着夜风,像是细碎的砂石擦过菲力的胸口,令他心脏皱缩,钝痛绵绵,“弗林有着一头金发,灿若马哈尔殿中的黄金,那时人们称他为埃瑞博的太阳……菲力,你的头发和他一般无二。”

“所以妈妈会用那种眼神看着我!”菲力几乎脱口而出,“她看着的是她的……二哥。”

索林扯出一点笑容,那是被岁月拉长的苦涩与欢欣,他的眉头仍然皱着,眼神却逐渐遥远,飘向一个他回不去的金色故乡,“是啊,你不知道你有多像弗林,无论头发,还是眼睛,或者你学东西时认真的模样。”

 

就这样,索林向他未来的继承人讲起自己早早离开的胞弟,讲述他们尚且年幼时在埃瑞博的点点滴滴。都灵家的二王子弗林,缺少作为王储的稳重,却有十足的乐观,和数不清的鬼点子。弗林和索林一样,同样很爱他们的小妹,都灵家唯一的女儿。索林比他们稍长些,经常被王储事宜缠得抽不开身,没有忧虑的弗林就背着她穿梭在埃瑞博宏伟的厅堂间,带起阵阵欢笑与惊呼。

他将狄丝偷偷带去祖父的藏宝室——从前这位老国王的宝库并未严加看守,因他的心更多地牵挂着身边的家人——又把她安置在宽阔的大理石台面上,恨不得将整个宝库会发光的东西都缀进她的乌发,最好连同瓦尔妲挂在天上的那些也不放过。他致力于将狄丝扮成全中土最精致的人偶,狄丝却被他侍弄得犯困,吵着要回去吃饭。她将头发一甩,那些宝石就如同星子坠落,向四面迸散,溅起微光的涟漪。弗林的眼睛都亮了,捧起他妹妹因为不悦而嘟起的脸庞,在她额头落下数不尽的欢喜亲吻,“Namad,我的mizim,你值得世界上所有的珍宝,值得世上所有的一切!”他又将狄丝搂进怀里,“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的,namad,我会保护你直到永远,我和索林都会。”

那天回去后,弗林得意洋洋地来到索林的房间,嘲笑他没能看见他们小妹当时的样子——母亲最爱的那簇黑水晶在狄丝身旁都会黯然失色——但后来狄丝告诉索林,弗林晃动的金发才是索尔王整座宝库里最夺目的黄金。

“Amad也有那么任性的时候……”菲力的语气故作老成,忍不住打趣道,随后却无法控制地低落,“那时她是中土最尊贵的矮人公主,都灵王室的幺女,她值得世上最好的一切!然而现在她每天都要为生计操劳,计算耕地与布匹的数量,而我还让她平添担忧……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每个矮人都有犯傻的时候,都灵家的也不意外。”索林捏了捏他的臂膀。

他忽然笑了,抬手捻起菲力的一缕金发,岁月在他眼角绽开,唤起时日久远的回忆,“小时候我也觉得自己和家里其他人……不一样,不像父亲和祖父,也不像弗林,他们都有都灵一样坚硬的面庞,岩石一样不经雕琢的宽阔鼻梁,我却秀气得像个精灵……直到狄丝出生。”

菲力将头靠上他的肩膀,嗓音带着笑意:“嗯……说不定想法也会遗传。”

 

索林顺势将手环过年轻矮人的肩膀,分享他的体温与气息。他说到狄丝稍长以后的事,弗林提议去新开的矿脉捉迷藏,索林毫无悬念被选为抓人的那个,最终却以弗林带着哭泣的狄丝去找巴林收场,足足半个王室护卫队才将迷失在矿井深处的索林找回,为此巴林怀疑起自己对王长孙平日里的教育水平。他说到弗林偷偷从牧场里带出两匹山羊,领着他们一起溜到渡鸦岭郊游了半天,回来就被惊惧交加的祖父劈头盖脸大骂一顿,索林不忍心弟弟受罚,主动顶了黑锅,被罚去喂了一整个月山羊,那味道至今还在他鼻尖萦绕。不过他的手足每天都会偷偷来看他,帮他做工,为他带来更多吃食,所以那一个月在他的记忆里并不漫长,也不痛苦。

“其实现在想想,很难说祖父相信了我那时的说辞。”索林摸着下巴,“也很难说他不知道弗林和狄丝一直在帮我的忙。”

“嗯……所以我和奇力做的那些……你和妈妈也一直知道?”

 

索林投来怜悯的眼神。

 

“但我和奇力和你们那时候可不一样!至少我们偷的是小马而不是山羊,另外还得避过杜瓦林先生的眼睛呢!再说了,我们去的地方也安全多了!但是舅舅,你真的不知道,那天我和奇力看到好大一只松鼠,比小金雳的头还大呢!还有还有,我们……”

月亮沉沉西落,长夜将尽,流亡的矮人国王与他未来的继承人分享着各自的美好回忆,时光与生死都无法斩断血脉间的连接,那些从出生起就已存在的羁绊。

 

*

 

他们就这样说着,直到枯木燃尽、篝火将熄,直到第一缕晨光洒向大地,天边泛起鱼白,难得的温馨也近终了。弗林的生命在阿扎努比扎之战中结束,属于这个矮人的故事就此画下句点,往后他只活在马哈尔的殿堂与其他矮人的记忆中,而白日也已来临,如今生存的重担压在每个矮人肩头,回忆过往是件奢侈的事。

一时之间唯有沉默。片刻寂静之后,索林看向有光透进的洞口,起身将火扑灭,领着他的外甥就要离开山洞,菲力正在此刻攥紧了拳。揭开伤疤需要勇气,直面真相也并不简单,但有些话他必须要问,还有一件事,最后一件,无论如何,他想知道答案。

“舅舅,我的父亲……维力,你说他为了你而死,那天究竟发生了什么?”

索林的背影凝固,他没有回头,“他为我挡下了我本该注意到的一击。”

菲力屏息等待,此事有关他敬之爱之的舅舅,有关他模糊记忆中的父亲,他期待、却也害怕听到答案。长久的沉默将时间无限拉长,久到山风带起一阵冷意,久到虫鸣变得刺耳,久到他以为索林不会再继续了,然而片刻之间、永恒之后,矮人国王终于转过身来,晨曦为他镀上金辉,却让他的脸庞隐藏于暗影,“我看到了弗林的尸体,看到那个畜生砍下祖父的头颅,我失去了理智,我分了神,我在能够撕碎那个渣滓之前先放弃了自己的性命。等我被你父亲的叫声惊醒……一切都已经晚了,他的胸口插着敌人投来的飞斧,那一击该是冲我而来。”

 

“我欠他我的生命,菲力,我的命。”

 

菲力张了张嘴,合上,又张开。他又能说些什么呢?父亲与舅舅,无法权衡比较的生命之重,亦或是战争本身的残酷与无情。他无权也无意加之评判,这对一个年轻矮人来说是太过沉重的负担。

他无法想象另一种情况、另一种选择,思绪却又控制不住地向那里滑落,直直落入无尽的深渊,那是任何人都没有资格做出的选择,维拉大能也无法设想的可能,所有都灵矮人的命运都将因此改变。然而在那之下还有另一层阴影,他更不愿涉足。倘若这是场生命的交换,那么这些年来他所拥有的一切,难道也都源于亏欠?丧父的懵懂幼子、还未出世的遗腹婴孩,饱含愧疚与补偿,一场怜悯。一瞬他如堕冰窟。

但索林先于他开口,声音平稳而郑重,如同坚岩:“然而我这样对待你,不是因他为我而死,不是为了偿还他,而是因为你是你,我妹妹的儿子,我的外甥,”他将菲力散落的金发别到耳侧,“你是埃瑞德路因新生的太阳,菲力,但你不必去做任何人的影子,也不是谁的替代或遗留物,你是你弟弟唯一的哥哥,我和你母亲独一无二的小狮子。”

那是菲力从未听索林说过的话,他说他独一无二,他说他是头小狮子。

年轻的小狮子眼眶发红,他感到幸福、被爱护,但他开口的语气仍是委屈,“可是舅舅,我怕我做得还不够多、还不够好,我怕我对不起你和妈妈的信任……和期待。”

索林粗糙的手掌拂过他的脸颊,抹去滑落的眼泪,他的语气格外认真,“菲力,你要记住,无论将来你训练到了什么程度,你的战斗技巧变得多么成熟,你都要把自己的生命放在第一位,你要活着。除非你是为了守护更重要的东西,为了让对你而言更重要的人活下去,比你生命都重要的人。”他顿了顿,晨光透过他初显银丝的鬓角,“但是mizim,无论什么时候,我都会守护在你的身后。”

二十岁的菲力终于扑进他舅舅的怀里。他声称自己已经长大,但此刻他做回孩童。

 

他们就这样拥抱片刻,等到与彼此分离时,索林看着菲力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会有孩子了,菲力,你知道这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菲力的眼神一瞬恐慌,随后又十分用力地点了点头,坚定非常。

“回去以后,我对你的要求依旧不会放松,你会比奇力更辛苦、也更劳累,因为你和他不一样,你身上承担着一个王国的重量,将来要为都灵的子民负责,带领他们扎根、繁荣,菲力,这会是条很艰难的路,我希望你在那之前做好了准备,因此你会失去很多,小狮子,我为此而道歉。”

“那么你呢,舅舅,你从没告诉我们你失去了什么。”

 

他多想努力维护一个长辈、一个领袖,一个王的尊严,但他的外甥和他妹妹一样,总能轻易让他心碎。

索林忍不住想笑,上天仿佛格外喜欢和他开玩笑,在他最应保持强大的人面前,他的坚持似乎总是不堪一击。

“那些都不重要,菲力,只要能看到你们脸上的笑容,无论付出什么都值得。”

 

*

 

蓝山的矮人小王储出走的风波就此告一段落,索林带回菲力后,狄丝将他紧紧拥入怀中,淹没了菲力语不成调的道歉。随后他们也将彼此的心事坦言,两兄弟从狄丝口中了解到更多自己父亲与另一位舅舅的往事,甜蜜的、幸福的,与那些让人心碎的。而狄丝也向菲力保证,以后自己不会再将他视作弗林的替代,他就是他,独一无二。

但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为此菲力被罚去帮那天彻夜找他的所有人做一个星期的工,他愣头愣脑的弟弟果不其然去帮了忙,以为自己隐藏得天衣无缝。夜晚两人一起回家时,狄丝随口问起奇力的去向,年轻的矮人编出蹩脚的谎话,而菲力朝索林眨了眨眼。

兄弟俩离开后,索林与狄丝对望一眼,读懂了彼此心中所想。

“我知道,namad,我们共享的是同一段回忆。”索林温和地开口,“如此相似,却又如此不同,他们会有属于自己的故事、属于自己的人生,还有仅属于彼此的回忆……但我知道他会成为一个合格的都灵后人,他已经成为很好的哥哥,将来一定会成为很好的领袖,因为我们迷途的小狮子,已经还乡。”

 

Notes:

阿扎努比扎之战:即矮人为了夺回卡扎督姆而与奥克在黯溪谷打响的大战。阿扎努比扎是黯溪谷的矮人语名称。

Namad:矮人语,姐妹

瓦尔妲:创造与掌管星辰的维拉。

Mizim:矮人语,宝石

Amad:矮人语,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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