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你确定我们这样真的可以找到下一个采访对象吗。同事架着摄像头扛在肩膀上,他的双腿已经疲倦,下意识想要倚靠电线杆,后来又害怕这台昂贵的机器会磕磕碰碰,又直立在地砖上。那时我正在查看我存放在备忘录里的台本。台本上只有一行字:找到样貌出众的有伴侣的年轻人。我们面前的咖啡店飘逸出咖啡豆碾磨的原始的气息。这会使我联想到围着驼色围巾,披着银灰色风衣的男人。他手里也会有一杯弥散着拿铁香味的焦糖玛奇朵。三秒后,这就像愿望成真。我就在十字路的拐角看到了这样的男人。他自由地靠在红砖墙壁上,他的手正在打字。偶尔,他抬起头看向远方。那里没有云,天空很孤独。然后他又低下头去打字。
我用手肘去打同事的手臂。他震撼地转过去看那个男人(我甚至都没有提前指给他看),又回来看我,他问我,你确定我们要去采访那个男人?他看上去像是有演艺工作室的。应该不会谈恋爱吧。而且我也不敢和这样的男人说话。我说不尝试怎么会知道呢。我们过去吧。我拉住同事的手大步流星。甚至风都和我们摩肩接踵。直到我双脚停在男人的皮鞋前,我抬起头。这个时候我才发现我居然有点露怯。或许是因为他的样貌的确出众。大家都会畏惧长得极端好看的人。我能看见他的鼻子翘出来,就像模拟人生里用拉杆硬生生拉出来的。他有些敏锐,低头疑惑地看我。我想我应该鼓起勇气,于是我就跟吐出嘴里火烫的肉丸一样问他,先生请问您有女朋友吗。我们是Tik Tok上的自媒体。我们想在街头采访一些情侣的日常生活并且发表在我们的账号下。随后我立马从牛仔裤口袋里抽出手机给他查看我们的账号。看上去相当凄惨的数据。啊。我都不好意思了。
咖啡店时时刻刻有人类进去。门开开合合,铃声像鸟啼。马路上驶过我认不出品牌的车辆。大部分人都在散漫地行走。远处的大屏幕上播放韩国艺人的广告。我听见有救护车的声音。
男人扶了一下方框的黑色眼镜。他的眼镜直白地看过来。像月光那样直白。他笑着说好啊。不过我没有女朋友。我有男朋友算吗。我刚想表达遗憾。随后我又猛地一惊。我说请问可以采访吗。他用手捋了一下围巾,又捋过他挡住视线的刘海。他说完全可以。你们有什么想问的吗。或者说,你们是不是还要进我家来采访?我说进入别人家倒不用。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可以在旁边的咖啡店里采访。我们不会打扰到其他人的。他说,当然可以。那我们开始吧。
我们在咖啡店里坐下。他正在回复刚发送来的短讯。他给我们解释,是男朋友发来的消息。我们附和他,你们可真甜蜜。男人笑着说他其实不怎么爱给我发送信息。明明我教过他。男人说话的时候笑起来就像咖啡的拉花。拉花师很卖力地在棕色的浓稠液体上拉出一张笑脸。然后幻化成男人的帅脸。啊。我赶紧问男人叫什么名字。他说他叫鸣上悠。我问他那你的男朋友呢。我故意把男朋友说得又轻又快,好显得我是多么支持性少数群体。他说那个男人可能不希望自己的男友把他的名字到处乱说吧。不过你可以知道的是,他是我的前辈。也算是我的老师。我说我知道了。其实我想到了很多,师生恋、年下、禁忌恋。
我问。那你介意分享一下你们是如何成为couple的吗。他说,这得让他思考一下。因为时间的跨度有点久。
我忽然有种预感,今天必然是成年后最值得回忆的一天之一。
我们在之前采访的五对情侣中,三对是高中生。因为高中生很喜欢对着镜头昭告她们相对稚嫩的感情,就像刚从塑料壳里剥出来的鸡蛋布丁光滑。另外一对是职场夫妻,也是房产中介。她们以为我们在互联网上有几十万的粉丝,在拍摄的时候时刻穿着职业制服。他们把名片赠与我们,说以后还可以合作。我想我们还没有要购入新房产的需求。最后一对在我们晚上拜访她们公寓的时候突然发生了一点小插曲,男友对女友说我们分手吧。女友把两个人的刷牙杯扔在木质地板上。我们没有等待后续,而是尴尬地扛着设备离开了现场。镜头很珍贵。
鸣上先生看上去很冷静,似乎他经常会接受自媒体的接受。那我猜测也一定是有着高播放量的自媒体。他们会不会抓着鸣上悠问,先生,你有考虑过加入我们的演艺工作室吗。他一只手搭在脸颊。思考的时候会斜着看向上面的天花板。那里悬挂着不怎么生机的吊篮。旁边是一块印着咖啡店英文店名的招牌。随后他又正襟危坐,用好看的脸看向我。我有点紧张,我不敢问他开始了吗。他启唇,然后说,那我开始分享了。
好的、好的。我心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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鸣上悠搭乘扶梯下楼的时候,在机场大厅的长椅上看到了昏昏欲睡的足立先生。椅子是银灰色的,把手上可以反射出人扭曲的脸。所有人的脸被关在万花镜里任意扭转、歪曲。虽然椅子明亮、干净,但是看上去可以透过布料把冷气渗透进血管里。鸣上悠想,他居然能在那种地方也可以打盹。扶梯的最后一阶收进去,鸣上悠下意识检查左手的拉杆箱的扶手,他提起来,跨过步进板,随后站在足立透的面前。足立透越睡越歪,最后下巴一个落空,猛然惊醒。一屁股要站起来,又像是人摁着坐了下去。他有些震撼地看着距离自己只有一拃的男人。他说,你怎么来了。
鸣上悠发笑,他说,应该是足立先生在等我回来吧。
足立透摸头。好像也是。他睡过去了,梦里梦见他在警局里升职加薪成为了警部。随后他忘记了还有个人从美国的新泽西州花费十几个小时飞过来,抵达这里。那个人前一天晚上克服时差,躺在床上,强撑着眼皮问足立先生,明天可以来机场接我吗。足立透在打工,他正在把所有的食物分拣到一个柜子上。他感受到手机的振动,他拿起手机查看。最后一边把手中的韩国香蕉牛奶塞进空隙里,一边回复鸣上悠:可以,什么时候,哪个机场。鸣上悠回了一场信息回去。之后足立透再也没回复过消息。
他太忙了。
现在他们又见面了。距离上一次见面相差十八天。十八天的时间,也是半个月多,没有在他身上像面包发酵一样留下任何痕迹。十八天前他提着拉杆箱离开他们家,十八天后他又拎着拉杆箱出现在足立透的眼前。足立透看了一眼鸣上悠的肩膀,又去看他荧光黄的行李箱。足立透接过他的行李箱。手背打过鸣上悠的手。轮胎在地面上摩擦出突兀的声音。他们经过一家麦当劳,经过一家免税店,里面有中文的声音。足立透别过头问鸣上悠有什么想吃的吗。鸣上悠说他不饿,他在国际航班上吃了好多东西。足立透在旁边走,鸣上悠继续说,航班里空调开得好冷。他把毯子像粽子裹在身上还是觉得很冷。他不应该在飞机刚启动的时候向空姐点可乐的。足立透在旁边听,他没有发表任何意见。他只想到大学的时候教授问他是否对交换生项目感兴趣,被足立透回绝了。足立透觉得这些都是虚无缥缈的东西。
鸣上悠在新泽西州参观了普林斯顿大学。他双手费力地抓起单反,拍照的时候恰巧一对同性情侣入境。于是他又沉重地放下相机试图观察他们。有时候鸣上悠觉得,他也是第一次做同性恋。所以应该向前辈们学习。可是直到最后他看着他们手牵手离开校园,鸣上悠觉得自己一无所获。有几个美国女人走过来,叽叽喳喳地问鸣上悠,你是BTS的成员吗。鸣上悠流汗:难道全世界的亚洲人都是BTS的成员吗?他说他不是,他只是一个来自日本的游客。BTS里有日本成员吗。美国女人说不知道。好吧、好吧。
他拍了很多照片发给足立透。对面也不怎么回信。他知道足立透很忙。和我们这群在卫生间里用酒精洗手液洗手的人不一样。但是他也知道足立透会查阅他们的聊天记录。鸣上悠有几次撞见足立透在温习他们的聊天。手机屏幕上的光打在足立透的脸上。像圣光。
他在美国也参加了父母朋友的孩子的受洗礼。那个光溜溜的婴儿。啊。那些光洁神圣的神父捧着那个光溜溜的婴儿。它在他们手中就像什么圣物,像英格兰古典的传说中会流传下来的古物,而不是心脏会跳动的生命。鸣上悠盯着婴儿足够久,他觉得他手上可能也捧着一个刚刚诞生的足立透。这个说法很恶心。就像人类大脑里突然会迸发出来的足够色情的想法。每个健全的人都会在这个刹那觉得自己有罪。
美国的朋友邀请他去奥加多的迪士尼乐园参观烟花。烟花升起来的时候格外孤独。全世界的孤独会顺着护城河漂流过来。足立透出狱时尚且保持着入狱的心态,是二十七岁。现在我长大了,也是二十七岁。我们两人都是二十七岁。我们是寂寞的同龄人。
他们离开机场,外面气温很低,也不至于结冰下雪。但是满大街的人已经披上了更加厚实的大衣。最后他们没有打计程车。坐在地铁里沉默地站在彼此的对面。地铁里人一旦多起来的时候鸣上悠就会想到现在已经是二〇二二年了。二〇一一年的事情都快变成了像小说记载过去的梦。他翻开一页就是翻开一扇门。翻开堂岛家的门,拉开天城温泉旅社的门,踢开迷宫的门,隔着监狱的铁门,走进东京公寓的新门。地铁陡然停下来,鸣上悠要往足立透身上靠。他又弹回去。足立透看上去好像没什么反应。足立透的四只手指还是提着行李箱。看上去行李箱已经在他的手指间生根发芽,和他融为一体。鸣上悠好想好想问问足立透,这十八天你做了什么。不过他猜想,这位先生一定会回答:没发生什么,一切都一样。他的双脚扎根在地面,他已经习惯在地铁的惯性中依旧保持平稳。这对一个打工人来说听上去太可悲。
足立透出狱的时候给鸣上悠打了一通电话。打电话的架势和通知家属你们的亲人已经离世了没什么区别。那个时候鸣上悠正在上班。他很快给领导请了假出发去郊区的监狱。领导很震撼你居然有坐牢的亲戚。鸣上悠只能苦笑。鸣上悠双手架在车把,他感觉自己在发抖。他知道他在紧张。他甚至觉得这是一个预兆。小小的预兆。生命中有太多需要察觉到的预兆。而那个打电话过来的足立透已经把预兆抛给了鸣上悠。鸣上悠接过,又不知道放哪里。就这么一直揣在手上,像是捧着一手水。他在车上驾驶的时候有点想吐。而在一小时后,出了监狱的足立透不自然地坐上鸣上悠的车。足立透问他去哪里。鸣上悠说,我们去医院。足立透有些慌张地攀住车门和窗框,他问,去医院干什么。足立透立马联想到梅毒和艾滋病。
体检。鸣上悠坦白。
他们在体检院领取了单机。护士要求足立透把左手臂伸出来。她用碘酒在足立透的手臂上涂抹。然后抽出一根干净的针,插进血管里。血液顺着管道汇入瓶内。一共抽了四管。最后针头被拔出来的时候护士用手摁住创口贴。鸣上悠也帮忙。他的拇指也摁在足立透的左手臂。只是当足立透一只手攥着体检单转头要前往下一个诊室的时候,他发现自己扎过孔的那只手臂已经开始血流不止。几乎像被斧头砍了一刀,血液掩盖住了所有的皮肤痕迹。他慌张地用自己的右手去压住。结果发现旁边那个人的手臂,两个人的手,都血淋淋的。
抵达诊室的时候医生被吓一跳。她说你们还是赶紧去换一张创口贴吧,先不用来我这的。
两个人狼狈地转过身。两个人的动作很扭曲,像寂静岭里的怪物。
这件事给鸣上悠的印象很深刻。后来他会经常忍不住掀开足立透的衬衫,去查看那个扎过洞的地方,淤青很明显,灰色的一坨。他想到他们两个人像经历了大苦难一样地在医院里到处寻找卫生间。啊,真是吓人。不知道是足立透没有把伤口堵住,还是那个护士技术不精湛?鸣上悠自己也很懊恼。他应该清楚足立透刚出狱的状态不会太像个正常人的。
你晚上还要去上班吗。鸣上悠在地铁里问。他的后面终于腾出了一个空位。但是他没有想法坐下去。
不去了。足立透说。他的视线停留在地面上。那里空无一物。
那我们直接回家吧。鸣上悠说。
走的本来就是你家这条路。足立透说。
列车又抖起来。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撞得有点痛。足立透往车门缩。鸣上悠转过头,假装对窗户感兴趣。他看见窗户外面的景色像幻灯片飞快地闪过,不,比幻灯片还要快,看不清一切。就像他有时候看不清驱使他抵达某些目的的理由是什么。终于,列车到站了。模糊响亮的女声通知他们下车。足立透他的一只脚踩在地面上。鸣上悠在他旁边下了台阶。他们听见对面商店的音乐音量实在是太高。原来是邓丽君的《我只在乎你》。
人生几何能够得到知己
失去生命的力量也不可惜
所以我求求你
别让我离开你
除了你 我不能感到
一丝丝情意
足立透擤了一下鼻子。鸣上悠也用大拇指抚过他的鼻尖。鸣上悠要假装他没有听见这首歌。可是假装有没有听到什么音乐的声音对于他们来说这是有必要的吗。鸣上悠忽然说,从这里进去就是了。足立透说,我本来就知道这是你家的路。鸣上悠摸头。足立透熟练地越过他,往前大步流星。现在他们两个人离开了地铁,走上返回公寓的道路。道路很窄。两侧还停了不少的车。有几只鸟低低地飞过他们的头顶。又是一阵冷风。太冷了。刺进皮肤里。这段时间鸣上悠的皮肤呈现出不均匀的橄榄色。
那会体检结束回来后足立透不知道什么原因的确发了一场大烧。应该不是针孔的原因。他说他不想回自己的老家,可以在你家里住一些时间吗。事实上,足立透那个时候表现得相当单纯,就像从来没有体验过这个世界,光秃秃的原始人类一样的那种单纯。鸣上悠甚至担心他走在路上是不是随时会被车撞了。然后就趴在地上那么睡过去。于是就说你住在我家吧,我家里有空的房间。夜晚鸣上悠看见足立透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像鬼。很可怕。他什么动静也没有。只是笔直地注视着挂壁电视。鸣上悠第一次感受到原来电视外和电视里一样可怖。他不再去喝水,也不敢去打扰足立先生的任何选择,而是选择缩回自己拱成形状的被窝里。你收养了足立先生。你领养了他。你抚养他。
他们相处了两个月。像即将离婚的夫妻相敬如宾。足立透很少有休息日。所以鸣上悠经常没有办法在家里看到足立透。偶尔他会有点怀念足立透坐在沙发上看电影的景象。他看电影很安静,安静到感觉已经失去了呼吸。他也考虑过要不要冲动一点对足立透说,以后我给你生活费吧。不过这样很容易会使足立透联想到日本同性恋的领养权。他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足立透出门的时候鸣上悠还在中岛前喝咖啡,他喝咖啡的时候会看自己的社交软件,但是他能够使他嘴唇的一周不沾到任何咖啡的痕迹。,然后他把纳豆搅拌进米饭里。动作相当优雅。他前几天在短视频上刷到了一些美食主题的电视剧,他幻想了一下他和足立透面对面享用食物,然后把视频剪辑成可以上传到油管的模样。那样会很浪漫的。不过足立透也不会同意吧。他肯定会要求鸣上悠立刻、马上,把视频删除,把账号注销。这个足立透请不要偷偷浏览鸣上悠帐号里的历史记录,他曾经观看过很多“情侣一起吃饭吧!”这样主题的视频。
他们对抵达公寓的道路很熟悉。路口在工作日停着一辆丰田和梅赛德斯,周末能够看见一辆香槟色的玛莎拉蒂。他们绕过豪车,几个放假的学生穿着和这个季节不太匹配的长裙奔跑。鞋子踩在地上发出的声音很清脆。冷风想要钻进鸣上悠的围巾里。鸣上悠又扯紧了一点。他转头去看足立透。这个男人怎么什么都没有戴。脖子裸露在空气中。他漠然地往前走。他的情绪已经被抽离地蒸发在空气中。
鸣上悠叹了口气。他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像暗杀似的绕到足立透的身后用围巾包住他的脖子。
足立透有两秒差点呼吸不过来,后来又觉得好温暖,舒服到像是被母亲(或许是很爱的人)给紧紧抱住了。他没有像鸭子被追逐一样做出过激的反应。他转过头去看鸣上悠,用看完戏剧后没有剥离情绪的那种暗淡的眼神看向鸣上悠。他很突然地问鸣上悠在美国的日子怎么样。鸣上悠说一切都那样。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想要拍照片但是坐上飞机发现其实这些照片他也不会再去回顾。鸣上悠没有告诉足立透的一件事:菜菜子来东京研学旅游的时候给他们两个人拍摄了一张拍立得。他一直贴在卧室里。只要足立透闯入鸣上悠的卧室,只要他推开门,不管是观察,还是偷窥,他都能看到那张拍立得。
只要他想进入鸣上悠的卧室。
菜菜子研学旅游借住在鸣上悠的公寓里。她已经是高中生了,她很高挑,很成熟,很聪敏。她知道男生们不知道的,她能观察到男生们察觉不到的飘散在空气中的微小分子。她不喜欢别人和她开关于谈恋爱的话题。有人希望菜菜子是否可以去问鸣上悠,也就是你的那个表哥,他的情感状况是什么样的?菜菜子当时的回答是,如果他愿意分享给我了,那我会再考虑是否要告诉你。而鸣上悠还没有告诉菜菜子他为什么会把足立透像花枝鼠一样寄养在家里的原因。
菜菜子居住在公寓的时间里,他们度过了人生中相当完美的一家三口的生活。足立透买菜,鸣上悠做菜,菜菜子品菜。他们在电视机前看完了一系列的的《哈利·波特》。菜菜子会模仿各个主演说话的语气。她的左边躺着手里捧着咖啡杯的足立透。她的右边是最喜欢的哥哥。他们会在每个成员出门的时候说“注意安全”,在熄灯前和每个人说“晚安好梦”。
菜菜子在空气中嗅到什么。她觉得这像是咖啡豆的味道。
鸣上悠面对足立透的问题也礼貌地回问,足立先生这几天怎么样。一切顺利吗。
一切和往常没区别。足立透说。我这样的工作能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呢。
分明不一样吧。鸣上悠想。他想到十八天前,在东京,在他们的公寓里,发生了一件大事。鸣上悠知道,足立透知道。但是鸣上悠现在回忆起来还很头痛,而足立透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鸣上悠曾经抱着一大束玫瑰打开足立透的房间。那时足立透盯着镜子前自己的后脊背。上面有疤痕。倒还不至于是鞭刑,但是也很明显。在足立透意识到有主人进来后,他慌张地披上自己的白色衬衫。然后斥责不速之客的行为很鲁莽(虽然鸣上悠对于这栋公寓来说他根本不是什么“不速之客”)。鸣上悠先是说对不起,然后他问,足立先生可以和我成为伴侣吗。
足立透看着鸣上悠。他的表情上可以提取到震撼的情绪吗。好像没有。
鸣上悠又补充,我喜欢你。
足立透的眼皮在跳,他继续坐在床沿上。随后他把脚塞进拖鞋里,他站了起来。他一点点靠近鸣上悠。最后,他轻轻把手搭鸣上悠的肩膀上说,悠君。我们不能这样。
不能怎么样?不能使用这种看上去是异性恋会喜欢的表白方式,还是像一对同性恋一样共同生活在这个公寓里?
你明明也喜欢我。鸣上悠没有感到被拒绝的尴尬。他认真地说。足立先生也很喜欢我。
你没有证据。足立透说。没有证据的法庭只是小孩子的打闹。
鸣上悠沉默,然后他说,我过几天要去一趟美国。你照顾好你自己。
鸣上悠在飞机上一直在回忆这段对话。他觉得这中间他们可能还说了别的什么东西。可是他太伤心了,什么都想不起来。那会他也没有哭,就是很伤心。伤心到把胸膛剖开一个口,什么冷风都里面灌。上一次这么难过的时候还是他十七岁的下雪天。
足立透抬起头。他抬头的时候,鸣上悠才能意识到原来足立透之前只是一直看向鸣上悠的脖颈。他都没有直视鸣上悠的瞳孔。足立透歪头,他说,那你去呗。和我有什么关系吗。
你照顾好你自己。鸣上悠说,别的没了。
应该是我说,你照顾好你自己吧。足立透说。去国外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
好。鸣上悠说。他离开的时候想要关上足立透的门,结果发现那只手上还有玫瑰花束。碎了一地的花瓣掉落在地板上,很凌乱。他买玫瑰花干什么。除了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一无是处。
所以这十八天,这件事情没有给足立先生一点打击吗。他就没有思考任何拒绝或者接受后发展的可能性吗。还是说他觉得被告白这件事就像他打工的地方突然被抢劫了一样平淡、乏味。打劫和员工无关。打劫只和老板、经理有关。鸣上悠走在足立透的旁边。他去看足立透的侧脸。下巴很长。阳光在他眼皮上的眼窝里温存。起先鸣上悠是喜欢足立透。他觉得他的情感就像摩西分红海。海浪劈成两瓣,海的对面站着一个人,是足立透。鸣上悠喜欢足立透都快成为人尽皆知的事情。他也觉得他们已经到了可以顺理成章成为情侣关系的地步,也就是十八天之前。他像游戏进度条达到100%一样尝试去表白。什么都没发生,什么都发生了。他又进一步发现自己其实根本到了想要和足立先生产生性关系的时候,这是他在飞机上想到的事。那个时候他旁边的陌生人递了一张口香糖给他,说可以缓解飞机起飞时产生的疼痛感。可是鸣上悠满脑子就是足立透。他像是敲定了某种想法,像是在心里做出了什么大决定。而这种伟大的决定又很需要脑力。鸣上悠压根就没有注意到飞机已经驶离了日本的土壤。他们要出发去美国了。
转机是在迈尔密。机场里有贩售小黄人的周边。足立透对他产生吸引力的时候小黄人可能还是香蕉、垃圾桶,和黄色的消防栓。
我看不清你。鸣上悠有时候会很“想”痛苦地对足立透说。痛苦的语气就像足立透伤害了鸣上悠。比如说在所有亲朋好友的面前甩了足立透。但是那样足立透也肯定会反驳鸣上悠分明更是一个看不清的人。他曾经说过鸣上悠在迷宫里表里如一。可是就像人在身处玻璃房的时候总会幻想里面是不是还会有忽然出现的多的家具。越是透明的他们会越怀疑。世界上不会有足够看清的东西。
他们沉默地走进公寓里。玄关上居然还凌乱地摆着十八天前鸣上悠脱下的鞋。空气中有一股很浓烈的劣质香水的味道。鸣上悠听到电视自动打开的声音。但是他没有什么兴致去挑选电影。
两个人不约而同坐在餐桌前。上面摆着一瓶梅花。花瓶是两个人在家具市场挑选的。其实也不过就是鸣上悠在架子上抽出一只问足立透你觉得好看吗。足立透没什么意见,懒洋洋地说好。鸣上悠就吩咐工作人员去用泡沫打包起来。他们把这个看上去已经很奢侈的公寓又填充了更多很奢侈的装饰物,来装作他们是生活多么和谐的伴侣。一个月前,也就是十八天更前面的时候。两个人像格斗一样抱在一起在餐桌上接吻。差点要把花瓶也撞飞到地面上。鸣上悠的脖子燃烧起来。每个毛孔都像火山喷发岩浆里爆裂的水泡。他啃咬足立透的嘴唇,然后两个人差点躺倒在餐桌上。咚的一声好响。
鸣上悠吓得放开了足立透。看他颤颤巍巍在桌面上爬起来。
你哪里痛?要不要去医院。鸣上悠连忙扶住他的手臂。
没什么事。足立透说,好了,清醒过来了。我们都该去上班了。
好吧。鸣上悠说。他以为接下来会进入新的什么剧情。结果还是去上班。上班可以调解一切的人际关系,除了和同事、领导的人际关系。他歪过头去看足立透的手臂,看见足立透捂住了自己的皮肤。不让看。这个时候他才想到要问足立透为什么会和自己接吻。难道是情谊相同吗。感觉也不太像是。他也不知道足立透不会告诉自己了。
他只知道他们在之前把快要过期的酒都喝光了。
现在两个人又回到桌子前。鸣上悠短暂离开给足立透倒了一杯水。足立透一饮而尽。他说你应该先给自己倒一杯水的。你刚从美国回来。鸣上悠说,可是为什么我觉得你看上去比我还需要倒时差。足立透解释他前几天替人上了三个夜班。鸣上悠说,你也不像是会帮别人上夜班。足立透慢慢说,至少后面几天可以早点下班了。
你早点下班要做什么?鸣上悠想。
陪你倒时差。足立透说。
鸣上悠有点震惊。足立透是怎么猜出他的想法的。他说,其实我也休息的差不多了。
足立透说,那也没事。就当放假了。
万圣节的时候放了一次假。连续下了三天雨。鸣上悠二十七岁,足立透三十七岁。我们一起去家庭餐厅吃饭。餐厅里排列着很多样貌丑陋的南瓜。服务员问他们想要来点什么。他们点了相当西式的食物。食物摆盘得相当浪漫,浪漫到鸣上悠怀疑火鸡的肚子里藏着戒指盒。啊,足立先生一定不会喜欢这种约会的。他看足立透切割牛肉,用叉子把肉送进自己的口腔里。他的喉管在蠕动。然后顺着食道吞咽下去。很快他们听见隔壁那桌正在吵架。原来是女生斥责男生在和别的女孩子也有过于亲密的接触。她诘问男生为什么忘记当初在东京塔下的誓言!鸣上悠觉得一起去东京塔也是个不错的约会方案。
足立透好像在看DVD一样观察他们的行为,继续把牛肉塞进嘴里。他上下牙咬碎牛肉的筋。随后他对鸣上悠没头没脑地说,万圣节快乐。小心晚上有鬼爬到你床上。
相当小孩子气的话。鸣上悠想。他也回敬,他说,足立先生也是。万圣节快乐。其实他希望今天是感恩节或者愚人节,这样他可以虔诚地祝愿,感谢足立透的出现。你是我的知己。那样足立先生一定会露出很好笑的表情。然后就连牛排也吃不下去。鸣上悠已经看到过太多次。
他们离开家庭餐厅的时候原本放晴的天空又一次下起了雨。没有伞,距离车站还有一段距离。两个人就坐在餐厅前的长椅上。足立透的大腿贴着鸣上悠的大腿。很温暖。鸣上悠想到有一次足立透喝完酒醉醺醺的模样,他呼出来的酒气打在鸣上悠的脸上。鸣上悠不像其他单相思的人一样出处于长期的哀怨中。他只是不理解,为何对方对自己也有相同的心思(他很确定,就像做高考试卷那样确定),但是足立先生迟迟不肯表达出来。他也为探寻一条可以揭露足立先生诊室心思的道路而感到迷惘。侦探可以拔丝抽茧。鸣上悠却被关在迷宫外面。他能不能走进迷宫然后窃取里面最核心的,足立透的机密。啊,那样原来就是个怪盗了。他一开始的想法,觉得是足立先生还没有办法接受现在的生活。可是看见他悠哉游哉躺在电视看观看网飞剧的时候,鸣上悠排除了这个想法。他认为足立透是个智商很高的人,聪明的人接受能力不会很差的。后来他也有一瞬怀疑过足立先生其实根本不喜欢自己的想法。不过那只是一瞬,就像马路上飞驰而过的保时捷,它们会立马消失在十字路街口的。鸣上悠知道女孩子们的情感更细腻。可是他没有办法发送短讯给那群女孩子们。
没有办法。鸣上悠对谁都没有办法。对自己,对足立透。朋友们说鸣上悠作为队长是最有办法的。鸣上悠认为自己是最没办法的。
现在在客厅里。足立透喝完了一杯水。他说,悠君。
嗯。鸣上悠抬头挺胸。
我已经三十七岁了。足立透说。
我知道。鸣上悠说。
在这十八天我回忆了我从出生到现在经历的事情。结果我发现我坐牢的十年里,我记住的事情还没有我十岁以前的记忆浓郁。足立透说,我都忘记我做过什么了。
老天爷。鸣上悠想。
足立透的脚勾在鸣上悠的脚踝上。他继续开口,我知道你一直等我回答什么。所以这十八天里我也在想:是什么,让你因为我变成了一个同性恋。我以为只有同性恋会传染给同性恋。但我还不认为我是一个同性恋。
鸣上悠沉默。他感觉他的心跳飞快。像圣诞节夜晚即将要打开礼盒的孩子。
足立透说,我知道你爱我。当然这句话你也和我说过几次。你问我吗,我不清楚。
鸣上悠微微低头。
不过我的确只能看到你。足立透说,我的视线里我只能看到你了。我觉得这是我的错,但是也有你的一份“功劳”。
鸣上悠又抬起头。
其实不管我们是否正式确认关系。我们已经生活得和日本同性恋没有区别了吧。足立透说。
嗯。鸣上悠说。
好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足立透问。
我们可以性爱吗。鸣上悠激动地问。他站起来。椅子后退几格发出爆炸的声音!
足立透顿了一下,随后他说,好吧。那来吧。记得买他们会需要的东西。我不太想受伤。
鸣上悠笑。他忽然觉得自己赌气去了一趟美国的旅行简直是太好的一次投资。所以说,没有办法的话,那只能等问题的答案自己一点点走过来了。他在等,他会一边向足立透靠近,一边再等待个几天。他完全知道足立透在自己面前会展现像潘多拉魔盒里各种诡秘的情绪和态度。他不会在意的。他会像化学试剂里的溶液,包裹足立透的一切。看着他在试管里慢慢融化,慢慢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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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最后在咖啡店空旷的角落里给鸣上先生拍摄了一套照片。理由是我认定把照片当作封面会吸引到更多的观众。我很遗憾的是,他说了很多(我也知道这肯定不是他们恋爱细节的全部),但是我也没有记录完全。仅仅是记录他们之间的关系就有些耗费我的脑力。他说他们已经认识了十年。十年很长。十年里可以死去无数人。我最后挑选了几个问题来问他。这些问题在鸣上先生面前我甚至觉得像是褪去一层颜色,显得平乏而无味。比如说你怎么追求他的。他同意时是什么样的场景。你们之后打算怎么生活。啊,我都要打哈欠了。这些问题就像我端着雀巢的速溶咖啡去高级的咖啡厅。他们的感情也的确是很高级的那种。我说我很希望能够认识一下您的那位先生。就像认识您那样他叹了口气,他说,我想他应该不会同意的。我问,那你把你们的故事分享给我。那位先生不会生气嘛。他说这是他单方面决定要做的很大的事情。那位先生如果会生气,他也不会觉得后悔。
我笑着说,那还挺有趣的。过几天我会把这段视频发送至我们的主页。到时候你可以来看。
他说好啊。他拿出手机查看手机。他又对我们说他要离开了。我立马让摄影给鸣上先生打开咖啡厅的大门。他拿着已经快喝完的咖啡走出去,轻飘飘地坐进一辆白色的车。摄影用空出来的那只手拉拉我,问我,车里是不是还有一个人。他是不是刚来的。
我说你可千万不要多管闲事。
但是我们俩还是看到车里两个人的影子。都快要合成一个人了。天空飞过一辆飞机。很低,要把我们所有人都要罩住。同时也包括车内的那两个人。我们都站在阴影下。像是在接受新时代新城市的一种无声的祝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