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砂金有一个秘密。
他天生没有味觉,连同嗅觉也一并丧失。无论咽下的是过期的干面包、削去腐烂部分的半颗苹果,还是精心烹制的牛排与年份久远的昂贵葡萄酒,那都没有区别。
对他没有任何区别可言。
所以当穿着模板化黑西服的人们向他递来了香烟,他也只是接过,借火,咂入口中,再呼出迷蒙的雾。从指隙间掉落的烟灰与可食用品的残渣别无二致,如此乏善可陈。
“我恐怕您不能宣张此事。”
私人医生露出为难的神色,他缓缓开口,如同下了一张危重判决。
“因为您是一位食客(Fork)。”
砂金到现在还记得对方的表情,竭力掩藏的畏惧,却又混杂着沙砾般硌人的微妙同情。
他也仍记得曾经有一位喜欢旧事重谈的商务对象,在筵宴上大肆言及像他这样有过吃不饱饭经历的人长大后通常会食欲失控。现在砂金倒是有点遗憾自己再也不能跟对方打桌球了。
阵雨前的气流把黑风衣吹得翩飞。马上有撑着伞的人靠近他。
总监,六层的灯塔餐厅已经备餐完毕,您需要现在过去吗?
那句问话随着雨丝一同飘落,于是砂金兴致缺缺地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进舱内,海浪的声音顿时小了很多,被隔绝在钢铁外面。脚步声,含糊不清的交谈声,窸窸窣窣。游轮行得很稳,几乎不怎么颠簸,今夜照旧会有舞会,在珊瑚厅内。
但这一切暂且与砂金无关,总该先应付晚餐才对,但他有时候会觉得烦躁。
等他走到灯塔餐厅门口,他的脚步又忽然滑向下一层,有些鬼使神差与莫名其妙,可总比进去里面好,难道他要坐在堆叠着道道珍馐的餐桌前,扮演一个享受佳肴的正常人吗?
五、四、三、二,很好,这一层也是餐厅,不过面向所有人。进去吧,再往下也没什么。砂金戴上墨镜,像一名普通乘客那样迈过门关。
嘈杂。这是当然。砂金不讨厌这样的氛围。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享受着食物,除了他。
离他不远的地方,粉色短发的女孩儿嚷嚷道她还可以再吃两碟。同行的男伴抱着手臂说,你记得留一点,她快要下来了。青年其实提到了同伴的名字,但是砂金没有听清楚,只觉得是一颗闪闪发光的名字。
砂金经过他们旁边的时候,与其中的女孩对视了一眼。她完全不关注陌生路人,目光很快掉回了碟子里,显然还是糕点的吸引力更大一些。
哦,他还注意到对方的手机壳上挂着灰色的浣熊挂件,挺可爱的,这个年纪的女孩都喜欢这样的东西。
他想这个地方没什么好待的了,从侧门里静悄悄地退出去。残留的烟味在嘴里连苦味都没能产生。
连廊里很安静,隔墙上嵌着一颗颗水晶球,或大或小,视觉效果十分美观。砂金从旁走过,墙面映出朦胧的黑与绿。
他偏过头,余光觑见灰色尾巴的金鱼从水晶球中游过,水波荡漾。
金鱼的眼睛是金色的,她从水晶海的另一侧与他擦肩而过,连一瞥都未曾给过他。
他却忍不住驻足回望,甚至不清楚墨镜是何时滑下来的。
砂金有点不记得他是怎么又走出了几步的,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停住脚步,近乎匆惶地原路折返。
那不是金鱼的尾巴。
那是女孩的发尾,带着某种惊人的美丽。
他又来到侧门前,深吸一口气,不知为何感到紧张。热闹的厅堂毫不在意一位食客的去而复返。砂金穿行于人群之间,像一道不存于世的鬼魂,彷徨又迷茫。
他依然什么都没有找到,他甚至不知道他在寻找什么。
粉色头发的女孩和她的同伴还在原位。砂金再一次途径他们身边,瞄见她用手肘顶了顶身边人:“怎么她下来一会儿又走了?”
被顶的那位眼皮子一掀:“她今天没胃口。唉,你就继续吃吧。”
砂金莫名弯了弯嘴角。你看,这世上还有不是只有他没食欲呢。
这样就足够了。
第二天是个晴天。
甲板上围了很多乘客,都在看年轻的艺术家画肖像画。海鸟飞过来啄食女士与先生们手上的面包。这一切都发生在离砂金很远的地方。
他感觉不坏,但也不算好。胃有些空,早餐吃了一片吐司,理所当然没有什么味道可言。
航程还有好多天,要谈的生意放在了后头。他时间充裕,足够像一位游客那样悠闲度假。
于是砂金一边漫无目的地闲逛,一边整理计划。他经过贵宾厢房,每一道门都紧闭,门牌号以某种规律变化着。他往别处走。推着小车的船员从面前走过。船体轻轻地摇晃着。砂金听见小提琴的乐声,也许是路过了某间演奏室。
有一层是二等舱乘客们落塌的地方,然后又经过餐厅与读书室。现在砂金也不知道他漂泊到了哪里,也许已经来到了离甲板很近的地方,因为他隐约可以听到外面人群哄闹的喧哗声。
在他眼前出现了一扇扇舷窗,圆形的,筹码的形状。有些里面是天穹与白云,有些是飞掠的鸥鸟,然后他睇见一副油画,出现在舷窗里面。那扇窗许久没有擦拭,呈现出的画面如水雾般朦胧,即使如此也能感受到那副画作的神秘魅力。
灰发的女孩,她望向海上,逆着光看不清神情。砂金屏住了呼吸,他倏然意识到这不是油画。
就像是恳求那般,无法言喻的吸引力驱使他以指关节敲了敲窗面。这声响实在太小了,一下子就淹没在浪花之中。但是,犹如神眷似的,那个女孩歪过头来,也许注意到了舷窗另一侧有人,也许没有注意到,总之她瞥向这里,带着好奇的目光。
她的眼睛大而圆,像杏仁,像猫眼石。
隔着一扇舷窗他们对视了。玻璃是那样模糊,关于她的一切都是那样模糊。她像从天国垂下蜘蛛丝的慈悲女神,而他不顾一切地想要抓住那缕脆弱但又无比美丽的蛛丝。
砂金感觉他快要坠溺于那片金色的眸光中。可以称之为幸福的感情扼住他的咽喉,让他几乎无法喘息。
他没能站稳,扶着墙壁才直起身,大口大口地呼吸,心脏发痛。油画里的女孩消失了,好像一场梦境。
最近的门确如先前所料通向甲板。海鸟依旧盘旋不去,人群却是散得差不多了,似乎是什么活动即将开场。剩下那位画家收拾他的画具,砂金走到他的身边,问他有没有见到一位女孩。
“二十岁左右,灰色长发,金色的眼睛,脸颊还有点婴儿肥。”
画家仅仅回想了片刻,然后便从厚厚的一叠素描纸中翻找出一张新绘成的作品。
那就是舷窗中的女孩。她靠着栏杆吃着芭菲,海鸥飞下来,要抢她的芭菲,她不让。艺术家用画笔捕捉了这个瞬间。
砂金说,他要买这张画,开价多少?
这简直毫无谈判技巧。只有蠢货才会在一开始就对商品表露出如此明显的渴望。
年轻的艺术家向他微笑。送给你。他说。
“总有些东西无法衡量价值,”对方意有所指,“比如星星,比如玫瑰。”
这一天砂金醒得很早。他喝了一杯黑咖啡,谢天谢地,虽然喝不出味道,可至少提神效果还在。就像他得到的那张肖像画,虽然不会再见面,但他至少可以再看看她。
他途经珊瑚厅所在的楼层,不知道如果他昨夜去参加一场狂欢,那么他至少可以从混乱过后的地板上捡到一条发带。油画女孩昨天被同事拽去跳舞,回来发现弄丢了唯一的发带,真疯狂,她再也不去了。那条发带稍显平平无奇,掉在地上,也许还被皮鞋或者高跟鞋踩过,但是砂金绝对不会错过它,因为那上面残留着香气。是的,香气,唯独他能嗅到的玫瑰的味道。尽管他其实未曾知晓玫瑰的芬芳,但他会在这个瞬间明白一切的。
或者他选择回到甲板上去看星星,那么他也可以拾起一颗出来醒酒的流星。可是砂金哪里也没有去,他带着画回到了房间,中途路过星星所住的楼层,他那时想着要定制一副画框把肖像装裱起来,他现在也打算去阅读室。
书架上陈列着五花八门的杂志与老掉牙的专著,砂金一本也不想看,他从角落抽出了一本爱情小说,像看科幻作品一样扫过上面的文字。
它写道:在见到洛丽玛丝的一瞬间,查尔斯闻到了奶油般的甜香,他不禁想要轻轻抿一口对方的肌肤,想象着那肌肤在他舌尖如奶油般化开。
砂金边读边想好荒谬的文字,但竟然还是翻完了,也许他还是太无聊了。日渐西沉,薄纱外飘着一轮红圆的夕阳。他合上书,塞回原位,走出房间并掩好门,将金红的夕照关进阅读室内,随后自旋梯拾级而上。
不知道是供电系统出了问题,还是此时没到开灯的节点,狭窄甬道沉寂在黑暗之中,只有一点天光从顶端漏进来。
当砂金踏上最后一段楼梯的第一级台阶,他却突然无法再拔动自己的腿,因为一轮太阳沉进了船舱,就在此处,此时此刻。她披散于肩的发丝如宝石棱面那般熠熠生辉,轻易夺去他的全部目光。她踩着台阶走下的每一步都像踩在钢琴键上,敲击出沉重的音节,后知后觉,砂金意识到那其实是他的心跳声。
船没有沉,这里不是泰坦尼克,但砂金却看见了露丝。他已经坠入深海。
玫瑰、奶油。好像都不对。他没有闻到过任何东西的气味,所以他不知道怎么将这缕幽香与现实世界里的物品对应,最后他确信这是星星的味道,一颗流星从他的世界里划过。
他的第一个想法是,好想咬一口。女孩带着婴儿肥的脸颊肉,会不会像奶油一样融化于他的齿舌之间?
第二个想法,这个想法占据了砂金的全副心神,推翻了一切近期计划,以至于他已经在脑子里罗列出密密麻麻的方案。
他想的是——
怎么才能把她抢回家?
硬要说的话,星现在有点惶恐。
任谁好端端走在路上,突然冒出个年轻男子栽在自己跟前,还紧抱住她的腿不放,都会这样惊恐万分的。
碰瓷……不对,性骚扰?星有些无措地推了推青年的脑袋。对方终于将埋在她大腿上的头仰了起来,星猝不及防撞进那双迷离的孔雀眼之中,瞳面的水汽还没有散,雾蒙蒙的。金发男性乖巧地歪头蹭进了她的手心,掌边染上濡湿,星意识到他竟然在流泪。
想扇他的动作硬生生拗成了关心的问话:“先生?您还好吗?”
与此同时,那对过分绚丽的罕见眼瞳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这个人也太好看了。星忍不住想。她完全不知道当他们视线相接时,对面也在想着一样的事情,而且已经跨入违法范畴。
天啊,这也太可爱了。砂金感到目眩神迷。他立刻将先前拟定的计划统统划掉,思考起不顾后果直接截断她的社会联系的可行性,还是说温柔一点会更好?她有没有男朋友?不过有也没关系,花点心思处理掉就行了。
虚弱地倒在她面前的孔雀眼睛的男人对她说,他没事,他只是……有点饿。
星真的大惊失色,先生这好像不是有点饿了,你看这都给你都饿到哭了啊!尽管对方没有解释,但星已经默认他是低血糖发作才会抱住她的腿了。
你等等啊。星从针织外衫的口袋里翻出一包巧克力曲奇饼干,是今天早上三月七塞给她的。这姑娘喜欢往她手里塞各种零食,闲着没事就从身后用力抱住她,手往她口袋里乱摸,接着顺走其中一袋,原来是把她当零食贮藏点了。
病患先生接过饼干,星察觉他的指尖若有似无地勾了自己手心一下,大概是不小心蹭到了。她没在意。
星掂量了一下两人的体格差,觉得自己应该没那本事把他搀去医务室。她让对方在这里等着,她出去找船员过来帮忙,转身就要离去。
“…不要走。”
对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那简直像哀求,或者说的确是。他望向她,嘴唇翕动,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无意识地从那对美丽的瞳珠里坠落。这肯定是完全失去控制的本能反应,因为星清楚地看到青年的眼睛里漂着茫然,仿佛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落泪。
星觉得眼前人的脆弱超乎她的想象。她只是要出去找人帮忙,为什么他的反应像是被夺走了惟一一块浮木的溺水之人,她应该不是要去做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吧?
她真怕对方趁她不注意悄悄碎掉了,也不敢再轻举妄动,就提了提裙摆,坐在他的身边,在旋梯罩满昏暗的台阶上。海浪轻轻摇晃着船体,就像在拉一把手风琴。这体验真新奇。
星又从口袋里取出纸巾递给对方。金发的青年似乎仍深陷某种混乱之中,他失神地望过来,不作任何的反应。
唉。星哀叹了一声,替对方擦掉了沾湿睫羽的泪珠。近看……好像更好看了呢,他的样子。
同情男人是女人不幸的开始。如果三月七知道了一定会恨铁不成钢地拿小浣熊抱枕敲打她。你这个常识匮乏的家伙给我向少男情怀道歉……唔嗷!
这种时候多半是丹恒制裁对方了。你别理她。他冷淡地丢下这句话。星不知道他说话时耳垂微微发烫。三月七倒是知道,但她被死死捂住嘴,掐灭了告发的可能性。
星只觉得同事们关系真好啊,就像她现在也只觉得病患先生长得真好看啊,全然不知对方已经忘记了怎么呼吸。
如果再多被她注视几眼,他会不会死于窒息?砂金放弃抵抗地认为这种死法好像也不错。
她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吗?她为什么可以毫无防备地靠近我?砂金掩面,无力感从他的指间漏下来。他的心跳剧烈,爱欲混合着食欲一并涌上。很悲哀地,他发现自己最想吃掉的东西是自己一见钟情的初恋,这倒让他有点想要呕吐了。
现世报咯,砂金总监。要是让他那银短发的同事看见了,绝对会乐呵呵地贴脸嘲谑。
“先生,你还能走吗?”专属于他的美味蛋糕丝毫不知她注定被吞食的命运,还在关心他的身体状况。
“谢谢,我好很多了。”食客露出彬彬有礼的微笑。他看起来真像一位绅士,谁又知道他内心里藏着将心上人生吞活剥的血腥冲动。
“那……”星局促地绕了绕脸颊边的灰发,“我要走了?”
阅读室看来是去不成了,只得打道回府。
她的手腕被人小心翼翼地拉住,动作却难掩急促,带着挽留的意味。其实砂金并没有想好要说什么,只是身体擅自慌乱地动了起来。
“等一下。”宛如孔雀石的眼瞳里溢满渴盼的光辉,就仿佛在祈求……求你再多看看我。
星隐约地触碰到了深埋在对方眼里的炙热感情,如此迫切,如此浓郁。
那使她停下脚步。
星将手中物品对准了灯光仔细鉴赏。金丝镶边的玉石透出迷人的绿色,厚重的色泽让这枚胸针看起来跟地摊货相去甚远。
“三月,”她面色沉重,“你说这个东西有可能是假货吗?”
“这好像是男士胸针。”
“这不重要。”
“不!这很重要!”粉发女孩拍案而起,“因为这样的话丹恒就太可怜了。”
那跟丹恒又有什么关系呢?星完全搞不懂个中逻辑。
她对宝石的了解少得可怜,看看她的工资条就可以找到原因。
但是这枚被身心脆弱的金发男子硬塞到她手里的胸针,星总担心它超出了自己的负荷。
这一刻她凝望胸针的金瞳与倒入高脚杯中的香槟颜色相重合。
第四杯。砂金望着对面的客人又往杯子里斟了一次酒,此时此刻他想起星的眼睛,那对美丽的瞳珠在齿舌之间应当流淌出金色,似酒液一般醇香。
他忽然有些口渴,但是对手捏着牌,直到手汗把纸牌一角润湿都没能选出来。砂金单手支颐,眼神时不时飘向桌上的手机。他在等牌局结束,以及一条消息。
对面终于哆哆嗦嗦地抖出来一张无计可施的牌,与此同时手机屏幕亮起,砂金只一瞥便将手牌悉数撂于牌桌之上,罔顾这将被视为弃权。他披上外套,拿起手机,毫不留恋地抽身离席。
背后传来如释重负的粗喘,砂金望着聊天界面也提动唇线。
【力速双A小浣熊:砂金先生(拜托)(拜托)】
【力速双A小浣熊:这枚胸针作为谢礼还是有点太贵重了!(哭哭)】
【Aventurine:那个是砂金石啦,不贵的哦:)】
【力速双A小浣熊:金边也是仿的吗?】
【Aventurine:^ ^】
【力速双A小浣熊:……我还是还给你好了,你什么时候有空呢?】
砂金回复随时二字,收获一只绕着他打转以示感激的热情小浣熊。
他现在要去回收本金,连带着利息一起。一般人称之为收贷,但是对砂金来说这将是一场约会。
人生中第一次约会。
和他心爱的女孩。
玻璃外涌着蓝色的浪,藤椅,瓷碟,纸巾叠成小熊的模样放在其上,晴光拂照。
星想知道小熊纸巾怎么叠的,把它拆开来后就没找到复原的方法,那使她露出转瞬即逝的懊丧。
上午十点的鸢尾餐厅还没有什么人。一种迷醉的氤香像乐曲旋律一样淌满厅内,星有点好奇主办方用的是什么香氛,能买到同款的话她也想在家里试试。
她问砂金你有没有闻到什么香味,对面却露出好似心事被戳破的表情,脸颊上蒸着一层热气。噢……香味。他也闻到了。
而此时星正切开了盘子里的牛排,她刀法很好,顺着纹理轻巧地划开,裁纸一般,刚好错过砂金飘忽的眼神。
就在几分钟前她才把护在手心里的胸针物归原主,万幸没丢也没磕碰。这东西放在她手里是要折寿的。
原主人满脑子想的却是她的指尖碰过这枚胸针,她的目光曾经爱抚过上面镶嵌的宝石,要是被她如此注视的是他自己就好了。
同样的几分钟内他已经摸清了女孩的来路。公司团建,和同事来的,第一次参加游轮旅行。这女孩怎么有点儿傻傻的,他都没怎么套话就全交待了。作为准备骗她或者说正在骗她的那一方,砂金现在反过来开始担心她了。
他只差问出来她老家在哪里,但是这个问题本人也不清楚。灰发的女孩声称自己被同事捡回来就一直在给公司打工,说完便眯着眼睛回味牛排的鲜美,哇黑椒酱好吃,幸福得冒泡泡。
原来这么可爱的生物是可以捡到的吗?砂金实打实地嫉妒了。他想,要是捡到星的人是他,那他就不用顾虑那么多了,一开始就把她藏进家里,谁也不会知道社会上出现过这么一个人。她将成为不对外展出的蝴蝶标本,在这件贵重的私人藏品下方只会有他投注的渴慕目光。财富、权利、爱与死,一切可以托捧那对美丽鳞翅的事物都会成为她的养料——他也会是其中之一。
“但是您并非完全没有机会感受味觉。”医生的话语仿佛诅咒般永生永世缠着他,又一次在他脑海中回荡。
“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专属于食客的蛋糕(Cake),在遇到您之前她不会意识到自己是食物,然而她的每一缕发丝、每一寸肌肤对您来说都会像毒药那样充满致命的诱惑。”
“我要怎么知道她是谁?”
“在你们对视的第一眼,您会知道的。”
失味的患者又问:“我会得到味觉,那她呢?”
医生望向他,目光里充满缄默的谴责,随后回答道:“永恒的痛苦,或者毁灭。”
至少现在砂金承认医生投向他的眼神不冤,那完全是注视未来的法制犯的目光。他心爱的灰翅蝶,她余生所受的一切苦痛都将来源于他,然而他却无意收手。他无法放走途经他世界的唯一一只蝴蝶,哪怕扼断呼吸做成标本,像别上一枚胸针似的,将她轻轻置于自己指尖,那么她也算是为了他而驻留,如此已然足够。
砂金沉默地凝视着星进餐,他自己碟子里的食物基本没怎么动过。
星忧心忡忡地想这个人是不是背着大家在减肥,长这样了还偷偷卷身材,实在居心叵测!
她拒绝了赠礼却没能拒绝对方领她好好逛一遍游轮的提议。他们一起去了昨天没去成的阅读室,在日光浴场拿了超大份冰淇淋,返程时恰巧遇上流动钢琴演奏,一直游荡到蓝调时刻,两人坐上船尾咖啡厅的观景台,目睹落日沉进白色的尾浪当中。
最后一站是空无一人的放映厅。星疑惑难道大家都去看表演了吗?包场的那位弯弯眉眼说谁知道呢。灯光骤暗,影片开始放映。这也许是一部好电影,但走了一整天的星疲惫不堪,在尾声来临前就已经栽向睡梦。
沙哑如雨的原声配乐,忽明忽暗的影片画面,一切都沉睡在昏暗之中。砂金撷来一缕梦中女孩的发丝,细细嗅闻。他向她倾身,缓缓地将鼻尖相抵,最后唇瓣若即若离地贴在了一起。他好像在尝试完成一个亲吻,但是他的动作生疏无比,仿佛被这个动作所蕴含的意味震颤。
女孩的睫羽颤动起来,砂金结束了蜻蜓点水的触碰。他对上那双睁开了的迷茫金瞳,告诉她放映已经结束了。
他又问星住在哪里,得到答复后提议要送她,被星一口拒绝了。
星感激地说她今天玩得特别开心,唯一算不上开心的事情就是没弄懂小熊纸巾到底怎么折的,你看这姑娘到现在还惦记着她那纸巾折法呢。总而言之,她不好意思再麻烦他了。
砂金勾起唇,向她道别。他说,再见,星小姐,再见。
星也说再见,却觉得他们大概不会再碰面了。航行时间虽然还久,但明日即将行至公海。她的假期就要结束了。
她踱回房间,夜已过半,三月不知道去哪晃悠了,房间里就只剩下她。半晌后门铃响了,星以为是三月回来了,她开门,发现门外是客房服务机器人。
对面弹出置物盒,将携带的东西递给星。星小心翼翼地捧起来。天呐,那竟然是一只手帕叠成的小熊,比她早上见过的还要精致,沾染着令人意乱神迷的香气。
星想起来了在哪闻过这道气味,它伴随她转遍了大半艘游轮。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对方身上还是干干净净的,今天却搽上了香水,只不过她误以为是船上的香氛,故而没能察觉到。
手帕小熊很脆弱,星捧起它就像捧起一颗炙热的心脏。但它似乎被刻意折成轻轻一碰就会散掉的样子,在星手里瘫成原本手帕的模样。
那里面包着一块砂金石,星认得它,是从胸针上拆下来的,就像是把心脏剜出来送给了她。
在手帕上还留着一行字,他写道:
“我学会它的折法了。只要你想,随时都能折给你看。”
月亮要睡了,星的手机屏幕也亮起来,她收到一条好友信息。
【Aventurine:晚安,星星小姐。】
这个夜晚有人收到一枝玫瑰,有人梦到玫瑰。
天气不好,船颠簸得厉害,花瓶与酒杯碎了不知道几只。砂金觉得今晚的生意恐怕谈不成了,但他没怎么上心,反正这本来也不是他的工作。
比起那个,现在更重要的是从早上开始星就没有回过他的消息。砂金去她的房间敲过门,杳无回应。
然而事态还能变得更糟糕。伴随着一声巨响,船体突然剧烈地晃了一下。惴惴不安的乘客焦急询问船员他们是遇上暴风雨了吗?砂金心想哪门子的暴风雨,这群疯子该不会是准备弄沉这艘船,难道他真的上了泰坦尼克?
那可不行。砂金扯掉外套,戴上护目镜,往爆炸声传来的方向奔去,他大概猜到星在哪里了。他想,那可不行,他回去还要跟星结婚的,而且已经计划好蜜月旅行的地点。妨碍他去约会的虫子最好做好了心理准备,因为他现在的心情差到了极致。
一地狼藉。砂金穿过水晶吊灯的碎片与被击翻的盆栽,看上去像误入混战现场的无知大少爷。
但是意外地很安静,周围只有他的脚步声,以及自己刻意未敛的气息。哦,这里看起来没有人了。怀揣着这番想法,砂金像来散步般踱过前面的转角。
然后他便与一身黑衣的灰发女孩对上了视线。他的结婚对象看起来有些愕然,砂金却在风暴眼之中,向她露出一个弧度无可挑剔的完美微笑。
星似乎想要对他说些什么,她的呼喊被气浪掩过,与此同时女孩朝他扑来,如一只雨燕飞向他。砰!落地玻璃窗碎成一块块裂片,像为了盛放玫瑰献上的礼弹,而就在四散的锐利花瓣中,星紧紧抱住了他,从漫天的花雨中平稳坠落。
他没想过星的动作可以那样敏捷,这只蝴蝶的鳞翅锋利得足以划开钢铁。
她是谁呢?她为什么如此美丽?又为什么那样的迷人,迷人到他挪不开视线,哪怕一分一毫?
“砂金先生……咳咳。”把他护在身下的星看起来还是担心他的模样,“你为什么在这里?”
还不等他回话,女孩便警觉地旋身,根本不容砂金考虑接受还是拒绝,直接将他从地上捞了起来,拦腰横抱着闯入另一道走廊,身后追着一连串的玻璃碎裂声。
嗯……嗯?被公主抱的砂金心脏扑通扑通。好像有哪里不对,但是又没什么不对。他只觉得自己再一次坠入爱河,就在玫瑰为他绽放的那瞬间。
砂金唐突想起了星的昵称,力速双A小浣熊……见鬼的,谁教她在这种地方做写实派的?
“等、等等,星,”他终于回过神了,面色有些难堪,“你先把我放下来,我姑且……”
“嗯嗯砂金先生我知道你是男人。”小浣熊敷衍地回答他。
“……我姑且也是带了枪的。”砂金沉默地补全了后半句话。
抱着他于流星和礼花中疾飞的星终于停下脚步,她顺着砂金的指示摸向他的大腿,指尖向深处探去,连翻带勾。哇果然有,星眼睛都亮了。
她没注意到旁边的砂金面色难看到有些绝望的地步了。生理反应,很糟糕,很饿。碎玻璃把女孩脸庞划了一道,血的芬芳弥散在空气中。她刚刚就钻入自己怀中,离他那样近,触手可及。
但是女孩依旧无知无觉。砂金想,难道她是真的不知道自己很可爱?为什么这份几乎要把灵魂也灼烧殆尽的食欲只困住他自己,又为什么星永远可以无动于衷,对他不产生任何渴求,一点点也好、哪怕只是一点点?
他忽然产生了强烈的不甘愿。无所谓以后怎样,至少现在,此时此刻,他有机会品尝她。风险?那种东西难道不是正合他意?
于是砂金将星堵上身后的墙面,扣紧她的手,锁住她挣扎的余地。他咽下女孩一声短促的惊呼,而后覆落一个缠绵的吻。
那或许也不算是亲吻,没有谁会在亲吻恋人时近乎贪婪地攫取她口中津露,兼具富有技巧地将呼吸一并掠夺殆尽,如此一来她便会慢慢失去气力,被迫跌进无止境的索取中。
嘴唇,脸颊,颤动的眼睑。这位食客轻轻地咬住松软的蛋糕胚。飨宴的尽头是女孩脱力的喘息,灰发从她的肩头滑落,犹如蝴蝶折下的鳞翅。
“星小姐,我好像对你一见钟情,请问你愿意和我共度余生吗?”
回答他的是满含愠恼的一巴掌。
星快哭了,被砂金气的。虽然如果她知道在砂金眼里这个表情也非常令他有食欲的话,她是绝对不会表露出来的。
初见时没能扇出去的巴掌终究还是要落下去的。
这男的应得的。
“克洛托号因恶劣天气被迫终止环游……哇现在的报道还真是乱写。”三月七对着新闻标题唉声叹气,实际上她本人就是促成事态的一份子呢。
而她被她那冷面男同事揪住衣领,拽回了自舷梯涌退的人潮。
粉发的姑娘又哼哼唧唧地往前跟灰发女孩贴了贴。她说星,你快帮我治治这个家伙。
“……你还好吗?”丹恒走近了一点,询问星的状况。
他将手伸向女孩的面庞,悬在唇畔,目光飘向无名的过往,最终也没能抚上去。
这让星想起很久之前,丹恒守完夜就迷迷蒙蒙靠在她的肩膀上。她很少遇到对方情绪如此外露的时刻。
那时候他说,星,你身上有很好闻的味道。
然后便再也没有提起过此事。
“别担心丹恒,我很好,”星向他露出笑容,“就是遇到了一个烦人的家伙。”
“我帮你解决。”同事即答。
星连忙摆手制止他:“不用不用,已经删掉了。”
“那好,应付不来的时候就叫我。”
星总觉得对方已经准备提刀去杀人了,但愿是她错觉吧。
她又想起黑名单里的通讯号,去他▇的Aventurine,那个混蛋,变态,精神病,妄想症和控制狂……但总之他们不会有机会再见了。
而小三月的哀嚎就在下一瞬间:
“呜啊啊啊为什么还不能发酬金。任务追加……新的对接人?”
她接着念了下去,语气里满满都是无法接受:
“任务目标(已修改):关于克洛托号上那桩或许还有转机的生意,砂金(Aventurine)先生想要与你们深入洽谈……”
谁?这金毛男谁啊?三月七咬牙切齿。有完没完!
这也是星想说的。怎么这男的可以像鬼一样缠着她不放呢,到底有完没完?
星觉得,现在她可能真的需要丹恒帮她去砍人了。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