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你一瘸一拐地奔行在雷电交加的夜里，雨水肆无忌惮地鞭打着你的脸颊。你全身凉得透底，唯独怀中披风紧紧裹着一团温暖，你祈求风雨仁慈，不要带走太多它赖以维生的热量。
你望见雨帘遮映下的那间悬木人小屋，橘黄的灯难得地亮起，透出窗帷的光芒温暖了你的视线。
你快步跑去，叩响了它的门扉。
屋里的人迟疑了片刻，然后为你打开了门。
闪电恰如其时地照亮了你和小屋主人之间的沉默，你看到了那双久违的金绿色眼睛。
“……救救这个小家伙，拜托你……”你冰冷的双唇颤抖着说出请求。
他轻咳两声，接过你手里的包裹，领你进了屋，向炉火中添了柴，又递给你棉驼绒的毛毯。
“龙蛋我放在孵化箱里，炉火可以保持它的温度，”他的声音有些闷闷的，像是强行控制着过度的感情起伏，“现在你需要擦干头发，身体烤暖之前，哪儿都不要去。”
他在屋内四处忙碌，努力让环境更舒适一些。你紧绷的神经稍稍松懈了下来。
“……扭伤了？”他注意到你在炉火前的蒲团坐下时，脚步间的迟疑。
“不小心滚下石坡了，还好蛋没有磕坏，亏我抱得紧——”
“——我处理一下。”
他的脸色变得严肃，无视了你的推诿，托住脚腕，直接脱下了长靴。膝盖有擦伤，踝骨处也肿胀了起来，被寒冷阻滞的疼痛正在向上蔓延。
虽然绑带遮住了额头，但你知道他此刻一定是眉头紧锁。
他为你上好了消肿药膏，又用8字结固定住关节。
“痛的话，就喊出来。”
蒸馏酒给伤口带来的锐利刺痛令你咬紧牙关。
“力气恢复些了吗？”
得到你的点头确认后，他轻轻舒了一口气。
“……衣服湿透了……得换掉。”他自语道。在柜子里翻找了很久后，他递给你一身悬木人的连衣裙。
“换好了让我知道，我去外面。”
敲开门不到十五分钟，他就料理好了所有，以一种微妙疏远的方式宣泄着关切。
你换好了基尼奇交给你的裙子。干燥，舒适，半旧的麻质，缀有少许补丁，但又精心地以翠绿方格的刺绣遮掩。直觉告诉你这其中必定有故事。
你知道他素来冷静可靠，熟悉野外生存，也熟知急救知识，对龙也很了解，但你并不知晓关于他过去的任何情况。你不止一次地好奇过，他是怎样长成现在这般样子。
自从上次帮他解决了阿乔被困的麻烦后，你们已经十多天没见面了。你并非没有在委托处仔细留意，知道他的住址后，每次路过也想佯装顺路去拜访，可一次也没撞上他在家的时候。你相信以他的身手不至于被什么凶恶的狩猎目标拖住那么久，对他是不是在刻意躲着你的怀疑与日俱增。
你还记得上次委托的最后，他从背后紧紧拥抱着你的触感。当时的他动作几乎强横到有失体贴，却又透露着溺水者抓住稻草般的绝望。短暂的暧昧被偷跑出来的阿乔打断，然后就是佯装无事发生的别扭沉默。他板着脸，支付给你远远超出约定的报酬，就好像在交割一段露水情缘。
之后就是漫长的消失。
老实说，你到现在都还是生他气的。
雷声隆隆。你想起他还在屋外，怀着赌气让他多等待一会儿作为惩罚的想法，你悄悄挪到窗口。
基尼奇坐在门廊下，云间跃动的电光时不时将他的侧颜勾描出棱角分明的笔触，他的唇间噙着一枚骨哨，低低地吹着散漫的曲调。你的心跳不由得急促起来，而他的心思显然比你还要纷乱数倍。
一曲终了，基尼奇回头看向窗户，正好与你的视线撞上。
“——你怎么？！”他用最快的冲进屋里。
“好了好了，我又不是残疾了，况且我的恢复速度是很快的——”
他把你抱起来，重新放回了炉火旁的蒲团上，和孵化箱肩并肩。你听到了他胸膛里杂乱的鼓点，心想他果然还是暴露了内心的慌张，被迫打破了勉强维持的疏远。你不禁产生了戏弄他的想法，于是伸手钩住了他领口的拉链扣，让他没法从你身边挣脱。
“你之前，是在刻意躲着我吧。”你的指尖顺着他脖子上的青色纹彩一路向下描画，令他像一只被控住了咽喉的小兽一般地轻微颤抖。
“……对上次的价格不满的话，我们可以再谈的。”他紧紧闭上眼睛，一副生杀予夺的样子。
“你把我当成什么，讨债鬼吗？”你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他还在粉饰逃避的行为，没有做好与你自然相处的准备。交易的逻辑在他身上构成了严丝合缝的铠甲，便于他把来往流动的情感切割成一桩又一桩交割完毕的委托，借此获得程度上的可控性和进程上的安全感。
“好吧，如果你仍旧觉得良心不安……”你松开了对他的扣留，放弃了暂时没有结果的拷问，给他递了一个台阶，“那就帮我照料那只蛋里的小家伙吧。”
见他迟疑，你试图把话题再推远一些，活跃一下气氛。
“我是在愚人众的秘密窝点发现这枚蛋的。那些恶棍为了燃素研究抓了很多龙，成年的、幼年的都有……”
他在孵化箱的另一侧老实地席地坐下，专注地听着你的每一个字，你看到他的拳头随着你的讲述逐渐捏紧。
“竟然就在悬木人的地盘上……”
“那里确实很隐蔽，我毕竟和愚人众打过那么多交道，老对手了。”
“如果在现场，我会把他们的头摁进燃素池里。”他语气中的笃定让你丝毫不怀疑他已经做过类似的事情。
“……最后，所有的龙都成功逃跑了。唯独只剩下这颗蛋，应该都已经快孵化了，但我最后也没有找到它的亲人，看来是被龙妈妈抛弃了呢。”
他的眼睫垂落，嘴角小幅度地抽动了几下。
“龙是直觉敏锐的动物。环境中的威胁会让它们陷入惊恐和应激，做出抛弃蛋或者幼崽的举动也不奇怪。毕竟，确保自己存活才是最重要的。”
基尼奇说着说着就陷入了沉默。他把自己的膝盖抱紧，把表情埋在交叠的肘间，像极了一只受了伤的幼兽。
“这种恐惧，应该隔着蛋壳也会感受到吧。可怜的小家伙，还没有见到世界就经历了这样的劫难。”你想了想最能够安抚这只不幸幼崽的东西，最后从背包中翻出了老旧的诗琴，轻轻地弹起在旅途中学会的曲调。
“你要好好长大，不要输给风，不要输给雨，不要输给冬雪，不要输给炎夏。你在孩童时应当快乐，使你的心欢畅，行你所愿行的，见你所愿见的……一切美好的事物终将归来，一切痛苦的记忆也会远去，就像溪水净化自己，枯树绽出新芽…… ”
基尼奇怔怔地听着你的轻唱，那双如同冷血动物的无机质眼瞳中似乎有什么闪烁的东西在融化。
你和他讲起很多往事。与拉娜的相遇，山一样高大的机器人，晴雨流转的密林，汇集了友谊魔法的花冠……
“……它们是孩子们童年的守护者，虽然每个孩子长大之后总会忘记它们的陪伴，但森林，总会记住一切……怎么样，是个不错的童话吧？”
他点点头，“……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过童话了。”
“那你还记得自己小时候最喜欢的故事吗？”
他抱着椅背，垂下头去，“嗯，是我母亲写的。”
他的语言有些生涩，就好像那些句子是埋在记忆深海中的遗珍，打捞都要耗费全部的力气。
“后来呢？”
“……后来就没有了。她没有来得及写完，就离开了我。”
他断断续续讲到一些过往，几乎没有半点美好的童年，以平静如旁观者的语气。
“抱歉，让你想起了糟糕的回忆。”
“我一直都明白的，母亲她只是绝望了，她想要远离痛苦的来源，让自己能活下去。”
难怪刚刚谈到被抛弃的龙蛋时，他的神情瞬间就黯淡了下去。
“那你呢？”
“我？”
“你当时一定很难过吧。”
“我不记得了。”
“你的母亲，一定是一位强大而又温柔的人。”
“为什么？”
“你很珍惜这条裙子，但在我需要的时候，你仍然毫不犹豫地拿了出来。”
“……母亲做过同样的事情，在雨夜里帮助狼狈的外乡人。”
你提起裙摆，指着上面那些你在意许久的青翠花纹，“即使是只能修修补补才能穿的裙子，也用了精心设计的花纹去装饰补丁；即使家中捉襟见肘，仍然愿意向他人施以援手；即使是在承受了那么多伤害，决定离开的前夕，仍旧愿意为你亲笔写下童话的手稿。如果不曾从生活中感受到美好，在困苦中挣扎就已经精疲力尽的人，是没有心力去做这样的事情的。……所以，你刚刚或许说错了一点，这么用力地生活着的她，无论做出什么选择，都不会是出于绝望。”你微笑着看向他。
“……嗯。”他把自己蜷缩得更小了，只在喉间闷闷地应了一声。
“……从认识你的时候我就已经发现，你其实比很多人所以为的得要温柔得多，体贴得多。我总是在好奇，是什么样的过去缔造了现在的你呢？”
“——而今天，我找到了答案。”你伸手，轻轻拨开他墨青的鬓发，让藏在其下的翠金色无处可躲。
“母亲留下的印记从未远去，只是换了一种形式，陪伴着你生长，不是吗？”
“你已经长成很棒的男孩子了，基尼奇。”你冲他眨眨眼。
他的脸被火光映照出过热的红色，爆燃木噼噼啪啪，和细密的雨声一起填补了对话的留白。少年拾起一根柴火，在炉炭中轻轻拨动，火光在他的眼眸中漾起摇曳的涟漪。
这时，孵化箱中传来了细微的抓挠声。你和他不约而同凑近观察，头险些撞到一起。
淡绿斑点的蛋壳上，出现了逐渐扩大的裂纹和影影绰绰的爪印，可以隐约看到里面的小小生命正在奋力开启新生之路。
你想起基尼奇刚刚讲的那个关于蛣蟟的故事，和那枚结局未卜的结晶蛋。
正在出神之时，蛋壳的动静突然停了下来。
是没力气了？还是睡着了？如果一直不能破壳，会有窒息的危险吧。
你有些心急，伸手想帮它破开蛋壳，却被基尼奇握住了手。
“它必须靠自己的力量，这是自然的法则。”他温柔而坚定地说。
“我知道，可是——”你试图挣扎，他并没有松开的意思。
你感觉他和今晚早些时候那副阴郁的样子已判若两人，像是释怀了什么，又像是坚定了什么。空气里旖旎的气息正在悄然凝聚。
“——相信它吧，因为它已经得到了来自星海的旅人最珍贵的祝福。”
意外的一个吻，微热而轻盈地落在了你的掌心。那双火彩流溢的翠金眼瞳终于坦荡地将你的视线灼烧，呼啸的焦风将战栗传递到你的全身。
“嘎啊——”小小的匿叶龙幼崽，终于顶破了蛋壳，探出了毛绒的小脑袋。
“它长大了，会、会是个爱音乐的小家伙吗？”这次，拙劣躲闪的变成了你自己。
“也许是个不讨同类喜欢的独行侠也说不定……”他答道，“不过，它一定会相信童话的存在。”
“——因为它被童话拯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