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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一年夏季,意味着新学期开始了。那个穿着红色棒球服、头戴公牛队帽子的男孩对着复印机捣鼓了半天,也没能印出一张清晰的纸来,连投进去的镍币也卡在了里面。最后,男孩走向亨利请求帮忙。亨利顺从地帮他复印好材料后,对方礼貌地点头道别,但告别又变成了新的闲聊。
“你学文学?这真不错。”男孩望着他手里抱着的书。
确实不错。亨利倒是意外对方这句“不错”——通常人们都觉得文学无聊。
“我是学法律的!嗯,但不是诈骗犯那种。”
亨利自认对任何职业和专业都没有偏见,但不代表他没有倾向。也许从他第一次因创伤应激开始服药那天起,他就一直讨厌医生——而巧合的是,人们常把医生、律师和教师等职业相提并论——于是他总抱有某种印象。也许因为祖父母曾告诫他,可以和他选中的任何人结婚,但演员和律师除外——他曾经也认为这是祖父母对父亲的偏见。又或者,他确实不喜欢律师:他们冷冰冰、循规蹈矩、太有条理、夸大其词,嘴巴总要占上风。他还不怎么喜欢美国人,他们说话大声,有时缺乏边界感甚至显得无礼。
“你觉得学校怎么样?”男孩又问。
他回答:“还好。我在这儿已经一年了,所以大概习惯了这里的生活。”
“一年!”男孩露出夸张的难以置信的表情,“真难想象你这么平和。嘿,我才来一星期,就觉得这么多课简直难以忍受。我倒想找机会抗议,让文法老师退休。话说回来,你不觉得有些课实在无聊又没必要吗?”
“没有。”他没有多想,“它们的存在总有道理。”
他开始觉得这法律系男孩确如他的印象:夸大其词,嘴上绝不认输。律师。就连情人节写情书,多半也会列个一二三四吧。还是个典型美国人,吵闹、聒噪。
“哎呀,瞧我被这复印机弄糊涂了——你叫什么名字?”男孩问他。
“爱德华,”他只在小时候被这样叫过,“或者你可以直接叫我艾迪。”
男孩露出灿烂的笑容。“听你口音,不像美国人。”
“我是希腊人。”
他说这谎话一点也不羞愧。反正不会再轻易见到这刚入校的男孩,也不会在这未来律师心里留下什么印象。
“噢!噢……”
趁着男孩寻觅下一句话的时候,他抬手看表,下一节课就要开始了。他礼貌地道别,匆匆离开了图书馆。
***
秋天的一个午后,亨利的室友沙恩去和女友扎赫拉约会了,他独自坐在地板上看书。他们的房间很简单,没有过多装饰,到处堆着他的书。
一阵轻巧的敲门声响起。他打开门,发现外面站着那个男孩。那个法律系的男孩,看起来有些紧张。
“呃……嗨,呃……”亨利才想起自己根本不知道男孩的名字。他确信自己现在的表情像完全不认识对方。一阵尴尬浮上脸庞,他只好莫名地礼貌笑起来。
“不给我留点空地吗?”男孩一边问,一边自然地走进来坐下。
他愣在原地。这律师男孩怎么找到他的?怎么会在这儿?他现在该说什么?该把人赶出去吗?不……他根本,确实,甚至不知道这男孩姓甚名谁。
“找到你这儿费了我好大劲!而且,我觉得来这儿也需要相当勇气——毕竟,你连姓氏和地址都没告诉我。但我还是找到了你!我本来以为很简单,去文学系名录里找你就好——但我发现那名录没贴照片。然后我又去别处试试。你说你叫爱德华,所以我花了一下午查找所有来自希腊的爱德华。但一个都没找到。”
亨利突然脸红了。
“然后我又想起,你说可以叫你艾迪,于是又去查这名字。但还是没用,什么都没有。所以我按名单上弹出的希腊人一个个去拜访。等我找到V开头的人时,才意识到你可能根本不是希腊人。我又花了好久,一直在数据库里找,最后才找到了你。所以,告诉我——英国今天天气怎么样,亨利?”
“你很有洞察力。”亨利说。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律师头脑,他想。
结果,从那个十月开始,他和这男孩成了特殊的朋友。男孩认为公平起见,他也要用个假名掩盖真实身份,所以现在这男孩叫加布里埃尔。他表示愿意遵守这种“公平”,也同意了对方的伪装。
可他越了解这男孩,就越觉得对方确实怎么看都像律师——太具法律头脑了。当他说起古希腊神话,说穿着希腊袍在清澈山间漫游、品尝新鲜橄榄有多好时,他希望对方会说“真浪漫!”,而不是加布里埃尔说的,“但他们不都住在城邦吗?那里人挤人。”
当他说起伊丽莎白时代的伦敦,说起莎士比亚和马洛的戏剧,说起简·奥斯汀和勃朗特姐妹,加布里埃尔却在说旧时代伦敦是不是真的瘟疫横行,街道布满跳蚤虱子和老鼠,还没有下水道。
当他说想去威斯康星州看瀑布——或许下个月某个周末就出发后,要是他没恰巧去加布里埃尔房间,并正好看见他为了自己的这句话开始研究威斯康星公路地图就好了。他只觉得加布里埃尔是个傻瓜。他其实讨厌远处的东西。所以为什么加布里埃尔总要这么认真?为什么不能喜欢一件事的同时也讨厌它?他只不过想暂时离开学校,去个没人认识他、他也不认识别人的地方罢了。
他把写作作业给加布里埃尔看,不是要征求他的意见,只是想让他看看什么才是有温度的文学创作。没文化的美国人。可加布里埃尔说了什么?“好像我以前写的日记啊——不过当然你写得更好点。”
真是没文化又讨厌的家伙!怎么能把日记和文学创作相比!
当他的论文被老师要求大幅修改时,他从加布里埃尔那儿得到什么安慰了吗?哈——确实,加布里埃尔说可以随时陪他去图书馆查资料,也可以帮他挖掘老古董文献,甚至一起看文章格式。但难道加布里埃尔真要发现他有时就是弄不清美国文章格式吗?
秋天快过去了,他渐渐发现加布里埃尔好像没之前那么充满活力了。吃饭时,他收起自己的滔滔不绝,也忍住不去问加布里埃尔是不是出了什么事——虽然这与他无关,他也不想被卷进去。但最后他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不知为什么,和加布里埃尔认识的这两个月,他从没想过加布里埃尔会有“女朋友”。
“我们太熟悉了——我从七岁就认识她。自从上周她给我发那样的信息,我还觉得庆幸——我没有大喊大叫,也没受什么情感创伤。我只是忍不住想,我们以后会不会连朋友都做不成,还有,到底是什么改变了我们。最糟的是,我们都那么了解对方,在行动之前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他低头拨弄盘里的意面。加布里埃尔的话触及了他的秘密和奢侈梦想——被人了解,而且被人疼爱——可这永远只从他身边路过。他不相信梦想有实现的一天,就算能触碰到愿望的一端,最后也会被夺走。
他们隔着餐盘沉默地吃完剩下的食物。他看到加布里埃尔也在拨弄意面。他很想知道加布里埃尔此刻在想什么。
***
他认为,在加布里埃尔坦白自己和原来的女朋友宣告失败以后,他应该感到高兴。但他没有。高兴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可是如果他们曾经是相爱的,为什么加布里埃尔不可以再和某人坠入爱河呢?
他认为,在加布里埃尔坦白和前任女友失败后,他该感到高兴。但他没有。高兴是件容易的事。可如果加布里埃尔和她曾相爱,为什么加布里埃尔不能再和某人坠入爱河?
他的脑子里突然布满某种白日梦。他想到加布里埃尔会牵着一个女孩的手,会给她披上外套,会将手臂搭在她肩上,碰到她的长发。他们会分享一个冰淇淋,他会抱着女孩,她耳朵上金色的耳环会碰到他脸颊。那女孩也许叫爱丽丝,叫蕾切尔,叫克莱尔——他不知道。也许叫莉莉。总有个称呼。
然后他又厌弃自己的愚蠢幻想。大概是因为那该死的文章格式。
他在想为什么加布里埃尔叫加布里埃尔。这是个假名,好像没什么重要的。直到有一天他发现对方的姓氏不止一个。他从没问过“C-D”是什么意思。他想,可能是“聪明”和“得体”的意思——他敢肯定那臭屁的律师脑袋一定是这么想的。
他莫名开始期待感恩节舞会,虽然他对任何派对和舞会毫无兴趣。这不是因为他自诩清高或虚伪,选择远离人群保持高雅——不是,只是他总独自一人,无法融入任何小圈子。但看着周围人开始为舞会练习准备,他又落了单,像个被排除在外的人。他不想体会这种孤独,所以哪怕不习惯,也不想那晚独自待在房间看窗外烟花。
加布里埃尔带他去了舞会。但最后,他撇下了加布里埃尔——或是对方撇下了他。他不会这些舞,独自坐在沙发上,看着加布里埃尔来来去去,搂着不知多少个女孩交换酒杯。凌晨两点,加布里埃尔带着酒气找到他,说要送他回去。
“你喝醉了,我自己能回。”他说。
加布里埃尔坚持要送,哪怕自己走路摇摇晃晃。可在房间门边,加布里埃尔短暂和他拥抱告别时,他看见对方脸上和衣领上的口红痕迹,一种微妙的、令人困惑的刺痛穿过全身。
或许是被酒精冲昏头脑,他抓着加布里埃尔的头发,留下了一个冲动的吻。可喝醉的明明不是他。
他从不知道自己是否爱上了某人,直到这爱困在心里,令他难受无比,必须说出来的时候。而当对方回绝,或不假思索地说也喜欢他时,他才会意识到这爱是个错误。
春季假期过去,他从英国回到美国,回到学校。那是个潮湿的四月,空气沉闷。从新年假期后,他一直没再和加布里埃尔说过一句话。
他生了病,但不想要加布里埃尔的同情,所以没告诉对方自己有多难受和不高兴。他躲在远离加布里埃尔的地方,不知该怎么再见他,于是干脆不见。
他写作,写了好多被老师称为矫揉造作的剧本,全是荒诞的爱情故事。年轻男女被爱冲昏头脑,他们浪漫、享受、相爱、又分开。他几乎写尽了加布里埃尔和那个女孩的爱情故事。女主角总叫莉莉——他暂时想不出贴切的姓氏,于是一直空着。
果不其然,那剧本被老师认为是某种情感泛滥之作,要求他重新修改,变成更合理的戏剧小品。他开始删删减减,修修补补,但他一直没有改过男女主角的名字。
四月份的最后一个下午,他依然在这样的沉闷中度过。
***
夏天又来了。
加布里埃尔非要约他一起吃晚饭。手机里有十通连续来电,他在最后一通才接起。然后他答应了。六点钟,他到加布里埃尔房间去找他,然后一起去玛丽·卡林德餐厅吃饭。
他到的时候,加布里埃尔不在,房间门开着。他走了进去。房间不大,进门先碰上一张书桌。他看到桌上压在电话下的未完成作业,旁边散落钢笔铅笔,还有一些纸团。
如果说有什么像炸弹一样令他害怕,那就是突如其来的手机短信——虽然有些滑稽,但对他来说确实如此。加布里埃尔的手机亮起,弹出一些消息提醒。那提醒里清晰浮现出发来的信息内容。
所以——他把女主角叫作莉莉是错的。应该是诺拉。女孩给加布里埃尔发的内容却如他所想:亲近、亲昵、可爱。
他假装没看到手机,想象自己只是在空旷房间,不是在这儿,不像内心刮起风暴般面对那些亮起的信息。
当加布里埃尔终于走进来时,他想自己的神态应该还是自若的,不想让对方发现什么异常。他们一起去那家美味餐厅吃晚饭,他依旧说起最近看过的作家,加布里埃尔依旧尖锐地评价历史老师。他最后没像往常一样要一份蛋糕。
道晚安后,他开门走进房间,加布里埃尔却没立刻离开。
“不给我留点空地吗?”加布里埃尔问。他第一次找到这儿时就是这么说的。然后加布里埃尔又坐了下来。
他一句话也说不出,也不知道坐下。
“难道没人告诉你,随便偷看别人信息也涉嫌侵犯隐私吗?”加布里埃尔突然对他这么说。
他的脸又红了。但这次不同,他突然想哭。他咬着嘴唇,把那些蠢话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他说起那个莉莉——应该是诺拉,说他是多么不喜欢那女孩,讨厌所有他们在一起的时刻,甚至最后变得讨厌他。他知道自己不是那样不可或缺、迷人、动人、令人愉快或讨人欢心——他只是个也会喜欢上别人的普通人。他爱的是加布里埃尔本人,而不是什么“加布里埃尔”这假名。然后他又觉得自己恶心,为什么要幻想加布里埃尔和别的女孩在一起的时刻,可又不能停止幻想,因为那些幻想——从另一角度来说,也是真实发生过的。他恨自己总写那么多浪漫故事,自己却从来不是任何浪漫故事的主角。
加布里埃尔看起来不为所动,像静止的油画。等到他终于说完了,他想要逃跑,却想起来这里是自己房间,他无处可去。
加布里埃尔沉默了好一会。“你说的是对的——确实在我的感受里,没有一个人像——那位莉莉一样对我那样亲密,像她那样可爱,那样好。”
他只感觉自己遭受了最后的致命一击。可是加布里埃尔却笑了,笑得那样轻松。
“我以前和一个叫诺拉的女孩在一起,你知道的,晚饭前你看到的信息就是她发给我的。我喜欢她,曾经我们以为我们是相爱的——但我们最后发现那弄错了。我仍然喜欢她,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她也是这么看我的。但这不是我爱着的那个‘莉莉’。我爱的是那个明明不喜欢舞会却甘愿坐在舞池里盯着我看,爱谈论莎士比亚和奥斯汀,认为拜伦的诗最浪漫,喜欢橙子蛋糕,亲了我又跑掉不搭理我几个月的莉莉。或者说,他的全名应该叫亨利·福克斯。”
加布里埃尔拉着他,直到他也在地板上坐下。
“所以,他就是你,你这个小傻瓜!你就是我的莉莉——我爱你!难道你不知道吗?你这个傲慢又爱幻想的家伙,你怎么能把一个那么像你的人幻想成别人的?”
加布里埃尔露出灿烂的笑容。
“我刚刚得出一个结论:除了幻想的能力,你还是个极具洞察力的人,而且是个讲道理的。别着急让我改变想法,除非现在证明给我看。”加布里埃尔向他凑近,“怎么样,现在能告诉我,你那些习作的男主角——亚历克斯是谁了吗?”
他望着亚历克斯,眨眨眼。他好像从未这样呆愣过。
而亚历克斯捧上他的脸,亲吻了他。
法律头脑赢了,他对此心甘情愿——是他喜欢的法律头脑,或者是,最具法律头脑的亚历克斯。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