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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千原子都在同一个平面上旋转,在这样一个巨大的社会万花筒中,某个人的过去又算得了什么?
——《纯真年代》伊迪丝·华顿
亨利生活在那不勒斯,在这座城市里,人们会坐在阳台拥抱接吻。熙熙攘攘的街道每天都丰富多彩,脚踏车来来往往,令人感觉就像爱情在情侣间荡漾般幸福。每天早晨,亨利租住公寓外的集市就会飘散出一股鸢尾花的味道,它的花瓣层层叠叠,像天鹅一样颔首低垂,形成蓝紫色的渐变。希腊人称它为伊莉丝,传说中是连接天地的女神,即便它的绽放短暂,但人们总记得它如何只用六片花瓣就留下了永恒的美丽。
鲜花不是集市最多的东西,蔬菜水果才是。各类瓜果成排地码在小摊上,有些还连着藤,远远望去像一片色彩浓郁的画布。亨利知道这些小摊都在什么时候开张,也知道摊主从城市的哪一边来,他们的生活并不紧凑,常常会在早市开始前聚在一起喝杯咖啡。他从不加入,因为他认为他们爱喝的咖啡往往太过苦涩。他时常从公寓阳台眺望集市。他起得也早,知道清晨人们喜欢做什么。在热情的那不勒斯苏醒之前,这里是清淡的、冷静的。
上个周末邻居邀请他到家里做客,他带了礼物过去,和他们度过了愉快的一天。邻居一家叫克莱蒙,屋主是干练、智慧而热情的议员爱伦·克莱蒙,她和她的第二任丈夫里欧,以及她的孩子亚历克斯生活在这里。实际上,他勉强算是他们的邻居——他们住在一幢独栋老房子里,他的公寓挨着而已。
那幢老房子是石头砌成的,背后就是山峦,树木郁郁葱葱,使得房子就像森林里的一片栖息地。山顶有一座古罗马时期城堡的废墟,很多年幼的孩子喜欢藏在里面捉迷藏,以此来躲开他们的父母。他第一次知道这个地方是因为亚历克斯,那天亚历克斯邀请他去爬山,然而却遇上了大风,他们只好躲在里面,一边分享一瓶姜汁汽水,一边望着山下将喇叭按得此起彼伏、堵在路上的汽车,一边讨论起在那不勒斯的生活。他们都和这里的人不一样——他们是外来者,未来也许不会像很多人一样一直待在这座城市,然后成家立业,最后孩子飞快长大,跟在他们屁股后面要脚踏车。
亨利在刚搬到这里的第一个春天就认识了爱伦,热情的她做了一份热乎的苹果派送给他,并提到她看到他停在楼下的脚踏车链子坏了,她可以让里欧帮他修一修。当时他支支吾吾,一边说话一边比划,解释自己刚来到这里,还不会意大利语,很多事情不懂。爱伦反而更加积极,主动带他熟悉社区环境,帮他装修公寓,邀请他来家里做客,经常给他送些吃的。他不明白爱伦的好意是因为什么,而爱伦简单地解释说,她喜欢孩子和年轻人,希望他们在这里能过得好,为此她不求回报。
如爱伦所说——他的确渐渐适应了这里。他在阳台种了花,常见成群蝴蝶围着花瓣翩翩起舞。他记得小时候父亲亚瑟曾告诉他:蝴蝶就是飞舞的花瓣。过去——他的童年与青年时期是一段艰难的日子,那时他总是忧郁迷茫。他为家族的压力所困,害怕听到他们指责他不切实际、沉溺浪漫、不负责任。更准确地说,他害怕他们指责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同性恋。
大学时他尝试恋爱,可每段感情维持的时间还不如一朵鸢尾花开得长久。他曾以为那些男孩真的喜欢他,结果证明他错了——他们只是拿他取乐、炫耀,心底仍看不起他的取向。他哭过很多次,不只在失意时,更在每一次回忆这些过往时。
现在他的生活也有艰难,但至少,他知道在这里没有人认识他,他不再总是害怕和躲避他人的目光和议论,不再担心家族对他的贬低和指责。他可能还做不到大方宣告自己的取向,但他不再为自己的身份而忧虑。他只是平平淡淡地生活在这里,学着交朋友,努力写作,发掘新的爱好,一切都很普遍平常,没有什么特殊的。他不知道克莱蒙家是否已经知猜到他的“秘密”,但他知道爱伦在参加竞选时提出了很多为人们考虑的好建议,其中就包括为他这样的人争取权利。
比起忧虑克莱蒙家是否对他存有偏见,他更担心另一件事——他暗恋着亚历克斯。这事来得突然,却已持续很久。近来他无数次想起亚历克斯,忍不住思念,却无法倾诉排解,反而陷入犹豫和纠结。
搬到这里半年后是亨利的生日,他到集市上给自己挑选一件礼物。鲜花、雕塑、陶罐、家具、新酿的酒琳琅满目,每个人都向他推荐不一样的东西,他看得眼花缭乱,一时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就这样他走到集市的边缘,依然没有下定决心,两手空空。这时候,不远处一盒白色的东西吸引了他的目光,他走过去,发现那是一盒小羊羔玩具。里面每只小羊羔都长得不一样,毛茸茸、圆滚滚的,身上的羊毛打理得整齐,身体框架是用木头做的,光滑圆润。他选了其中一只拿起来,摸了摸羊毛——那样柔软,就像白云。
“你喜欢这个吗?”店主的声音忽然响起。他抬起头,撞上了对方的目光。“它们很可爱。”他说。小羊羔做证,他在那时候忘记了手中那颗小小的羊毛脑袋,只记得凝视着面前高大、英俊、笑容灿烂的店主——亚历克斯。
“买回家做装饰,还是送礼物?”亚历克斯期待地问。
“我……给我自己的。生日礼物。”他小声说。
亚历克斯的眼睛顿时更明亮,向他介绍这些小羊羔都是他亲手做的,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拿到集市上售卖,转得的钱会捐出去。他记得那时候他的心脏怦怦狂跳,亚历克斯离他很近,声音动听,语气温和,琥珀色的眼睛总在追寻他的目光,长长的睫毛亮晶晶的,恳求他把这些“孩子”带回家。“它们会特别爱你。”亚历克斯这么说。
他没太听进介绍,却又不能在亚历克斯的注视下呆呆站着,于是决定买走怀里那只。当亚历克斯将包好的小羊羔递来时,他只感到一阵狂喜与幸福,仿佛这只亚历克斯亲手做的小羊羔将他从缺爱的世界中拯救了出来。临走前,亚历克斯对他说:“我叫亚历克斯,欢迎你再来。”
包装纸印满了花纹,上面写了一串地址。亚历克斯告诉他那是他家的地址,如果这玩具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来找他。回到家打开包装纸,他才发现里面还写了一句话——祝你生日快乐。他能辨别出来,亚历克斯是那种善良又真诚的人。
一星期之后,爱伦打来电话,邀请他到家里做客。他意外地再次见到亚历克斯。当时亚历克斯正坐在客厅,穿一件工字背心,拿一把刀,腿上夹着一整块木头,正仔细削着新的小羊羔。见到他,亚历克斯再次露出那灿烂的笑容,扔下工具走来,第一句是:“你喜欢那只小羊羔吗?”“当然,它很可爱。”他说。亚历克斯自豪地仰头,像个骄傲的老工匠。他忍不住笑了。亚历克斯继续和他说话,仿佛他们早已相识——明明这才是第二次见面。爱伦惊喜于他们的相识,当即决定他们该多来往。
之后亚历克斯带他逛家里,教他挑羊毛、尝试削木头,请他品尝自制的烤肋排。亚历克斯还煮得一手好咖啡,不是意式浓缩的苦涩,也不是美式的便捷寡淡。“你喜欢喝什么,咖啡还是茶?”亚历克斯挑了一个纯白瓷杯招待他。“咖啡,加一点牛奶。”他说。等他端起那杯咖啡喝下一口,才惊讶地发现亚历克斯如此了解他——甜度恰合他心意。不会太甜,也不苦涩。
与亚历克斯相处令他心情愉悦、倍感轻松,他不必勉强说不熟的意大利语,不用在意旁人目光,他只是他自己。如爱伦所说,他们一见如故。此后他与亚历克斯时常见面,不限于拜访克莱蒙家时。亚历克斯带他游那不勒斯,吃正宗披萨,喝香浓咖啡,爬山顶城堡,骑脚踏车穿街走巷,出海钓鱼……一年就这么过去,他们成了很好的朋友。
但是,现在亨利回忆他们的相识和熟悉的原因是因为他的纠结——对亚历克斯的纠结。他的确对亚历克斯产生了好感,却不知该不该迈出下一步。一方面他不确定亚历克斯是否也喜欢男孩,另一方面——更重要的,亚历克斯并不是一个“克莱蒙”。整个克莱蒙家,还有他、周围的人、所有认识亚历克斯的人,一直都生活在一个谎言之中。
亚历克斯的真名不叫亚历克斯·克莱蒙,而是亚历山大·加布里埃尔·迪亚兹。他来自美国的奥斯汀,他的姓是他祖母和父亲的。他是三年前的冬天在那不勒斯一间教堂被警察发现的。当时他说自己叫亚历克斯,没提姓氏,身上带了一张褪色泛黄的老照片,上面是模糊的四人像,据说是爱伦的叔叔和婶婶。叔叔从战场归来后旧伤复发去世,婶婶是裁缝,因伤心过度离家出走,此后杳无音信。
离开北美后,凭借熟练的西语,亚历克斯的意大利语进步神速,几乎听不出破绽,几乎听不出来什么破绽,但他到底来自哪里已经无关紧要了。来到那不勒斯后,他凭着那张照片寻找“亲人”。他告诉这儿的人,他的家人都已经离世,这是唯一一张留给他的照片,然后他循着地址找到那不勒斯。他是在圣诞节前夕来的,搭火车又转便车才到达,对人们说“他从美国来,要来这里找他的家人”。那时候那不勒斯洋溢着节日的氛围,人们都很热情激动,雪也越下越大,空气中夹杂着树木的清香,大街小巷弥漫着烤饼和糕点的香味,引得每个过路的人垂涎三尺。人们装点着家里,孩子们都无比期待,围着那些装饰转圈圈。
他到的时候已是傍晚,冻得四肢僵硬,不知该去哪,于是走进正在唱诗的教堂,躺在最后排长椅上睡着,身上盖着件薄外套。醒来时警察坐在旁边,问他为何来这,他给对方看了照片。他说,他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世了,他靠着周围人的帮助长大,现在他想要找回自己的家。那时候他对意大利语懂得不多,好在警察足够耐心,带着他去翻阅记录。警局的办公桌上放着很多圣诞贺卡,上面充满了童趣绘画,警察解释那是因为前几天他从结冰的池塘里救起了两个孩子,他们给他送来这个表示感谢。第二天,警察指着电话本上的一个名字,告诉他这可能就是他的亲人,他会给他们先打一个电话。
然后爱伦和里欧赶到警局,再之后,他得到他们无数亲吻拥抱,空气中洋溢着重逢的喜悦。爱伦和里欧带了圣诞礼物,他小心翼翼问他们是不是亲人。爱伦认为是,因她看到照片背后写着叔叔婶婶的名字、这个地方的名字,及他们最后离开的时间。照片背景是一片树林,但无人确切知道这树林现在是否还在。
后来,亚历克斯住进克莱蒙家,找回自己的姓氏“克莱蒙”,成了爱伦的孩子。原本这是一个动人的千里寻亲故事,亨利是在做客时从爱伦和里欧的口中,以及周围一些人的回忆中知道的。亚历克斯从一个落魄的流浪汉,变成了一个有家的、能干的小伙子,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找到一份木工工作。他长得帅气,很多人以为他来自罗马或米兰,尽管按照血缘关系他应该和爱伦一样都是那不勒斯人。没有人再询问为什么他会出生在美国,有没有文件能证明他是谁的孩子。
亨利不知道爱伦是否清楚,其实三年前亚历克斯住进她家的时候,就已经在撒谎了。他好奇为什么亚历克斯要这样做,为什么不说出真相来。起初他和爱伦一样,对亚历克斯的身世深信不疑,感慨世界上的巧合,不在乎那些过去很久的细节。可现在他知道了亚历克斯真正的名字和残酷荒凉的过去,知道他如何编织谎言住进爱伦家里。
一个月前,他照例起得很早,站在阳台喝咖啡,看着集市上出售的新鲜蔬菜和水果,热闹的摊位让他想起亚历克斯,想到那只正站在床头柜的小羊羔——它被维护得很好,这么久了,毛还是洁白的。然后他收拾好出门去邮局处理邮件,带上亚历克斯拜托他帮忙寄的信。亚历克斯昨晚将装着他们一家人信件的公文包送到他家,他打开它检查数量,以免自己弄丢了。这时候,他发现了从公文包里掉出来的一本护照,他翻看了一下,这本护照属于亚历山大·加布里埃尔·迪亚兹。
护照里还夹着一张美国名片,印着一个社区组织的名字。亨利第一次知道亚历克斯的本名,忽然想起听过的关于亚历克斯如何来这的故事。好奇驱使下,他到邮局寄完所有信后,给这个组织地址去信询问亚历山大的事。这不很道德,他觉得自己在挖亚历克斯的秘密,为此感到不安。亚历克斯却未发现护照落在公文包里,反而感谢亨利帮忙寄信,说要再请他喝咖啡。
社区组织就在奥斯汀,很快给亨利寄来一份亚历山大的文件,甚至贴心地译成意大利语——尽管语法蹩脚。文件盖了某孤儿院的章,附上一行字:“愿他早日找到家人,照顾好他。”文件证明,二零零四年警察在奥斯汀某街道发现一个无家可归的六岁男孩,送进孤儿院,取名亚历山大。少年时期他曾离开孤儿院,在外流浪,为攒钱做过许多工作,挨过很多打。他曾经的家没了,家人都不在了。文件还写了其他事,只字未提那张照片;亚历山大确实姓迪亚兹,与克莱蒙无关。
看完亚历克斯的这份档案文件,亨利陷入了沉默。亚历克斯到底是谁?他想着这件事,可现在亚历克斯已经是克莱蒙家的一员,他想这里的人也都把他当作他们之中的一员。他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说出来,这个谎言改变了他对亚历克斯的看法。
尽管他同情亚历克斯的遭遇,但想到那些谎言、那份文件,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亚历克斯。如果亚历克斯另有所图呢?如果他冒充别人?如果他目的根本不是认亲,而是盯上克莱蒙家?不好的想法如恶魔冒出,复杂情绪混着他对亚历克斯朦胧的爱恋冲击他的心,令他辗转反侧、陷入失眠。亚历克斯是个骗子,他要相信一个骗子吗?
被噩梦惊醒时,他又觉得自己这想法很可恶。亚历克斯至少至今未做坏事,对他礼貌友好。他忍不住想,假如别人知道亚历克斯的谎言,会怎样看他,如今的友好还会在吗?想到那些恶言恶语和骗子的指控,他禁不住出了一身冷汗。他也知道身为一个被遗弃的人,是一种什么感觉。
他离开家乡跑到这里,因为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同性恋。在家乡那样的地方,一个同性恋生活太艰难,尽管那里风景美丽、熟人众多、家人相伴,他随时可以去任何地方而不必担心迷路。可他必须承认,他的身份是个现实问题,而非“能否被认可”的问题。时代变了,人们很少再视他为异类,但归根结底,他在那儿不快乐,感到被审视。那种窒息感恰恰来自家人——祖父母不喜欢他的“身份”,要求他改变。
可他认为,如果他爱一个人,或者被一个人爱着,其他的一切事情都变得不重要。祖父母不会想知道——最好也不必知道——他跑到了那不勒斯,爱上了一个骗子,为这个骗子辗转反侧,持续这场暗恋已经一年了。也许等到他老了的时候,他才会再次回到家乡,那时候他希望身旁有一个爱他的伴侣,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在路上散步,遇到旁人,他也可以大方地说,“是的,这就是我的伴侣”,而不必担心需要蹩脚地解释。
这天亨利依旧早起,没在阳台喝咖啡,而是去了集市旁一家咖啡馆要了杯茶。他扔下两块方糖,融化后尝一口——太甜,他呛到了。他放下茶杯,安静望着远处,等失眠的大脑清醒。“嘿,亨利。”亚历克斯的声音忽然响起,紧接着是他的脸。他来到亨利身旁,仍穿那件白色工字背心,肩上搭汗巾,显然刚运动完。
“早上好,亨利,今天怎么来咖啡馆了?”亚历克斯友好地问。而他下意识避开亚历克斯灼热的目光,回答:“没什么。昨晚有些睡不着,不想待家里。”
亚历克斯看到他没喝的茶,在他没注意的时候,已经为他重新点了一杯——只加了少量砂糖的热茶。“一定是太甜了,你不爱喝。”亚历克斯对他的喜好了如指掌,总是很细心。他望向荡漾着波纹的液面,上面倒映着亚历克斯的笑容。他却不知道该如何回应亚历克斯的好意,只说了一句轻轻的“谢谢”,随后又发起了呆。
“亨利。”他听见亚历克斯再一次叫他,“有个事情想跟你说。”
“嗯?”
他抬起头,心里猛地打起鼓。人们说心虚时对外界一切都会过度反应——此刻他正是如此。短短一瞬,脑中跳出无数可能:亚历克斯是否怀疑他已知道真相,对他行为愤怒失望,或发现他的取向和他的倾慕,指责他恶心,叫他立刻离开,别再纠缠……
然而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一个意料之外的邀请却到来了。亚历克斯认真地朝他靠近一步,往裤子上擦掉手汗,琥珀色的眼睛真诚地望着他,说:“我在想,你是否愿意跟我约会。”
“什么?”亨利脱口而出。
“约会,就是,真的约会。”亚历克斯的声音听起来一样紧张,“我想了很久——我想约你出来。你愿意吗?”
约会?亨利在那一刻大脑空白。他没有勇气说什么,即使他还在顾虑那个谎言,但同时他也可以对亚历克斯说,“我仍然喜欢你。”
夕阳来临之前,亨利在家里坐立难安,不知道该穿什么、说什么、怎么做。他想,要是他不曾知道那个谎言,现在他就能满心欢喜、轻轻松松地赴约,并且为他爱慕的人先一步主动提出约会而感到狂喜和激动。现在,他却要纠结于那个谎言,充满没来由的担忧和害怕。
当他脱下衣服的时候,他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公寓里很安静,镜子上映出他因为失眠有些憔悴的眼睛,还有站在床头柜上,用圆圆的眼睛看着他的小羊羔。他寻找合适的衬衫,来来回回换了很多件,就像幕布升起前的演员一样,努力调整状态就位。最后,他换上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穿上白色的裤子,然后站在镜子前,对着那只小羊羔,练习着如何说话。
他一直想着和亚历克斯约会的情景,那只小羊羔一定吸收了他肚中千言万语。想象他们会吃通心粉晚餐,喝一点白皮诺,然后散步到码头吹海风,听海浪声,聊见闻与人生。他不想提亚历克斯的过去、那个谎言,但又怕亚历克斯会与他分享经历、那些过往故事。
他想知道,世界上的事是不是总是发生得要么太早,要么太迟,这才有了“时机”的说法。如果每件事都精确地发生在恰好的时间,那该是多么的美好啊。如果他永远都不知道那个谎言,或者在他还没有迷恋上亚历克斯的时候知道,他就可以要么全心全意喜欢这个人,要么彻底断绝对他的想念——那确实是忧伤又迷人。
此刻,这是一个美丽的夜晚,是亨利和亚历克斯的第一次约会。亨利正走过集市,穿过广场去见亚历克斯,对方可能已经在喷泉旁边的餐厅里等他了。路上都是行人,一些游客在拍照,似乎怎么拍都不够,轮流换手机拍下更多照片。他想知道这些照片最终会如何,它们没有实体,只是数据,不会发黄褪色,似乎比人更长久——真奇怪。照片会定格某时某刻,永不改变,但照片也不一定真实。
他路过喷泉。他曾经听亚历克斯说过,这座喷泉以前是某个城堡的装饰,后来城堡废弃了,喷泉流落民间,之后不知道被谁捡到放在这里,成为了广场的标志。曾经喷泉里没有水,而是长满了花草,种子被人们细心呵护,茂盛生长。他穿过广场,这座他只要出门就几乎必须经过的地方,实际上他很喜欢这里,就像他对那不勒斯的印象一样——热情、快乐。孩子们最喜欢这座广场,他们可以在这儿追逐打闹,用手拨弄喷泉的水,坐在旁边吃冰淇淋。这儿对孩子很好,有很多商店会给孩子免费的食物。
不知不觉,他觉得自己好像融入了这里,不像游客一样好奇。有些人向他挥手问好,他听到他们说着不同的语言,有些人对他说“Hi”,有些人说“Hola”,有些人说“Ciao”。没有谁能拿得准他到底是哪里人,他不禁想,或许他们都是一家人,都是彼此的孩子。
他快走到餐厅门口,街道的车多了起来。他感觉有点累,昨晚的失眠令他今天都反应迟缓。天空从桃粉色渐渐变成黑色,星星亮起来,月亮代替了太阳。这多像日出的时候,一天的结束同时也是一天的开始。
他远远地看见了亚历克斯,手里捧着一束鲜花。他在没有遇见亚历克斯之前就已经感觉到了他。他停下脚步,希望这一刻永不结束,一直延续到世界的末日。
亚历克斯看见了他,他们同时朝着对方走去。
他们的确吃了通心粉,喝了白皮诺,还吃了提拉米苏作为甜点,因为亚历克斯让他选择今晚的晚餐。他望着桌上那一束亚历克斯送给他的黄玫瑰,盛开得那样灿烂,即便在晚上也还沾着露珠。他感觉自己脸颊红热,也许是因为白皮诺,也许是因为别的。“花真好看。”他忽然冒出一句,“谢谢你,亚历克斯,我很喜欢。”
亚历克斯明亮的眼睛眨了眨。“你喜欢就好!在我的家乡,黄玫瑰代表幸运。遇见你是我的幸运,亨利。”
“家乡?”他下意识问,“那不勒斯有这个传统吗?”
“噢,是我的家乡奥斯汀。”亚历克斯立刻回答,“我们那种植黄玫瑰。”
“你在奥斯汀长大?”
“嗯。”
亚历克斯浑然不觉自己的话已经印证了那个谎言,依然很高兴,满心欢喜地期待他会喜欢这份礼物。他呆呆地坐着,消化着信息。
“从你来抱走我的小羊羔的时候,我就想,我一定要认识你。你能答应我的约会,我很意外——但既然我们已经到这儿来了,亨利,我想说……”
亚历克斯轻轻牵起他搭在桌面的手。
“我喜欢你。”
亨利望着他。亚历克斯原来和他一样,在他们见面的那一天就产生了别样的想法。所以,亚历克斯从来没有在乎过他的取向,没有怀疑他,也没有在意他向奥斯汀孤儿院写了信。一切都很简单,近乎直白:他喜欢的人也喜欢他。
从此他认为真实不再有多么重要,因为真实和谎言一样会令人心碎。
爱伦和里欧永远都不会知道他们的孩子的那些往事,不然这会摧毁一个家庭,因为他们已经认定亚历克斯是自己的孩子。之前他想得最多的是,为什么亚历克斯会选择来到这里,找到爱伦家。虽然他曾经在孤儿院,但他已经长得足够大,能够平安健康长大的都是幸运儿,也许面前还有很多路可以选择,不一定非要找寻虚假的亲人。然而现在,克莱蒙一家热闹祥和,他们的笑声总是从窗户传出来,他们彼此守护和爱着这个家。
在出门赴约之前,他翻出那份孤儿院寄来的档案文件,将它扔进壁炉里烧掉。小羊羔看见了,但它什么都没说。他们一起保守着这个秘密。他想,如果没有遭受过折磨,大多数人应该不会选择撒谎。他不再想知道亚历克斯是在哪里找到的那张照片,也或许照片是真正的亚历克斯给他的。
但现在真正的秘密是,那张照片怎么从意大利到了美国。
爱伦在见到亚历克斯的一瞬间就拥抱了他,欢迎他回家;他在见到亚历克斯的一瞬间就爱上了他;同样也在一瞬间,亚历克斯的家人抛弃了他,永远地离去。他到大洋彼岸为自己找到了一个新的家,即便他早已强壮得可以养活自己。也许他在期盼什么,带着绝望的心情,渴望一座灯塔能够穿透迷雾照亮他,让希望超过痛苦。于是他不停寻找,最终在这里,他找到了等待着他的灯塔,还有他的未来。
他想他应该像爱伦一样。他会一直带着这个秘密,不再为此纠结和痛苦。就像他终于不再害怕他的取向为人所知,不再隐藏自己,不再害怕审视与打量。
他和亚历克斯牵着手,走在海边的石板路上,他的怀里抱着那一束美丽的黄玫瑰。月光照在海面上,他们坐在面朝大海的长椅上,腿和手臂贴在一起。亚历克斯望着他,伸手拂去他掉下的一缕头发,捧起他的脸,然后亲吻了他。他闭上眼睛,轻抚亚历克斯的手臂,将他拉得更近。汽笛声呜呜,也没有打断这个吻。
他们一起望着波光粼粼的大海,远处的灯塔亮着,渔船缓缓入港。亚历克斯找到他的手,扣住他的手指,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脸颊。他感受到亚历克斯指节上的茧。
他想听圣诞节的故事,想听小羊羔的故事。他想知道亚历克斯的每一件事。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