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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普通的日子,没有节日,没有假日。在冬季中也显得平平无奇。早上鸣上悠顶着寒冷掀开被子,他把校服套在身上,他很想把自己裹得严实一点,可是那样又太缺乏风度翩翩。他拎包走向八十神高中,偶遇骑着自行车的花村阳介。朱尼斯家大少爷的自行车在他手中艰难地前进,看上去随时都要因为迎接寒流的冲击而四分五裂。花村杨介对鸣上悠说早上好。鸣上悠回以一个问候。课堂上老师提问:哪一种是实际存在的植物名?原来是“百岁兰”。鸣上悠回答正确了。大家很佩服他。下午放学,鸣上悠和朋友告别。他每踩一步,听见地面响起像撕裂纸张的“咔咔”的声音。鸣上悠以为自己在这种天气下会多愁善感,回忆过去,联想未来,但是他此时此刻头脑空空,什么也没想到。冷气冻住了他的大脑神经。他只能想一些很直白很简单的事情。直到最后他拉开玄关门,听见堂岛菜菜子欢迎自己回家。十七岁高中生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平乏生活就这样像小石子扔进河流里,然后无事发生。
今天的晚饭是咖喱猪肉饭。鸣上悠决定在晚饭时间结束后十分钟内陪菜菜子继续观看电视节目。节目上的几个人表现平平,没有很出彩。菜菜子的神色紧张。她看上去相当不满。她曾经说她在课堂上发表自己的梦想是想要出现在电视节目里。下面很多的同学发出嘲笑的声音。事后老师给作为家属的鸣上悠解释这些同学都是无恶意的。但是菜菜子依然伤心地决定一周内不坐在电视机前观看节目。至于节目内容由鸣上悠负责转播。
玄关再一次被拉开。两个人像向日葵都转向那个方向。这次是堂岛辽太郎进入了他们的家。他看上去相当疲惫。坐在沙发上的时候会让人担心他的骨头会不会直接散架。他在口袋里抽出两张薄薄的纸,吩咐鸣上悠过来。鸣上悠有点紧张地走过去。最后他把头的一侧倚靠在沙发上,他说,你这个周末想要去滑雪吗。我手里有两张朋友送的券。鸣上悠的眼睛睁大。事实上,他有着实浓郁的想法要去滑雪。而舅舅突然赠予的两张券,简直就像对着许愿井许愿时突然从水中弹射出来的礼物。鸣上悠点头。他说他真的想去。
那太好了。堂岛把券压在外甥的手心,我也不想浪费这两张券。菜菜子在周末和同学有约,我也有事情。你可以找你朋友一起去滑雪。不过出于为你的安全考量,我希望你能找一个我信得过的大人。啊,我不是说不让你和你朋友玩的意思。
鸣上悠还是点头。然后他说,那我让足立先生带我去滑雪可以吗。
堂岛放下手中的报纸,他疑惑地问:你和他,最近关系很好吗。我看你最近经常去找他。是去找他辅导功课的吧。
很好。鸣上悠说,我觉得他会保护我的安全。
那好吧。堂岛其实不怎么相信这句话,他说,我有空也会和他说的。
鸣上悠呼出一口气。他对菜菜子说告别,随后踩上上楼的台阶。鸣上悠拉开房间的门,里面很冷,沉淀了一天的冷气。他的拖鞋踏在地板,余光隐隐瞥见书桌上原本不应该存在的物体。一条叠起来的银灰色的围巾。上面轻轻堆着纸条。鸣上悠走过去,他攥起纸条的边缘,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一行字:送给哥哥的礼物。鸣上悠抓起围巾的毛边,他把围巾贴近鼻腔。随后他的手从长裤的边袋里摸索出捂热的手机。通讯里第一行就是足立先生的名字。
三个月前鸣上悠第一次拨通电话的时候对面第一句话就是:对不起,我马上就开始!然后鸣上悠停顿三秒,他开口:足立先生,我是鸣上悠。鸣上悠能听出话筒那头动作慢下来的声音。水杯打在地面,电脑启动风扇在旋转,水壶烧开水,钢笔从榻榻米上掉下去。足立透发出愤怒的没有语义的声音,他忽然说,你怎么有我电话的?鸣上悠扯谎是舅舅给的。他觉得他们之后可能还需要什么联系。还是留下电话会更好。足立透在对面命令他你不要有什么事就给我打电话过来。鸣上悠说,那如果有重要的事情呢。足立透笑,他说,小鬼能有什么重要的事情。鸣上悠说以后会有的。还有就是足立先生,这是我的电话号码。对面说知道了知道了。鸣上悠听见冰箱打开的声音,又听见电话挂断的声音。听上去他被足立透关进了冰箱里。
现在他打过去,对面过了很久才接起来。听上去足立透正窝在家里。他会用被子把自己包裹起来然后躺在电视机前吗。总之足立透昏昏沉沉的声音飘过来,他问,你有什么事。鸣上悠说,足立先生,周末陪我去滑雪吧。
不想去。对面拒绝了。
为什么?鸣上悠问。
懒得去。足立透说,我工作好忙好累啊。
我和舅舅说过了。鸣上悠说,你作为监护人会带我去滑雪的。
随后鸣上悠在等待足立透气急败坏地挂断他的电话。但是他们的通话还在持续中。鸣上悠看了一眼手机方长的屏幕,他继续握住手机贴近自己的耳朵。他听见翻箱倒柜的声音,他听见脚板在地面上踱步的声音。最后他听到足立透的声音,足立透终于说话了,足立透轻声说,我没有滑雪的工具。我也没有滑雪过。和我一起去玩会很无聊。你应该找你那几个小女友。鸣上悠深深叹了一口气。他把叹气吞咽进口腔里。这听上去像是他开完一场对领导很无语的会议。他把话筒对准自己的嘴唇,鸣上悠解释:滑雪场可以提供工具租赁的。还有就是,他没有女友。他也不会有那么多女友。
那就是女性朋友。足立透在那边说。
是朋友。但是。鸣上悠说,这次我只邀请了足立先生。足立先生就不要想那些人了。
足立透又沉默。他沉默的时间内大约有无数个人卧轨自杀,有无数个妻子逃离家庭,有无数个学生在雨中怒吼。直到最后像全世界都在期待他的回应一样,足立透浅浅地说,那好吧。滑雪场地址给我,周六我去你家等你。鸣上悠想说其实我也可以直接去你家。不过他听到对面已经挂断了。
周六的时候阳光很好。这会终于能够让人联想到“冬日暖阳”这种会出现在香水与成衣主题里的词语。鸣上悠晚上忘记把窗帘拉严实。阳光偷窥他的书柜,在地板上划分一块又一块。鸣上悠在铃声响起前起床,他往身上套了一层一层一层的外套。在里面是白色的衬衫。不知道为什么,在鸣上悠把袖子对准手臂的时候,他看到一条淡淡的伤痕。他不理解在手臂内侧是怎么会受伤的。而且那种若隐若现的痛感难以挥散。鸣上悠联想到历史老师在课堂上介绍古欧洲少女们的穿衣取向。等等,那种穿衣风格叫什么来着。鸣上悠在记忆深处挖不出这部分知识点的细节,他安静地洗漱,安静地把所有认为必要的日用品塞进灰色的双肩包里,最后安静地下楼,结果发现妹妹早就在餐桌上给他准备了面包和煎蛋。看来堂岛家的两个小孩都有自己要早起再去见面的重要的人。他把鸡蛋盖在面包上,双手抓起面包边大口大口咬下去。
鸣上悠听见外面有敲门的声音。
他火速把盘子扔进盥洗池中。拖鞋也没有完全套进去就跳到家门口拉开门。外面看上去白茫茫的。而在白茫茫的滤镜中出现一张白花花的脸。白花花的脸张口,他说,你好了没。我来接你了。
上一次看见他的脸好白是在足立透的家里。这是第二天的早上。鸣上悠能听见鸟叫的声音。他们昨天晚上在偷荤。啊,这么说出来实在是太坦诚了。足立透在镜子前刷牙。他看上去快要呕出来。鸣上悠有点紧张,给他拍肩。鸣上悠在足立透的皮肤上闻到了淡淡的尿素的味道。他不知道足立透涂抹了什么。他有点担心足立透。然后又问足立透需要他做什么。足立透转过头露出失真的表情说你说话的语气能不能别把我塑造成。他没说完。鸣上悠问塑造成什么?足立透猛地扑进盥洗池里,他艰难地把口中的泡沫吐出来。随后他转过头。他的嘴唇在蠕动。足立透说,你先回去吧。回哪,回客厅吗。鸣上悠想。足立透接着说,你快点回你舅舅家吧。如果被他发现你夜不归宿就完蛋了。
鸣上悠简直像易默成一样逃出了足立透的家。
现在鸣上悠很乖地把双肩包背在后面。他说一切都好了,我们是要去车站吗。足立透点头说对。你记得把滑雪场的券带上。鸣上悠想要说什么。足立透说你舅舅让我带你去了。我当然知道那两张券的存在。鸣上悠说他知道了。他们离开堂岛家。因为谁都没有开车,这段路是走着过去的。两个人肩并肩地行走。迈出一只脚,另一只脚跟在后面。鸣上悠想要偷偷去牵足立透的手。他知道这是后辈的权力。转过头看足立透,阳光像血溅射打在足立透的一半身体上。关于“血”这个话题,他们以前有过讨论。鸣上悠想要足立透坐在他摩托的后座上一起去城区看电影。足立透忽然摆起了刑警的架子,他劝诫鸣上悠出去骑摩托要注意安全。不然,他那会突然转变出一种很严肃也很吓人的语气说,你就会上下身体分离的。这话听起来就像吓唬小孩子一样。鸣上悠权当足立透在关心自己。他点点头说自己不会超速行驶,不会醉酒行驶,随时记得戴着头盔。
阳光啃咬着足立透右半部分的衣服。他今天终于不再套着那套黑色的西服。不过阳光太猛烈,鸣上悠甚至看不清他布料的颜色。鸣上悠认定自己是看清了足立透才会爱上他的。可是喜欢上一个人后,这种情绪就像多米诺骨牌的推力太强大,太具有摧毁性,把足立透又搅烂成一滩涟漪。于是鸣上悠又看不清足立透了。
他们两个人走得比平时还慢。最后上了车站,足立透还有点气喘吁吁。刑警也不至于体力这么差吧。总之两个人坐在有点冰冷的座位上。鸣上悠终于握住了足立透的手,他说,车快开了。声音很轻很轻。碾碎了就被压扁在列车行驶的轰鸣里。光照透过玻璃窗太猛烈,足立透有些犯困。他的头要歪下去,歪下去,然后倒在鸣上悠的右肩上。出发去滑雪场的路上他们一句话都没说。鸣上悠也感到无聊。他闭上眼,他以为闭上眼脑子里会浮现出什么值得回味的记忆和想象。结果睁开眼的时候足立透的五官在自己瞳孔前,他张开嘴说,我们到了。别睡了。鸣上悠有点尴尬地起来。他发现自己的小腿抽筋了。
抵达滑雪场还需要乘坐二十分钟的大巴。车内味道很闷,像是排气孔常年堵着直到有一天被人疏通了。鸣上悠开了窗,外面的冷风立马逃逸到里面,吹得他的刘海乱飞。足立透在做什么?鸣上悠去看向足立透。他只是端正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他的双手正在无聊地拨弄他的手指。白色的指甲只有浅浅一层,但看上去是用工具剪过的。鸣上悠上学的时候有上完体育课的男生有手攀在他的手背上。啃咬过的指甲尖锐又恶心,刺得他皮肤痛。以至于鸣上悠放学后跑去偷偷(鸣上悠是这么认为的,足立透却认为他“分明是正大光明)见足立透的时候,他的视线一直停留在足立透的浅粉色的指甲盖上。看得足立透发毛。足立透把手遮起来,指责他像有怪癖的杀人犯。
不过,你的指甲也该剪了。足立透说。他想要抓起鸣上悠的手,不过感觉这样的行为也不对。他问鸣上悠家里有指甲钳吗。鸣上悠故意摇摇头。足立透说那你等下来我家,不然到时候你舅舅看到了也不是好事。总得在菜菜子面前做个榜样。你不会做美甲吗。
鸣上悠又摇摇头。
足立透把鸣上悠领回家。这不是鸣上悠第一次闯进这个男人的私人领地。他对这个家熟悉到已经不会好奇地观察所有的家具。他也知道足立透平时会坐在哪一块地板,那么足立透对面的那块地板就会像纽约星光大道上专属于鸣上悠的一块砖一样,等待鸣上悠的光临。他们两个人面对面坐下来。足立透抓过鸣上悠的手。手很干净,也很白,骨节分明,挺好看的。足立透说指甲太长里面会有泥垢,挺恶心的。他看过一些手指缝隙全是污秽物的尸体。他们会从这些细节中判断死者生前的状态。鸣上悠首先认为自己不会死在足立透的面前,其次鸣上悠知道他现在指甲很长,不过不脏,是很干净的白色。指甲钳上下两块甲片剪下小小一块指甲,掉在地上。足立透的双手捏着鸣上悠的皮肤。他神情很专注,甚至有点过分的温柔。难道足立先生看鸣上悠的手都比看鸣上悠顺眼吗。最后纸巾上全是鸣上悠的指甲。足立透放下指甲钳,他说好了。好了是好了,好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鸣上悠抬头看足立透。他的眼神有问题,比如时间还早,接下来我们做些什么。足立透分明能够参透鸣上悠的意思,他毫不客气地说,你可以走了。我对小孩的照顾已经到这里了。
鸣上悠忽然觉得现在他们做爱一场也不是不可以。反正他们在这块小小的地方产生了太多的秘密。如果足立透不介意,鸣上悠很愿意跟他上床。但是这样听上去有点奇怪。如果他不介意,鸣上悠可以轻松地爱上他。但是鸣上悠有时候想象过足立透在八十稻羽约会的场景。男人在一侧替女人挡住可能会行驶过来的车辆。那些书本上圣洁的主人公会允许他们爱的人去爱上别人,和谁做爱都可以。但是鸣上悠会有点生气。他觉得他是高中生,高中生都会这么生气。高中生都会自己给自己找醋吃。
司机说到滑雪场了。鸣上悠把涣散的视线收回来。他摇上窗。外面是白色的一片,剥夺了所有颜色的权力。风好大,好冷。声音也很响。他看到天空蓝得有点虚伪。云朵下面是黑色的山。山上铺着厚重的雪毯,一直延伸到他们双脚踩着的土壤上。他们可以在黑山上看着几个点挪移下来。那应该是人类。足立透在前面背着比他人还要肥硕的背包。两个人行走的速度更慢了,踩在雪地上就会深深陷进去,然后拔出来,再踏下去。鸣上悠问足立透要不把包给他背一会,因为是一开始足立透就把鸣上悠的包夺走了。足立透没说话,大概是没答应。
他们走了好长好长的时间。到最后鸣上悠忽然感觉都有点饥饿。足立透像长辈一样把滑雪券递交给工作人员。工作人员要求他们在附近的小屋子里更换装备。足立透坐在椅子上。屋子里很黑,显得足立透更加瘦小。足立透抬起头。光在他的脸上涂抹得不均分。看上去不好看。他问鸣上悠,你想玩单板还是双板。鸣上悠说想玩单板。足立透说他耍帅,但还是把保护措施和御寒装备扔过去,没对准方位,劈头盖脸扑在鸣上悠的身上。足立透说单板比双板要难很多。你之前玩过吗。鸣上悠说他玩过。足立透不说话了。他可能是联想到了什么。但是他到底会联想到哪里去?很多时候鸣上悠会因为这种情况而感到紧张和担忧。一颗冷汗从头发里渗下来。
鸣上悠又一次站在足立透家门口的时候,足立透刚下班。今天晚上不用值班,他想回家永永远远地躺着。他会把电视打开,让电影的声音成为一种背景音乐。他会吃关东煮和喝啤酒。喝到最后感觉身体的每个毛孔在冒着小泡泡。这些都是足立透脑子里设想的相当闲情的画面。直到他站上台阶最后一格,停立在平地上抬头对上鸣上悠。鸣上悠就在那里站着,等着他回来。鸣上悠手中提着的也不是关东煮和啤酒,是用乐扣乐扣打包的便当盒饭。足立透问他你来干嘛。这个问题太蠢了。问出来足立透都后悔。鸣上悠他是来找足立透的。足立透说你现在不去朱尼斯抓我,改成来我家门口抓我了是吗。是在和我玩《猫鼠游戏》吗。鸣上悠说,没有。就是想给足立透送便当。足立透嘲讽地说谢谢你。
他用钥匙打开门,进去后也不关门。鸣上悠跟进来,好心帮足立透合门。两个人在共享着体温和气息的房间里坐下。足立透问这是你第几次来我家了。鸣上悠说他没有数过。足立透说这是第六次。我都怀疑我们是不是同居了。鸣上悠想同居的话那得是同床共枕,早上一起离家,晚上一起吃饭。这样怎么能算是同居呢。只能说明他们关系不错。鸣上悠没有回复,他擅自把便当盒打开,里面就是一些寿司啊肉啊什么的。还算丰盛。足立透用筷子夹起肉塞进口腔里。鸣上悠发现他和足立透的距离很近,他甚至可以看见足立透的软腭。他又挪过去一点。足立透察觉到了。他狐疑地后退一点。
鸣上。足立透突然说。
怎么了?鸣上悠抬起头。
把电视打开。
噢。
鸣上悠把电视机打开了。他以为足立透有话要说。
他们沉默地看完夜间新闻。近日没有发生什么大事,所以没有人会在意八十稻羽。他们就着女主播的声音当作优雅的背景音乐吃完了便当。足立透有点犯困。他决定让自己清醒一下。至少得在小鬼面前保持注意力集中。
你去冰箱里帮我拿一下啤酒。
好的。鸣上悠出发了。他打开冰箱,里面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鸣上悠以为足立透是那种会在冰箱里储藏食物的人。但是这里面空虚得像是没有人入住。鸣上悠伸出手在里面掏出一罐啤酒。他发现里面还有麒麟一番榨。啤酒端到足立透面前。足立透想要打开,看见鸣上悠注视着自己。像是在研究化学老师根据化学仪器来进行之后的操作和示范。足立透不满地问,看一个喝酒的男人干什么,你应该看电视。电视里的女主播比我精彩。
好吧。鸣上悠说。这个时候鸣上悠不自觉地去联想足立透的过去,他会和女友一起窝在被窝里喝啤酒吗。他会把女友的啤酒加热吗。
好吧,鸣上悠,你现在别再联想了。因为足立透已经把双脚套进厚重的鞋子里了。他戴上滑雪眼镜,是紫色的。鸣上悠也戴上去滑雪眼镜。他觉得他们俩看上去像两个特工。不过他们也的确是背着上帝的共犯。两个人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向魔毯,他们被移动到雪顶高峰。鸣上悠有些呼吸不过来。但是他看到足立透只是简单地做了几个热身,然后像跳楼地一样消失在眼前。啊!他怎么突然滑下去了!他怎么不和我说!足立透消失在空气中,再次看到他的时候只看到足立透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周围人一旦看到有足立透的冲刺就吓得往两边蹭。鸣上悠感到紧张,他也立马腾出一步,飞下去。
单板在雪地上直线行进。他没有心思再去顾及两侧的松树。他只想快点追上前面那个人。
追上足立透。千万不能任他一个人在下面等自己。
追上他。
前方雪、云、烟汇聚在一起。他的视野分明无比开阔。风在呼啸,他飞行的时候耳畔好像有歌。他的板在雪道恣意行驶。每一寸雪都在托起他助力他抵达梦想的地点。终于鸣上悠追上了足立透。他们两个人停在终点。足立透有些气喘吁吁,他完全就像是在逃避鸣上悠的逮捕。最后他站起身。鸣上悠看到足立透的头上顶着一轮涣散的日光。很好看。但是他太过分了。
你怎么先走了。鸣上悠有点委屈。
我试试板子。足立透说。你刚刚为了追上我,速度也加得太快了吧。而且悠君,滑雪也不至于需要两个人时时刻刻黏在一起吧。
鸣上悠没敢说他害怕足立透会冲出雪场的范围跑到外面去。也许他就在那里扎根,在那里找到事业,在那里找到伴侣,在那里安居乐业了。
接下来我们一起吧。足立透说。
好。鸣上悠说,那我们现在回上去吧。
好。足立透说。
足立透没有失忆的话,他应该知道他们在半个月已经是互相承诺的伴侣。鸣上悠问我们现在是伴侣吗,足立透说是吧的那种。他们许诺的时候是足立透家附近的停车场。说是停车场也没有像东京那样用白线划分开。当时介于学生已经放学归家并且即将要吃晚饭的时间,鸣上悠躲在墙角的阴翳里。他看上去有点吓人。像那种连环杀手变态高中生。足立透站在鸣上悠的前面,他假装一副无所谓的表情,他说噢,嗯,我知道了。鸣上悠说,你除了知道了我喜欢你就没有别的表态了吗。足立透说那要我表态什么,除了知道你是同性恋后。鸣上悠说,你拒绝,或者接受我。这样就算表态。足立透语重心长说不是所有事情都会有答案的啊鸣上君。我现在也可以不回答你的。这不是一场考试。这只是你对我的表白。是吧。小高中生,这是表白对吧。鸣上悠说是。他感觉自己的脸颊烧得厉害。明明在刚才他大胆说出“我喜欢你”的时候就像在足球社踢出一颗足球,咽下一口水,接住队友扔过来的作业本,毫无感觉。
为了逼迫足立透说出一些鸣上悠想要听到的答案。鸣上悠开始搜肠刮肚一些他们之间的细枝末节,如果能够牵扯上法律会更好。鸣上悠想到他们那天醉醺醺(其实只有足立透单方面醉醺醺,但是鸣上神智也不清醒),脸靠在一起。好热好热。鸣上悠的脸贴在足立透的脸。他感觉一切都不真实。像是发烧后的一场大梦。他甚至可以吻到足立透的肩膀。然后看见足立透紧张地闭上眼睛。结果这个自诩大人的足立先生怎么闭上眼睛了。鸣上悠又靠过去一点,结果他一头扎在足立透的脖颈。他以为那天晚上他们可以上床。结果两个人就睡着了。
鸣上悠在阴翳里直接点名足立透昨天在鸣上悠靠近他的脸的时候会闭上眼睛。他也是想接吻的。而且他们两个是一起睡觉,一起离开足立透的家门。他把细节像小说一样描述了一遍。我是八十神高中高二的学生鸣上悠,在八十稻羽很多都清楚我是一个高中生……
停、停。足立透说,你别说了。我知道了。
所以足立先生可以表态了吗。鸣上悠说。他的脸上展露出相当天真、无辜的表情。
行吧。足立透说。
什么行吧?鸣上悠问。
就是伴侣那事。足立透说。他看见天空已经开始黯沉下去。周围低矮的屋子在二楼开始亮起灯。
什么意思呢。鸣上悠问。
就是关于伴侣的事!足立透说。
所以足立先生是想成为我的伴侣吗。
是吧。但是我不想,像你们高中生就连喝个饮料都要两根吸管插在被子里的那样。足立透说。他看上去有点生气。
我知道了。鸣上悠说,但是我会主动来找足立先生的。
好了。足立透说,你不走了吗。该回去吃饭了。
鸣上悠问,那足立先生来我们家吗。
太吓人了。足立透说,今天我拒绝。
好吧。鸣上悠有点失落。那我们现在是伴侣了吗。
是吧。足立透说。
他们在很长一段时间保持偷情的状态。不,也不是偷情。他们还是正常地交流,正常地互动。正常到有点可怖。就像经历了一场巨大的Storm。再精明的侦探都不会察觉到他们的异常。足立透说过,如果你需要一个英雄,你自己照照镜子吧。我没有办法充当你的教师,我也不希望我在你心里扮演那种角色。但是如果是恋人呢,鸣上悠问,那我只能看向你了。我不能在镜子里看到我的恋人。而且我还得跑到你面前去看你。他放学后跑到朱尼斯,他周末跑到足立透的家门口。他们吃足立透油炸的薯条,上面沾着东京的番茄酱。他们把腿架在桌子上,尽管这样的观影姿势其实也并不怎么舒服。他们在警局的卫生间里第一次偷偷接吻。结果堂岛以为自己的外甥是有多么内急。这也太糟糕了。鸣上悠用舌头抚慰足立透的唇瓣。他湿润的舌尖探出足立透的口腔。他们接吻,然后把彼此的唇角舔得湿漉漉。在神社鸣上悠许过足立透的签。签告知鸣上悠,有些事情应该放弃。可是好事多磨、苦尽甘来。鸣上悠很喜欢这么说。
八十稻羽好像太小了。足立透说不能牵手。那去哪里牵手?
鸣上悠很希望他们能够到新的世界去。迷宫里太危险了。而且迷宫里他已经反反复复去了好多次。那里不再适合两个新生人的约会。
现在,阳光下。雪地到处都是白色的。鸣上悠什么也想不到。他的视线只能捕捉到,雪、蓝色的天空、黑色的山林,还有站在他面前黑漆漆的足立透。鸣上悠挪着单板跳过去,想要牵住足立透的手。足立透没有同意,他说,你这样会摔倒的。我们回去再说吧。他现在说话的语气温柔得有点可怕。是因为在这里所有的情绪也会掩埋在雪山里面吗。他们挖开雪,会发现两具依偎在一起的八十稻羽的尸体吗。鸣上悠乖巧地跟在长辈的背后,看他重新站上魔毯。足立透在前,鸣上悠在后。他们随着魔毯行进。周围的空气与他们说再会。有两个游客跟在他们后面,他们差点要倒在魔毯上。足立透吓了一跳。
他们在雪地上无止尽地滑啊滑。足立透说鸣上悠像雪上的王子。鸣上悠觉得他们简直是比翼双飞。所有人都喜欢看他们的表演。他们喜欢我们。
到了晚上六点,鸣上悠问足立透我们要回家吗。那时足立透正在脱掉他的双板。他的碎发挡住了他的太阳穴。他好像没听见鸣上悠说的话,再抬头的时候,足立透的脸看上去很迷茫。足立透迷茫的时候似乎真的很可爱。足立透问什么。鸣上悠说,我们该回家了。足立透问,去哪。鸣上悠说,去附近的民宿。那里有可以供我们住的地方。足立透说,还以为你这样的小鬼一晚上就会想家。鸣上悠说他不是那样的人。他一边脱一边说,他说他能在外面适应陌生的环境。
好吧。我也觉得你是这样的人。足立透说。那你等下带我们去好吗。
好的。鸣上悠笑。他重新把运动鞋上的鞋带系紧,一个漂亮的蝴蝶结。足立先生请跟紧我,晚上风会很大。
于是他们最后是一边跟风搏斗一边把木屋的大门撞开。足立透的肩膀一头砸在脆弱的门框上。里面冷得像冰窖。足立透一只脚跺进去他感觉自己快要像保龄球倒在地面上。好冷、好冷。鸣上悠也意识到这间木屋的东道主没有那么热情好客,没给他们准备热气,餐桌上也没有热腾腾的食物。他模仿着电影看到的情节把木柴堆进壁炉里,然后点燃一只火柴,直到看见火苗燃烧成火舌。火里像生活着无数物种,他们在温暖的环境中觅食、交配。足立透走过去,他每走一步地板就发出地崩山摇的嘎吱声。最后他蹲下来,双手环在大腿上。他看上去被火光吸引了。
鸣上悠也走过去。他蹲在足立透的旁边。他们两个人距离很彼此很近,距离火花很近。木屋内也不是很昏暗,但是火实在是太亮了。反射在足立透的脸上亮堂堂的,看上去他的脸上开满了密密麻麻的矢车菊。
房间里暖和起来了。暖和得像大火烧起来了。
鸣上悠有个冲动。他也如愿以偿。他转过身,双手环住足立透的躯干。他紧紧抱住了怀里的这个冰冷的大人。他低下头去亲足立透的额头,吻他的山根,最后落在嘴唇。足立透没有反抗。他甚至还有点不甘示弱。两个人近乎疯狂地啃咬起来。牙齿压着唇瓣,舌尖纠缠和搅拌。鸣上悠在顺势要把足立透摁在地上的时候看了一眼那块地毯,可以完美地托住他们。于是他把足立透扑在柔软的地毯上。双手探进足立透的衣服里,他很清楚他要做什么。足立透的脸很湿,也很冰。他们吻了一次又一次。鸣上悠的手游离在足立透胸脯的部分,那一块冰冷的皮肤。足立透脸上的表情读不懂。可能因为他从未被教授过在上床时应该摆出什么样的动作。他们说话的声音很轻,就是悄悄话。足立透带着赌气的腔调说鸣上悠的确很好看。大家都这么觉得。鸣上悠坐在足立透的胯上。他缓慢地解下自己的皮带,把阴茎送进足立透的后穴的时候,他的脸紧紧贴在足立透的脸上。这样子他都看不清自己的龟头是否对准了小穴的洞口。他进入得很稚嫩,就像小孩子躲在卧室里突然被家长推开门的那种惊愕感。鸣上悠总是要哭,不是难过。就是生理泪水。他一次次进入,插进甬道。他在地毯上不停地对足立透说,我喜欢你。次数之多都像是在忏悔亭里赎罪。足立透不得已吞咽下鸣上悠的眼泪。他又感觉那种突兀的东西进去了。
他们才不是第一次做爱啊。就像两个人也不是第一次在滑雪场练习滑雪一样。
两个人在做爱结束的三个小时后才发现客厅里有电视机。它简直就像个录像机寂寞地立在那边。鸣上悠问足立透要不要看会电视,足立透说算了,我们还是上床睡觉吧。好困。好吧。鸣上悠的手抚摩过电视机的外壁,这使他很后悔。上面全部都是灰尘。鸣上悠又得折回卫生间去洗手。
他们在凌晨两点的时候终于蜷缩在同一条被窝里。鸣上悠实在是太困了,他的眼皮沉沉的。他都不知道自己说出来的话是不是梦话,总记得迷迷糊糊中和足立透撒叫了一句,他明天想要和足立透在雪地上跳舞。什么?对面的足立透露出怪异的表情。他移过来,身体完全箍住了鸣上悠的身躯。鸣上悠被闷在足立透的胸腔前,呼吸不过来,也说不出话。足立透说,别说这种傻话了。该睡觉了。他轻轻放开手臂,结果发现拥抱里的未成年早就已经呼呼大睡。
足立透有点慌张。没有人在意他,也没有人会看到他。可是他现在展现出即将上台表演的小孩子的紧张。他感觉自己的心跳越来越快,他慢慢俯下头,轻轻把嘴唇点在高中生的头上,然后又火速地把后脑勺对准枕头。
什么都没有发生,外面还是在下着鹅毛大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