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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你在一起就倒胃口。”
“吾可以理解为你想和吾在这里一起待到饿死吗?”信长的语气里带着调笑,“那也是很长的一段时间。况且和吾相比,看上去撑不了多长时间的是你。”
“利休…出去了我一定要……杀了你…”
光秀在餐桌的另一头恶狠狠地诅咒着。
事件的开端十分俗套。光秀醒来的时候便已经身处这个封闭的密室。虽说是没有门的密室,但空间并不狭窄。它看起来更像一间特权市民居住的精装单身公寓,暖灰与鹅黄色的墙漆,智能窗透出真假莫辨的无机制采光,洋溢着工业糖精般量产的幸福氛围。光秀虽蔑视此等堪称粗鄙的空间,但眼下床和书籍配备得完善,也不是不可以忍受——若不是信长也在同一个空间里的话。
他盯着信长那双居高临下的调笑眼睛,还没来得及发出抱怨,电子屏中传出另一个人令人火大的声音。
“信长大人,光秀大人!”利休那张恃才傲物的脸映在屏幕上,“睡得可好?”
“利休,解释一下状况。”信长把眼神从光秀身上挪开,换上了一副严肃的神色。难道他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光秀想。
“这是我等ORIBE新发明的技术,只有达成某种目标才能出去的空间!”利休热情洋溢,“我思考过了呀…当今世界如此缺失文化的症结,那便是专注力!无论是音乐还是文字,绘画还是雕塑,都需要一个完全隔绝的空间…”
“我不想听你的动机。”光秀打断了利休的滔滔不绝,“怎么是我们两个?”
“哎呀,因为正好在偷…借用!ARK的设施做实验…”
光秀看了一眼信长。作为ARK的总司令,他倒是镇定自若。
“总之!因为设备在调试阶段,所以一开始设置的并不是什么创作性任务的条件。这个空间的条件很简单——两个人在24小时之内一起吃完一日三餐——就可以出去了。很可惜,光秀大人,我知道您想说什么,但指令输进去以后就没办法撤回了。”
“哈!利休,你倒是搞出一个不错的拷问工具!既然借了ARK的设备,那吾也拥有此等技术的使用权吧?”
“信长大人,即使是您都有些失礼了!这都是为了文化,可不是为了什么拷问…”利休的语气夸张地慌慌忙忙,欲盖弥彰。然后又将眼神转向光秀,“顺便,一个成年人每日需要摄入的热量至少是两千大卡。但两位的体型都那么高大,所以这里自动计算的热量是至少两千五百卡路里。如果二十四小时之内没有达到这个要求,那热量累积会重置,要进行下一轮挑战。”
光秀对利休上下打量的眼神不满地啧了一声。
~ 早餐:和风鲭鱼配米饭佐味增汤~
光秀做了两分钟深呼吸,最终还是没能把自己说服。一大早的他本身就没胃口,更别说在这种环境里,和这个人一起吃饭!一天吃两千五百大卡,开什么玩笑,这完全是按照信长的指标计算的数据吧!?他开始想念左马之助泡的茶了。
“冰箱里都是食材,没有现成的食物。”信长检视起了厨房,“利休…让吾等自己做饭?真是大不敬,呵呵…”
好难得的意见一致,光秀心里想。他又有点懊恼,以自己对信长的了解,接下来就该是信长开始强求自己为他做饭了。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哈……好痛苦………”
“光秀。”啊,来了,无理的要求——“你是不是不喜欢鱼?”
“……哈?”
“吾在问你问题。”信长又用那种臭屁上司的威压语气,“快回答。”
“我…没有喜好。”光秀对事情没有按照预设的方向发展而意外地好好回答了问题。
啊,这件事倒没有跟着灵魂传承下来,信长兀自想道。六百年前,自己因为光秀招待家康的鱼变质了而大动肝火的事情,他其实没感觉到自己哪里做错。但毕竟是自尊心极高的光秀,他的怨恨随着灵魂转世投射到鱼身上也不是不可能。
他想起尾张,自己最初最初的故乡,不值一提的渺小之地。年轻时,自己时常于清晨随着渔船出航,手握粗砺的网,拖拽出切断海流的粼粼水光。他和渔夫学习怎样去鳞,怎样抠挖鱼的内脏,怎样分切,完全没有一个少主的样子,却也是充斥着血与暴力的回忆里意外令人感到安心幸福的一段。这段记忆在遍地变异污染的新世界居然还有用——信长掂了掂手上的新鲜的,类似于鲭鱼的鱼类,将它放在案板上。
光秀看着有些愣神。信长打算自己做饭?说到底,作为魔王的他会自己做饭吗?
“吾当然会,如果你眼神里的疑问是这个问题的话。”信长冷不丁地说,“年轻的时候,总有各种尝试。”
“…真是…难以想象。”
信长听到后面窸窸窣窣地,光秀已经好奇地探了过来。他保持着十步的距离,即使不乐意,也以一种刻在骨中的教养,缄矜地亭亭立在厨房与餐桌的交界线上。
信长不可避免地想起某天出海归来时,那里杵着的拥有着不同面容的同一个人。那时他们还只是点头之交,那人衣衫整洁,却对自己卷起裤腿,盐粒满身的狼狈模样笑得和煦。他提着刚捞上的鱼,顺口便邀请那个人去家里做客……他的余光瞥到光秀的表情,那张柔和的秀丽脸庞上挂着依旧是那样恹恹的神色。
“你怎么不装善人了?”
“哈?…那个时候,摆着一副多了解我的样子,天天要看我良善面具下什么样的人不就是你吗?事到如今…啊、不爽了?”光秀从抱怨自然地转向冷笑,手臂也在胸前架了起来,“事先说明…我不会为了你再装的。”
“也好。”信长将鲭鱼的头从鳃处割开,深红色的血溢了出来。见到血色,光秀皱起了眉,心想这种事情让信长干也不是那么违和。信长一只手按着鱼身,另一只手操刀剖开鱼肚,嘴上又在发号施令:“光秀,把米饭煮上。”
“……不要。我早上不吃米饭。”
“热量要求,你忘了?”信长打开水龙头,将手探进鱼的肚子里,刺啦一声扯出内脏。“难道你不会用电饭煲?”
“唉…激将法对我没有用。”光秀的话虽那么说,语气却松动了一些,大抵是考虑到热量的需求。他看着从鱼腹中冲出的血水慢慢变成透明色,心想如果把信长惹毛了,他说不定会拿着食用油往自己嘴里灌,谁知道呢?他就是必须得预测到最过激行为时的那种人。“就算没有电饭煲我也会煮米的…”
“你的那两只小狗会让你做这些事?”信长专注于把鱼排从骨上拆下,因此语气倒是很平静。刀尖划过鱼骨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完成仅用了必要的两刀,技法可以算得上是精湛异常。
“…那个时候…利三和左马之助都为了生计奔波,我也不能总是困扰他们。”
光秀倒了两杯米,看到信长飘在电子屏上显示的规则上的目光,叹息着又倒了两杯。洗完米加完水后,他想到第一次把电饭煲弄短路的经历,十分仔细地擦拭了内胆外壁上的的水珠。他感受到信长笑意盈盈地盯着自己,一边设置“快速烹饭”,一边把眼神对了上去。
“要等多久?”
“…不知道。”光秀瞟了一眼正在转圈的LED面板,“我忘了。”
他以为信长会发出失望的嘲弄,但信长只是将鱼骨切成了两段,丢进了加上了水的锅里。
“利休准备了两种味增,你看看你喜欢哪种?”
…好奇怪。光秀有些惴惴不安,信长今天看上去心情异常的好,即使自己没能回应他的期待也泰然自若,完全没有旧魔王军那时随时上手的暴君模样。明明是被利休非法囚禁了啊?难道…
“…哪个都可以。”
“吾记得你喜欢甜口,那就用甘味重的。”信长指了指白色的味增盒,“顺便把菇和豆腐切了。”
光秀照做了,脑中的思考却已经不在此处。如果信长要杀自己,从一开始来到自己的草庵时就可以杀了,他可不是什么会用毒杀的男人。羞辱自己吗?那刚刚就该劈头盖脸,找尽角度地嘲笑了。现在简直就像…就像…
信长站在他身边,身躯差一丝就要贴到自己的肌肤。
“你这样我…不好操作。”光秀抱怨道。
“吾看你分明在走神。”信长丝毫不掩饰语气中的愉快,“但手法却很娴熟。你比吾想的要更接地气一些,金柑。”
“唉……都说了。”光秀把配菜丢进锅中,“米饭闻起来也快好了,你想做什么就快做吧。我…歇一会儿。”
光秀尽量潜藏住自己的脚步中慌张的情绪,窝进了松软温暖的沙发中。信长接手了灶台,从远处望去,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场景:那个天下地上唯我独尊的主君正在做一些下人做的事情却丝毫没有愠怒——他摸了摸胸前丝带下的桔梗装饰,铜扣挪动时的丝丝痛意告诉他这不是梦。蔬菜味增汤发酵的豆香和米饭淳朴的清香,佐着鲭鱼有些刺鼻的腥香,明明都是自己不常吃的东西,光秀却莫名地感到了一阵熟悉的饿意。
“以前那么有眼见力的你去哪了?金柑。”信长转过身,“过来吃早饭了。”
“……唉。”光秀不情愿地从沙发里站了起来,拿了自己的那一份餐食,挪到了餐桌边。信长坐在他的正对面,热切且饶有兴致地看着他的脸。光秀皱起眉头表示抗议,“啊啊…我吃不了那么多…”
“已经是最简单的和式早餐了。”
“唉…”
“…快吃。”信长听起来有些不耐烦,用上了命令的语气。他本想说不行我就捂着你的嘴让你吞下去,最终还是闭上了嘴。
光秀犹豫了半刻,最终还是妥协地拿起了筷子。总之赶紧吃完,和信长面对面的时间就会减少……他想。顺滑的鱼肉配着热腾腾的米饭送入口中,朴素的营养素使他的身体慢慢放下了戒备。光秀的每一口都控制在不会让自己脸颊鼓起来的量,使他看上去像是在低语而不是在进食。
信长这才发现自己确实没有太多关于光秀吃饭的记忆。旧魔王军宴会的时候,光秀一直是那个为了调度忙前忙后的那个,即使歇下来参与进来,也一个人尽量在远离人群的安静地方喝茶,面前并不会摆上餐盘——进食对于光秀来说,似乎是一种私密的行为。即使是六百年前…他努力从记忆中每个灯影绰绰的宴会上抓取类似的画面,可在关键处总是模糊。他还是只能清晰地回忆起出海同日的午后,阳光炫目,海风阵阵,水色衣衫的男人坐在他对面。那时他是什么表情呢?
突然,对面的人低声呢喃:“……好吃。”
信长看到光秀那恹恹的神色松动了,无意识之间流露出的音节让他感到一阵欣喜。那张与前世不同的秀美脸庞上出现了一种似曾相识的、柔软和煦的浅茜色光景;罕见的、几乎是毫无阴霾的一瞬。两幅面容的重叠使信长感到一阵恍惚,他不自觉地想伸手将光秀的刘海掀开——闲置了六百年,只属于两人的餐桌,若自己想将眼前的可见的不可见的全部吞下也不过分吧?然而他的手悬在桌上,又放下了。
他放任自己沉醉于这白檀木香一般的如梦似幻。
~ 午饭:蜂蜜蛋黄酱鸡肉生菜三明治~
两个天天被人伺候的主是绝不可能洗碗的。光秀努力地把最后一口米饭塞进嘴里,站起身,把信长面前早已空空如也的餐具一起收走,草草地丢进了洗碗池。
“…我…有点晕。”光秀说,沉重的胃袋和飙升的血糖正将意识缓缓带离,“所以我要休息了……别管我了。”
“我等要在一起待一天。现在才早上八点多,光秀,想点两人可以做的有趣的事情。”
“…啊?又不是军令,我不要。而且和你在一起也没什么有意思的事情可以做。”光秀把羽织丢在沙发上,像蛇一样滑进被窝,“真的,放我一个人吧……”
还没把被窝捂热,床的另一边塌了下去。光秀背后的热气一散,随即又被一个巨大的暖源堵住了。
“…先说好,我要睡觉。”
“呵呵…就算不想让你睡又如何?”
“你就不怕我又犯病——啊啊,'因果特性'——把这个空间也点着?”
“不会的。”信长倒是笃定,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早已跨越那无聊的诅咒了,不是吗?”
光秀翻了个白眼。心想这人二十多年横行霸道惯了,有点阴谋诡计也懒得藏一藏,借口找得也烂——又或许他根本没想着藏。也不知道他向利休许诺了什么,或许只是让利休用ARK的设备?无论如何,他们这是双赢的局面,亏的只有自己。只要能与自己单独在这个空间里关上一天,这就是他想要的结果吧?他究竟想拷问出什么东西?
信长的臂膀环着光秀,小臂只需稍稍旋转,便可以掐住光秀的脖颈。灼热的气息喷吐在光秀的后颈处,光秀感到痒,身体又不自觉地紧绷回两年前那些被折磨的日夜…
“想好中午吃什么了吗?”
“…唉…真的,还要吃午饭吗?早饭已经吃了那么多…”
“哼。”信长在他耳边用粘稠的声音威胁道,“你知道的…如果你吃得不够,导致吾等都出不去会有什么后果。”
会有什么后果?最严重的情况,不就是一顿揍和几句羞辱?啊啊……他一定是想看我呕吐的模样才和利休策划了这个该死的空间!光秀腹诽。
“但吾也不想看你呕出来。”信长的语气又放轻了,他的嘴唇磨在光秀的耳边,含含糊糊地将字句送进光秀的耳骨中,“嗯…要么等你饿了再说,时间还早。”
“哈?”
像是读懂了光秀的脑子,猜测立刻被否定使他宕机了一秒。
“有什么不满?”
“……你贴得…太紧了。”
“这点吾不会让步,光秀。”信长将鼻尖埋进光秀的发丝中,熟悉的甘苦味让他愉悦至极。那只本可以钳住光秀脖颈的手插入他黑金相间的发丝,指尖几乎是眷恋地梳理着,“起来还要做饭呢,快睡。”
大概真的是不习惯一大早吃那么多的碳水,还是被这样轻柔地爱抚真的很催眠,光秀闭上眼睛后很快便坠入了黑暗。
再醒来时,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翻了个身,窝在了自家主君的臂弯里。但他睡得很舒服,被血糖裹挟着的睡眠与死亡如此相似,身边环绕着属于信长的那如铁如烟的味道也…不可思议地令人安心。
“唔…”光秀发出一声迷糊的低哼,“信长…”
“嗯?”
“几点了…”
“十一点多了。”男人低沉的声音咬字清晰。他显然早就醒了,或根本没睡。他被光秀枕着的那只手捏了捏光秀的耳垂,“你不在魔王军时就是这个作息?”
“之前在电脑空间就想说了…你…找话题的角度好烂……”
“真是好胆量呐,金柑。”光秀在魔王的语气中听到了丝丝窘迫,“你倘若不满的话,就提出一个更好的话题来。”
“…我刚刚做了一个梦。”沉默了一会儿,光秀一边从被窝中钻出来,一边开口缓缓说道。空间中模拟的日光正炽烈地从小小的窗户口射入,他袒露的瘦削且苍白的胸口似与些许凌乱的华奢衬衫融成一体,浓紫色的丝带折射出浆果般甘醇的光晕,映射在那张恍惚又精致的脸上,“…像是融化了一般的梦,我的界限与海的界限变得并不分明,潮声代替了我的声音…我似乎看到了你,明明那不是你的脸,却如此笃定那是你…”
他转过头,借着梦的余韵毫无畏惧地看向信长的眼底。光秀眯起眼,看起来有些困惑。他想,面前那张脸确实属于信长。但为什么感觉他比记忆中大了那么多岁?为什么在梦中,自己也变得如此似是而非?为什么,心脏感到一阵沉甸甸的…
“你见到…吾了…?”信长的声音比平时更加低沉了几分。
“…算了…我都不知道为什么我会和你说这些。”光秀很快有意识地止住了思绪的扩散,这样的思维管理已经渐渐成为他习惯的一部分。为了对抗因果特性,他必须警惕那些陌生的侵入性思维。然而,他的舌尖却还是泛着海水丰饶的腥香,那里萦绕着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影子。
他感到没来由的难过和怀念,一种朦胧又温柔的情感像丝绸一般将他包裹。理性却异常警惕地将其拒之自我的墙外——必须把舌尖上的味道替换掉,他有些焦急地想。
“午饭就吃轻一点…我…做点三明治。”
“你见到的吾…”信长本想追问下去,看到光秀慌忙地背过身去,又觉得是自找没趣。更何况,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梦只是梦罢了。但他至少看出来光秀对这个梦有些束手无策,当下也就够了。
光秀从橱柜里拿出吐司,又从冰箱里找到一盒鸡胸肉和一颗生菜。吐司只需要放进面包机里叮一下;鸡胸肉泡进水里,加点盐,丢进微博炉最大火转上十分钟;生菜叶剥下来放水龙头下冲一下,再撕成面包大小。最后,白花花的鸡肉被切成片,与生菜一同被组装进两片焦脆的面包里。信长的心思还没在吃饭上,这盘……饲料已经推到他的面前。
“……”
“爱吃不吃……你又不是没吃过。不满的话,自己做……”
光秀对着信长震惊到有些不悦的神色自暴自弃地叹了口气,转身去拿壁橱上的蛋黄酱和蜂蜜,放到了餐桌中央:“热量的话,用酱料补上吧。”
“你还记得。”信长那本该生气的脸,很快回复成平常的表情,甚至在午间光晕下还能幻视出一丝…喜悦?这使光秀愣了一下。
“那时我想…道三家的小孩就吃这个?呵呵……确实很震惊。”
“……很早就不会这么吃了。”光秀面前仅仅放着半人份的三明治。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面包,挤上厚重的酱料。他似乎铁了心从要从酱料上摄入过分的热量来完成指标。
从光秀的视角来看,他的父亲早逝,母亲体弱,即使主君大人视他为己出,却也依旧有一种寄人篱下的拘束感。光秀对研究厨艺不感兴趣,也不愿给道三家添上更多扫除上的麻烦。因此在各种文化课程的间隙,他习惯于用厨房里有的熟食,生食也没关系的菜叶子给自己快速准备一顿午饭。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非这份食粮不可,但舌尖和牙齿触碰到这堪称苦难的食物时,那些奠定了他人生基调的孤独日月变得异常鲜明——光秀极力压抑的慌乱才如绳结股股散开,和干柴的鸡肉与发苦的生菜一起吞下肚。
另一边,信长咀嚼着面前一人半份的食粮,同样陷入粘稠的回忆。他记得此次转世,幼时的他强要着父亲带他出去游历,机缘巧合便在道三家做了几天的客。大人们下馆子谈正事,他却一心想要和光秀待在一起,索性留在了家里。那时的午餐就是光秀制作的、干柴清淡的三明治。因为太过难吃,一向狼吞虎咽的他吃得很慢,却也正好同光秀的吃饭速度同步。记忆中那个如桔梗一般清丽高洁的少年看到自己面露难色,似乎想到什么点子一般眼神一亮,给信长的三明治里加上了满满的蛋黄酱和蜂蜜。
“为什么要加那么多?”
“当然是因为那个混蛋热量要求……”
“吾在问,你那个时候,为什么要给吾的三明治里加那么多酱料?”
光秀的神色在不耐和逃避间颤动,最终答道:“……我记不得了。”
为什么呢?或许因为他曾经也是一个本性温柔又笨拙的人,或许他只是想被道三大人夸奖接待礼仪,或许他只是害怕信长闹起来给他添上不必要的麻烦……又或许,他真的很想看到这个总是攥着自己的手、说着希望自己能跟他一起走的小弟弟能露出满溢幸福的笑容呢?那时的想法与那时的光景,早已随着从那时跟随至今的、火灼般的痛苦而朦胧不清。但……
光秀探询似的望向面前的男人。信长的五官深邃又锋锐,刻薄的薄唇上因进食覆上了一层温柔的珠光。这一瞬他感到的剥离与陌生,使他意识到自己居然如此珍重地记得那孩子的容貌。脑中的影像无法将那个直率天真的孩子与面前这个美丽到奢华的男人重叠,但认知却自然地将两者都冠上了“信长”的名字。就如同那个梦一样……光秀想。口中那方才给予他安心的食物,在信长面前,却渐渐品出了其中包裹着的一种莫名巨大的,同失去一般的、悠久的惆怅。
信长突然出声:”你又恍惚了。”
光秀回过神:“…你不也是在想事情吗?”
“吾在想…你一定在回忆吾年少时期的事情。”信长顿了顿,语气忽地变得缓慢,每个音节犹如敛采丝缎中的珍珠,“吾也是……一直一直,在想你的事情。”
“……那时候的我已经不在了,再想也没有用。”光秀垂下眼睛,“况且,就那么几天的相处,你知道我的什么?”
“知道你很有意思,味觉也很糟糕!”信长笑着说,“但现在又意识到…你小的时候,会给年少者的面包里加很多你觉得小孩子会喜欢吃的酱料。”他顿了顿,轻声吐出一句他深知足以让光秀自乱阵脚又不至于关起心门的评价:“纯粹且……温柔吗?你也有这种惹人怜爱的时期呢。”
光秀一愣。他方才苦恼的事情,信长却能如此轻巧地下断论!一阵小小的不悦像茶叶倒上开水时飘上的气泡,他愠愠地说道:“所以说,你根本不了解我。”
信长并不喜欢自己的权威被反驳的感觉,眉毛不悦地挑了一下。更何况,他内心因与过往重逢的欣喜,使他充满了对掌握光秀这个人……不,这个灵魂的自信。“……哦?你就很了解你自己吗?”
“……至少比你……”
光秀其实没能说完。方才从舌尖传进前额的陌生与惆怅,都是他未曾预料过的,不知从哪被激发、钻过他的防御系统而被感知到的情感。然而,却没有即将被外来的思想支配时那恐怖即将发作的感觉,那是一种……怀旧的、温柔的情绪,犹如沁满甜味的白面包胚。尤其是对上信长那双本该锋锐又无情的双眸时,他看到一种从未见过的、贯穿性的……坚持,使他更加不了解自己的处境。
啊,我或许真的没有他了解我自己。光秀莫名地想。就像是为了自虐一般,他的大脑自动为他呈现了信长独自来招揽他时的草庵。那时信长的话语,即使自己不愿承认,却依然将他引到了此刻。
“你觉得那时的吾是怎样的?”
“哈?”
“吾再怎么了解你,也不可能知道如此细碎之事啊。”
光秀心中涌上一阵疲惫,口中不自觉吐出那句“好痛苦”。然而,如果此时回答“我不知道”,多少就有些认输的意思了。他对自己感到一阵失望,抬眼观察着信长,借此希望更加清晰地回忆起那个孩子。面前这个莫名其妙充满探求欲的男人,此时已经把三明治吃完了,没品的塑料盘上留着面包的碎屑和暖黄色的酱料。他舔舔手指,神色上竟有些意犹未尽。
啊,这个动作,倒是有点像那个孩子。既然已经抓到一个线索,光秀也懒得再继续思考下去,于是叹了口气,直接把结论端了上来:“从来没想过他会变成你这副模样……但,舔手指的动作倒是令人惊讶地完全没变。”
信长笑了起来。他知道光秀此时眼中看到的不是当下的自己,但曾经的自己也占据了他的一部分记忆这点使他十分满意:“你总是比吾想得更加……喜欢吾啊。”
“……假如这就是你理解的,那就随便吧。”光秀恹恹地说。
~ 晚饭:煎烤牛战斧 ~
午餐用完,光秀已经完全失去了欲望。他的食欲本就浅薄,更何况刚刚还逼着自己吃下了那么多糖油,一想到自己洁净的内脏正在为他清理这些粘腻低俗的热量而受苦,他就本能地感到一阵恶心。晚上还有一顿……他决定不去想这件事。
作为罪魁祸首的信长看上去心情倒是很好。依旧理解不了他的目的,但他的神色中似乎并没有隐藏什么……倒也不是,光秀盯着他那张长得自己完全无法违抗的脸思忖着。他有隐藏的事情,但他并没有兴致将其于这个时刻暴露出来。信长侧倚在沙发上,一只手臂撑着脑袋,如瀑的黑发从指缝蜿蜒到胸口,又懒散地落在沙发布面上。魔王抬起眼,那双猛狞的眼眸对上光秀的眼睛,露出一副“捉住你了”的得意神色。
“这么喜欢吾的脸?”
“唉……只是碰巧在看。”
“过来,坐过来。”
光秀很难想象他们才一起度过了一天的一半多一些,什么军务都不用处理的日子实在过于漫长。但在这狭窄却又不逼仄的独立公寓,寂静中只有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即使被作了无理的要求,即使身边的人是信长,光秀惊讶地发现,自己并没有感到预想中的如坐针毡……相反,他甚至跳过心理斗争,直接让“坐在信长身边”这个选项获胜。信长伸出手臂将他揽进臂弯,他们就像方才在床上一般贴在一起。明明已经不再扮演那个百依百顺的臣下,魔王的臂弯对他来说却并不是栖息着恐怖与不安的地方。
光秀歪头,枕在信长柔软的胸肌上,耳畔回震着他沉稳的心跳。肉体相触的感觉很好,他没办法否认自己从前就非常喜欢信长的身体,以及喜欢被他比自己健硕的肉体压制的感觉。好可笑,简直就像一对普通的恋人。他自嘲地想。
“你今天倒是好说话了不少。”信长说。
“我往哪里逃呢?”光秀答道。他自然是不会接受自己的情绪依旧笼罩在一种不可解的柔情中,“就算是在那个电脑空间,好歹我也有自己的房间。”
信长发出一声满意地轻笑,“是啊。”
“所以…”光秀仅仅犹豫了一秒,便顺势问了出来,“为什么要利休帮你做这件事?”
信长的心音并没有紊乱。果然,揭穿他这件事并没有引起他的情绪波动。
“你发现这件事,吾并不惊讶……但吾以为你会更聪明一点。”魔王的声音倒并没有含着失望,反倒十分愉悦,“不过,你就是这种人。如果此时吾要你猜,你肯定又会说一些贬低自己的话,避开你不敢想的事情。”
光秀没有回答,慵懒的心性此时占了上风。沙发对面的电子屏放着一些专供特权市民的粉饰太平的映像,他自从来到CATHEDRAL以后从来都没有仔细看过。音量是关着的,屏幕上偶尔会飘过一些滑稽的重点字幕。遮罩着虚伪的暖色滤镜的画面上,播放着的全是满面笑容的幸福之人,简直和现在的自己所处的情况荒诞得交相辉映。
“……因为吾很想你。”
光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攥紧了袖口。他想象信长的表情,一定洋溢着令人火大的胜者感。于是他从信长的胸口撤走,环着他的手臂并没有留住他的意思。他看向信长的脸,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信长的眼皮微垂,金色的眸子望着一片……悠久的虚空。
他从未见过第六天魔王如此……感伤?他二十七年的人生中,有过这种表情吗?
“而你总是躲着吾。”他抬眸看向光秀,又很快蓄起了得逞的笑意。
“……为什么要一起吃饭?”
“你从来没约过会?”
“……”
长久的沉默后,光秀决定换一个方向进攻,“你还藏了什么?”
“你看上去对这个解释很不满意。”信长将脸凑近光秀,他那对一切都不感兴趣的宠蛇正露出一副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紧咬不放的神态,这副争取对话主导权的模样让他非常欣悦。
“光秀……约会这件事情,做好了就十分有趣。两个灵魂——只属于两个灵魂的餐桌,这之上,我等在试图分食一段记忆……”
光秀的面颊已经能感到信长的鼻息,于是他们顺势接了吻——非常差劲的吻,两个人的嘴中的味道都是相同的糟糕,但却因为一致而令人平静。他们的吻大多都是伴随着冲动与欲求,这少有的安宁仿佛信长安排的一场刻意的蛊惑,光秀绝望地发现自己对此也并无抵抗力。
“目的呢?”
“和希望吃好点没有什么不同——肉体冲动——做了会感到欢喜。”信长咬了一下光秀的嘴唇,“就和肉欲一般。你在接受吾的肉欲上学得那么快……”
“……别浑水摸鱼。”光秀被堵了一下,不快地皱了皱眉头,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充血了一瞬。
“那你就尽情地怀疑吧,呵呵。”信长从进攻的姿态中撤回,游刃有余地倒回沙发中,“吾在开发你这件事上,倒是挺有耐心的……光秀。”
“况且,你是该多吃点。”魔王好笑地补了一句。
光秀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一句好痛苦又从嘴里漏了出来。
下午的时光并不难熬。光秀本就是室内派,就算是发呆也是一种精神疗养。他从被恶趣味地塞满了美食书籍的书架上抽出一本漏网之鱼,草草地翻阅着。这是一本不知道何时著成的故事书,无论书名还是作者都严重磨损,无法阅读;然而其中的书页虽古旧生脆,但大多可读。故事的主角出生于一个临海的小国,明明是贵族的嫡子却不受待见,性格放浪,不拘小节。他爱在清晨与朝日一同出行,与渔民一道乘船出海——渔民是什么?出海怎么可以用木舟,不会被腐蚀沉底吗?光秀满腹疑惑,但他也没有计较,只因书中的主角实在有一种奇妙的、野性的魅力——还挺可爱的……光秀一边读着主角大闹父亲的葬仪,一边想。
信长懒散地望着电子屏,偶尔拿起终端,看看离了他这天下的新闻能有多无聊。他从沙发中起身,贴一下靠在床上的光秀。那双美丽的樱色双眸,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关于自己的文字这件事,让信长不由得想孩子气地打扰他看书的节奏,指着一些书上那些或杜撰或真实的,他的光辉事迹试探着问读后感。但在光秀持续的,因为想要快点继续看下去而敷衍的反应下,他终究是妥协地从书架上抽了本美食书刊。
两个与恶魔签订契约,刀下亡命无数的武将就这样有些滑稽地被困在床上读着闲书。年长的臣下读着读着将头靠在自己主公的肩上。好安静。光秀无意识地想。如果不是知道这空间的外面还有其他活人,现在就可以杀死信长,或让信长杀死自己了。这样的终末……真好,好幸福……
“吾要吃这个。”
信长的一句话像破窗的石子一样打破了光秀心中的平静。光秀心中咋舌,刚想说怎么又饿了,一望钟表时间已经逼近晚上七点,只是室内的灯光调节比解放区要智能许多,并且自己并没有任何食欲,因此也没有意识到时间的流逝。书中的少年主角已然变成中年,正要起兵亲自去支援犯难的部下——他那从小到大嚣张跋扈爱折腾的性格真是像极了身边的这个人——信长把美食书叠在光秀看着的这一页上,又说了一遍:“晚上做这个吃,知道吗?”
“……你就算和我说……”
“光秀。”信长磨在他耳边说,“最后一顿了,吃完就可以不和吾呆在一起了呢……”
“唉……好痛苦……”光秀一边抱怨着,一边定睛看了看信长点的菜:大根的肋骨连着微微发红,汁水横流的牛肉,外壳发黑,看着有一层烧焦的脆壳——真是……野性又原始,是他爱吃的那种东西。光秀腹诽。不过值得欣慰的是,照片中的烤盘上还有一些蔬菜。
“我就只吃这些菜。”光秀指着照片说,“……反正,都是你指使利休的。况且,如果真的有热量要求的话,他怎么不把今天我们俩吃过的所有热量都做个量表公示出来?”
“哼……行吧。”魔王闷闷地答。
书上写着的做法并不困难。光秀的学习能力一直优秀,只用按部就班就能做成的事情对他来说轻而易举。这根战斧同他的小臂一般长,肉的部分甚至可以包裹住他的小臂周长。他割掉肉上过多的脂肪,看了看教程,把菜板让给信长。“……自己吃的肉,自己调味。”他一边说,一边转向冰箱,挑挑拣拣出来一些看起来经烤的蔬菜,同时又将烤箱预热起来。
信长盯着光秀一副同处理军务时一般认真又薄凉,却在微妙处松弛平静的神色,心中满是新奇:“你倒是敢使唤吾了呀,光秀。”
“……我,唉……算了。我下手没轻重的。”光秀知道自己绝拗不过信长,便也懒得浪费时间。他挽起袖子道出根本没用的免责声明,“不好吃别怪我。”
“吾都吃完你准备的午饭了。”
“……”
抹上胡椒盐与油的肉排需要腌制一会儿,趁这个时间,光秀从橱柜底下搬出同他的剑一般重的铸铁锅。信长抱着臂在旁边颇有兴致地看着光秀忙上忙下的,换来光秀皱着眉头的一瞥。倒不是指望他能帮忙,而是他这副表情光秀看得太多,大多都没什么好事。
下一步……下一步应该加热铸铁锅。光秀一边看着指南,一边点起炉灶,细小的火苗“哧”地一声从气心弹出。
“……”
“怎么了,光秀?”信长几乎是一瞬间抓住了光秀的停顿,“开大点。”
光秀还没捕捉到自己心中的不适感,便顺从了信长的指令把火开大。些许发红的铸铁锅腾起热气,扑在脸上。光秀几乎是本能地想要转身离开,就被信长从身后钳住了身子。
“别动,好好看着。”
视野里,血红脏污的肌肉组织被按在铁盘上,发出滋滋的尖叫哀鸣;白色的脂肪劈里啪啦地溅出油花,逐渐变得焦黄。遍布半个身体的瘢痕组织开始发痒发紧,皮肤下的血流像拔不出芽的种子,密密麻麻顶着已经被烧毁的毛囊。光秀全身僵硬,呼吸不自觉地急促起来,焦糊的味道并非本意地贯穿肺部,像油脂一般沉淀在横膈膜上,阻滞了他的呼吸。这一系列的躯体反应在几秒内犹如爆炸一般席卷着光秀的肉体,信长感到怀中的人几乎是像在抓住救命稻草一般,向后紧紧靠在自己的怀里,那只布满烧疤和植皮痕迹的手抓住了信长禁锢他腰间的手。
信长没有理会光秀无声的求助。“吾刚刚读到,要让肉排充分接触热源才能……有焦壳呢。“他笑着,自己的左手带着光秀扒在上面的左手去按压铁板上的肉,嘶嘶作响的烟气膨胀开来。
“和人肉挺像的,不是吗?”
扒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满目疮痍的手扣着他的皮肤,试图将他的手往回拽。
“吾的身型比你大,要烧焦可能要比你再痛个两三倍、三四倍……?”
“信长……我不想、谈这个……”
他后悔自己放松警惕,这份庸俗的幸福仅一天就如此顺遂地渗透进了他的心防。他本该一直像在外面一样对信长的所有话都搪塞过去,至少现在不会像这样被强行按进自己并不想深入思考的场景中——信长的皮肤……变成丑陋的焦褐色……不,他应该是永远美丽的……强大的,就像现在这样站在我面前的……但,就算是这样……
“一次又一次的……吾都有些习惯了。”
“又……?”
就算你扎着滑稽的冲天辫,或者留着小胡子,或者瘦矮,或者有着一双小巧的手,或者衰老,或者是一具焦尸,我也……
“你是怎么想的呢?“信长垂下头,长发扫过光秀苍白的脸颊。他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感情,”这一次……每一次,你是怎么想的呢……?”
——吾想听你直接说出来。
“啊啊……”
被杀意支配的感觉真好,那时口中只剩下血腥味,眼前只有红色。简单、原始,仅仅是被冲动支配。不像现在……不像现在眼花缭乱,不知道是否属于自己的记忆与感情混杂在一起。*嫉妒?恐惧?仇恨?愤怒?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它们似乎全都是,又全都不是。*因果特性并没有被刻意安排的感官刺激而发作,这个空间确实保护了他的精神。但跟随着不知道何时的画面而闪现的疼痛,如刀片一般一下下地割着他的前额,舌苔的神经错误地传递着五味杂陈的信号,灵魂深处像是有什么要破土而出……
在一切被血腥味盖住之前,那里存在着的是?
“……信长。”
信长急不可耐地将光秀疲软的身体转向自己。他几乎可以算是克制地拨开怀中的人过长的刘海,剥出他那一副如梦似幻的表情。他的双眸如同被晨露打湿的桔梗,楚楚可怜地,盛满了迷蒙的不可解。男人伸出他的柔荑,恍惚地描摹着信长的眉骨、眼窝、鼻梁,直到双唇。仿佛在确认什么……
信长就这么静默地等着。
“……啊啊,我认得你。”
那人露出一张极为令人心碎的微笑,“织田……信长。”
被呼唤的人微微睁大了双眼。难道……
“好悲伤……”
光秀的意识如过载的计算机一般戛然而止。
信长接住了他此世的身体,不由自主地亲上了他呢喃自己名字的唇。
~ 夜宵:■■光秀 ~
……身后是海潮的声音。
信长在自己的面前,他看起来有一些陌生,但又如此熟悉。他的黑发被扎成冲天的一束,皮肤因为长期的日照而发红。
我刚刚在哪里?好像……两只脚陷在清晨冰冷的沙中,眼前橘红色的海慢慢变成了透亮的蓝色,木舟摇曳在地平线上。他在等待着这个被称为少主的青年与朝阳一同到来。那活泼的冲天辫在前面带路,发尖划破雾青色的世界,穿过人群,穿过庭院,穿过矮门……
“你真有趣!”恍惚中,面前的信长夹了一筷子鱼,扒拉了一口饭说道,“阿浓她说你呀……”
海潮的声音盖过了信长的声音。一眨眼,信长的发丝间生出了艳丽的红色。
“……说你呀,什么文化课都特别厉害。”稚嫩的少年舔了舔手指上的酱汁,“我从来没见过你这样的人!”
那两扇唇瓣。湿润的……柔软的。美丽的。
“光秀。”
吐露出的话语……
“你愿不愿意成为吾的■■?”
只对我的话语。
它就像你舌齿的延伸,裹着足以消化我内心的酶,一遍又一遍地,一遍又一遍地……一丝不剩地将我的外壳蚕食殆尽。那里只剩下见到你的第一面就一直如肉瘤般长在我内心最深处的……
悲伤。
……失去的,离别的,预感性的悲伤。
撕裂的,痛苦的……无处发泄的悲伤!
胸口撕裂般的疼痛让光秀从梦中苏醒,他几乎是自虐般地拽紧了自己胸前人皮扣的丝带。切实的肉体疼痛将他的意识带回现世。即使刚睡醒,他的却感到精神正经历一种前所未有的倦怠感,就仿佛自己一夜之间读了六百年的历史……
信长察觉到怀中之人的动静,贴了上去。
“怎么了?”
“……做了噩梦。”光秀说。
信长撇了撇嘴,“你没吃晚饭。”
“……呃,现在要吃吗?现在几点?今天的工作已经滞后了,明天不能再放假了……”光秀有些迷糊地想起身,一只手伸向床头,摸索着自己的眼镜。
信长好笑地望着他,“连吾的床榻都认不出来了?”
光秀的动作滞住了。啊,确实……这里是信长的房间,昏黄的灯光笼罩着血红色的床铺,吊顶装饰着簇簇山茶——他们俩已经离开那个空间了。
光秀一下子便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说:“……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要求。”
“那是一个只能持续二十四小时的,不被恶魔影响的空间而已。”信长说,“你还是该再敏锐一点呀,光秀。”
“……”
光秀感到一阵疲倦,说实话,他已经觉得刚刚的记忆十分遥远了。
“你不生气?”
“哈……好痛苦……生气?我没这个力气。”光秀垂下眼皮,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所以……你从我身上得到想要的东西了吗?”
信长将从怀中脱离的光秀再次拉进自己的胸膛。光秀看不到他的脸,只能听到他有些澎湃的心音。
“没有,但……”第六天魔王说。
“……吾会等的。”
——
三世的记忆犹如一场又一场的筵席。觥筹交错,如梦似幻。
你总是在餐桌的对面望着吾,同吾一起分享这凄绝的餐宴。这使吾想要把你的全部,全部,拆分吃下肚——想要把所有的你都品味一遍。幸福的,痛苦的……一遍又一遍。
你也是一样的吧?
说到底,你到最后一定是与吾那惊天动地的死齐肩而行的人。
你的唇齿已经咬到前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