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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格沃茨城堡二楼的魔法史课教室大概是学生们最不乐意去的地方——没人喜欢这门令人厌烦的无聊的课程,因此也几乎没有巫师注意到教室东南角挂着整个学校里唯一一幅不会动的画像。这幅画的构图也很简单,辽阔无际的低矮的青草地与高远的蓝天,偏左的位置站着一位身着古代凯尔特盔甲的年轻战士,猩红的披风随风扬起,目光宁静而悠远。
一堂令人昏昏欲睡的魔法史课后,一名斯莱特林一年级生偶然注意到这幅画像,他轻蔑地指着它说:“这画的不会是个麻瓜吧?”
“给他施个咒看他躲不躲?”他的同伴调笑道。
“火焰熊——”
“除你武器!”
两个小孩回头一看,他们的女级长一脸寒霜,魔杖仍然指着前方。
“或许你们从没翻开过魔法史课本,画上的人是永恒之王亚瑟。”她冷冷地说:“请注意自己的行为。好了,回宿舍去吧。”
低年级生不敢违抗级长,只在捡起魔杖离开的时候故意小声嘟囔:“她一个混血,有什么资格……”
杜薇·沃特是近些年来斯莱特林唯一一位混血的级长,而且她的家人除了麻瓜都是赫奇帕奇,这样的家庭背景给她的学院生活也造成了一定的阻碍,只不过几年过去,她本人也不太在意了。
所有人都已经离开了教室,那门口的脚步声是谁的?
杜薇回头,看见一个陌生的白发白胡子老头,还莫名其妙有点眼熟。
老头微笑着说:“感谢你的善良,级长小姐。”
杜薇校袍胸前别着级长徽章,她对这个称呼并不意外。但用这个词来评价一个斯莱特林,她也是头一次听到。女孩不由得不着痕迹地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礼貌地问:“您是?”
“我叫安布罗修斯。阿不思最近不在,我来代他上几节变形课。”自称安布罗修斯的老人向杜薇点了点头,然后转过一个楼梯拐角,向邓布利多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莫名的熟悉感挥之不去。直到第二天早晨在礼堂用餐时,杜薇打开姐姐寄来的蜂蜜公爵零食大礼包中的一盒巧克力蛙,盯着里面梅林的卡片仿佛被施了定身咒,完全没注意巧克力蛙跳到了什么地方。
梅林的亚瑟王啊!
梅林老祖宗来教我们变形术?
杜薇在最初的震惊和恍惚过后,迅速朝教师席望了一眼,但安布罗修斯教授和普通人也没什么两样,他正在对付半只香草烤鸡,时不时偏头和迪佩特校长攀谈。
她把卡片塞进校袍,平复了一会儿心情,然后打开今天的《预言家日报》。
邻座的朋友将头版加粗的标题读出声:“阿不思·邓布利多现身魔法部,外交危机或有转机——什么外交危机?”
原来邓布利多教授离开学校是这个原因。杜薇想了想说:“上个月格林德沃高调现身敦刻尔克,大概魔法部以为纽蒙迦德要正式宣战了。”
朋友噗嗤一笑:“那他不还在法国么?而且真打过来邓布利多能怎么办?”
杜薇懒得科普麻瓜战争形势和欧洲地理常识,敷衍道:“梅林保佑吧。”
她本人对于格林德沃的主张其实持一种微妙的态度——她所不赞同的是其中过于暴力的部分。自从她的童年玩伴——一个麻瓜男孩——被军队征召入伍,而从前线寄回来的只剩一封阵亡通知书后,她对麻瓜的世界就不再抱有任何正面的幻想。只不过由于母亲也是麻瓜,她一直将自己的巫师至上思想隐藏得很好。
杜薇没想到的是她竟然能在霍格沃茨遇见这位充满争议的巫师。
中午下课后她帮一位躺在医疗翼的朋友交变形术作业,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杜薇猛然顿住了脚步,好奇心驱使她透过狭窄的门缝悄悄向内窥探。
“梅林阁下?”说话的中年男巫满头银发,但最引人注目的还是他一深一浅的一双异瞳,此刻正闪着略带危险的光芒。
上了那么多次报纸,杜薇不可能认不出这个男人。她忍不住攥紧了手里的羊皮纸:他怎么进得来霍格沃茨?
“看来你的消息不够灵通,格林德沃先生。”安布罗修斯——啊不,梅林故作惊讶,“我以为在你贸然闯进来之前阿不思会告诉你他不在。”
“我确实没想到您还会来给这些小朋友们上课。”第二人称代词故意重读。
“脱离年轻人的世界太久是不明智的。”
以格林德沃的智慧,不会猜不到邓布利多现在身在何处。
屋内安静了几秒,杜薇听见格林德沃重新彬彬有礼地开口:“那么也许我需要配合阁下逮捕我?”
梅林一愣,随即大笑,好一会儿才说:“首先,我没有这个义务,毕竟我并不对英国魔法部负责。”
格林德沃皮笑肉不笑地说:“很高兴听到这个消息。”
“其次,我以什么立场逮捕你?”梅林的声音里甚至带了点促狭的意味,“为了我欣赏的魔法界后辈,把你绑到阿不思面前让你给他认错么?”
杜薇差点眼前一黑。梅林的围巾啊,老祖宗玩得真花。
饶是格林德沃也噎住了,他咬着牙说:“那可真是个惊喜,不过邓布利多应该不会喜欢。”
“作为他的——”梅林顿了一秒,“敌人,你似乎还挺了解他?”
“比阁下大概要深刻些。”
“哦那是当然。”梅林竟然开始安慰这位欧洲的黑魔头,“放宽心,你知道阿不思在魔法部等你。不过我建议你别用凤凰的传送能力偷懒,还是礼貌些走正门进去吧。”
“感谢您的忠告。”格林德沃的语气毫无诚意。
随后他忽然一挥手,杜薇只感到一阵凉风掠过面前,房间门向内大开。
格林德沃冷冰冰地说:“偷听大人谈话可不是什么好习惯,这位小姐。”
杜薇有些脸红,正要道歉,梅林不在意地笑了笑为学生解围:“作业放在门口的桌子上就行,快去礼堂吃午饭吧,沃特小姐。”
杜薇逃也似的跑了,走之前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格林德沃召来凤凰搭上它的爪子,眨眼间便消失了。
杜薇后来反思了一下自己过于怂的举动,最后归结于那位久负盛名的黑巫师光是站在原地就无形中散发着强烈的压迫感,大概只有同样强大的人才不会在气势上先输一筹,比如实力深不可测的梅林。
至于他们对话中的另一个人,邓布利多,她尚且持轻微的怀疑态度——比起著作等身的学者,人们还是更畏惧血债累累的魔头。
不知道纽蒙迦德和英国魔法部经历了怎样的协商过程,而邓布利多在其中发挥了什么作用也被秘而不宣。总之尽管格林德沃在欧洲依旧锋芒毕露,但他终究并未跨过多佛海峡,英国魔法界仍然一切照旧,霍格沃茨学生的生活也没受任何影响。
圣诞节前大家都没什么心思学习,晚间天文课下课后,杜薇留下来帮教授收拾仪器和羊皮纸,因此最后一个离开塔楼。锁门时她忽然发觉塔顶似乎有什么异动,正当她想回去看看的时候,脑子里的这个念头忽然彻底消失了,她露出一个奇怪的微笑,随后像往常一样一步一个台阶匀速下楼,沿着熟悉的路线向位于湖底的斯莱特林公共休息室走去。
高耸的天文塔顶。
“你应当为再次擅闯霍格沃茨做出解释,格林德沃先生。”声音中透着寒冰一样的冷意。
漫天璀璨星辰下的沉默乏善可陈。
“我预见了死亡。既定的未来必然无可更改吗,梅林阁下?”
“对我来说是如此。”长生者的冰冷中藏着一丝微不可查的自嘲,“给予一个人预言的能力,他可能毕生都在恐惧未来。” *
先知者嗤笑:“庸人、懦夫而已。”
“那你呢?”梅林缓缓道,“当你过分笃信预言,于是不惜一切也要改变那个未来的时候,难道不正是一举一动都被它牵着走吗?”
“他不是我的宿命。”
朋友,爱人,敌人,信徒,背叛者,随你怎么定义,但请不要背上“宿命”这样沉重的字眼。
“我曾有过我的宿命。”
他被一步步推向终局。梅林的终局千年前就已到来。
“然后你任由他死去了。”格林德沃知道梅林说的是谁,而且自己并不介意以言语捅他一刀。
“而你要和他站在对立的两头,不死不休。我不知道我们两个谁更可悲些。”梅林的神情中罕见地满是讽刺。
画中人了无生机,故事的主人公沉没在无光的湖底,哪怕千年时光也无法将遗憾风化,它早就深深固结在心底,在主人的默许下凝成凛冽而尖锐的形状。
这场关于命运的对话注定没有答案。塔顶的狂风叹息呜咽,卷过长河与山岗,森林与平原,万千生灵沐浴其中,旗帜猎猎作响,云海翻滚成浪,然后在波澜壮阔或微不足道的某处戛然而止,如同一根骤然崩断的琴弦,此后连残缺的乐章都欠奉。
“我会证明我是对的。”
又过了几天,邓布利多教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霍格沃茨继续任教,面对人们的诸多猜测他只用微笑沉默回应。
杜薇也没再撞见过变形术办公室出现哪个不该出现的人。
毕业后杜薇·沃特进了《预言家日报》报社实习,没过多久就转正了。尽管这并不是她最初的理想。
到了1945年,魔法界称得上惊天动地的大事只有那一件。决斗场外,全世界的记者理所当然地趋之若鹜。
当代最强大的两位巫师格林德沃与邓布利多分列场地两边,举起魔杖互相鞠躬致意的时候,杜薇忽然意识到她并不确定自己到底希望谁获胜。
再华丽的言辞恐怕也难以描绘出这场决斗万分之一的细节,后来她翻阅了好几种语言的报纸,照片里的人物争斗不知疲倦,绚丽且危险的魔法咒语四散飞舞,而眼前铅字褪色唯余苍白,唯一浓墨重彩刻在她记忆里的,只剩那一个场景。
当人们的视线聚焦于格林德沃魔杖脱手的那一刻,杜薇望见邓布利多执着魔杖的右手竟也微微颤抖,最后一个束缚咒或许迟来了几秒钟。她不确定。
其后便是流程清晰的审判,清算,监禁。
杜薇冷静地想,纽蒙迦德的势力看似一夜之间土崩瓦解,然而只要巫师与麻瓜一日活在互不理解的阴影之下,仇恨的种子就永远无法消弭,冲突迟早还要爆发。
但至少此时或疯狂或麻木的人们,都获得了片刻喘息。
羽毛笔不知不觉中摔落在地,她盯着报纸上囚犯与胜利者如出一辙的异常平静的神色出神。
杜薇请了两个月的假,正好姐姐佩吉恩也辞职了,姐妹俩于是相约一起环游世界。
告别的时候父母到车站送她们,杜薇挥着手,又想起当年梅林在短暂任变形术课教师时对他们扯过的无关变形术的闲话:“再强大的人也有无能为力之事,傲慢没有任何意义。在你们挥动魔杖之前,最好想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