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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束起最后一缕长发,掸去银红发冠的浮灰,终于将戎装穿戴整齐、推门而出。 陈齐正背对着内室,面镜而立。我看见自己的身影闯入镜中,竟与身后高挂的先皇后画像有一瞬间的重影,少年幽蓝的眼神在反光中倏地亮了起来。
“公主……” 他急转身,惊异的目光从上到下网住了我,卡在喉头的话被我接过:
“这是母后留给我的明光铠,她离开后我不曾让任何人见过。可今夜,陈齐,” 我上前两步牵过他的手,覆在自己心口, “我将它、我、与灵州数万将士百姓的性命,都交给你。” 夜色阑珊。身后窗棂将月色筛过,湿湿凉凉地铺洒在我们身上。 陈齐怔怔低头,看向我们交叠的手。原本镀了一层银辉的冰冷铁器,正因少年的触碰而摇曳升温。 借着他的臂力,我贴上他的耳朵轻道:“陈齐,此去凶险,我要你活着回来。”
言者有心,听者有意。生死攸关的命令也好,不离不弃的诉求也罢,耳鬓厮磨的低语总能摄人心魄。 陈齐亦不例外。被我捧在掌中的指尖颤抖,近在眼前的呼吸可闻,彼此抬眼带起一阵气息交缠,让少不经事的先慌了阵脚。 仿佛终于意识这份亲密之下我所托非常,陈齐身形一颤,就要跪下领命。只是他的右手还被我握着,耳廓还红着,无处安放的眸子还晃着。 月光敞亮,已将少年心事出卖得一塌糊涂。
我们之间少有这般暧昧的相与。从前在晟宁还称得上太平的日子,各自有兄长庇护,我与陈齐成日相伴,纵然都是情窦初开的年纪,也只当作稚气未脱、不曾逾矩。
二皇子府常常宾客满堂,我二人便在庭院的荷花池畔戏水。名士们阔步离去时长袖衣摆撩过,卷起阵阵花香;我与陈齐衣衫尽湿地坐在池边,捧水在手,许愿这样的长夏永不凋歇。
然而那年夏末,南沧动荡忽起,陈家兄弟仓促辞别返乡。
陈齐走后,荷花谢了大半,池水却丰盈至今。
为解我灵州之困,他日夜兼程而来。心猿意马,月盈则亏。还未等到它圆满,已是兵临城下的局面了。
如果这是他的选择,想必他跃上马背时早已做好觉悟,要与我携手面对灵州、晟宁乃至来日整个天下的波云诡谲。
这不可承受之使命当中有多少是私情使然?
南沧山水一路斩不断的难言之隐,在这样的皎月下恍若触手可及。
陈齐的脉息在我掌心跳动。他终于抬头,于是我望进这世间最澄净的一汪池水,纠葛多时的心绪如久旱逢雨般野蛮生长。
被这样的眼神一锁,我竟有些招架不住了。
“你也要学那浣纱的西子吗,这样看我,我会舍不得让你走。” 我捏捏他的手心,如果可以,真想再捏捏他的眼睛,看看是否也会淋上满手春色。 可那抹光亮闻言散去,陈齐犹豫着开口:“那姐姐要做范蠡,还是吴王呢?”
更深露重,声色凄凄,我听出一身冷汗。 范蠡爱西施,却亲手将她送进敌营;吴王爱西施,然而江山易主、覆水难收。
陈齐自然不会负我,只是,我们竟也到了君要臣死的地步吗?
我发愣间,陈齐已然起身。我发现自己又得抬高头才能看进他的眼睛,这下那里又什么都没有了,霎时的哀怨仿佛错觉。
陈齐轻轻挣开我的牵握,又覆手在上;他用掌心拢过我的手指,放在唇边说姐姐,你冷了么?手怎么突然这样凉。
我还在思忖那段传说结局如何,不暇接话,不料他得寸进尺,突然将我整个搂进怀里。我身上甲胄与他腰间玉饰相撞,在寂夜发出不合时宜的脆响。 “原来是因为这个啊,” 陈齐在我耳边轻笑,“好一副明光铠,公主打算一直穿到天亮么?说好了送给我的,可不能反悔啊。”
少年人的心思昭然若揭。我含笑默许了他开始作乱的手,直到配甲被他悉数褪去,露出单薄一层内衫,陈齐忽地顿住了,反而先红了脸。 我欣赏了一会这难得窘态的俊俏脸蛋,主动抬臂环住他脖颈,偏头对他发烫的耳尖吹气:“现在我是真的冷了。”
陈齐的掌心终于抚上我的后背。 我听见从他胸腔传来的低沉而颤动的轰鸣,宛若千军万马踏过胸膛之左。 也是这时我猛然回想起西施,或泛舟归隐、或沉湖而死,和范蠡吴王都脱不了干系——祸福无门,赢到最后的另有其人。
母后,二哥,父皇……我又怎能让李氏的天命断送于此?
我才不做吴王、范蠡——我是大成的阳华长公主,未来还会是诸侯和天下的共主!
心神荡漾间,陈齐的碧眸又闯进来,搅动满江东流的春水。
他捧着我的脸,只说了三个字:
你放心。
于是我只要今夜。幸好还有今夜。 现下君臣共处、互诉衷肠,传出去也是另一桩芳艳秘事。我强颜欢笑着调侃,小陈将军现在离开尚能保住清誉,否则明日出了闺房,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陈齐闻言只是吻我的手,目光灼灼:“姐姐,你我早就洗不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