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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夫——”巴基的手比声音更快地摸到了史蒂夫的电脑。
就在上一秒，他还靠着史蒂夫的膝盖，两腿盘着坐在一张去年圣诞节半价买来的波西米亚风格的小方毯上，扎在脑后的小揪揪已经被蹭得散落在肩头，黑色橡皮筋挂在史蒂夫的浅色牛仔裤上，后者正抱着从大一用到现在的浅灰色轻薄本坐在沙发上，巴基已经半天没听见他敲击键盘的声音了。
“让我看看你的毕业设计是怎么写的？”巴基这么问道。
紧接着，下一秒，他便看见史蒂夫惊慌失措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他不知道这该归功于沙发的弹性还是史蒂夫屁股的弹性。电脑屏幕被“啪”的一声死死扣上，巴基的后脑勺被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他十分茫然地看了一眼自己什么也没碰到的手，又将视线回转至散落了一地的纸质材料——它们在不久前还安然地躺在史蒂夫的大腿上。电源线和签字笔也被掀翻在地，那支笔在瓷砖上滑行了好大一截，从餐桌腿反弹到墙角才停下来。
巴基半张着嘴，吃惊地仰望拼命用手掌按着笔记本光滑的机壳的史蒂夫，后者正勉强地用膝盖顶着几乎要掉到地面上的电脑，尽管离电脑不超过一尺的地方便有一张可以给施舍给那个可怜的机器一点安慰式缓冲的波西米亚地毯。史蒂夫看上去就像大腿那里被沸腾的水狠狠烫伤一样——这比喻算不上太夸张，他看上去确实快要冒烟了，巴基能看见史蒂夫的耳尖在飞速变红，仿佛被水蒸气给泡了个透。巴基一点都不怀疑如果此时此刻放在史蒂夫面前的是一台台式机，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把主机踢爆。
“不至于吧？”巴基看上去比满脸通红的史蒂夫还惊恐，然后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我靠不会吧，你是不是在看什么奇怪的东西哥们？”
“不是。”史蒂夫看着巴基脸上又浮现出他再熟悉不过的坏笑，咬牙切齿地回道。他觉得自己的心率已经可以够他变上三次浩克，如果他也不幸被伽马射线照过的话——当然，现在巴基的目光显然比伽马射线更有杀伤力，他清晰地看见巴基双唇颤抖着咽了口唾沫——巴基真的很不擅长憋笑，他想。果不其然，紧接着，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便钻进了史蒂夫的耳朵，几乎要将他的心理防线震碎。史蒂夫认命地将电脑放在沙发上，深吸了一口气，着手收拾一地灾难性的残局，那个被甩出去的黑笔在他打印好的资料上画了好长一道。
史蒂夫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已经直起身的巴基重重地拍了两下，“我懂嘛，”他听见巴基这么对他说，后者正用一只手按着腰胯，活动着压了一早上的筋骨，松垮的优衣库外套隐隐勾勒出一截优美的线条，“我的小史蒂薇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成年三年了。”
史蒂夫僵硬了一下，刻意忽略了那句被巴基说过太多次的“我的”。
史蒂夫有些绝望地发现巴基对他眨了眨眼睛，一如小的时候他每次看穿，或是自以为看穿史蒂夫的小秘密时的样子。而在此之后，巴基一定会自作主张地挺身而出，不论是去将欺负史蒂夫的人头朝下扔进超大号的垃圾桶，还是帮史蒂夫挡去一顿教训。
巴基几乎从来没有看错过史蒂夫的心事，也知道史蒂夫的脾气。如果小史蒂薇在某天撇着嘴还赖床，那一定是因为前一天某个恃强凌弱的混账在史蒂夫的肋骨上踹了一脚，这时巴基哥哥便会十分体贴地保护史蒂夫的自尊心，并在对此事闭口不谈的同时将这里那里不能碰水的史蒂夫照顾得服服帖帖。
十岁时，史蒂夫在厨房里偷偷拿了块晚上招待客人的蛋糕，拉着巴基去阁楼打算一同分享，然而罗杰斯夫人很快便发现了被摆得整整齐齐的餐后甜点少了点什么——废话，她把那些可爱的彩色小纸杯摆成了一个4x4的正方形。那次巴基也是这么对他眨了眨眼睛，然后一把把他扯到一边，站到罗杰斯夫人面前：“是我要吃的。”巴基这么说道，这听上去很有说服力，考虑到他嘴角还沾着一些慌乱中没有完全抹掉的面包屑。罗杰斯夫人当然不会训斥巴基，但史蒂夫听说巴基回家后挨了一顿胖揍——意料之中。这让他愧疚了好一阵子。
史蒂夫和巴基之间有一种微妙的默契，他们太了解彼此，甚至能猜出对方的下一步棋。史蒂夫不用想也知道巴基即将做什么，他只能祈祷巴基不要把某些柔软的橡胶制品系上蓝色蝴蝶结扔到他床上。
然而，太了解对方在某些情况下并不见得是一件好事，它使人不可避免地失去了猜测的乐趣，有时也会蒙蔽了自己判断。
现在，史蒂夫飞快地总结了三点：
①巴基误会了，误会大了。
②巴基不误会就更惨了。
③眼下最惨的事：他忘记了保存论文——Damn it。
史蒂夫在为自己壮烈的悲剧短暂地呻吟了一声后又想起了他当时正在浏览的网页，那是Quora的一个话题：如何追到你最好的朋友？
高赞回答：只要人家喜欢你，宿敌也能在一起。
好吧，一个听上去十分正确但也十分没有的建议。
史蒂夫决定去询问自己的好友这个听上去似乎有些难以启齿的问题。该死的，他怎么去说开场白？如果他对山姆十分直接地说：“嗨兄弟，我和我最好的朋友在一个被窝里躺到十六岁，然后我发现我后悔分床了怎么办。”山姆一定会往他的电脑上浇硫酸。
史蒂夫终于还是准备把山姆约了出来，周六的咖啡店有第二杯六折优惠，他可以让山姆买单——后者正巴不得有个人约他喝两人份的咖啡，好把小票发在推特上炫耀他不存在的对象。
史蒂夫十分谨慎地措辞，两只手不安分地放在裤腿上：“是这样的，我……”
“你发现你查重了十遍还是不合格？”山姆开了个玩笑，翘着腿十分放松地仰在柔软的靠垫里，端着咖啡细抿了一口，热气蒸腾在猫咪形状的拉花上。
“见鬼吧山姆，”史蒂夫翻了个白眼，“这一点都不好笑。”
“我是想问你，如果发现自己有喜欢的人了，我怎么知道对方喜不喜欢我……”
史蒂夫成功地看见那口可怜的咖啡被山姆喷在了桌子上，还有一点溅上了他的格纹衬衫，那似乎是山姆最喜欢的一件，史蒂夫几乎天天在学校见到他穿，他发誓如果教室也有生命，那它一定会被山姆标准的理工穿搭给无聊到断电。
“哦上帝，”山姆把咖啡烫手山芋一样砸到桌子上的时候弄出了过大的声响，他夸张地捂着脸，“这个咖啡店有没有广播，我需要一个超大功率的喇叭告诉全世界这个世界上最后一个处男开窍了。”
“你应该向这里的服务员道歉，”史蒂夫皱眉，选择性无视了那个让他有些困惑的最高级形容词，本着负责任的求知态度他应该追问山姆是什么时候脱离了组织——看在他至今为止也没有任何女朋友的份上，但他决定照顾自己好友的自尊心，“你增大了他们本不该有的工作量。”
“你知道吗史蒂夫，”山姆痛心疾首，一边拿纸徒劳地擦着在衬衫上越来越深的印记，一边夸张地拧巴着脸，“即便你已经心有所属，落入世俗，你看上去还是散发着圣光。”
史蒂夫开始怀疑把山姆叫出来是不是个好主意了。
“如果你不给出一些建设性意见，就再也别来找巴基借游戏碟了，”史蒂夫克制住了自己的好奇，像观察一个标本一样严肃地瞪着山姆，“你知道我言出必行。”
“这又关他什么事？”山姆震惊，“你不可以限制自己好友的社交！”
史蒂夫突然陷入了一种在山姆看来十分诡异的沉默。
“好吧，我投降，”山姆决定为了好友的美好未来忍气吞声，他几乎被自己伟大的奉献精神给感动了，“首先我得知道他是谁吧，你懂的，对症下药。”
“不应该是下药，”史蒂夫义正言辞，“这太有目的性了，我不想给他下套。”
山姆觉得如果自己还畏于史蒂夫看上去写满了的正气凛然的面孔只敢在暗中叹气的话，那他迟早有一天心脏都得长满皱纹。然而，山姆依然大义凛然地决定用自己宽广的胸怀包容史蒂夫八头马拉不回来的固执，他放弃和史蒂夫计较这种用词问题。山姆十分怀疑如果史蒂夫的暗恋对象此时全裸出现在他们面前，史蒂夫也只会问他一句咖啡店的空调开得低不低。
“闭嘴吧史蒂夫，告诉我他是谁。”山姆有些暴躁地捋了两把自己的头发。
“他是我最好的朋友，但是身份暂时保密。”史蒂夫的眼角瞬间扬了起来。
山姆觉得他可以不夸张地说自己幻视了，不仅如此，他觉得自己也幻听了。此时的史蒂夫看上去就像一个十六岁的青春期小男孩，正在满脸憧憬地对着伊丽莎白·泰勒的海报感叹圣母玛利亚。他决定把今天这事记下来，标题就写“二十一世纪百大罕见奇迹之一”，并在日后史蒂夫的婚礼上好好嘲笑他一番。
紧接着，山姆很快从自己对未来的美好预设中回过味儿来，他十分震悚地盯着自己的朋友：“我靠史蒂夫，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巴基？”
这下换史蒂夫以同种震悚的表情回瞪过来：“你怎么知道的？”
哦该死，山姆觉得自己能不能再借到巴基的游戏碟在此一战。
“你已经快把‘我是巴基最好的朋友’刻在巴基的脑门上了，”山姆冷笑，“每当他和姑娘走在一起的时候属于你的烙印就在闪闪发光。”
史蒂夫觉得这是一种变相的赞美：“有这么明显吗？”他问道。
“为什么你的语气像害羞？”山姆一针见血。
山姆觉得自己可以去买彩票了，他不仅见证了史蒂夫的绝版情绪，还见证了一个二十二岁处男的出柜，这感觉就像你去了一趟家乐福然后结账的时候告诉你商品价格今日翻倍。山姆甚至不知道他和史蒂夫谁更可怜一点，考虑到被巴基吻过的女孩可以从这家咖啡店的门口排到后厨。
“等一下，”山姆觉得自己有些结巴，“你们，不是已经同居了吗？”
“我们只是在合租！”史蒂夫抗议，“而且我们睡两个卧室。”
“你居然已经开始纠结这个了？”山姆大吃一惊。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史蒂夫说得很底气不足。
“上帝，我希望我聋了。”山姆悲伤地捂住自己的眼睛，再次倒在厚实的靠垫里，他觉得自己应该多长出几只手来捂住他受惊的心脏。
“我觉得你先不用着急判断他是不是喜欢你，”山姆决定做一个善良的朋友，他谨慎地避开了巴基是否是一个直男这个听上去很打击人的话题，开始循循善诱，“你看，你们已经住在一起了，这证明你有充分的时间了解他，比如他有没有夜不归宿，有没有带姑娘回去约炮，你可以不知不觉地介入他的生活，成为他的一部分。懂？这叫近距离狙击。”
“不不不，巴基没干过这事，他很乖。”史蒂夫十分受伤地看着山姆，他看上去就像山姆在指责他自己是个party boy。
“？”山姆开始怀疑史蒂夫和他印象里的巴基是不是一个人了。乖？认真的？上次那个在酒吧玩Truth or Dare喝多了把衬衫当裙子穿然后半裸上身横穿马路的人是谁？
“而且我已经很了解他了。”史蒂夫又补充了一句，笑得人畜无害。
“你赢了史蒂夫。”山姆悲叹，他希望自己能狠下心来做一个恶毒的朋友——只要他能狠下心来和巴基的珍藏版星际争霸道别。
好吧，去他的游戏碟。有一个见色忘义的人就够了，山姆非常有奉献精神地认为自己不该做一个见碟忘友的人，他决定给史蒂夫提出一些在他看来很有必要的问题。
“那什么，巴基，他是不是gay……”
但山姆还没说完就闭嘴了，他发现咖啡店里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山姆觉得自己大脑里的警报被瞬间拉满，他毫不怀疑自己的血压也在瞬间窜了上去。
“巴基？”山姆张大了嘴，用下巴疯狂示意史蒂夫回头，在史蒂夫反应过来之前，那个身影已经快步走到了两人的桌子前。
“需要服务吗，先生们？”巴基十分温柔地看着史蒂夫，笑得绵里藏针，“你不是去找导师面谈论文了吗？”
史蒂夫成功地打翻了他的咖啡，哦靠，他不该谴责山姆的，后者只是很不优雅地把咖啡吐在了桌子上。现在史蒂夫甚至把咖啡泼到了巴基的制服上——黑色领结，白衬衫，西装裤的制服上，在巴基从下往上数第二个扣子那里有一个深褐色的印记，还在不断往下淌。
史蒂夫咽了口唾沫，缓慢地抬头望过去，巴基看上去一脸震惊——他似乎还抹了发胶，史蒂夫想，这让巴基看上去很精神。
“操。”山姆听见巴基的音调一瞬间提高了八度，周围有顾客向这里投来了好奇的目光。山姆不免看了一眼史蒂夫，他敢保证如果史蒂夫有一个swear jar，那他早就发财了——但那里绝对不会有巴基的一分钱。
“操你的罗杰斯，今天晚上你洗衣服，”巴基有些慌张地摸着自己的口袋，那里除了一个还没有被取出来的樟脑丸的包装纸外什么也没有，“纸，纸给我！”
“我们有洗衣机。”史蒂夫听上去有气无力，他也开始摸起了自己的口袋。
“你需要学会先给衣服去油！”巴基震怒，“你知道你那该死的沾了颜料的白衣服难洗得我只想撕了它们吗？”
“你当然可以撕了它们……”
“……”
“……”
“天啊，居然是你洗衣服？”山姆在一旁大惊。
“闭嘴。”巴基瞪了过来。
“我洗过……”史蒂夫呻吟。
很好，山姆想，他努力让自己很放松地挑了挑眉，只觉得自己在心里冷笑的声音已经震耳欲聋。这他妈还需要来问我怎么追？山姆觉得自己只是被拉过来看了一场家庭喜剧，他认为此时此刻他最该做的就是给史蒂夫的咖啡里加点料然后把两个人扔到后厨，也许那些调料可以给两人增添点别样的情趣——山姆猜测咖啡店也许有胡椒粉。
史蒂夫决定在巴基跑去员工休息室前先发制人：“我为什么不知道你在这里兼职？”
“因为这是我兼职的第一天！”巴基几乎是在咆哮。
“对不起，Buck……”史蒂夫有些愧疚地站起了身，“我不该质问你的。”
巴基在史蒂夫准备用纸帮他擦身上的咖啡前已经飞快地窜开了。
“落荒而逃，”山姆评价，“最好的朋友，哈？”
史蒂夫发誓山姆此时看上去非常欠揍。
他将山姆放进了黑名单，并决心再也不会来问山姆任何问题。
当然，史蒂夫没忘记对山姆封口，条件是他要请这一顿的咖啡。史蒂夫很憋屈地把信用卡掏了出来，他在收银台前磨叽了半天，但在离开咖啡店前再也没见巴基从休息室里出来。
史蒂夫认命地继续打开Quaro：如何判断对方是否喜欢自己。
高赞回答：当然是直接去问啊。不然呢，难不成去算命？
行吧。
这意见挺有建设性的，至少比山姆有用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