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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治良热爱咖啡因,也不抗拒酒精,但他讨厌和陌生人喝酒。朋友聚会随心所欲,不想喝就不喝。酒局不一样,高低贵贱早在入座时已经划分清楚,不胜酒力的一切理由都会反过来成为劝酒的借口。他们就是想看你醉,看你吐,看你卑躬屈膝,看你丑态百出。
王建华也讨厌和陌生人喝酒,但他和李治良的区别在于,他能忍住不挂脸,甚至还可以游刃有余地婉拒推让。或许是年长了几岁,性格和脸型一样变得圆滑了吧,他常常这样自嘲,也常常在李治良该左右逢源却低着头一言不发的时候轻轻拍一下他的后脑勺,带一句“这孩子台下就是话少,可能台上说太多累着了”,接着说几个无关紧要的笑话搏大家一乐。
绝大多数情况下,这样的敷衍非常奏效。酒局是个不大不小的场面,场面人身在其中,说点场面话,做点场面事,大家通常心照不宣,也不戳破。只是今天,遇到了不依不饶的家伙。
“建华老弟,我这当哥哥的可得说你两句。你带这小兄弟,叫什么来着,反正台上看着伶牙俐齿的,怎么这会儿你都快成了他的嘴了?酒也不喝,话也不说,年纪轻轻的,架子这么大啊?”张总说话的时候压根就没抬眼,一直低头注视着筷子尾端漂亮的金色花纹。
“他叫李治良,演了两部戏男一号了,下回有他演出,我给张总留几张前排票。”王建华避重就轻,打得一手好太极。
“自家孩子也没有这么惯着的。”张总摇摇头,慢条斯理地说:“接下来五年,剧场都是我在运营。就算这小子不在乎他能不能演,你也不在乎自己能不能导吗,王建华王大导演?”
王建华脸上还挂着惯性的微笑,拳头已经在桌子底下攥得手心发疼。他知道对面几位大人物都是什么身份,也知道这明晃晃的威胁所言非虚。他不愿在张总面前献媚露脸,但也绝不愿意得罪。
王建华稳了一下心神,刚要开口,却见到张总两手各拿了一瓶茅台,走到自己和李治良中间站定,然后在招呼服务员重新拿杯子和分酒器的间隙,又拎过来两瓶酒。王建华见到这个阵仗,一时语塞。
李治良也惊呆了。他就算再怎么讨厌酒桌上的繁文缛节,也能明白张总在这一场酒局里是何等地位。这样的人端着酒走到自己身边,劝酒的意思几乎已经从暗示变成了明示,甚至变成了一种威压。
“小伙子戏演得真不错,但要是接下来几年没工作,是不是也就废了呀?”张总十分和蔼地拍拍李治良的肩膀,似乎在真情实感地为他担忧,全然忽略了自己才是企图制造这个困境的罪魁祸首。
明知故问。李治良咬紧牙关,不看人也不说话,视线在不远处虚焦。
李治良抗拒的态度让张总非常不满。他四下扫视了一圈,瞄到旁边神色紧张的王建华,心里有了主意。他把李治良面前的酒杯倒满:“哎,那个谁,你说,王建华是不是好导演?”
“他当然是。”李治良条件反射一般地站了起来。
“我也这么觉得。咱俩有缘,来,喝一个。”张总给自己也倒满,随手在李治良的杯子上碰了一下,仰头一饮而尽。
什么逻辑,这前后有关联吗?李治良看看桌上的酒杯,又看看咄咄逼人的张总,再瞟了一眼旁边插不上话的华哥,犹豫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闭眼睛喝了下去。这53度的白酒也太辣了,到底是谁会喜欢喝这种东西,真是难以理解。
“你说,这么好的导演,如果以后好几年都不能导戏了,是不是特别遗憾?”张总按住李治良的肩膀让他坐下,笑眯眯地倒满了他面前的酒杯。
李治良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又觉得现在说什么都不合适,只好保持了沉默。
“想知道怎么才能让他继续导戏吗?喝了我就告诉你。”张总指了指李治良面前那杯酒。
李治良这一杯喝得干净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看不出来啊,那个谁,你酒量不错。”张总又给李治良倒满一杯:“你看,明明这么能喝,但是刚才不敬酒,也不说话,多没规矩。你说,这是不是该好好罚一下啊?”
这哪是劝酒,这是下套呢。王建华很快反应过来,这根本和自己没关系,纯粹是这帮人现在想找个由头灌李治良。那可是整整四瓶白酒,照这个喝法,李治良今天就算吐两回都未必喝得完。可是说得再直白点,李治良今天就算喝进医院,甚至喝死在这,他们这群家伙又有谁会在乎呢?
“张总,不好意思失陪一下。”王建华猛然起身,拍了拍李治良的肩膀:“治良,跟我出来。”
李治良其实酒量还可以,刚才这几杯就是喝得有点急,所以稍微有点儿头晕。他跟在王建华身后,刚刚把包厢的门带上,就猝不及防地听到了不应该存在于走廊里的风声,然后莫名其妙地失去了重心。他的脑子花了一秒钟才把耳边那一声脆响和脸上的肿痛联系到一起,随即退了半步,后脑勺和肩胛骨都磕在了门上。他靠着门板跌坐在地,下意识地想伸手捂脸,但看到王建华复杂的眼神,还是忍住了。
“先生,这边需要帮忙吗?”服务员听到声响从拐角走过来,看到这幅场景又在犹豫到底要不要装作只是路过。
“滚。”王建华脸上没什么表情的时候颇有几分吓人。
包厢里突然安静下来,连窃窃私语的声音都停止了。没有人看到发生了什么,但从声音很容易推断出外面的情况。
“站起来。”王建华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清楚楚地传到屋子里。
李治良扶着门框踉踉跄跄地站起来,怯生生地抬眼。看着华哥高高扬起的手臂,他大概能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于是哆哆嗦嗦地闭上了眼睛。他不理解华哥想干什么,但是像从前许多次他不理解华哥的时候一样,他只是安静地听话照做,不反驳,不犹豫,也不怀疑。
王建华看着原本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小孩这会儿吓得弯腰弓背,长长的睫毛一直在微微发抖,心里特别不是滋味。对不起啊,治良。他在心里说了上百次,终于成功劝服自己挥下这一巴掌。
几乎是和刚才一样的声音从门外依次传来:巴掌重重落在身上的声音,脑袋和身体撞到门上的闷响,还有微弱得几乎听不清的啜泣。屋子里的人全都被吓住了,甚至没有人敢用喝酒和吃菜来掩饰尴尬与震惊,他们只是屏住呼吸,呆呆地望着那扇门。他们几乎能够清楚地想象到发生了什么,但又难以相信真的发生了。
半分钟的沉寂之后,包厢门“咔哒”一声打开。王建华神色如常地走进门,若无其事地和周围人打招呼:“不用等我,吃菜。”
跟在身后的李治良显然不会那么淡定,他的脸颊上是明显鼓起的红色掌痕,眼睛也红红的,时不时短促地吸一下鼻子。他像个犯错误的小学生一样坐在椅子上,两手拄着膝盖,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四瓶白酒发呆。
事已至此,装傻和挑明的尴尬程度简直是不相上下。张总清了清嗓子,酝酿了半天,向王建华挤出一个微笑:“王导,刚才处理了点私事?”
王建华淡定地夹起一口菜,语气平和,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出去训孩子了。张总说得对,没规矩就得罚。罚得还满意吗?”
张总被噎住,差点没骂出声来。他心想,我说的罚是罚喝酒,谁能想到你大耳刮子直接往脸上招呼啊?太吓人了。张总摆摆手,开始打圆场:“哎哟,我开玩笑的,没成想王导可是当真了。治良刚刚演完男一号,你下手就这么狠呐?这么帅的小伙子可别破相喽。”
王建华拿了两个空杯子,倒满了两杯椰汁,非常自然地递给李治良一杯:“大小伙子,不至于那么矫情。”
看热闹的人通常没什么立场,无非是跟着气氛随波逐流。挑起事端的人其实也会欺软怕硬,你若是温和退让,他就会一再挑衅嘲讽;你若是板起脸来动了真格,他反倒最先服软,跟你说没必要不至于。
总之,酒局的后半场气氛微妙,大家的聊天始终克制而礼貌,和上半场对比鲜明。至于李治良面前的那四瓶酒,直到酒局散场,也没有人敢让他再多喝一口。
回程的出租车上,王建华和李治良并排坐在后座,一言不发。李治良并不主动问,他相信华哥会向他解释清楚这么做的缘由,况且他已经猜出了七七八八。他觉得他想通了,他明白了,所以当王建华让他去墙角站着的时候,他也显得格外费解。
不是,怎么个意思?华哥应该不至于因为我没跟人家敬酒就揍我一顿啊?李治良觉得自己没喝多,就算喝多了这个逻辑也不成立。
“华哥?”李治良试探着回头,却一下子看到了王建华手里的工具。他顿时心率飙升,撑着墙的胳膊一软,整个人几乎趴在墙上。
王建华活动了一下肩膀,又转了转手腕:“怎么了?又不是没挨过,这会儿没别人,少跟我装乖。”
确实是挨过,而且挨的时候感觉分分钟都有可能哭背过气去。虽然事情已经过去了两年多,但以华哥的脑子总不至于忘得一干二净吧?李治良腹诽半天,看到王建华这一套准备动作,目测今天凶多吉少。他光速取消了插科打诨缓和气氛的念头,但还是打算在这一波渡劫之前图个明白:“华哥,刚才为啥……eng……现在为要啥打我啊?”
王建华叹了口气。他抬眼看向李治良,目光里平静的悲哀大于愤怒:“你刚才因为什么喝的酒?”
李治良越发摸不着头脑:“还能因为啥……张总都拎瓶子站我边上了,你不是都看见了吗?我总不能把酒倒他脸上吧?”
王建华不确定这小崽子到底是真的没想明白,还是在跟自己避重就轻。不管是哪种情形,都可以不分青红皂白地揍一顿再讲道理,但王建华通常会选择另一条路径,也就是先把话说明白再动手。
“刚才你喝了几杯?都是因为什么?”苦口婆心。王建华觉得这个词儿形容自己真是再合适不过,要不然以后考虑演个唐僧吧。
“华哥我记不住了。”李治良眨巴眨巴眼睛,咧开嘴笑得人畜无害。
王建华对这个回答毫不意外。他上前一步,抓着李治良的手腕按在墙上,另一只手把戒尺侧过来,作势要用戒尺的侧边去敲李治良瘦长的指骨:“好啊,我帮你回忆回忆。”
“华哥!哥!!!我想起来了!”李治良本来也没醉,这么一来更是瞬间变得十二分清醒。他感觉华哥大概率应该是在吓唬他,但他不敢赌。
“说。”王建华的手并没有松开。
“就……就两杯,先是问你是不是个好导演,我说是,然后说不让你拍戏,我喝了就能告诉我为什么。”李治良的声线越说越黏糊,心里也越来越委屈:“我觉得我喝得也没毛病啊。”
“那前边儿说不让你演的时候为什么不喝啊?”王建华不动声色地发问。
“嗐,没必要。”李治良稍微放松了些警惕,若无其事地说:“剧场那么多号人呢,我一个小演员算啥啊,不演就不演呗,实在不行就回……嗷!”
一记落在身后的戒尺把李治良还没说出口的话堵了回去。王建华几乎没收力,毫无间隔的五六下过去就逼出了李治良的眼泪。小崽子平常一副又拽又酷的德性,只要能忍得住绝不轻易落泪,更别提开口求饶。虽然今天确实下手挺重的,但是这样的表现还是有点反常。
“怎么的,有冤情啊?”王建华绕到前面看看小孩的脸,大颗的泪珠挂在睫毛上,虽然可怜但掩盖不了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表情。
“没有。”李治良胡乱抹了把脸,狠狠把眼泪蹭掉,扭过头不看王建华的眼睛。
“没有?”王建华拿出了比平常更多的耐心。他深吸一口气,用戒尺抵着李治良的脸颊,逼着小孩转过来和他对视:“李治良,我给你个机会,重新说。”
被点到大名的李治良心里一惊,同时也被冰凉的戒尺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知道王建华不爱听他说这样的话,但是刚才嘴比脑子快,还是脱口而出了,因为他确实是这么想的。虽然作为演员他是科班出身,但中国最不缺的就是人,各行各业都是如此。优等生的成绩万人瞩目,后进生的顽劣让人费心,而不上不下的普通学生只能在在不好也不坏的温吞之中按部就班,茫然前进。李治良知道自己是什么水平,从艺考的时候就知道。但他也知道王建华是什么水平,从第一次去剧组面试的时候就知道。如果给自己打分是80分,那么他给王建华99分,扣的一分是因为,如果这位导演能够不要拎着皮带或者戒尺检查自己的台词就更好了。
“华哥,我真的是这么想的。你和我不一样,你是个优秀的好导演,但像我这样的演员……”李治良颤抖着闭上眼睛,鼓起勇气把话说完:“到处都是。不演就不演了,没什么可惜的。”
“眼睛睁开。”王建华的语气冷得吓人。
李治良感觉到那戒尺带着十分明显的威胁意味在脸上不带什么力度地拍了两下,赶紧识趣地睁开眼睛。他感觉领口一紧,接着就被揪着衣领摔到了沙发上。他视死如归地抓了个靠枕把头埋进去,但还是在身后一凉的时候打了个冷战。
“李治良,我再问你一遍,以后不许你演戏了,行还是不行?”王建华本来被小崽子这一番自暴自弃的话气得怒火中烧,可是在看到他身后伤痕的时候还是心软了一点。刚才这几下确实没收力,打的时候也看不到,这会儿那几道痕迹已经从深红色变得隐约发紫了。虽说可怜是真可怜,但气人也是真挺气人。
李治良不说话,头在抱枕上拱了拱,不知道是在擦眼泪还是在找个舒服点的角度准备硬扛。
“李治良,我给过你机会了。我把话放在这,今天在我听到我满意的答案之前,我不会停手,我说到做到。”王建华终于狠下心来,把戒尺重重砸了下去。
李治良像一条刚被捞出水面的鱼,他猛地弓起身子,几乎从沙发上弹起来。可是华哥并不挑剔他的姿势,戒尺依然毫无感情地落在皮肉上,留下一道道很快鼓起变红的伤痕。他也不想哭那么大声,可是太疼了,真的太疼了,华哥平时教训他的时候从来没这么疼过。他埋着头喘不上气,干脆把脑袋抬起来呜呜大哭。
王建华被小崽子哭得心脏直突突。他停下手来,看着肿成一片的伤痕,心里想着:都哭成这样了,应该不是演的吧?
“李治良,以后不许你演戏了,行,还是不行?”
这句话好像是个止哭的开关,或者是备忘录的闹钟。李治良一下子就收了哭声,抹了把鼻涕之后又抱紧靠枕,继续视死如归。
这是较上劲了,那就来吧。王建华继续落尺,把那些心疼的话都咽了回去。
戒尺打了三轮,李治良从沙发上掉下来两回,但都咬着牙爬了回去。王建华的问题问了三轮,没有收获一个字。第四轮戒尺落下来的时候,情况终于有了一点点变化。戒尺虽然不宽,但只要打得够多,伤处终究会重叠。李治良已经哭不出眼泪了,但他还是疼得眼前一黑,发出了一声惨叫。
“治良,治良?”王建华赶紧俯下身去扳小崽子的脑袋看看情况。还好,没有晕过去,就是汗水和眼泪以及鼻涕糊了一脸。
“华哥……太疼了,呜……”李治良哭得头晕,整个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我知道啊,我知道。王建华克制住了想帮他捋一下刘海的冲动,平静地说:“治良,我说过的,我今天要一个答案。”
短暂的温情时刻就这样猝不及防地结束了,房间里的沉默震耳欲聋。王建华退后半步,感觉逐渐升高的血压顶得后脑隐隐作痛。和平常日子里检查功课不一样,小崽子贪玩没背词没演对的时候被教训的次数不少,比这鬼哭狼嚎的时候也不是没有。但王建华总觉得,那些时候打得再狠,心里也没这么难受。他真的一点都不想动手了,可是他也知道不得不动手:今天不把这个事儿说明白,在小崽子心里就一直都是个坎儿。
“唔!”李治良咬着靠枕的一角,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觉得自己其他的感受都变得迟钝了,现在唯一能感受到的就只有疼,铺天盖地、无边无际的疼,像是在痛苦的海洋里溺水。
戒尺又走了一轮。李治良甚至没了挣扎和哭喊的力气,只叼着靠枕低声呜咽着,像只受伤的小猫,缩在沙发里瑟瑟发抖。王建华看着那伤处,再也没办法落下戒尺,转身去桌上取了样东西回来。
“治良,今天要么我听到我满意的答案,要么我废了你。”王建华顿了顿,又说:“或者还有一条路,你现在从我这离开,以后我们就是普通同事,我再也不会管你。”
李治良从没考虑过选最后一条路的可能性。华哥是我的伯乐,他在私下里这样说过无数次。伯乐既然能找到一匹千里马,那么是带着它肆意奔驰还是把这匹马的腿打断扔进牲口棚,也都无可厚非,至少现在,“马”没什么意见,任君发落。
犟啊,怎么就这么犟啊这孩子。王建华叹了口气,感觉自己正在本色出演一个无情的反面人物,稽查队长之类的。但就算是硬逼着他表态,今天也必须把这话说明白。他等了五分钟,小崽子还是没开口。
李治良觉得自己已经缓过来不少了,但意料之外的破空声和落在腿上的锐痛还是结结实实地打破了他的幻想。数据线的落下的红痕从膝弯一路向上,当他反应过来这其中威胁的意味时,突然感觉浑身都变得冰冷,头发几乎都要炸起来。
“治良,想好了吗?”与其说是询问,不如说王建华是在祈愿。
求你了,说你不想放弃,说你想继续演下去。
“治良,你是聪明人。你知道接下来我要打在哪里。”王建华甚至感觉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求求你了,你知道我想要的答案是什么,哪怕你此时此刻在骗我都行,只要你说。
还是沉默。两人心知肚明,这样的沉默是用来迎接即将到来的火山爆发。
王建华终究还是收了五分力气,但这样的一记落在伤处已经足以让白色的数据线沾染上血红。
“哥!”李治良惨嚎一声,再次从沙发上掉了下来。他没有再爬上沙发,而是试图挣扎着挺直身体跪好。只是身后的伤口实在太疼,他无论如何也没办法跪直,只能以手撑地,泪流满面地抬起头:“哥,我错了。我有时候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好不好,可是我真的,真的很想继续演下去……”
谢天谢地。王建华长出了一口气扔掉数据线,感觉自己才更像是得救了的那个人。他蹲跪在地上把小崽子抱住,感受他哭得一抽一抽的胸口,还有被汗水打湿的头发:“治良,你总说我是你最认可的导演,但你别忘了,你也是我最看重的演员。咱们这行儿挺难的,但我希望你记着今天这个答案,以后无论遇到什么事,你,我,咱们都别放弃,好吗?”
“好。”李治良用力地点点头,鼻音因为哭泣而更重了一些。突然,他觉得有什么冰凉的液滴落在了自己的颈窝上。
“哥,你也没挨打,你哭啥呢?”
“我没哭,我这打你累出来的汗。”王建华尽量轻地吸了一下鼻子。
酒局上没吃几口的俩人经过这么一遭饿得不轻,点了外卖发现最快也要半小时。李治良又疼又累,趴在沙发上迷迷糊糊睡了过去。王建华看着他熟睡的样子,想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小崽子面试的时候演了一段小品,东北话把王建华听得都想家了,自我介绍的时候才知道这竟然是个贵州人。后来和小崽子逐渐熟悉,才聊起来一个南方人为了学普通话和各种方言费了多大的力气。
“不觉得很辛苦吗?而且其实普通话学好就足够用了。”王建华这样问他。
“辛苦是辛苦,但是当演员多学点总能用得上,万一角色需要呢。”李治良的眼睛亮晶晶的:“而且我喜欢。”
我怎么就非要逼着这样一个人说他喜欢表演,说他不想放弃演戏呢?有必要吗?王建华觉得自己有点多余。
李治良闻着外卖的香味就醒了,大小伙子晚上没怎么吃饭,这会儿饿得眼冒绿光。他用恳求的目光望向王建华,获得后者的脑瓜崩一个:“别找了,点的原味叫花鸡,没有辣椒面。”
这家外卖王建华经常点,一般来说作为夜宵他自己点半只就够吃。今天晚上点了两只,没想到风卷残云过后小崽子还是意犹未尽。王建华一边哀嚎着半大小子吃穷老子,一边认命地去厨房煮泡面。
李治良对着手机发呆了一会儿,屏幕自动熄灭了。他晃晃手机重新解锁,在输入框里飞快地打字:“爸,妈,我想好了。谢谢老姨帮我在老家找的工作,当演员确实很辛苦,但我还是想留在北京再闯几年。”
三袋泡面,王建华估计自己都没捞到一袋。大半夜的也别吃那么多了,权当减肥吧。他这么安慰着自己,一抬头被对面小崽子直勾勾的眼神吓了一跳:“干啥?你不会还没吃饱吧?”
“我吃饱了……”李治良挠挠头:“哥,谢谢你。”
王建华看着跪在茶几后面的李治良,虽然二人之间隔了两个面碗,但小崽子的眼神依然很虔诚。他总觉得这里面别有深意:“不是,我就煮个面,不至于。我刚还暴揍你一顿呢,就这么不记仇吗?”
李治良笑起来,眉毛弯弯的,好看极了:“仇得记,但谢也是要谢的。”
谢谢你帮我看清了一些深埋在心底的答案。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