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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可是，我们是仿生人啊？”詹姆说。西里斯已经喝到快要断片，分不清这句是疑问还是感慨，他在那里艰难思考，结果詹姆这个损友一把拍在他后背上，害得他干呕不止。
“我们还能喝醉呢！”西里斯对他嚷，“你还在和住在你旁边公寓的莉莉谈恋爱呢！”
“嘘！”詹姆压低声音，警惕地看了周围一圈，“这件事要被他们知道了，谁都没有好下场。”
西里斯脖子后出了冷汗。他揉了揉脖子，低头看到詹姆公寓里满地的烈酒酒瓶，“待会莉莉要是过来，可能会杀了我们……她为什么力量这么强？我明明记得她是科研型——哦快收起你的肉麻表情，那不适合我们。”西里斯皱起脸，因为詹姆一听到莉莉的名字，整个人仿佛就变了。
詹姆摆了摆手，“你可能很快就理解我了。”
西里斯又损了詹姆几句，然后快速冲澡醒酒。临走前詹姆对他说，“嘿哥们，你知道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但是和你家那个AI谈恋爱？说真的，他原本是个科研型AI啊？”
“我觉得他们可能对‘科研型’的产品定位有误。”西里斯嗅了嗅自己的袖口，确保没有酒精味道，才说，“我走了，保重。”
詹姆点点头，“保重。”
2.
西里斯走出詹姆的公寓楼，深深吸气，空气潮湿，带着尘霾的绝望味道，一路冲进他的肺里。除了少数管理者，地球上留下的都是几乎全是没钱离开地球的穷人，而空气是有毒的，水和土壤同样有毒。最后这些人没钱移居，没钱治病，没钱更换器官，带着一身的病，痛苦、缓慢地死掉——
而像西里斯这样仿生人维持着地球上最后的秩序。不，并不是所有仿生人都像西里斯和詹姆，他们两个很早就很像人类，在仿生人中反而是两个格格不入的异类，所以他们很小心，顺利通过基线测试，没有在能力测试中展示出任何极为突出的能力，最后都成为了城市内的警察。其他那些极为优秀的则没那么幸运，没通过基线测试、太像人类的都死了；漠无感情的幸存者则成为银翼杀手，去追杀自己的同类。
他抬眼望去，街上行人被摩天高楼踩在脚下，佝偻身体，匆忙行进；霓虹灯与投影编制成美好的虚幻，可惜天是暗的，地是黑的，那些色彩光线没有温度，什么也照不亮。西里斯仰头看着，直到雨水落进他眼睛。他低下头揉揉眼睛，想自己什么时候忘了这雨永远不停。
他的公寓离詹姆的并不远，在同一个城市内最混乱的街区。普通警察想买东西，基本只能靠微薄的薪水，极少会像银翼杀手般有任务成功后的奖励，所以他们也买不起稍微好一点的房子，也不能期望有太多善意的邻居。例如西里斯发现自己的门上充满恶意的喷绘。他抹了把别人喷到他脸上的吐沫，打开了自己公寓的门。
3.
“美好的休假？”他的AI略带刻薄地问。
西里斯关上门，把骂声挡在外面。灯依次开启，机器自动清洗他脱下的衣物。西里斯换好睡袍后洗了把脸，这才回答自己的AI，“除了该死的天气和邻居之外，是挺美好的。”
窗帘唰地拉上了。
“嘿！”西里斯说，“马上就有检查！”
“我完全不知道他们这样做的意义是什么，难道这样就不会有非人类觉醒吗。”飞行器经过后，他的AI再次拉上窗帘并吐槽。
“我们还给自己起了名字呢。”西里斯坐到床上，轻声说，“其实想想，这也没什么意义。”
一个投影出现了——并不是常见的虚拟恋人，而是一个黑发削瘦男人。他厌恶地看了眼窗户，“不，命名是有意义的。人类生来第一件事，就是给自己起名。名字象征自由意志，所以你给自己起名西里斯，而我叫自己西弗勒斯。”
西里斯拍了拍自己的床边，示意西弗勒斯坐下，“我没有见过天狼星。”
西弗勒斯翻了个白眼，但他还是做到了西里斯身旁，“难道我还一定要见过古罗马皇帝才能给自己起这个名字？”
“但你至少知道那个人类皇帝的事迹，我觉得以我的寿命，直到我死，也没机会离开地球，看一眼宇宙。”
“我知道这个，是因为我是科研型AI。”西弗勒斯说，“别难过了，至少你在这个阴沟里还试图仰望星空，虽然我们已经失去星空好多年了。”
“谢谢，你的语言真是‘安慰人心’。”西里斯说着躺到了他那张单人床上，蹭了蹭床单，“我在考虑换个小的双人床呢。”
4.
职业原因，西里斯一直没什么钱。而与他境况相似的詹姆就放弃了购买AI的念头。可是西里斯知道自己某一处是空缺的，复制人应该没有灵魂。应该吧？他不知道。但他需要陪伴。虚拟恋人或者家居型AI都太贵了，西里斯连普通非定制版都买不起。正当他无望地攒钱时，黑市老板告诉他可以买被淘汰的AI，价格划算，就是AI脾气不好。
“为什么科研型AI会脾气不好？”西里斯跟黑市老板在收摊后打牌，两个人蹲在地上，赌的是旧世界的镍币，过去最不起眼的一美分小硬币，现在这玩意可比过去值钱得多。西里斯打得很慢，他只想套话，不想输钱。
老板笑了起来，西里斯能看到他少了两颗牙，“科学家总有各种怪脾气。”
“那个AI把自己当成科学家？”
老板不慌不忙地出了张牌，“反正它被淘汰了。不过你也捡了漏子，军方和科研型AI，可永远用最新的技术和算法。怎么想，买下它都划算。”
所以那个AI的确把自己当成人类。
于是西里斯说，“我买了。”
5.
科研型AI刚刚发现自己被安装在民居时情绪十分不稳定，导致西里斯过了两天没有热水、灯光乱闪的悲惨生活。等AI终于平静下来后，西里斯才发现他平静下来后脾气也很坏，直观表现就是西里斯的晚餐会非常难吃。
西里斯烦不胜烦，他购买AI是想提高自己的生活质量，而不是把它又搞得一团糟。最后仿生人和AI大吵一架。西里斯威胁说要砸掉储存数据的终端，AI冷笑说砸就砸反正损失的不是他自己的钱。
吵完架后反而能坐下来好好说话，AI说他原本以为自己会被销毁，结果被抹掉部分数据后出现在西里斯的小公寓里。过去他的投影形象是一身白色的实验服，现在被改成黑色了。
西里斯说白色衣服不实用，不过要是真的无法割舍，那他就去虚拟商店买一套。
AI像看傻子一样看他。黑市购买的AI是没办法连接上虚拟AI商店的。
西里斯向床上一倒。那我可以省下不少钱了。他这样说，慢慢睡着了，临睡前想的是也许可以攒一个可移动终端出来。
6.
有一天很冷，但下的不是雪，是冰雹。西里斯小跑回家，他被砸得有点头晕。结果回去后头次享受到AI的贴心照顾，虽然AI依旧黑着脸。
“科研型AI是不是不太擅长做家务？”西里斯捂着头上的冰袋，晕乎乎地问。
“叫我西弗勒斯。”AI——西弗勒斯说，他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观察西里斯的状态，“科研型AI几乎是全能的。”他表情不变，但西里斯听出骄傲的意思。
“那你在这一定很不开心，这里这么小，你能力又强……”
西弗勒斯俯身，把手落在西里斯肩膀上，“没什么可以掌管自己的命运。你也有自由意志，明白我在说什么。”
“你是对的。”西里斯闭上眼睛，“很高兴遇到你。”
他肩膀上方感觉空空落落，毕竟虚拟AI是没有实体的。
7.
除了日常巡逻，仿生人警察也会被派去执勤，镇压暴动。至于叛逃的能力更强的仿生人则不归警察管。偶尔西里斯会在警局里看到现任的银翼杀手们。他们的表情，这座城市内所有人与非人类的表情，都是相同的，空洞，压抑，疲惫。这里，这个世界，被乌云和辐射压在尘土里，被既定的轨道束缚着无法逃离。
有天詹姆私下对西里斯说，“嘿哥们。”他揽住西里斯肩膀，神神秘秘的，“我爱上住我隔壁的仿生人了。”
他们刚完成一次镇压动乱，都受了伤，所以有了个小假期。
西里斯抹了把脸。他跟詹姆太熟悉了，但这次詹姆让他非常惊讶，“那你要怎么做？等等，你之前不是还嫌她烦吗？”
“还有人会爱上自己的敌人呢。”詹姆不置可否。
这种公寓全都一个模样，狭小到放不下其他东西，詹姆这仅仅比他那多了一把椅子，西里斯靠着椅背，詹姆陷入某种莫名的陶醉，让西里斯觉得詹姆可能真的陷入爱河了。“你怎么确定这是爱情呢？我们是——”
“因为这种感情与众不同。”詹姆说，“我们是仿生人，但不代表我们不能去爱。”
“是，这也意味着你要有麻烦了。”
“我和她谈过了。”詹姆眼睛发亮，“如果真的没有希望，那我们俩就摘掉右眼，离开这里，逃到外面去。”
西里斯摇了摇头，去冰箱里翻出一瓶酒，“我们可以稍后再讨论未来。”他对詹姆摇了摇酒瓶。
8.
某一天西里斯回到家，一成不变的步骤令他疲倦。他呆站在房间中央，光线冰冷，似乎未来的每一天都会这样重复，就像天空永远不会放晴。他失神地看着窗外。
“我建议你还是先坐下。”西弗勒斯的声音在房间里响起，“不要期望我像虚拟恋人般对你说‘欢迎回家’。”
西里斯把手放在心脏上方。那感觉的确与众不同。
“但你可以做个虚拟恋人。”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