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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思凡
真宗大中祥符,民间多究道术仙法,狐鬼精怪不绝。人间帝王喜神鬼之思、丹药方术,不治朝政,遍寻云游仙师,访山野灵观。致天谴不断,连年大雪封山,山中野兽饥肠辘辘,常下山啖百姓牲畜,且有更甚者伤人作怪,淫诱男女。
言及城外摩那仙山,山有大青石崖,崖旁多生盘虬卧龙之老树,枝横结成,圆毛扁毛精怪皆修行于此。大青石崖下有洞府,其间居一头艾叶花皮之老豹,老豹护巴山生灵,战功赫赫,得仙阶,已不再落妖物之行伍,享日月灵气而生养,有登天入地之能。老豹多子,其中一子年方百六,豹形英武,貌甚端正,未满百年,已能化作人形。
无极道人念众妖修行艰难,每百年可许众妖以战功而序,于籍中择一修为高者登阶。老豹皮氏三子一女,这千年仅得尼尔森一子可堪一用,原凭其战功赫赫,此百年独一之仙阶,已无争之囊中之物。
造化弄人,摩那仙山崖下有仙池一方,锦鳞鼋鼍往来相乐,皆为无毛被鳞精怪。皮氏自不将蚖蛇蝮蝎之流放在眼中,然那仙池千尺之深,下居金蛇罗氏一族,此族原栖北境,相传为蛟龙遗脉。那老金蛇有商贾之能,点石成金,通晓三界秘术,因而得获仙阶。好巧不巧,金蛇难育,罗氏千年仅得一独子,年与皮氏之子相同。此蛇已历百六十岁,其色如取日冕铄金,光华照目,鳞甲光洁,似天妃遗钗环,且不满百年之时,便能化作人形。
山中千年,唯得此二子。以祖辈战功为序,自是皮氏子得仙阶。然罗氏子进益迅速,文韬武略,无所不精,奇门异术亦学得半成。二子百年争斗,终难分胜负。奈何妖物无寿数,百年弹指一挥,犹如泥牛入海,反倒添了山中同道几分趣味。
恰逢准提道人接引之日,群妖于洧池夜会。老花豹率先发难,命小儿舞枪助兴。尼尔森惯用一杆重百八十斤之寒铁枪,席间舞动,犹如猛将军绣鸳鸯眼,然实难施展。老金蛇与蛇夫人见状,忙令小妖抬上那裹金线兽皮的刀枪剑戟斧钺钩叉。罗氏白衣子化作人形,貌若冠玉眉目间透情,十八般兵器,无一不通。
皮氏老仙豹眼圆睁,上打赤膊曰:“吾儿乃通天镇海之材,不与长虫为伍。”
此言一出,众妖皆惊。小小洧池,岂能承受两仙斗法?修成人形,已是族中英杰,不如趁机解手遁去为上。未待座上金蛇老仙开口驳斥,那玉面小金蛇卷起手中软铁长鞭,背身言道:“小蛇无足,岂解圆毛一族步步登天之法?令郎,只怕连尾巴都得意忘形,忘了如何收拾!”言毕,眼光转向小花豹。
尼尔森原正凝视小金蛇那灿灿鬓发,心神一动,忽回头一看,竟露出一条金环豹尾,摇曳在那黑发小郎君背后。
尼可不知用了何法,竟在那圆毛小儿身后走过时,用法术扽了其花豹尾巴。金蛇老仙抚长髯笑曰,众妖见小花豹失了慎,露出怯意之形,皆前仰后合,哄然大笑。唯老花豹怒吹胡子,瞪大双眼,旁有小女为其抚胸斟酒,方得平息。
有一修行三百年方得成人形之五色鹦哥,因席间酒酿之勾,醉眼迷离,闭目言道:“皮老上仙公子郎,原形可谓圆毛中之豪杰。且看此花豹,实乃少见,皮毛油亮,牙爪尖锐,色如朝霞余晖,斑如炭火烙印。不足百年便化为人形,貌似潘安,器宇非凡,引得无数闺秀室女为之折腰!
罗老上仙一族乃蛟龙之后,点石成金之能,青白墨花四色终属俗物,不及罗公子此蛇身,金光闪耀,击节如碎金器,嵌得一走龙。人形更是凤眼生威,齿如瓠犀,实乃我等妖族之德。山妖向来无男女之常,二位老仙之子若能结为佳缘,吾山门亦可向无极道人求得二仙阶,岂非易事?”
两位老仙竟未作声,两位夫人亦露出思忖之色。仙阶难得,此法虽邪门,然亦非不可行。唯那小花豹者,乃尼尔森胞妹也,拍案而起,将层叠繁缛的丝缎大袖撩至肩上,露出一条纤细藕白之美人臂,指着尼可之鼻,骂道:“长虫一条,我阿哥便是拔光胡须,亦不取你!”
尼可原不欲与那百三十岁之小雌豹争斗,然闻其言阿哥欲取自己,急得一抹刚才郎君玉面,露出一副爬虫之嘴脸,嘶嘶说道:“取我?我便将自身斩作两段,亦不与他同处,你且将那野猫须子留着吧!”尼尔森哭笑不得,一边伸手欲拉妹子,一边瞧见那小金蛇脖颈通红,急得长信子几欲挂至口边。
席散之后,尼可拜别阿爹阿娘说要先回府。
然其目光常盯着那花言巧语、口无遮拦之五色鹦哥,摇身一变,隐匿原形,悄然跟了数里。待至转过山阴,鹦哥酒醒几分,欲化作扁毛原形继续赶路。鹦哥儿扑扇几下翅膀,便被小金蛇一口叼住脖子。尼可闻其叽叽喳喳几声,然不理其鸟语,抻脖欲将其吞下肚。岂料黑影一闪,自己反被一只爪子按在地上。
“你这是害他性命!”尼尔森摆摆那条豹尾,将鹦哥儿硬生生从蛇口中挤了出来。被那不知轻重之圆毛畜生按住,动弹不得。尼可回身欲咬,然上身不及,委身欲盘,又难以缠绕其身。金蛇索性化作人形,欲自白袍下伸腿,将压在其身上的花豹踢开。然而花豹重约百十斤,豹爪如人头般大,按其腰腹,金蛇一时气力全无,挣脱不开。
“又干你何事!”尼可瞪视金蛇,见小花豹唇边露尖牙,嬉皮笑脸,愈加愤怒,面色一沉,真欲与之生死搏斗。尼尔森不急放手,将喷息毛嘴凑至金蛇耳旁,突地欧呜大叫一声,震得金蛇眼中金花乱冒。
“你这圆毛小畜生!”尼可跃身欲与此冤家拼命,然小花豹几步已窜入密林,瞬间不见踪影,追之不及。
洧池之会,百年一遇,众妖见了这热闹,自然要回深山老林,与家里几个婆娘和十几个崽子念叨一百年。一麋鹿问老父:“皮仙之子与罗仙之子,门当户对,怎么不结为妖侣,一道寻仙之法?”老麋原是二妖之师,心知小花豹非其父可比,乃是个多情心软的圆毛;而小金蛇远胜其父,是个既出刀便要见血的。论家世门第,天造地设,然性情秉性,却难以和合。
百年后南山一战,皮氏子衔那碗口粗的蛇尸,雪行百里至山中,叩林求老麋护其心脉。小麋见父亲煎药煅火,心中忽忆洧池会后,父言犹在耳,不禁生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