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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抵达边境时他已经孑然一身。
穿过一片棕红的杉树林,弗洛里安一脚踏在铺满砾石的停车场空地上。树叶在渐起的冷风中交错摩挲,他安静地站着,能感到林间有一道道探究的视线朝他投来。
常年在通缉令上人头增值的怪盗总有异于常人的天赋,弗洛里安手指已经放在枪把上,偏过头瞧了眼,树叶抖动着传出一阵羽翼拍打的声音,此时他已经放松了下来,目送几只漆黑的鸟儿从杉树林里钻出,朝暗红色的天际飞去。
不远处一台战前生产的雪佛兰正半死不活地伏在旅馆前,上面落满的鸟类排泄物提醒着他——离开美国前的最后一夜,弗洛里安选择了一个疑似闹鬼的旅馆作为落脚点。
这是加州旅馆,抄袭了那首歌的名字,虽然现在荒废了,但弗洛里安眼中还是浮现出它辉煌时的模样。
能给他这样的漂泊者留下印象的地点并不多。加州旅馆除了名字没什么特殊,并非连锁酒店,充其量大概只是一栋靠近圣拉斐尔山脉的乡村别墅。但他实在是太喜欢这首歌了——欢迎来到加州旅馆,这里可能是天堂或者地狱!哦,加州旅馆,在理查德的车上常哼着的歌。
那时候他们半年不开张,开张吃半年,到手的钻石转手就变成热乎乎的美钞,一路疾驰在1号公路,碾碎了岁月的尘埃,奔向那残阳铺就的黄金大道。
物是人非呀,就连酣畅淋漓的回忆如今也变成徘徊在加州旅馆的幽灵,在三年前理查德还活着的时候,逃亡所至的每一处地方都应该称为“蜜月旅行地”——现在么,现在只是给了他一个伤心的理由。
“我有点想念你了。”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弗洛里安吸了吸鼻子,这里没有观众,他无需向任何人解释他在想念什么。
他被冷风推着去撬那门锁,鼻尖萦绕着冰冷的湿气,秋冬交替间的第一场雪正捎来预告,弗洛里安在不自觉地打哆嗦,他只能祈祷在废弃旅馆内找到火源,否则他大概熬不过今夜。
“是吗?”
门吱呀一声开了,与此同时他仿佛听见有人在他耳边轻笑着回应,大概是风声带来的幻觉,它们从破碎的玻璃间隙呼呼地闯入,像魔鬼尖锐的哨声。
弗洛里安不喜欢这么清冷的地方。
他开始唱歌,在布满灰尘的大厅里唱起了加州旅馆,似乎想把断了电的水晶灯叫醒。他钻进前台在蜘蛛网里搜刮物资,只找到一盒火柴,一瓶没开封的伏特加,还有一个上了锁的小铁盒。
“欢迎来到加州旅馆!”
还是弗洛里安,他搓了搓冻麻了的手,自娱自乐站在接待处,对空气露出一个礼貌的笑容,“你好,请问我能为您提供服务吗?”
接着,他翻过了桌子,来到客人的位置,故意抬起下巴,变成一个难缠的暴发户模样,语气上扬,拖长了音调。
他说道:“一个标准间。”
“好的,请登记你的名字。”
扮演客人的弗洛里安拿过登记本,夹在本子里的钢笔早就没墨了,他翻到倒数几页时差不多要把这玩意翻烂掉,直到他瞧见两个熟悉的名字。
理查德·斯特林与弗洛里安·布兰德。
弗洛里安脸上表演性的笑容消失了。他打开手电筒,仔仔细细打量那泛黄的纸页。漂亮的花体字,流畅的笔触,处处彰显着名字主人的自恋和高傲,是本人的笔迹。
原来已经三年了。
弗洛里安再次听到一声叹息。万圣前夜,废弃旅馆,风雪欲来,简直是恐怖片的经典开场,更不用说他还开始幻听。
弗洛里安来不及悼念那死去的爱情,他掏了掏耳朵,那声音没了。现在他觉得全身都冷,像是刚从水里爬上岸,冻麻了的手指在不知不觉间松开,啪嗒一声——钢笔掉在了地上。弗洛里安抱住双臂,目光随着那咕噜咕噜滚动的笔,瞧着它一路滚到了沙发边。
好冷,好冷。
这里的温度不正常,但弗洛里安已经意识不到这一点了,他颤抖着手拆开火柴盒,火柴棒在纸盒边上摩擦,一下、两下。
他想看见光亮,他想重新拥抱一份温暖。
于是他划亮了第一根火柴。
2.
一只手将滚到了沙发脚下的钢笔捡了起来。
“真不小心。”轻蔑的声音响起,带着恰到好处的调笑意味,让人生不了气。
接着火光的照亮,视线一点点上移——弗洛里安倒抽了一口冷气。
那是理查德·斯特林,他穿着休闲西装,翘着腿坐在沙发上,手中拿着那支弗洛里安不慎弄掉的钢笔,露出迷人的微笑。
这像是某个讯号,随着理查德的微笑,加州旅馆内人声渐起,自他身后,水晶灯一盏盏点亮,悠扬的钢琴声自螺旋阶梯上飞掠而下,这一切,如同海水般,从名为理查德的海岸流进了弗洛里安的眼眶内。
弗洛里安呆呆地朝那个沙发望去,直到身后有人拍他的肩膀。
“你好,后面还有人等着登记。”
弗洛里安回过神来,他还站在登记台前,桌上摊开一本崭新的登记册,理查德和弗洛里安的名字正写在上面,带着未完待续的意味。
真见鬼了。
弗洛里安开始揉搓自己的脸颊,拧手臂 ,闭眼深呼吸又睁眼,眼前温暖明亮的大厅还是没有消失,期间因为他站着不动,被拖着行李箱的客人撞了个趔趄,这触感是真实的,弗洛里安不可置信地接受了一个事实——从划亮第一根火柴开始,他好像穿越了时间,来到三年前的加州旅馆。
“别发呆了。”理查德张开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梦醒了吗?”
弗洛里安把视线重新聚焦在理查德身上,勉强勾起了一个很久没有过的笑容:“是啊,在车上我做了个梦,要听听吗?”
理查德哼了声,他的声音摩擦过耳朵简直像猫科动物的舌头,带着倒刺,还那么轻,弗洛里安就这样确定了这是本人。
他那摇晃不定的心总算是落地了。
“先去看看房间吧。”
他决定暂时不提那场难醒的噩梦,率先拎起了行李,高兴得像出门郊游的小孩。
他们的门牌号是404号房。刚关上门行李便落在了地上,咚的一身理查德被推到了门背上,弗洛里安像饿了三年似的扑上来吻他的嘴唇,或者说是咬,理查德吃痛的闷哼声都没有阻止他发疯,一只手摸到他的肩膀,抓住了弗洛里安乱糟糟的头发,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用力把热情似火的脑袋扯开。
弗洛里安自己分开了。
理查德被亲麻了的嘴唇上残留着一小片冰凉的水渍,和腥甜的鲜血混在一起,他伸舌舔了下,那味道泛着咸涩,弗洛里安哭了?这比中彩票还少见。他没有抬起眼就知道弗洛里安在飞快地眨眼睛,好像被他这样欢快的家伙视作耻辱的泪水就会因此蒸发一样。
不让搭档难堪是理查德的高情商体现。他得装作自己在回味那糟糕的吻,给弗洛里安时间收拾满溢而出的情绪。没一会儿弗洛里安就调理好了,他又凑了上来,却被理查德按住脑门制止了索吻,他的眼中浮起了笑意,他说,到床上去。
一个小时后,他们都平静了下来,被喂饱的弗洛里安躺在被窝里犯懒,理查德照例亲了亲他的后脖颈,起身去了淋浴间。
弗洛里安浑身酸痛,比刚抢了银行还刺激,他把脸埋在枕头里,像一只搁浅的鱼一样挺着尸,直到耳朵里传来淋浴的声音,他终于把脸抬了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努力不让自己遭过难的臀部碰到,动作滑稽地下了床。
他打开行李箱准备给自己换套衣服,等反应过来才发现自己开了理查德的行李箱,弗洛里安没有窥探他人隐私的习惯,刚想随手关上,目光被一只铁盒吸引。
这个上锁的小铁盒,放在三年前他是绝对没有印象的,但就在刚刚——那场被他称为“噩梦”的那段时空里,弗洛里安在前台翻出来一盒火柴,一瓶伏特加,还有这个上锁的小铁盒。
他不得不好奇。
这个铁盒显然是理查德的所有物,为什么后面会出现在加州旅馆废弃的前台?弗洛里安瞧了眼浴室,水声没停,是最好的隔音环境。于是他飞快偷走了这个让他在意的铁盒,猫着腰轻手轻脚地合上了行李箱。
弗洛里安坐到了桌前,晃了晃那盒子,发现没有发出撞击声,这重量掂量着就知道不可能是空盒,而按照弗洛里安作案多年的经验,他立刻就猜到了里面大概有个东西被二次包裹了起来,也许是海绵,将盒子的空隙完全填满。
几乎是同时他想到了和理查德合作洗劫过的展览馆,形形色色的璀璨钻石在他脑海中浮现,它们于他的记忆宫殿里,陈列在聚光灯下,在玻璃柜中。对比了记忆中的尺寸后弗洛里安缩小了范围,他猜测这是一枚钻戒。
理查德藏着一枚钻戒?
弗洛里安有些无措了,他不擅长算账,也许会点谋划,仅限于杀人放火,如果是不能用杀人放火来解决,他得计划个三天三夜不眠不休,那可真是累脑子。
但后来他遇上了脑子更好的理查德,从那以后就没有吃过写计划书的苦,理查德擅长谋划,而他擅长执行,双人双盗配合那可真叫一个默契无间,大概是老天看走了眼才让这两个坏人一拍即合,为祸人间。
谁能想到原来理查德还有秘密瞒着他。
弗洛里安打量着那锁孔,一筹莫展了起来。他知道钥匙只可能在理查德手上,但为了小小的钥匙去翻理查德的行李箱无疑是自讨苦吃,更何况,弗洛里安不觉得理查德会这么简单地藏一支钥匙。
他思考着,思考着,目光乱飘了起来,看见摆在桌边的小鬼脸南瓜,那是个糖果罐子,trick or treat!脑海中条件反射地响起一道欢快的声音。
来颗糖吧,弗洛里安,别让自己过得太苦。
来颗糖来颗糖来颗糖来颗糖来颗糖来颗糖来颗糖!!
那个声音如同鼓点般急切催促着,弗洛里安抱起了鬼脸南瓜,像着了魔般伸出手,探入糖果罐子里,他快速地抓出了一把又一把:鸟结糖,太妃糖,浆果巧克力,苹果糖,花生糖……他把糖罐子掏了个底朝天,终于摸到个特殊的东西。
那是一张卷起的小纸条,被丝带系着。
睡一觉吧,弗洛里安,别让自己过得太累!
那烦人的背景音又响了起来,如同催眠一般,弗洛里安顿时觉得眼皮沉了起来,他努力睁着眼,就差拿两根牙签顶住上下眼皮,却还是克制不住的,缓缓地合上眼。
视野忽明忽暗间,他仿佛再次看到一片黑沉沉的大厅,灰尘的味道冰冷地灌入鼻尖,理查德残留在他身上的温度像抓不住的回忆一样,轻易便要一点点流走。
这该死的,如同诅咒一样的声音!
弗洛里安感到愤怒,又克制不住地恐慌,他像驱赶苍蝇一样摆手,眼前终于重新亮了起来,他强打起精神,小心翼翼地展开了纸条。
纸条上是熟悉的字体。
“亲爱的弗洛里安,你的第一个愿望已经实现,为什么不试着划亮第二根火柴呢?”
弗洛里安手一松,纸条轻飘飘地落下,落在了一桌的火柴棒上。
他的半边身体已经麻了,因为理查德的嘴唇正贴着他的耳畔,声音一字一顿地响起,替他读出了字条上的句子。
浴室里长时间的水声不知何时已经停止,滴答,滴答,那是从发丝上滚落的新鲜水珠,还带着香氛的味道,落在弗洛里安的耳畔,又淌下来,所经之处留下一片冰凉,像是一抹冷汗。
弗洛里安沉默地注视着一桌面的火柴,哪里还有糖果的影子?他仿佛听见命运恶意的嘲笑声,笑他弗洛里安像个卖火柴的小女孩,在万圣节前夜过愚人节,把三个节日一起在一晚上过了。
“别转头,弗洛里安。”
理查德的命令总是让弗洛里安下意识遵守,他果真没想转头,在那笔直的、僵住了的视野里,一只戴着戒指的手自他身侧伸出,那是理查德的手,手心和指缝里都是新鲜的血迹,这只血淋淋的手在桌上挑了一番,握住了一支火柴,举到弗洛里安面前。
“划亮它。”
弗洛里安接过了火柴,他才发现,原来自己的掌心里一直攥着一只火柴盒。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理查德?”
他的声音颤抖了起来。
理查德很久没有说话,将下巴轻轻搁在了弗洛里安的肩膀上,不知何时停止了呼吸。弗洛里安不敢回头,他的脑子里已经勾勒出了那叫他毕生难忘的画面。
那也是个该死的万圣节前夜。
理查德死在了逃亡的路上,确切来说死在了他的背上。被子弹穿透的胸膛流出的血早就让他们的衣服粘在了一块,在死前他也一直强打精神和弗洛里安聊天,是的,理查德不是一个有奉献精神的好人,他也不想死,他没什么力气却也还斤斤计较呢,他对弗洛里安说——
这是你欠我的,弗洛里安,我替你挡子弹,你要记得还知道吗?
弗洛里安还记得自己当时回答他,你别睡啊理查德,这么冷的天你睡着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你不能睡。
你不可以睡。
理查德没回他,他就这样睡着了,再也没醒过来。
弗洛里安还记得,他呆呆地停下了脚步,问了和现在一摸一样的,很没出息的一句话:
我还能再见到你吗,理查德?
3.
他划亮了第二根火柴。
眼前的场景魔法一般消失了,弗洛里安再次睁开眼时,他正坐在一家披萨店里,口袋里揣着一颗刚到手的祖母绿宝石,但他却掏不出更多零钱去给自己加一杯可乐。
这时他的对面坐下了一个人,弗洛里安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含着笑意的眼睛。这是一双异常罕见的异瞳,其中一只眼睛的下睫毛很长,带着一股子美丽的疯劲。
来人是一个面容英俊的青年,弗洛里安被他的脸和那双极具特色的眼睛迷了一下,而后奇怪起来,在这么冷的天这个不速之客就只穿着一件大衣,内衬倒是高领的,黑发尾端打着微卷堆在领口处,打理得十足优雅,弗洛里安却觉得这人真装,不要温度只要风度。
他正要不客气地嘲讽,却见那人拿出了一只绿宝石,就这样轻佻地夹在两指间,在他眼前晃了晃:“你掉的?”
弗洛里安立刻把手插进了兜里,一摸,今晚拼死拼活弄来的战利品还在。
他不傻,立刻就在理查德无声的笑中读出了捉弄,弗洛里安毫不客气地夺过了理查德手上的那只绿宝石,拿在手中掂了掂分量,又对着光仔细观察。
这当然是假货,看来真货好好地躺在他口袋里呢。
只是弗洛里安没有松了那一口气,他沿着假宝石看了一圈,忽然发现了一个小小的标记,肉眼看着只是一粒几乎难以发现的红点,只有他知道那个标记在专业的检察仪器下放到数十倍后是一颗欠扁的狐狸脑袋,这是他定制的赝品,还刻着他用来嘲笑有钱人的标记!
他再次看向这个笑吟吟的黑发青年,不,这回应当是怒目而视了。
那青年大概很满意他的反应,不但没有解释的打算,反而伸出了手,作出握手的姿态:“你好,认识一下?我叫理查德,理查德·斯特林。”
弗洛里安没跟他握手,他一言不发地站起身,双手插兜冷着一张脸就往外跑,插兜跑的姿势真的很滑稽,但他顾不了那么多,也顾不了身后披萨店老板大叫你还没付钱啊,他只想赶紧离开那个可怕的理查德,逃得越远越好。
直到他确认身后没有人追上来,弗洛里安在一个小巷子里蹲下,气喘吁吁的,慢慢平复起了呼吸。
又让他逃过了一劫。
弗洛里安忍不住在心底狠狠赞美了自己一番,他可以想象当自己名声大噪后会有多少同行在背地里用羡慕嫉妒的语气说:真是一只聪明的灵狐啊!只要他找到地下交易的渠道把这个宝贝脱手。
乐着乐着弗洛里安就想把口袋里的绿宝石拿出来亲一口,他真的这么干了。他拿出了绿宝石,在路灯的照耀下欣喜地打量着,忽然,弗洛里安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这也是一颗赝品。
弗洛里安大脑空白了一瞬,这是人类堪称最无防备的瞬间,一道轻佻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
“你要找的,是一颗蓝宝石,还是红宝石,又或者是——我呢?”
弗洛里安抬起头,他眼中的世界倒转了过来,但他还是看见了那该死的理查德·斯特林坐在墙头,手上捻着那颗绿宝石,正对他露出恶魔一般的笑。
沙漏翻转,时间裹挟着新旧混杂的记忆流淌起来,簌簌地落下,直到汇聚成一座小小的金字塔。
弗洛里安正是在最后一粒沙子落下时,实现了第二个愿望——他回到了初见理查德的那个夜晚。
理查德是一个擅长谋略的人,在他和弗洛里安接触前,早就把这个人的一切都调查了清楚,包括弗洛里安在作案时喜欢留下自己的标记,包括弗洛里安那莫名其妙自恋的傻劲。
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极其敏锐的人。抱着逗一逗笨蛋怪盗的想法他策划了这次初遇,一切都在掌控之中,直到刚才,他感觉眼前的人身体里换了一个灵魂。
弗洛里安维持着仰头的姿势看他,时间一久理查德也不笑了,盯着那瞪得眼眶有些发红的眼睛,故意诧异道:你不会气哭了吧?
确实,弗洛里安总觉得仰着头的姿势会让眼泪流回脑子里去,他就这样被一个玩笑看穿,快速抹了一下眼睛,立刻变得若无其事了起来。
理查德见他没有来要那颗辛辛苦苦偷到的宝石,也不说话,觉得更奇怪了。
他再次开口,嘴里吐出来的自然不是好话:“你都只剩一只眼了,哭的时候会疼吗?”
弗洛里安吸了吸鼻子,终于开口了:“会。”
理查德似乎良心发现了,虽然他不知道弗洛里安为什么现在变得那么伤心,但他终于意识到对方是个只剩一只眼睛的,可怜的残疾人,于是勉为其难道;“不逗你了,还给你吧。”
作势要把那颗绿宝石丢过来。
弗洛里安已经调理好了情绪,他在理查德有所动作前阻止了他。
“不用,它属于你了。”
理查德再次被这意料之外的态度惊讶到了,他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很久没有这种下一盘棋,却发现对手根本就是在胡乱落子的感觉了。
他从墙壁上轻巧地落了下去,像只矫健的黑猫。弗洛里安低着头不看他,理查德不信这个世界上还有人不想看到他这张脸的,于是更要凑过去。
“这颗祖母绿质地可是堪比洛克菲勒家族的珍藏,你真舍得送给我?”
两个人离得近了,弗洛里安后退了一步,理查德不依不饶,两人一退一进,好像在跳著名的探戈舞《一步之遥》,最终弗洛里安被逼到了墙角,而后一颗气囊嘭的一下出现在他们之间。
理查德无语了,他怎么忘记了呢,弗洛里安随身携带的装置可以随时放出一颗十分有弹性的安全气囊。
现在这颗气囊就滑稽地横在他们之间。
“至于吗?”理查德礼貌性地敲了敲气囊,“我不会把你吃掉的弗洛里安,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堵起来?”
“你走吧,走吧。”
弗洛里安的声音隔着气囊闷闷的传出,就好像他正把脸埋在那片膨起的柔软里。
“实不相瞒,斯特林先生。我认为这颗宝石带着一股让人倒霉的诅咒,比如说让曾经拥有它的主人失去了它,比如说让我倒霉地遭遇了你。”
理查德是第一次听见弗洛里安说这么长一段话,语气还挺严肃。这句话乍一听是挺诚恳的,仔细琢磨又好像不太对劲。
”你的意思是你想让我来承受被诅咒的厄运?”理查德的语气里充满了讥讽,“弗洛里安,不知道是你当我蠢,还是你才是真蠢。”
弗洛里安不说话了,就像是默认。
看不见脸也听不到声音,理查德顿时觉得很无趣,他可没有兴趣和一个把自己堵在气囊和墙角之间的蠢货浪费时间,既然弗洛里安拱手相让,他也便收下了。
只是走了几步后,他又被叫住了。
“冒昧一问。”弗洛里安的声音听着更加不真切的,因此他话里的情绪也变得模糊,“斯特林先生,你会如何处理这颗宝石?”
按照理查德的性格,他对失去了兴趣的人自然不会多加理会,但这次,破天荒的,他认真思考了一下,给予了答案。
“我要把它用海绵包得严严实实,塞进一个上锁的铁盒子里。”理查德说道,“然后呢,我要把这个盒子藏起来,直到我日后的爱人将它发现。”
弗洛里安的声音里多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为什么呢,理查德,这也太麻烦了,直接拿去换钱不好吗?”
理查德当然没有察觉到什么,他的语气又变得玩味起来,好像刚才的那段话也不过是个愚蠢的假设。
“因为我要检测他的智力,如果这都发现不了,也就像你这样笨了——那我只能仔细点别死在他前头,不然的话,哪天只剩他一个人了,要是被抓到了怎么办?”
4.
童话里卖火柴的小女孩划亮了第三个、第四根,乃至一整盒火柴,她做了一个非常美好的梦,哪怕第二天被人们发现冻死在了街边,嘴角还带着一缕满足的微笑。
但弗洛里安没有划亮火柴的机会了。
他醒了过来,才发现自己蜷缩在布满灰尘的沙发上睡了过去。弗洛里安还在加州旅馆,他是被冻醒的,原地发了一会儿呆才回过神来,原来自己连根火柴都没划亮就累得昏睡了过去。
知道那是一场梦境,在梦境里被激起的情绪也淡化了。三年的时间足够让弗洛里安接受理查德早就死去的现实,他不会再流眼泪,只是觉得心脏上像是开了一个洞,一直有冷风灌进去,让他总是容易觉得寒冷,也害怕孤独。
他想起自己睡着前还在前台看登记册,于是走回了那个地方,登记册还是就那样摊开放在桌上,没什么好看的,他的目光滑向一旁,发现那是一个上锁的铁盒,一瓶没开封的伏特加,还有一盒火柴。
伏特加,这才是好东西。弗洛里安用刀撬了盖子灌了几大口,辛辣的酒液顺着喉管流下去,刺激着血液也久违地沸腾了起来,浑身终于暖和,弗洛里安舒服地发出一声叹息。
看吧,理查德——这玩意比火柴有用多了。
喝完酒,他研究起那个铁盒子,梦境里一直打不开的家伙在现实里可难不倒弗洛里安,他有许多撬锁的工具,暴力拆盒绝对不是难事。
但一想到这有可能是理查德留给他最后的“礼物”,弗洛里安就放弃了那些粗暴的手段,喝过酒后冻死的脑细胞似乎复活了不少,他的目光在蒙尘的柜子上转来转去,停在了那一排排房间钥匙上。
加州旅馆,404号房——他一定会故地重游,也一定会被往事纠缠。
弗洛里安取下了那串钥匙,对准铁盒的锁孔插了进去,一拧,咔哒一声,铁盒被打开了。
就连谜题都设置得这么简单。
弗洛里安撇了撇嘴——真是被理查德小瞧了。如果那家伙的幽灵现在正站在他旁边,弗洛里安真不介意向他炫耀一番:你瞧,你死了我还活奔乱跳,是不是证明其实我比你更聪明?
铁盒里没有祖母绿宝石,是一把车钥匙。
车钥匙下垫着卷得细细的纸条。
致弗洛里安:
我知道你终有一天会惹下真正的麻烦,一个人逃亡的滋味很不好受吧?别担心,我为你准备了一辆雪佛兰,就停在加州旅馆前头,等你看到这张纸条时它大概已经落满了鸟屎。我就知道,要过上两年乃至于三五年你才会找到这个地方。放心,我预付几年的费用给附近的猎人让他们定期检修,备用的汽油也在旅馆的储存室内。
祝你一路顺风。
差点忘了,记得放一场火把这里的一切毁尸灭迹——这是你最擅长的事情,不是吗?
弗洛里安看着看着,不知不觉竟是露出了笑容来。他可真是找了个了不得的阴谋家作对,死前就为他策划好了退路,甚至连弗洛里安放火摧毁证据的行动都预测到了。
他笑着笑着,忽然觉得不再那么孤独了。全世界的漂泊者都抵不上他千万分之一的幸福与不幸。
毕竟,理查德可真是一位“阴魂不散”的爱人。
-end.
纠结了好久万圣写什么的我在30号的晚上熬夜狂写
没大纲就这样一泻千里——
阴魂不散的老公和再次逃亡的小火火真是太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