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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人节的清晨，Collins说他要出门一会儿。他蹑手蹑脚起床，还是吵醒了身边的Angel。Angel把他放在枕边的毛线帽藏到自己被窝里，拉着他的手，迷迷糊糊地说：“你要去打猎吗？”Collins低头用鼻尖蹭蹭Angel闪闪发亮的粉色指甲油，摸摸伴侣的脸，摸到似乎比昨天更突出的颧骨。他的呼吸一滞，还是笑着说：“晚餐前我一定回来。情人节快乐。”
“情人节快乐。”Angel给他戴上毛线帽，带着自己的体温。他们亲吻，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钻进来，开始这一天。
Angel拉开窗帘，玻璃映出消瘦的面孔，一个小小的不规则的红点浮现在左边脸颊。红疹（rash）①沿着生命的流向蔓延，在今天到达无法用长袖和裙摆遮掩的地方。
但这不会难倒Angel，一个街头艺术家，生存和闪耀是这位字母城的先锋新星（Alphabet City avant-garde)的特长。Angel哼着小曲化着妆，精心用粉底遮住了那个张牙舞爪的红点。犹豫了一下，扫了扫粉色的眼影——今天可是情人节。
Angel给梳妆台上插瓶的玫瑰换了水，把它们放到餐桌——翻转过来的浴缸，铺了波西米亚风的桌布——的正中央。Angel给每一朵玫瑰起了名字，一片片梳理它们略微萎缩的花瓣，笑着和它们打招呼：“日安，Emily,你今天真美。”“哦，Natasha,爱死你的新腮红了。”“我吗？是的，我画了新眼影，眼睛真尖，Ursula。”
Angel关掉灯，点上Mimi给的蜡烛，放在桌上，浪漫又省电。Angel拿来借的（抢的）Mark的摄像机，从自己穿着渔网袜的大长腿开始拍，镜头攀到包裹着大腿和屁股的牛仔热裤，攀到裸露的小腹（Angel富有技巧地在镜头前隐藏了背后的红疹），攀到蓝紫色的画满爱心的毛衣。
这时门开了，Angel把镜头对准门口，Collins拿着一瓶纸袋装的红酒，冲镜头比了个剪刀手。Angel勾勾手，他走过来，把红酒放在桌上。他坐在地上，两手抱着Angel的腿，把下巴搁在伴侣的腿上，抬头看着，眼神就像第一天被这个小护士捡回家那样崇拜而依恋。
“我带回来了礼物。情人节快乐。”他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白色的小药瓶，上面写着AZT②。
Angel接过，俯身在他侧脸亲了一口，单边耳坠轻轻拍打在唇边，凉凉的。
①HIV/AIDS的皮肤症状
②AZT：治疗HIV/AIDS的常见药物，但是非常非常贵，尤其是90年代刚刚作为治疗药物上市和普及时，并且副作用很大。
镜头里，蓝白色的胶囊摊在五颜六色的桌布上。涂着指甲油的手数出五粒，又数出五粒，往对面推。另一只手摆了摆，镜头外有人说：“你先吃吧。”他把胶囊放在对面那只手的掌心里，“today for you, tomorrow for me.”镜头外有Angel吞咽胶囊的声音。然后Angel说：“这是我吃过最贵的情人节巧克力。”
他们大笑起来，紧紧抱住彼此。
Collins吻了Angel脸上用粉底掩盖起来的红疹，两人十指相扣。Angel指间打鼓留下的茧摩擦着他刚刚被踩过的手，很痛。他去医院后门找那个护工，他答应把临床试验用的AZT偷一瓶卖给他。护工把一瓶AZT卖给两头，后来的人气不过，把他和护工都揍了一顿。Angel察觉到他颧骨的伤口，他躲到镜头外说：“前几天参加游行被警察打的。”
Angel吃了药，没有电，他们坐在沙发上抱着取暖。沙发是街边捡回来的，有猫猫狗狗在坐垫上磨爪子的痕迹，但对于他们的家是完美的。他们盖着一条毛毯，Collins把他的毛线帽给Angel戴上，后者拒绝了：“没人能弄乱（mess with)我完美的卷发，即使是你，Tom Collins.”Collins笑了，下巴搁在伴侣胸前，感受沉重但强劲的胸腔起伏，他稍稍安心一些。Angel捧起他的脸，额头贴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Angel勾了一下他的下巴，眨眨眼，一字一句地说：“I'll cover you，my funny valentine.”
Collins吻了上去，他们屏住呼吸，只是感受着彼此嘴唇的颤动和温度。他扒下Angel毛衣的领口，吻了伴侣肩膀和手臂上散布的红疹，吻了Ange的街头生活留下的针孔和淤青的旧痕。Angel拿起一边的摄像机，用鼓棒挑起他的下巴，语气故意严肃起来：“Tom Collins，你在干嘛呢？”他看看镜头，又仰头看着Angel，无辜地砸吧砸吧嘴：“我在付房租啊①。”
AZT的副作用总是突然而剧烈。Angel开始呕吐，然后发烧，Collins紧紧抱着自己的爱人，在耳边说着Maureen和Joanna的第一千零一次争吵，Roger那首写了又废的歌，自己在Santa Fe的餐厅要什么颜色的门头。Angel的汗打湿了那头引以为傲的金发，情人节的晚上，他们搂着彼此，蜷缩在毛毯里，昏昏沉沉睡着了。
镜头没有拍到他们，摄像机放在餐桌上，烛火微弱，掩映着波西米亚风的桌布。镜头里是摊在桌布上的几十颗蓝白色胶囊，远处的白色小药瓶上写着AZT，旁边是一束瓶插的玫瑰，萎缩的花瓣鲜艳地舒展开，每一朵都有自己的名字。
①live in my house, and I'll be your shelter
Just pay me back,
With one thousand kisses
Be my lover, and I'll cover you
Rent-I'll Cover Yo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