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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六代目任职的第一天,旗木卡卡西决定迟到五分钟,因为这无伤大雅。
卡卡西坐在家里的神龛前,首先给老爹插三炷香,再给隔壁的牌位也插上一炷。
那个牌位也是卡卡西自己雕刻的,边角光滑上过清漆,虽然他很久不再用刀,但旗木家显然拥有掌握刀具的天赋,卡卡西自己也没有想到,十几二十年过去,他握刻刀的手依然这样稳,雕刻的时候没有一丝颤抖。
大概是没有颤抖的,因为那尊牌位上面没有多余的划痕,连名字也像是看不见的样子,如果是其他人走进来,乍一看一定会觉得这块木牌上没有任何东西,甚至偶尔卡卡西自己也觉得这上面没有谁的名字。呵呵……卡卡西盯着燃烧掉落的香灰,他没有笑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这么平白无故想起来,都存在几分阴阳怪气。
卡卡西曾经,好吧,也就在两三天前,在他被通知继任六代目的那几天,旗木卡卡西执意将他要接任六代目这件事当做一个通知,就像从学校毕业,加入暗部,成为担当上忍一样。他在短暂的两三天里试图绞尽脑汁的劝慰——自己这个世界是由小人物构成的。
木叶忙着战后重建,整个忍界都忙得团团转,旗木卡卡西宁愿相信木叶的确没有其他合适的人选,逝者已逝,而鸣人仍然需要历练,在人才凋零的木叶即便是卡卡西也不得不承认似乎数来数去这样的差事只好落到他的头上。比起让漩涡鸣人即刻走马上任,他这个老师也觉得果然在这种时节鸣人还是适合做一只毛绒绒的吉祥物。毕竟打工是不幸的,当村长也是。
在此前经过的数十年里,要说卡卡西自己完全没想过做火影这件事吗。
那确实是完全没有想过。
旗木卡卡西经常回望自己的人生,虽然这种回望在大多数时候是被迫的。但是他十分肯定,他从来没有过想要成为火影。在一切的初始,或许是因为他的父亲并不是火影,他崇拜自己的父亲,也曾经为木叶白牙的名号而感到骄傲。后来他失去了这种骄傲,人生陷入困顿,决心成为趁手的工具,而工具是无心无感情的,于是工具不能成为火影,结果他被太过多情的队友打醒。他承认宇智波带土感情充沛到令人恐惧,在一切灾厄发生之前他就已经被这样充沛的感情而撬动,但他们那一代人接受的教育有限,战争来的太快又没有道理,在旗木卡卡西决心接受崭新的理论之前,战争又给了他一个大嘴巴子。是这样的,让人丧失选择的除了内因还有外因。
宇智波带土在被牢牢压在石块下之后,愿望是让他保护好琳而不是成为火影,但是呢但是……
再然后他就只想去死,可是比他先死的总是另有其人。他失去了老师,鸣人成为了孤儿。他每一次尖锐的改变,都是因为被狠狠折断。
旗木卡卡西在一段时间内近乎偏执地抱着那样的想法,不懂得珍惜同伴的人连废物都不如,即便离开了暗部成为上任,也以这样的理由拒绝和崭新的年轻人建立羁绊,即便明明对于同伴的信任是可以在磨合中重新确立的,他似乎原本也不应该以这样苛刻的标准要求刚刚毕业的年轻人。说到底,连卡卡西自己都能够意识到,他是在拒绝与外界产生过多的交谈和联系,就像接近他的人会遭遇不幸——事实也确实如此,而迈特凯只能说是命硬。
或者说,还是不一样的,木叶的苍蓝猛兽情感剔透,如坚硬的鹅卵石并不偏执。
换言之,迈特凯没有血继界限家族特有的神经病,在此卡卡西没有点明宇智波的意思。
而且其实卡卡西自己也并不清楚,如果他面对的不是漩涡鸣人,如果鸣人没有让他看到那类执着热烈的情感,他是否会仍然一厢情愿的自我封闭下去。
不过由此可见,他确实没有想过要成为火影。
但是显然出去忍术外的基础教育,对青少年的身心健康也有重要影响,在他继任后大概率会对学校进行改建重组。
希望有用,虽然旗木卡卡西这辈子几乎做什么都是失败的,当然除了任务,否则死在复制忍者手下的亡魂一定会成为怨鬼,大声斥责冷血忍者的自怨自艾。这种失败是另一个层面上的,当然也包括不成为火影这件事。
就目前看来,虽然继任火影之后的政策修改变动尚未可知,但显然说服自己这个世界是由小人物构成的已经失败了。
即便是在普通人的世界里,这件事也要分方面从不同角度进行阐述,更何况是忍者的世界。一个以实力压制技巧,武力胜过头脑,破坏比建设容易一百倍的世界观里,普通人和蚂蚁真的失去了区别。就像宇智波斑眼里只有千手柱间。
所以这个世界上,普通人的占比实在小的可怜,在四战之后,他身上的枷掉落了,他得以从故步自封的松动状态里完全逃脱,于是他对这一点有了更深刻的认识。毕竟他还驾驶过须佐能乎,有幸在他的死鬼前夫死透之后成功在神仙打架之间掺上一脚。
好吧,其实不太幸运,如果可以,旗木卡卡西更希望宇智波带土自己取开他的高达,而不是十分冒昧的让自己代他爽一把。因为他觉得自己代替的东西实在已经够多了。
就这样卡卡西更难说服自己,究其根本,他已经是开过高达的卡卡西了,而且从头脑中跳出的天音也会替他感慨,甚至你的死鬼前夫是掀起这个世界的BOSS。一个人能打半个忍界,还成为了存活于世的十尾人柱力,虽然最后死了。
这时那炷香烧掉三分之一,于是连落下的香灰都有一瞬间变得可笑,其实忍界还是这群怪物说了算的,而你不是这些怪物之中的一员。卡卡西想,我也只是被这群怪物贸然改变的一部分,他们大多有自己的想法,并且能够强硬得将想法加在任何人身上,生命能够被扭曲,思想也可以被转变。卡卡西对着青烟呼出一口气,隔着面罩烟雾没有动弹,也可能他没有呼吸,他想,我不是在说你。
卡卡西面无表情:我是在说你们所有人。
卡卡西想,那样的人也许从来都是不消停的。他脑内的天音会说,你说得对,也许你的死鬼前夫在净土也将试图掀起一场来自亡魂的改革。你下一刻打开门,门口就将露出宇智波带土那张充满泥土裂缝但栩栩如生的脸,他说嗨,卡卡西,我搭乘秽土转生班车来人世看你。
当然,卡卡西现在觉得这样的想法多半已是妄想,他甚至觉得宇智波带土对这个世界已经完全失望了。他有失望的理由,就像自己也从来都有这样的理由。
但是不对吧,卡卡西说,带土什么时候成了我的死鬼前夫。
天音回答他,还是承认吧卡卡西,其实在你的头脑里你早就单方面和宇智波带土结婚又离婚。
卡卡西觉得自己应该去看一下医生,这应该算是妄想症的一种,但是都忍者了有点精神疾病也很正常,所有拥有血继界限的家族拥有这种精神疾病都很正常,宇智波更是尤其严重。虽然旗木家不存在血继界限,但是万一这种精神能通过性传播,不对,眼传播呢。何况他只是和宇智波带土结婚又离婚,他都死了,只要卡卡西永远不将这种事情散播出去,不会对任何人造成影响。除了他自己。
而宇智波带土也不会真的搭乘秽土转生的班车来看他,因为这是不存在的设定。
旗木卡卡西的大脑中突然飘过这样一个设定将这玩意补充完整,由泥土和查克拉构成的秽土转生,以活着的人为载体,契约卷轴为时限,能够使死去的人短暂来到活人的世界。其实这个法术对于活着的人来说并没有多大的用处,其中还涉及譬如死后生前的一切便烟消云散,只需等待轮回转生等理论云云,所以最常应用的方面是帮助地缚灵解决遗愿,再送亡灵前往净土。毕竟战后产业转型升级,忍者也需要更多的就业方向。
卡卡西放空自己飘忽不定的眼神,宇智波带土将这项技术应用于生死两界,搭建出秽土转生的班车,成为又一项莫名其妙的创新,虽然这些都是卡卡西的假想,可卡卡西又觉得如果是宇智波带土,未必不可能。
卡卡西认为,他不应该将这样的妄想归咎于思念,这或许是六代目走马上任前突如其来的紧张情绪引起的胡思乱想。毕竟旗木卡卡西和宇智波带土是无法谈论爱的,甚至连了解都少得可怜。
这是他最近才发现的,做牌位的时候发现的。
他和宇智波带土的回忆实在是少。宇智波带土很早之前就死了,复活了两天,然后又死了。宇智波带土之前活着的时候他们在争执互殴,最后撕心裂肺的和解。宇智波带土复活那两天,他们在争执、互殴,真情实感得想把对方弄死,当然也有可能只有旗木卡卡西自己那么真情实感,于是这时候卡卡西也觉得自己果然还是没辜负冷血的称号,虽然有点像地狱笑话,而且他自己也没笑,可怕的是争执斗殴完最后也是凄风苦雨的和解。
这次宇智波带土依然走得很洒脱,有点让卡卡西想起他当年去死的样子。所以旗木卡卡西想,如果再见面最好不要以争执和斗殴开头,因为这听起来就不是很吉利。
他们每次争执的理由不甚相同,任务、理念、后来还涉及到世界观。在卡卡西的印象里,宇智波带土是很少控诉这个世界如此不公的人,忍者没有自怨自艾的天赋,连感情充沛的宇智波带土也没有。
但他好像永远不能接受卡卡西为过去的他而杀死现在的他这件事。即便宇智波带土会用满不在乎的语气,甚至顾及卡卡西的情绪将一切讲得漫不经心(即便宇智波带土绝不承认乃至极力否认)。但好像似乎大概,卡卡西想,也许这句话已成为足够锋利的剑插在他空洞的胸口,每一次抽动都将牵连血肉,就像在质问为何我将抛弃现在的他。
实际上卡卡西也并不清楚。
而且在事情发生的时候,这一刻上一刻或者很久很久之前我们已失去交谈的本能,无法理解就像从不认识,互不袒露似乎也无从说起。
即将上任的六代目火影看着要完全烧掉的香烛。
旗木卡卡西现在觉得,宇智波带土简直就是自作自受。
如果有些事情不用嘴巴讲出来,那要让对方怎样不切实际地了解你认识你,甚至肯定你的想法并为之决心改变自己的观念呢。所以,一切明明都是宇智波带土的自作自受,此人自作主张将自己拖出过往的囚笼,又毫不留情地将自己重新丢在黑暗的地狱里。即便是忍犬也不应该受到这样的对待。
卡卡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好吧,他想,或许其中也有自己的错。
如果将他和宇智波带土的人生制作成一部连环画,那简直应该是一个荒谬的故事。
宇智波带土觉得委屈,旗木卡卡西即便不愿承认,可其实他理应也觉得委屈和不可思议,卡卡西想,他和带土本来就是无法交谈的,却隔着厚厚的帷帐认为对方应该理解自己。一面说着这是不能理解的,又抱有这样的希冀。间隔死亡和时间,错位的,却从不向对方讲述这些年的经历。
卡卡西知道,在自己曾经挣扎着被撬动的时候,自己已经不再是纯粹的工具,只能勉强当一个混沌的人,将一生都在死去和无法死去的缝隙里挣扎。是谁活着,谁又死去了呢。旗木卡卡西想起他捂着自己的眼睛,那是唯一一次写轮眼转动的双瞳没有抽走自己身体里的查克拉,也是最后一次。他又想起温热的,如同鲜血一样的液体满溢出他的手掌,旗木卡卡西低下头,只闻到香烛燃烧的檀香味。
于是他继任火影的仪式就显得有些遗憾和悲情,那天阳光很好,他站在高高的平台上像看着麦田。
那个场合一时间没有人说话,直到同时被迫走马上任的鹿丸忍无可忍:“卡卡西你好像被渣女玩弄感情的可悲中年人。”
但是他现在已然走出了前夫的死亡阴影,卡卡西如今这么觉得,因为世界是由小人物构成的。
卡卡西就这样点了点头。
忍界可能变成更美好的新世界,但或许不是你想象的那样。没有红月亮,最好也别有高达毁灭世界。卡卡西盘起腿坐在地板上,如一尊雕像般被窗框落下的阳光雕琢,然后他站起来,木牌的裂缝没有上色,斜斜落下的阴影雕刻着宇智波带土的名字。
他指着牌位说:“吊尾车无权发表意见。异议驳回。”
这是一句炫酷的发言,似乎能挽回卡卡西丢失良久的前半生,六代目大人顿时觉得十分满意,他认为自己可以上班去了。 虽然如果想起老爹的牌位就在旁边,还是会有一丝微妙的尴尬。
卡卡西推开门,他想今日阳光灿烂,又是相当美好的一天。此时应该形容花形容草形容天角缓慢晃过的云从初代目雕像的头顶经过投下一片微妙的阴影,但宇智波带土顶着秽土转生的脸站在门口,“嗨,卡卡西我搭乘……”,卡卡西“砰”的关上了门。
……
做梦,一定是在做梦!
世界不是由小人物构成的,但首先给宇智波带土一拳。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