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来栖晓宣布自己是女同性恋的那个下午,她和高卷杏、佐仓双叶三个人在卢布朗玩扑克。高卷提议玩斗地主,但总是棋差一着——双叶不仅编程上很有天赋,打牌的方面也同样如此。第八次抢地主惜败,高卷放弃了,把扑克规则改成二十一点:即使双叶依然会赢,但现在她和来栖可以一决高下。
来栖并没有那么擅长(虽然拥有年级第一?的智商,但我们知道,她往往在需要快速反应的时刻突然开始深思熟虑起来)。她猫着腰,只留给剩下二人一个蓬松的发顶,厚重的眼镜,遮住智慧的眼睛;捏着牌的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两十分钟过去。双叶砰!地一下起立:晓输了。
来栖松了口气,像破气球一样躺在沙发上。
“晓输了。”杏重复,“惩罚是什么?”
“玩之前有说过要引进奖惩制度吗?”
“没关系,我可以接受。”来栖说。
“我真怀疑你有受虐癖。”高卷仔细地盯了来栖一会。脸色不红润,但健康,头发蜷曲,毛燥,制服没有系第一颗纽扣——到目前为止,一切都还属于常规范畴。除了双目有神,看上去略微诡异。上次她们玩牌——或者说是他们——怪盗团所有人。高卷输掉,当着所有人的面做自己认为最性感,妩媚,的动作。她努力想象自己正在拍摄画报的模样,最后得到龙司的大叫。事后,她在印象空间穿上豹女服,把每一个在场的见证者抽成陀螺。
“我会选真心话。”来栖告诉她。
佐仓也凑过去。她打量着来栖:表情,太不自然了,一眼就能看出来。她熟悉来栖就像熟悉那些代码,以至于像素点的移动都能很好地察觉。来栖安静地扮演一个被观察的试客体,用于素描的石膏,或者苹果,还是什么别的,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打量的时间过长了。晓眨了眨眼。
“不。晓有情况。”双叶最后说。这感觉就像:快来问我吧,朋友们,我已经憋在心里很久了!不要这样了。
“什么情况?你喜欢上隔壁班的那个男生?”高卷捂住嘴巴,“我说过他不值得交往!”
晓很冷静地否决:“不是那回事。”
“你把我的水乳拿去刷牙?”
“也不是。”
“总是让别人猜很没有意思,团长。你要是学不会自己说出来,我们就不听了。”
来栖沉默了一会。她看向高卷,再转向双叶,视线循环往复,几乎构成一个回路。事实上,来栖并不是羞于坦诚的人;或者说,她比大多数人都要更坦诚。然而,在这件事上,晓迟疑了,还迟疑了很久。她的表情像生吃了一只蜗牛,尽管只变化了不到个位数的像素点——有时候平静比歇斯底里更能表达无助。
双叶明白了她的意思:还是进入真心话环节吧!她拿出两根筷子,折成十字架,“我们天上的父……后面忘了,总之,愿你的神降临……好,现在,你必须告诉我们了。发生了什么?”
来栖说:“我……”
高卷屏住了呼吸。
“……我怀疑自己是女同性恋。”
高卷停止了呼吸。几乎是一瞬间,她握上了来栖的手。她发现自己说不出话了……一种欣慰的心情慢慢爬上了她的心头:天知道,为了平息那些关于转校生的风言风语,她付出了多少努力,把来栖打造成一个,完全,没有,不良行为(实际上也确实没有),并且,恋爱,更是,禁止,的好女孩。也许是因为曾经不太愉快的遭遇,她具备那样的敏锐,能够分辨异性落在来栖身上的目光——如果她是刺猬,应该已经毛茸茸了。但还好现在,晓说,说她喜欢女生。这太好了。终于,吞吐半天,她憋出一句话,“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双叶则冷静了许多:“我有猜过会是这样。”
来栖继续说:“其实我也不确定。”
你怎么能不确定?杏的眉毛拧起来。她的手指灵巧地扣过晓的手指,最后贴得严丝合缝,仿佛练习过很多次一样。晓尝试挣脱,但失败了。晓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如果说刚才是生吃了一只蟾蜍,现在就是啃了一口青苹果。苹果有没有毒不知道,只是脸,变得更白了。
双叶跟着补充:“也许晓确实不是女同性恋!看她这个表现。”
高卷把手松开。来栖如释重负,肩膀塌下来。她听了这句话,却又很不高兴了,以一种郑重的表情,反驳佐仓的观点:“我就是女同性恋!”
“为什么?”
晓没有立刻回答。她开始想起一些回忆,和一个人,那个人也像高卷一样和她牵手,但手指从来不嵌入指缝,手,也只是虚虚搭在来栖的手背上,甚至,还隔了一层手套。手套。短款的那种,握着她的手的时候,能够露出一小节白皙、纤细的手腕……可是,这些事都不能说。那个人的真实身份,绝对不能让团员发现,否则一定会出大事的,可是……她又想起一个下午,马克杯上余留的泡沫。来栖的脸变得像个蔓越莓。
高卷深感陌生。她和双叶交换眼色,从对方的表情里读到同样的困惑。晓有情况了。还不是一般的情况,也许这将改变她们的生活——再下一次,牌局的约会里,只有新岛和奥村响应了(男孩们偶尔会来,但通常被排除在外)。想到这里,双叶就忍不住地悲伤,“所以,她是谁?她对你做了什么?”
“第一个问题,恕我不能回答,”来栖说,“至于第二个问题……”如果刚才的红晕是草莓,现在她的脸可以被形容成番茄。
杏吸一口气:“至少你还没带那个人进阁楼,对吗?”
双叶洞见了一切:“她们什么都没做。”
“没错。”就是这样。来栖露出那种释然的表情:你能全部理解,真是太好了。
一切要追溯到明智约来栖打台球的那一天。时间是上午十点。前一晚,晓和怪盗团在印象空间刷怪升级,通了宵。第二天被明智的问候短信叫醒,喜提左右两个熊猫般的黑眼圈。到达约定地点理所当然比指定的时间晚了一点(况且出门前,摩尔加纳在她的床上弹跳:这是侦探的阴谋,晓!你绝对要小心!小心!再小心!如此叮嘱三遍。才把来栖放走),来栖感到有点抱歉;但明智微笑了。和煦如春风般的笑容,明智说:没关系……顺便把额前的碎发梳理到耳朵后面。
她总是这样,看上去光彩照人。来栖想。这真好,好到有时候同伴们责怪她不注重打扮,会用侦探做对比量:我敢打赌,那个人今天绝对涂了素颜霜!而你呢,晓,你甚至没有启封过我送你的洗面奶。晓的神思被拉回来;因为今天也疑似?涂了素颜霜的侦探拉住她的手:没问题的话,我们就进去了喔?
一阵若有似无的香气,钻进来栖的鼻腔。她有点痒,想打喷嚏;但这不太礼貌,毕竟明智正走在前面,留给她一个栗子色的后脑勺。香氛,或者护发精油的味道……来栖辨认着。很可惜,她的鼻子还灵敏不到那种程度。越闻,打喷嚏的欲望就越强烈。她尝试想一些别的事情……比如,明智身材高挑,背总是挺得很直,像一根电线杆——到了台球室,电线杆停住了。来栖还想着事情,不负众望地撞在上面,鼻尖抵住明智的发尾。她深深、深深地吸入一大口空气,得出结论——是护发精油的香味。不幸的是,在这种刺激下,晓终于把喷嚏打了出来。
来栖感受到明智凝固了。她想挽救点什么,低下头去找纸巾;一边语无伦次地解释,对不起,抱歉,但还好……没有鼻涕,嗯欸、纸巾、找不到了,手帕可以吗?也许,あのね,……前辈,你在听吗?
明智吾郎没有说话。她缓缓,缓缓地握住来栖的手,一点一点地抽走了手帕。明智又一次微笑了,眼角,轻轻弯起来,由于离得过近,来栖几近能够分辨她脸上是否化了淡妆——来栖失败了。可以确定的是,明智涂了唇釉,说话的时候,亮晶晶的,让来栖想起蒟蒻果冻,让人产生可以咬一口的错觉……等等,她为什么要咬一口?
早上,摩尔加纳的咆哮回荡在她的耳畔:这!绝对是!侦探王子的阴谋!晓,吾辈很担心你!你一定!一定!要小心明智!
阴谋家只是说:谢谢哦。
她们继续打台球(天知道为什么发生了这种事还可以相安无事地打台球?)。明智两杆进洞。来栖还在想着刚才的尴尬,握着台球杆的手心出汗。她没办法控制自己,转而责怪整个世界:为什么设计是这样滑溜溜的?准星,不是往左偏就是向右移,她尝试了一会,把桌子弄得像是摩纳爬过的房间一样一团乱麻。明智审视她的目光,携带上一些揶揄:来栖同学……要落后了呢,再这样下去?语调柔和,甜蜜,仿佛美杜莎的笑声。来栖大惊失色——她终于失手,一杆打掉空气。
美杜莎、阴谋家兼侦探王子明智吾郎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会她的窘状。
“要不,我来帮你吧?”
说了这样的话。来栖没来得及拒绝,侦探就已经到了她的身边。明智有种让人没办法说“不”的气场。那股香气又来了。老天,她是不是会漂移?如果这种技能可以发展进印象空间,她和伙伴们晚上打怪升级会方便很多。这种特技总是给到不需要的人……来栖还在胡思乱想着,明智却已经俯下身,握住了球杆。准确点说,是握住来栖的手。隔着手套,她感受不到温度,只有缓慢的,皮质布料的摩擦音。她又想打喷嚏。忍住、忍住,一定要忍住……明智的身体,贴得离她很近;侦探刻意保持了一些距离,但这让来栖觉得更要命。桌球室没开空调。但也不是夏天。空气怎么这么热?
我可能感冒了。来栖想。昨天,摩纳或许抢走我的被子;它经常这么干。和一只猫生活在一起,肯定有这样或者那样的麻烦,她应该理解,并全盘接受……
“要打了哦?”明智的声音在她的耳朵旁边炸响。
那个瞬间,来栖想像猫一样跳起来——天知道侦探为什么这么容易吓到她。在卢布朗,情况往往反过来;但是,她并没有炸毛。她只是呆在那儿,身体僵硬成一块主板,任由明智操纵她的球杆,用力——她呼吸急促、心跳加速,血液流动的声音,被无限地放大,咚咚,咚;手心,冒出了更多汗,也许后背也是;好像不嫌够,她的眼睛也跟着干涩起来,她要流眼泪了……亚森,劳尔,撒旦耶尔,她六神无主地呼唤,随便什么人格面具都好,拜托,让这一切快点结束——以上心路历程的发生只用了一秒钟。感受的过程,却被拉得很长,明智似乎有意放慢了节奏。进洞的那一刻,侦探还是不可避免地碰到了她。一团不太明显的、柔软的东西,压在来栖总是猫起来的背上。来栖要悲鸣了;然而,她只听到自己吞口水的声音。她意识到明智同样能够听见。来栖晓热爱生活了十六年,忽然有点想去死。裙摆下面的小腿一直发抖。她太紧张了。
明智早就和她拉开了距离,又变成一根电线杆。晓确信从明智脸上看到“好整以暇”四个大字。“我去趟厕所。”晓慢吞吞地说。她站了起来,跑掉,没有任何迟疑,像终于咬到奶酪的杰瑞一样。
来栖晓坐在床上,整理一些和明智吾郎有关的回忆。摩尔加纳走猫步过来,在来栖对面停下。尾巴摇曳着:“吾辈注意到,从昨天回家开始,你就变得心神不宁!Joker。”
“你很关心我。”
“那是当然的嘛,”尾巴得意起来,“毕竟我们是并肩作战的伙伴。你有什么热闹——不,烦恼,大可以和吾辈分享——倾诉,吾辈可以替你百忧解难。”
“是‘排忧解难’,摩尔加纳。”
尾巴停住了:“啊!吾辈还在努力找回曾身为人类的语言记忆……总之,谢谢你指出这个错误。”
尾巴孜孜不倦:“所以,到底发生了什么?”
看起来不说不行了。来栖斟酌:“昨天,我额外洗掉一条内裤。”
“这有什么大不了的。”
“昨天我和明智去打台球。”
“哦,”摩纳漫不经心回复,开始在快递箱之间寻找遗落的鱼干零食袋,“然后呢?”
“没有了。”
“根本——什么都没说嘛。”
来栖把床底下的零食袋掏出来,分给它。猫把鱼干吃得嘎嘣脆,像正在咀嚼人类的锁骨。来栖说:“我已经什么都说了。”
“这种算不上是烦恼吧!”
“当然是烦恼了!”晓生气起来,声音大了一点,“这两件事有因果关系。”
嚼零食的声音停止了。
猫爆发出有史以来最大分贝的惊叫:“哈——?!”
“你冷静一点。”
“吾辈冷静不了!”摩尔加纳在她的床上弹跳,鱼干蹦得到处都是,“这简直让猫——让人——吾辈无法呼吸了,天啊……晓,我怎么和你说的!”
“……‘这是侦探的阴谋,晓!你绝对要小心!小心!再小心!’”来栖学习着它的口吻,“——是这么说的。”
摩尔加纳发出一声近似是鬼哭的呜咽:“你一个字都没有听进去!”
晓心烦意乱:“难道全是我的错吗?”
“你说得对。”摩尔加纳不跳了,它抬起一只爪子,作出在沉思的样子,“明智对你做了什么?”
“她总是!和我发生,”晓顿住了,“肢体接触。”
尾巴敲了敲地板。“虽然明智是不怀好意……我以为你们女生之间做这些很正常。”
“不,”来栖斩钉截铁地否认,“我和杏打台球,她从不亲身示范;也不把胸压到我的背上。”
“吾辈倒情愿杏大人对我这样做……”摩尔加纳喃喃着,“吾辈也许该考虑去做个变性手术。”
晓喃喃着,“还是不要了。”
“说回正题,”尾巴局促地甩了甩,“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别的吗?”
“车站,总是莫名其妙地挽我的手;吉祥寺,在锁骨上涂香水问我好不好闻;节目录制后台,让我帮她戴耳夹;咖啡厅,把自己喝过的饮料推给我……”
尾巴严肃起来:“唔,确实是个问题。”
“——说我很特别,和其他人不一样……”
尾巴炸毛:“我早就说过明智是个女同性恋!”
摩尔加纳气冲冲的:“那个侦探根本只是在玩弄你——虽然我不信基督教!同性恋会下地狱的。晓,你绝对不能上她的当。”
事实上,我已经上当了。晓想。
“不要把事情想得这么严重,摩纳。况且,你也没有‘早就’说过吧。”
“唔……确实,”摩尔加纳瘫进床缝里,“至少你现在只洗了一条内裤。一切都还有机会……”
来栖没有说话。
摩尔加纳感到一种危险。它的嗓音颤抖起来:“别告诉我这不是第一条。”
来栖没有说话。
少年时代,有些人在接吻、拥抱和怦然心动里进入新的世界,有些人在pornhub上发掘原始欲望,再有些人什么也不做,只是去拉吧,喝一点酒,窗聆着拉娜德雷的This Is What Makes Us Girls,期待发生一段邂逅。而来栖晓,转校生来栖晓,秀尽年级第一的来栖晓,心之怪盗团团长来栖晓,在历经一条又一条内裤的洗涤后,终于认识到自己是个女同性恋。意识到这一点后,她反而轻松了很多;一开始,她险些以为自己得了不治之症。她去找武见妙:你好,医生,我的内分泌是不是有点不正常?——被三言两语打发回来:我没兴趣参与青春期少男少女的纠纷。好好吃药吧。
摩纳没有放弃。“你必须防范明智!她正调查怪盗团呢。谁知道她想干什么。”
来栖点了点头。
“你不能把伙伴的安危弃置不顾,知道吧,Leader?”
来栖点了点头。
“那么,”摩纳优雅地踱起步来,“让我们来找找对付侦探的方法……”
来栖点了点头。
“不如直接说吧!你告诉明智,‘我喜欢男生,不要再来骚扰我了’。”
来栖摇了摇头。
摩尔加纳两只猫爪捧住来栖的脸,强迫她上下摇晃——好了,这下变成点头了。
摩尔加纳很满意。“现在,跟着我来做拒绝训练吧,晓!说:我是直女。”
“……我、我是直女。”来栖有气无力地说。她开始想象自己说出这句话后明智会怎么样。会惊讶地捂住嘴巴吗?或者保持着一如既往的平静?那副微笑的面具伪装得太好了,让人很想摘下来看看。一个糟糕的想法涌现:明智也许会那样笑着,笑着,笑着说,那么来栖同学,有机会的话,我一定会去参加你的婚礼的。来栖的大脑里,开始出现一个穿着白婚纱的自己,手捧着鲜花,旁边站着不知名的男人,而明智坐在教堂第一排,一席纯黑礼服,像来给她奔丧(奔丧?)……以前,她确实以为自己就会这么结婚;有前科之后,她觉得不结婚也很好;认识明智吾郎之后,她忽然觉得这个婚非结不可,即使两个人都戴着相同的头纱。让她感到伤心的是:明智有表现出不在意她究竟是不是女同性恋的可能。一想到这里,她的心脏就好像被一只鼻涕虫爬过那样,痉挛,恶心,且反胃——“我是直女!”晓几乎大喊出来了。她满头大汗。
“没错,”摩纳很高兴了,胡须剧烈地抖动起来,“さすがJoker!就这么做。”
来栖晓、高卷杏、佐仓双叶、奥村春、新岛真、芳泽堇六个人坐在卢布朗的沙发上,针对转校生的第一春展开一些讨论。摩尔加纳挤进来,被高卷请出去。
“Ladies only,OK?”
摩尔加纳在杏充满爱意的注视下大摇大摆地离去了。晓松了口气:至少这样,摩纳就不会说漏嘴那个人是明智。
真用一种无情的眼光看着她(检察官姐妹之一脉相传的冷酷吗?):“和我们说说你的她吧。”
来栖回忆着:“很漂亮……精致的类型。换不同的香水,经常对我笑。”
“前后辈?在秀尽吗?性格还合得来吧?”芳泽凑过来。
双叶在不远处推了推眼镜。晓接收到一些八卦的电波。来栖意识到她得释出一些错误信息,来防止她的伙伴们找到明智吾郎。于是她反着说:“后辈。在秀尽。性格……很差。喜欢找茬,憎恨所有人。”
春唏嘘了:“很难想象,这种人究竟是怎么和世界自洽的呢……”
双叶嘟囔:“也很难想象,晓会喜欢这种人。”
“所以,喜欢的理由是?”
“漂亮。”
真狐疑地盯着她。“只是因为这个?”
晓违心地说:“是的。因为真的,非常漂亮……”
“那么,晓完蛋了。”高卷高兴地给她下达了死亡证明,“漂亮的孩子只会和漂亮的孩子在一起。我啊,很早就想说了,晓!刘海,早该剪一剪了。你究竟什么时候改短你的裙子?”
高卷把她推上了阁楼:“首先,把这个麻花辫拆掉……大红色的蝴蝶结绝对NG,换细框眼镜或许会好些。她喜欢什么类型的?有和你透露过吗?总归不会是长毛猫女孩。高马尾怎么样?披下来也很好,不过要打理一下……芳泽同学,你确定这家伙的房间有卷发棒?”
其他人也福至心灵地挤进来,围着来栖打量。来栖感到自己像一个刚刚新鲜出炉的杰克糖霜精,被摆放在女孩们的床头上。“晓一点都不懂得利用自己的优点,”新岛把她侧颊的头发编成小股挽到耳后,“五官,很妖艳吧?所以应该露出来;只到脚腕的羊毛袜,不要再买了,想保守一点穿搭,过膝黑筒袜更好吧?内衣,要穿小一码的,会显得更大……”来栖毛骨悚然了。她挣扎着,想从女孩们的化妆室里爬出来(天知道刚结束模特工作的杏为什么会随身携带那么多粉底、刷子还有发卡,她有些敬畏这个兼职了)——被双叶一手摁了回去。
“我不懂这些,”双叶说,“不过我觉得你很需要。”
现在,没有什么人可以救她了。半小时后,来栖晓重见天日。上半身是吊带背心配上工装外套,下半身是A字裙加小腿袜,以及,酷似怪盗装的靴子,配了柳钉,出现在她的脚下。一边的刘海被编成麻花,又用叉形发卡固定;眼镜早就不知道被谁拿走了。她看上去焕然一新;“至少晓不说话的时候,”奥村评价,“我会觉得她是个生人勿近的御姐。”
“对方会喜欢吗?”芳泽猜测着,“这么打扮,好像是能够给人安全感的类型——虽然也有可能是把人灌醉之后上本垒的类型。”
“万一晓喜欢的人不喜欢被保护呢?”真发出质疑。
“你那个后辈,”高卷问来栖,“是P还是T?”
来栖问高卷:“……Physical Therapy(运动疗法)?”
新岛问来栖:“你怎么不干脆说铂(Pt)催化剂?别忘了下下周的月结考试。”
双叶打圆场:“其实,是Personal Trooper啦!独行轻骑兵。谁对超级机器人大战感兴趣吗?”
奥村带上一种怜爱的语气:“这么说,我们的团长,对女同性恋的知识还一无所知呢……”
来栖又被迫科普了一会。十五分钟后,她戴着眼镜沉思,镜片闪闪发亮:“唔唔,我不好说。或许是P,在精致的方面很像;也可能是T,好几次,她在电车上帮遭到搭讪的女孩解围呢。”
“喔,想不到还是个好人。”堇说。
“等等,”新岛插入,“万一,你的后辈——喜欢的是男生呢?”
“没有这个可能!”来栖激动起来(她像摩尔加纳一样,在床上迅速地起身,又坐下去,动作间腰带上的铁链哗哗作响),“你们不知道她是怎么对我的。”
“怎么对你的?”
“她……”晓开口说了一个字。她闭嘴了。
“好啦,我们可以装作没兴趣知道,”高卷理了理来栖杂乱的发尾,“反正你追到那个后辈之后,一切真相都会大白的——这么看来,那个人喜欢保护别人呢。我们得给你换套装束。”
来栖来不及拒绝。这就像魔法少女变身;她被一股不可抗力摁住了,无法离开这个房间。又过了一个小时,她穿着短款水手服、天蓝色改良版制服裙、针织小腿袜和松糕鞋登场,站在阁楼前的试衣镜面前(她什么时候多出来的试衣镜?)。卷毛被梳理得很柔顺,刘海充满了空气感;春贴心地用粉扑遮住了她因为熬夜打宫殿而凸显的黑眼圈,新岛甚至替她别上了一个水钻发卡。淡粉色的唇泥,提亮了的卧蚕,以及稍微向下的眼线,勾勒出一点无辜……她简直楚楚可怜,弱不禁风;晓忍不住打了个阿嚏(她被散粉入侵了鼻腔),好在没有毁妆。
双叶很满意:“さすが!……年级第一的传奇转校生。”
奥村微笑了:“去追求你的心吧。”
如果你们知道我的心是谁,来栖想,你们绝对会后悔刚才做了什么。高卷还在催促:“现在,就把那个人约出来,怎么样?不要辜负我们这么努力装扮你的良苦用心。”
来栖闪躲了:“我想她现在并没有空。”
“所以,”芳泽好奇着,“真的不能告诉我们是谁吗?”
“明明就在秀尽……”
“不能告诉我们是谁,起码说说你们两个之间的故事嘛。我们,也对你的罗曼蒂克史很关心呀……”
来栖想逃跑,被新岛牢牢地摁住。学生会长看上去甚至没用力。来栖徒劳地动了动自己的脚腕,她发现自己全身乏力,呼吸困难——我得焦虑症了?来栖想。不应该这样,为了跟上印象空间的打怪强度,她明明每周都有去晨跑,要不然就是健身房拉练——谢天谢地,一通电话铃声救了她。来栖慌不择路,跑过去捞手机,一看界面,顿时天旋地转,两眼昏花——明智打来的。她想起今天明智约她去游乐场。怪盗团其他人也看见了。她们屏住了呼吸,眼神变得危险起来。
晓接了电话。
“我快到四轩茶屋,”电话里,明智的声音变得缥缈而温柔,如同蛇类嘶嘶吐信,“……晓。在门口见面吧?”
来栖听见自己说:“好。”她把电话挂了。阁楼上的女孩们嚎叫起来。
“你不能去!”杏几乎是第一时间阻拦出声,考虑到芳泽在场,她收敛了音量:“你明明知道她……你……”
“我们给你的妆造不就都浪费了?”真抱臂,靠在一旁的墙上。
“我比较支持‘找心’活动啦,”双叶缩在床角,“晓,况且,你答应她的邀约,好像没有和我们说?”
晓想辩解。但堇先一步挤进来,脸上是一派纯良的天真:“明智前辈她,怎么了吗?”
“没怎么,”晓说,“只是杏她们更希望我去约会。”
“……是这样没错。”高卷附和,“只是担心……”
“担心什么?”
“……万一明智被这样的晓变成女同性恋呢?”
来栖的面部肌肉在抽搐。她有些不能控制自己了;好在现在还不是需要她发言的场合。学生会长接过话头,“确实要考虑这个可能。”
“那不是正好吗?”春说,“让晓去揭开明智的真心。”
双叶思考:“也不是不可以。”
双叶把她送出卢布朗门口:“由于明智只邀请了你,我们就不方便跟过去了,晓。你可一定要保持警惕哦?当然,在保持警惕的同时达成我们的目的更好。”
来栖在一群女孩担忧和鼓励交杂的目光中朝着车站挪去。袜子贴在她的小腿,有要掉下来的趋势。她假装没看见,继续朝前义无反顾地走着——她感觉身上披了一层战衣;就像即将奔赴印象空间那样。
明智吾郎在游乐场等待。等待的时间里,她低头划手机,检查自己的邮箱。第一条讯息,是狮童正义:他发来一些政客比目鱼的身份信息和照片,让明智把这些人做掉。快点,马上,就明天,不要让我等太久。否则,我就把你做掉,你知道的。第二条是电视台:有空吗?明智さん。今天晚上八点半的节目录制,有一位嘉宾临时来不了了……第三条是后台认识、一起应酬过的男性同事:明智小姐,拜托……能一起去吃个饭吗?地点随便你挑,什么时候都可以。我会一直在这里,守候你的应允……明智把手机关掉,在一团漆黑的屏幕里面看见自己面无表情的脸。
她非常冷静地想:去死。你们这些人就应该去死!被砍死也好,被捅死也好,被分尸也好,什么都好,随便选一种死法。尸体也不会被安葬,而是丢进河里、草丛里、垃圾桶里、水泥搅拌车里,或者挂在晴空塔上,当一只遗臭万年的锦鲤。去死吧!
她的视线,回转到来栖身上。她之所以等待,是因为来栖在不远处排队。来栖站在队伍的最末尾,被人群挡住,只露出一颗黑色的脑袋。这个坚持童趣的十六岁女高中生,坚持要给游乐园免费发放的小册子集印章,美其名曰有纪念意义。明智已经在原地等了十分钟。队伍丝毫没有推进的意思。
她有点不冷静地想:去死。你,来栖晓,最应该去死!要不是为了应付狮童正义的猜疑、要不是为了调查怪盗团、要不是为了在节目里不至于无话可说,我才不会在这里和一个高中生,一个愚蠢、笨拙、幼稚、可怜的高中生,浪费我的时间……天啊。去死吧!
来栖带着印章回来了。顺给明智一杯卡布奇诺,额外加了方糖。顺便抄送忐忑不安的问句附件一份,“明智,没有等太久吧?”明智低下头,盯着咖啡包装,她最讨厌的,工业糖精的甜味。一种宽容、感动和喜悦交织的神情,慢慢在她的脸上漾开。她抬起头,和来栖款款地对视:“没关系的……是来栖同学的话,等多久都可以。”
来栖像被刺痛了一样移开了眼睛。
她注意到来栖今天不同以往。如果平时只是普普通通,今天可以形容成花枝招展。谁让她穿这么短的裙子?明智打量着来栖:海军领的中间,躺着一条丝带项圈,像是某种暗示;头发,出乎意料地被梳顺了,如果之前是乱糟糟流浪英长,现在就是精心护理的布偶;恼人的身材和过分的清纯。她向下看:虽然整体很苗条,大腿却是有点肉的类型;小腿袜,小了一点,把漂亮的轮廓勾勒出来;最令人惊讶的是,今天来栖晓居然化了妆。妆面还无可挑剔。背后一定有高人指点。明智站在晓旁边,感到黯然失色。来栖晓想干什么?恋爱了?因为有喜欢的男生,所以开始注重打扮?过来的路程中,来栖已经被搭讪过不下五六次。明智攥紧了裙摆。
“晓,”她听见自己说,“变漂亮了呢?”
“明智喜欢的话……”来栖学着她的语气,佐以几个像素点的欣喜:“那就太好了。”
“欸,”明智笑眯眯地,礼节性地,掩住了嘴唇,“不会是因为博我开心才这么做的吧?”
来栖没有立马回答这个问题。她望着明智。“所以,你喜欢吗?”
能喜欢就有鬼了。明智吾郎的小人,在她内心深处咆哮:而且你!为什么要!问我的意见?!
咆哮结束了。——然后,明智微笑,颇有大和抚子风范地回复:“我很喜欢哦。”
对面得到了肯定,忽然活跃起来:“幸好你不讨厌。说实话,明智,你想不到我身上发生了什么……算了,好像那些事情也没必要知道。我喷了你推荐过的香波……”
怪不得一股甜腻腻的味道。明智有些反胃;那是为了商业合作才推荐的。换在平时,她也许会考虑把它拿去和名创优品一起刷厕所。来栖身上本来的香味反而是她的偏好,干净、浅淡、又和其他洗衣粉有所区别的皂香——等等,她为什么在回想来栖的香味?明智强迫自己联想到什么别的恶心的东西:没有洗脸就出来开会的议员、油光满面的主持人、西装垫肩上星罗棋布的头皮屑。她喝了一口卡布奇诺,险些吐出来。
“我也用了前辈在用的护发精油,”来栖继续说,“上次让我打喷嚏的那个……因为很好闻,回去检索了一下。”
上次的事她还好意思提?明智冷笑,嗤笑,大笑特笑。我绝对,一定,不要,不可以,不能够,和一个说不定半夜说梦话还要想妈妈的女国中生计较,她想(即使半夜说梦话喊妈妈的可能是她自己)。现实里,她只是理了理垂在耳畔的头发,漫不经心地应和:嗯嗯,好看哦。
“只是好看吗?”
“欸?”
鼓起勇气……鼓起勇气……只是在验证明智有没有相同的反应而已,况且,刚才,明智也表达了喜欢,不是吗?来栖这么想着,凑近了一点。一旦确定了目标,就会锲而不舍,她是这种人。猫一样的眼睛,睁到最大的程度,简直星光熠熠:“只是好看,而已吗?”
来栖晓这个难缠的笨蛋、蠢货、谱系障碍、先天染色体缺陷……她在心里真情实感地骂了一句脏话。
“嗯……特别好看?”
“还以为会有上手摸一摸的冲动……”晓这么说。
“谁允许的?”明智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哈哈,我是说……肯定也有别人也这么做过吧?毕竟真的很顺滑呢。”
“所以,”猫一样的眼睛,又到了她的面前,让她几乎移不开视线了:“不摸吗?”
轮到明智吾郎毛骨悚然。
她开始思考自己针对怪盗团的作战计划是否出了什么小小的纰漏:她靠近,接近,亲近来栖晓,对对方表达好感,获取信任,混进印象空间,了解他们的作战方式、团队组织、技能特性……她甚至和他们并肩作战。作为一个高级间谍,可谓十分成功。这证明她之前的示好是有效的。那么,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能让来栖晓突然从一只安静的猫,变成安静地翻肚皮的猫?明智不喜欢养宠物。如果流浪猫非要跟着她,她只会挥手,赶走。如果来栖晓要把毛蹭到她身上,她可以现在拿着剪刀,对着晓的肚皮,像扎气球一样扎下去……也许,是太有效了呢?她想。来栖似乎对她毫无办法——台球桌上,她听到来栖可爱的气音。她一面觉得恶心,一面心情愉快;一面恶寒得避之不及,一面却想要变本加厉。
算了;反正隔着手套。大不了回去洗。来栖的目光,耀眼得让人无法忽视……鬼使神差地,明智一点、一点、一点抬起手,摸了摸来栖打着旋的发顶。柔软,蓬松,这是第一次摸上去的体验。明智想起小时候,妈妈牵着她录过便利店,会见到的毛绒兔子挂件:来栖给她这样一种感觉。她忍不住多摸了几下,来栖的眼睛眯起来——不。我在干什么?明智想。她闪电般收回了手。来栖似乎意犹未尽;她眨了眨眼。一个令人头晕目眩的wink。
明智确实头晕目眩:想起她对来栖晓做了什么,她就感到脑子要从脑袋里掉出来。她努力忽略着这回事,露出和善的笑容,尽管模式匹配错误,让来栖感觉自己并不是一位学妹,而可能是八十岁的慈母老太。“明智……你的脸色很不好,”来栖担忧地出声,“是否需要休息一下?”
“呵呵,没事,”她有些无所适从地站在原地,“也许今天晚上洗个热水澡就好。”
“那,我们去泡澡吧?”
明智没有听见她说什么。因为她看见来栖——拿着买给自己的卡布奇诺,咬着她刚才碰过的吸管,如同吸血鬼进食一般,无比自然地萃取一口。她感到有毛毛虫顺着皮鞋和丝袜爬上来;天啊,来栖晓这个……笨蛋、蠢货、バカ、あほ,恶心死了,她一定,必须,回去消毒,对着这张隔空接触过来栖的脸,把卸妆水当杀虫剂喷。她有些维持不住声线了:“没记错的话,这是我的饮料吧?”
“是那样没错,”来栖说,“可是上次——明智也让我喝来着,我拒绝了。”
“所以想着,这一次补上……”
明智吾郎不太冷静了。她怒不可遏地想:去死。来栖晓,你应该去死!现在,已经没有死法给你选择了,你该被绑在火刑架上,当作女巫烧死;或者被绑在电极椅上,当作精神病人电死。据说,同性恋同样能够电疗;人们把同性恋绑在有电极的十字架上,一边念圣经一边超度。女同性恋一定会下地狱的。去死吧!
她无比自然地点了点头:“正好我今天晚上没有工作……晓想怎么安排,就任凭你差遣吧。”
游乐园正在放Caffeine,《明天,我会成为谁的女友》的主题曲。至少今晚,明智属于她……来栖由衷高兴。她挽住了明智。有意无意地、小心翼翼地、跃跃欲试地,晓蹭到她,一点柔软,隔着外套和衬衫,轻轻安放在她的手臂上。明智吾郎浑身发寒。她不习惯和别人亲密接触;她小时候,早已经看过太多人和母亲亲密接触。她感到恶心。她没有想象过和别人变得亲密,甚至在不得不和别人肢体接触的时候呕吐,以前如此,现在如此,以后也是。“侦探王子”的生活,将一直是一个人,永远不变——但现状是,来栖把胸脯贴在她的身旁。她找不出拒绝的话;事实上,她也说不出什么话。明智脸色发白、心跳如擂鼓:她真的要吐了。但肯定不能在来栖面前吐出来,否则,她之前的一切努力都会被搞砸。绝对、肯定不能。她忍耐着,忍耐着,忍耐着……
人要吐,又必须忍着不吐出来的时候,会流一些冷汗。明智的手心,不停冒出来这些;来栖和她牵手,理所当然地摸到。她想起和明智打台球的时候……她的手心也沁出这么多汗。
晓释然了,且愿意原谅这个世界。她果然也喜欢我……来栖想,还喜欢得要命。
明智吾郎泡在水池里,梳理一些和来栖晓有关的信息。
来栖晓,十六岁,从九州来,很神秘,转校生,现就读于秀尽学园。性格沉默寡言,很怀疑没过图灵测试;成绩一路走高,在这方面十分诡异;狐朋狗友一些,姑且属于正常范畴;兴趣爱好简单,除却拉练、偷心、打工,就是和朋友一起出门、或者窝在阁楼上打游戏机;孝亲尊师,诚实守信,虽然不太明法(有前科),也不太守礼(邀请她来澡堂共浴),但总归是个好女孩。明智把来栖的生活展开,摊平,找不出什么她是女同性恋的理由。实话实说,来栖还没有剪过哪怕一次鲻鱼头、打过哪怕一次耳钉、去过哪怕一次livehouse……她想象来栖的社媒打上#les 的标签,感到像鬼片。
这么想着的同时,来栖往她身边靠近了一点。一阵轻缓的、物体移动的水声响起。……来栖晓,十六岁,正是少女的性别:身形纤细,线条漂亮,该富有的地方富有,该贫瘠的地方贫瘠,四肢,胸前,腿根,再到腰臀,一样都没有缺少,也一样都没有多余。甲壳虫肉、青蛙火锅、生物课上的蛇类解剖图……靠想象这些,明智拉开了距离。来栖像没有意识到排斥一样,跟着靠近;她似乎沉迷于这场总是不在奔跑的马拉松。直到明智一直退到浴池的角落,手臂的一侧碰到了墙壁,晓仍然没有停止的打算。老天,她知不知道自己现在是全裸?
明智吾郎的小人,在她内心无声地大叫:不用确认了!就算还没有剪过哪怕一次鲻鱼头、打过哪怕一次耳钉、去过哪怕一次livehouse……晓(晓?)一定、绝对、肯定、必须,是个女同性恋。
她露出一个几近完美的微笑:“来栖同学……可以稍微保持一点距离吗?”
“抱歉”,是这么说的,但没有后退,完全,哪怕一点。只是停了下来。
来栖从容地坐着,泡湿自己的头发,如果刚才是顺毛限定长毛猫,现在就变成落汤猫。脸,也闷得很红:“上次,来这里的时候,明智和我说起自己的家庭……”
“我以为这不是一个很好的话题。”
“但是那是明智第一次和我说自己的私事。”
不要把这种话说得像怀缅一样。明智想,假如现在给来栖晓一个花圈,她绝对会放在自己面前,并配文:二代侦探王子,浴室死亡,音容宛在,永远怀念……不,还是她给来栖晓戴上比较好。她盯着来栖,像要寻找一个位置;漂亮的、猫一样的眼睛先行抓住她;一团明晃晃的白色,随即映入眼帘……去死!明智吾郎移开了眼睛。
明智感到一种必要:或许,这是一个机会。她可以和来栖开诚布公一些更私密的事情,以防这个女同性恋过来把她变成女同性恋——
“再坐远一点,可以吗?”
来栖露出幽怨的眼神:这像是在控诉明智抛妻弃子。
她一阵鸡皮疙瘩。“那么,来栖同学,大概也还记得,我的母亲在做风俗业……”
来栖点了点头。
“虽然这么说可能会让你感到伤心,但是我呢,因为母亲的缘故,对肢体接触有点过敏……所以,才想让来栖同学保持距离,以便更好地维护这段关系。提出了不合理的请求呢,这也是可以被理解的吧?”
“是这样吗?”
“欸?”
来栖的眼神,变得有点迷茫;而很快,又急切起来:“我从来都不知道……”
达到目的简直轻而易举。明智即将微笑了,她张着嘴唇,几乎要吐出一句“没关系”……但是她听见来栖继续说:“这样的明智,却也和我牵手了……”
来栖的脸漫上一层不自然的酡红。明智暂停呼吸了一会。她多希望这是热水加得太多的功效:她找到控温的阀门,又调高了一点。没过多久,来栖就像被烫到屁股一样,站了起来。晓绞着双手,长发,完全湿透了,扁扁的一层,贴在她的后背、以及胸脯上。有水珠流下来。明智和她对视,感觉眼睛里要长针眼。晓捧住她的脸。她没办法挪动了,她想挣扎;但来栖灵巧地把膝盖嵌入她的腿缝之间;现在,侦探王子已经完全没有退路了。晓深吸了一口气,说:原来,你这么喜欢我。
明智挪动了一下大腿,膝盖又往里面推进一些。为了靠近她,来栖完全把腰弯了下来。柔软的部分,几乎要压到明智身上;就像那天台球桌上她对来栖做的一样。
“我是不讨厌你没错,”她有些语无伦次,“但这是不是太近了?”
“唔唔,这个算……粉丝福利?”
明智委婉提出:“你是否需要开通一个onlyfans?”
来栖愉快回复:“如果可以,我希望是onlyakechi。”
明智吾郎头晕目眩。想要呕吐的感觉,又适时地爬上了她的大脑;她快速地呼吸着,听见自己的心脏狂跳,咚咚,咚咚,咚……国中时期,偶尔在学校的日子,同龄的女生谈起喜欢,就用这样的拟声词:咚。心脏,咚的一下,从桥上掉下去,就坠入了爱河,所谓吊桥效应;但她对来栖晓,不能说是恶心,勉强能算反胃……明智不能思考了。她在心里反复地想,反复地催眠:你给我去死。去死,去死!然后循循善诱地,温文尔雅地,说话:“开玩笑的。我不是这方面的受众;来栖同学做这种事,我也绝.对.不会允许。我们都是未成年呢。”
“真的不是受众吗?”来栖的声音有种显而易见的悲伤,“可是你的脸让我想起蟹子酱。”
“澡堂太热了。”明智斩钉截铁地说。
“那么,去卢布朗吧。一杯更适合韩国人的冰美式,或许能让明智冷静一些……”
不冷静的家伙是你。明智想。但卢布朗的咖啡,手艺确实不错;只有这个邀请,让她很难拒绝。明智吾郎坐在卢布朗的吧台,一点点吞食一杯冰美式。相较她会在社交网络上推荐的丝绒拿铁,这显然有些太苦。不过刚刚好。
来栖穿着围裙,又扎好麻花辫。经过先前的沐浴,挂在她脸上的妆容已经完全消失;明智盯着她忙活的身影打量一会,很悲哀地发现原生五官会更好看。游乐园的打扮,太强调无辜感。来栖晓,十六岁,正是青春美貌也可以被明码标价的年纪:身材好,打扮一般,气质成谜,体态有待修炼,可一旦养成起来,肯定非常恐怖。幸好,有点攻击性的,上挑的眉眼,被蓬松的刘海遮住……遮住?她留意到来栖把它们用夹子夹了起来,并且逐步向她靠近;来栖的五官,被无限放大……明智战术性后仰了一点。
来栖看上去春风得意:“你的脸还在红呢。”
“明明晓也是。可以别说了吗?”明智笑着,歪了歪头,“我也会觉得很难为情的……”
——闭嘴。否则我杀了你。
来栖知趣地沉默了一秒。也只让明智宁静了一秒,她又再一次出现在对方面前。猫一般的眼睛,闪闪发光,携带一点兴奋,一点雀跃,一点期待:“所以,明智现在可以好好地和我说明了吗?”
如果侦探王子现在是一只安哥拉兔,那么现在已经有足够的资格做毛绒球了。明智设法让自己看上去冷静、知性一些:“说明什么?”
“明智对我的喜爱?”
“没有那种东西——不,我是说……只是朋友哦。”
来栖困惑了一会。“是不方便吗?”她从吧台的背后,绕到了明智身边。来栖牵起她的手;“有道理,毕竟一楼还不是特别私人的环境……”
明智听见什么面具摔在地板上分崩离析的声音。在被来栖拽上阁楼之后,她实在无法忍耐,把语气降低0.5度,外露怒气又抬高1%(天知道她为什么演技这么好?步入社会的人,真可怕):“不是环境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明智想要狠狠地瞪过去,却对上来栖一双可怜到不能再可怜的眼睛,她打好的、最恶毒的腹稿,此时全部通通被这双眼睛丢进了碎纸机。这位卢布朗的少女店员,貌似真的很难过,她要融化成一团芝麻糊了……来栖真情实感地揉了一下眼角(尽管并没有哭,但发红的眼尾让她看上去遭受了无妄之灾):“明明,明智对我的态度并没有问题、我对明智的真心也绝对没有问题,究竟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呢?”
晓松开她的手了,转而折磨起床上的一小块被单,喃喃:明智喜欢我、明智不喜欢我、明智喜欢我……把胸压到我的背上的明智、在锁骨上涂香水问我好不好闻的明智、总是莫名其妙地挽我的手的明智、让我帮忙戴耳夹的明智、把自己喝过的饮料推给我的明智、和我一起去水族馆的明智,明智……
明智吾郎头晕眼花。她感到被人从后脑勺用钝器狠狠砸了一下,嗡嗡耳鸣萦绕回响,可以说是络绎不绝;她又感到一点愧疚,毕竟,为了拉近好感,那些事情她确实对来栖做过;但是,让别人以为成直女的来栖晓就一点错也没有吗?来不及思考,她就听见自己发话了。微笑面具被砸碎的侦探王子,简直六神无主;她要发抖了:“……是我对晓还没有产生感情的问题。”
——还没有?!晓生气起来:“明智!这都是你的阴谋!侦探真是一个非常险恶的职业,我早就应该小心!小心!再小心!”
晓抓着她的手腕:“我都这样保守,谨慎!但还是败给你了……明智!你,你太狡猾了……”
晓抓着她的手腕,把她压在床上。晓泫然欲泣:“……就算这么狡猾,我也还是喜欢你……呜,明智真的、真的、真的要对我负责才行……”
在外套的第一颗纽扣被解开之后,明智的耳鸣终于适时地停止。她缓慢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随即惊吓得要从床上跳起来——很可惜被一只麻花辫长毛猫压着无法动弹,毕竟对方的重量还相当可观。明智手忙脚乱地阻止来栖的动作,同时,刻意老成下来的声线终于提高到少女的分贝:“你知道你自己在干什么吗?”
明智吾郎几乎失声大叫了:“未成年!”
来栖晓坚持不懈地攻克着第二颗纽扣:“做能让明智对我产生感情的事!”
来栖天赋异禀。谁能想象在被同伴们科普之前她还是个一无所知的性向初觉醒的女同性恋?高卷看到此情此景,大概会流下感动的泪水。
明智吾郎几乎想放弃了。她想像一条死鱼,躺在卢布朗的砧板上,对着来栖晓说:你来吧。随便。无论怎么用食盐腌制,鱼都会有保质期……她想像街角的广告贴纸,扁扁地粘在电线杆上,和来栖晓对视:你撕吧。随便。反正不可能一整张撕下来……她想像一盒口香糖那样,和来栖晓保持相对沉默:你吃吧。随便。被鞋底踩过也不介意,晓才是真的有异食癖……她想……她什么都不想,她在来栖晓剥落她一件外套的时候惊慌失措,在来栖晓除掉第二件衬衫的时候魂飞魄散,在来栖晓把手放在她的内衣扣带上的时候已经万念俱灰。她浑身冷汗,如坠冰窖,毫无还手之力。像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和来栖斗智斗勇的过程中,明智不小心夹到她的底裤。布料很柔软没错,但对反应的产生而言,条件已经足够。
她低估了一切。抚摸,亲吻,吐息,发展到让人脸红心跳的程度;来栖的头发,痒痒地刺在她脖颈上。来栖完全掌控了她:来栖掠过哪里,她就条件反射般颤抖起来;来栖贴在她耳边说什么音节,她就一片空白;来栖的脸上还挂着因为太激动而分泌的生理盐水,她就环住她的肩膀,靠近,一点一点亲掉……这未免过于体贴、可爱,又过于令人满意了吧?来栖由衷高兴。她搂紧了明智,深深、深深地埋进去,像对待自己喜欢的泰迪熊玩偶那样;明智的两颊,现在看起来还是蟹子酱……果然,大人们说什么都是骗人的。
而美杜莎、阴谋家兼任侦探王子明智吾郎,在来栖将她打开,铺平,准备把信件塞进信笺的时候,终于忍无可忍地爆发出一声尖叫;她来的时候没吃晚饭,胃里除了咖啡没有其他东西。尽管这样,她还是毅然决然,爬起身,偏过头,吐出一些胃酸……晕了过去。
明智吾郎躺在床上,复盘一些和来栖晓有关的事情。
空气中一股阁楼的霉味。南北不流通,再碰上爱下雨的季节,就是这样,让人恶心。就在刚才,明智陷入昏迷;来栖吓了一大跳,把她扔在阁楼上。晓噔噔噔跑下楼去,用保温杯打了一些热水,又噔噔噔跑上来。明智就是被“噔噔噔”吵醒的。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来栖,索性闭着眼,假装还在睡觉——然后发现,来栖并没有帮她穿上衣服。假如真的死去,就是赤身裸体,还是腹上死。很丢脸,很恶心。她又想吐了,但没有;因为来栖拿着调羹,尝试往她的嘴里喂一些液体。白开水。明智闭紧了嘴唇。调羹被撤开,过了一会,重新撬开她的嘴唇:这次是热拿铁。到底什么人,什么样的脑子,什么样的生物构造,才会想要用热咖啡来拯救一个昏迷的人?她不明白。但不可避免地——明智被喂进去了一点。
来栖感叹道:“明智,绝对是韩国人……第一故乡应该是首尔,第二故乡才是东京吧。”
去死。
来栖坐在了她的身边。见明智还没有醒来的迹象,她决定自言自语。虽然晓的人设是沉默寡言的高中少女,但这不妨碍她说一些话;毕竟,猫独自一人的时候也是会咕噜噜噜的。来栖咕噜噜噜地说话,双手合十:“明智……快恢复意识吧!”
不要。
“我,我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真的很对不起……我真的……”
闭嘴。
“……我真的没有想过,会把你扣晕……”
杀了你。
明智睁开了眼睛。
来栖欣喜异常:“还好你没事,明智!下次我一定会小心!小心!再小心……”
“没有下次。”
“……柏拉图?”
“分手。”
“分手!”明智坐起来,被子就滑下去,被她自己眼疾手快地捞住。侦探王子怒气冲冲:“我从来都不喜欢你,来栖晓!也不喜欢和你有什么肢体交流,我是恶心你才会吐的,不是因为……”
“和我做得太爽……?”
来栖嘴里多了一团纸巾。明智继续她的演讲:“严格上来说,我们也没有恋爱。所以不能用‘分手’这种词……唔唔,说‘绝交’吧,你又好像会哭出来。”
“十六岁的高中生,能不能别像同性恋一样思考?”明智找到自己的主场,声音又逐渐归于冷静,“至于之前的示好,完全是朋友的范畴……来栖同学会多想,绝对是自己的问题。我对同性恋没有什么看法,如果你是的话,不会因此歧视,但也希望你对我保持尊重……”
“你知道的,我不喜欢。”明智这么说。没关系,她想,至少,一切都还在正轨上,今天发生的所有,只是一个小插曲,可以被纠正,也可以被忽略。她适时地露出一个脆弱、孤独、无助、创伤后应激反应发作的表情;她不相信这还无法打动来栖。她说:“毕竟,我的母亲……”
她讲了一些话,回过头来看来栖晓。发现对方含在嘴里的纸巾湿掉了,至于害它湿润的罪魁祸首,人选十分可疑,不知道是口水,还是什么别的。因为来栖晓哭了,哭的时候,又有鼻涕流下来。明智吾郎惊恐万状。明智吾郎小心翼翼地,再从床头抽下一张纸巾,拈住来栖嘴里纸团的一角,抽出来,丢到地上。来栖晓重获自由。她又戴上那副感激涕零的面具:“明智……”
“你……在和我讲你的原生家庭吗?”
明智吾郎空白了一会。
明智吾郎彻底不冷静了,她想:去死。来栖晓,你应该去死!说什么都不会听进去,解释什么都不会改变想法,除了给我的生活添堵,根本就没有别的本领。即使我现在当着你的面,很难听地拒绝,也只会偏颇地理解……这就是令人恶心、呕吐的,下作的女同性恋。女同性恋一定会下地狱的。就算不下地狱,不被枪杀,你也一定会被我送到精神病院;我要把电极摁在你的脑门上。去死吧!
明智吾郎无法忍受了。她从床上跳下来,揪住来栖晓的衣领——忽然发现拖鞋踩到一个东西。“啪叽”的声音。是来栖晓含过的纸巾。
来栖正真诚地盯着她:“妈妈对你很坏……幸好那些痛苦的日子都过去了。就算这样也没有怨言,明智,真是很好的女孩呢。”
来栖恰到好处地微笑:好女孩会上天堂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