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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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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12-21
Words:
11,98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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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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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3

【主足】That's Enough for Me

Summary:

这时我才想起来原来那天觉得楼梯空荡荡的缺乏的是什么东西。

Work Text:


THAT'S ENOUGH FOR ME — PATTI AUSTIN

鸣上悠在拳击馆外那颗熠熠生辉的银色圣诞树旁边等我。我这段时间已经到了相当麻木的程度,我对什么都起不了情绪。它们只是平滑地经过我的大脑,然后又流走。就像白天刷牙的时候牙膏触及到软腭然后喉管一阵呼之欲出的恶心,所有内脏要从我的食管里喷涌而出。我就这样被掏空,变成钉在墙皮的一张皮。现在日本人很少会在墙上挂皮。我也只能在美国电影的小木屋里看到那种野兽毛皮。我认为我走过去的表情一定不好看,最起码眉毛是皱在一起的,看起来可能和严厉高中教师没有区别。我的鞋尖停在另一双鞋尖前。我抬起头,看见鸣上悠把双手从裤兜里拿出来。他穿什么都看上去比我要暖和。可能因为他的根一直深深扎在这块土壤上。而我在某一年的时候就被连根拔起了。他指了指我的手。我低头看手。原来上面还绑着红色的绑带。我说回家再去解开吧。不然长长的一根拖在这里也麻烦。他说好的。然后他问我你想在外面吃饭吗。我想了一下,我说,马上圣诞节快要到了。外面肯定全都是人。太麻烦。我不喜欢。他说对。而且你刚出汗,在外面冷空气待太久也不太好。我想笑着就“身体健康问题”揶揄他一些什么。不过最后看他拉开拳击馆的推门时,我忽而又忘却了在大脑里编纂的那些词汇。

他的头发在狂风中上下摇摆,像棕榈树。鸣上悠已经将近一个月没有去理发。一方面是没有时间,一方面也是因为冬天太冷。好像少了一点头发就少了一点防御。在我印象里他始终没有换过发型,就是顶着这么一个锅盖。偶尔有“大场面”我会帮他将刘海捋起来。我用手抚过他的头发,我冰冷的手心贴在他滚烫的额头。我用发胶覆盖他的刘海。他的头发厚到看上去全东京的飞鸟都可以窝在里面。而头发上面飘落的雪很大。整个城市浸泡在鹅毛大雪中。所有人撑着伞缓慢地行走。我看见也有人跳上人行道。道路上结着薄薄的冰。他差点一屁股摔倒。

二〇二肆年十一月韩国初雪,发生政变,十二月日本初雪,韩国国会通过韩国总统尹锡悦弹劾案。这些都是圣诞节前发生的事情,都与我无关。是我打开鸣上悠赠与我的手机里弹出来的信息。但是世界都开始下雪,都开始逼近圣诞节。圣诞节强硬地要闯进我的生活。即使我多么不爱谈及这种被恋人、亲人津津乐道的宗教节日,可是东京的处处都在提醒它的存在。鸣上悠也归属于“东京的处处”。他上周日横卧在沙发上问我,我想在家里放一棵圣诞树,你会不喜欢吗。我叹了口气。那会我坐在他对面的沙发椅上,我的食指和无名指抓着一本《不安之夜》。我的叹声很轻,咽在嘴巴里。听起来我只是深深地呼出一口气。我说,随你。你别把我塑造成那种对小孩子要求很高的长辈。我不是你凶恶的叔叔。他说,那我们买一棵吧。我说随你。但是他到今天都没有抱着肥硕的圣诞树闯进家里,每天都是被雪推进家门,就好像我那句“随你”传到他耳畔就是一句“你敢买我就敢杀了你”的气话。

我们离开拳击馆,离开的时候听见内馆在播放宇多田光和椎名林檎的《二時間だけのバカンス》。外面狂风暴雪。我们歪歪扭扭,用手挡住脸,快要成为挑战喜马拉雅山的战士。一辆车疾驰而过。我立马勾住鸣上悠的手往我这边扯。他的确身形健壮,我都有点拉不动。他转过头,捎着不可思议(在我看来)的眼神看我。我说别看我,看路。

他噢了一声,把下巴更加埋进围巾里。我看不见他的嘴唇。

我说,明天你想来吗。

他说,拳击馆?

我说是的,里面的馆长问我你有没有兴趣来体验一下。

鸣上悠在前面走,他插进口袋里的手指捋过用围巾遮掩住的鼻尖。他说他没有格斗的基础。

我说我在那边也是个新人。大部分人都想撂倒我。

鸣上悠停下来,他问我,那你,没有,受伤吧?

我说,没有。

鸣上悠又说,那你学习拳击的话你心情好点了吗。打在沙包上。

他话没有说完。

我告诉他一切与我想象的不同。我本来以为沙包是一拳打过去它就在架子上摇来摇去,像美洲西部悬挂的尸体。但实际上它们很厚重,我的力量打过去就化在表皮上。我的手臂再也使不出多余的力量。就像测试肺活量末期的时候,我怎么也呼不出气。我快要窒息了。我最后缩回我的手,然后感受到肌肉四通八达的疼痛。我的手部力量没有想象得那么强大。毕竟你在很以前抓枪也只是用食指扣动扳机而已。

我在出狱后久居鸣上悠东京之家。我说我要出去打工。但是鸣上悠觉得这并不是很好的主意。后来他又和我解释你不要理解成“那种意思”。我说我也没有。我很羡慕你们这群有工作有前途的年轻人啊。我现在能找到什么工作呢。我简直就像寄生虫一样在你家墙上咬出镂空的洞。然后他劝我这段时间可以出去寻找一些你感兴趣的事情,当作一项爱好。我理解他的意思,他希望脱离了监狱的我能够真实地重新生活在这里。他担心我会像气球飞走,或者随时会卧轨自杀。我和他保证我不会那样。毕竟没人希望住在家里的室友哪天就变成了一具尸体,然后替他收尸,然后参加他的入殓。烘焙、乐器,我考虑过。后来觉得这些实在不像会长在我身上的爱好。于是鸣上悠问我,你觉得拳击怎么样。有朋友邀请我去学习拳击。我偏开话题,你居然有认识的会拳击的朋友。他说是在八十稻羽认识的。

你在八十稻羽认识多少人?如果是以前的我,我一定会脱口而出。那些女孩子、男孩子、女人、男人,她们都认识你,她们都喜欢你。你真受欢迎,你充满魅力。你是八十稻羽的久慈川理世。

我感受到我的手臂发痛。因为教练要求我使用阻力带展开二十组拉伸。我也感受到我的小腿酸痛。教练要求我不停地蹲马步。我立在镜子前。镜子映射出我流汗的脸。我看上去格格不入。而周围的男人跃跃欲试。他们大惊小怪、大步流星、大动干戈。真田明彦很包容他们。

我们继续走。鸣上悠握紧了我的左手。他右手手心的力量摁压在我的掌心,分明中间还隔着突起的拳击绑带。他手掌的重力已经达到和扳手腕差不多的程度。之前有一次十一点四十七分的时候他下班回家,很轻地打开门。我甚至以为是小偷,在沙发上坐起来。他风尘仆仆跑过来,双手环住我,抱得也很重。我快要嵌进他的胸脯,我的皮肤和他的皮肤接生成一片,我的心脏和他的心脏联结。我们快要成为生长着两颗头颅的双生儿,生命在同一个躯壳内。我没这孩子个高。我的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他的脸蹭我的头发。我问他什么情况。我知道他刚应酬回来。他说就是想我。我说我就在你面前,不用想我了吧。我现在抬头看鸣上悠,看见他的后脑勺,我看不见他的脖颈。到后面我几乎是被他牵着走。我说你悠君你走太快了。鸣上悠顿了一下。然后他双腿的步伐变缓。雪落在他的肩膀上。他穿的还是黑色的风衣。我们艰难地行走了二十几分钟。最后抵达家门口。鸣上悠推开门。客厅也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暖和。鸣上悠打开中央空调,他和我说暖气现在打开了。家里还要过一会才能暖和。你晚饭想吃些什么。我说冰箱里有什么就做什么吧。难道我现在点单披萨你也能给我提供吗。他说噢,他知道了。他在厨房开始忙碌。

我开始拆绑带。很长的一条摊在地面上。我拾起一段,一节一节地卷,卷成一团。

其实我说完有点后悔。我分明再三确认过我在这栋房子里的身份:寄人篱下,背负前科的杀人犯。我或许应该对这位二十七岁的年轻人礼貌一点。

他站在厨房中岛旁边问我要不要吃沙拉。我听见洗碗机流水的声音。我说可以。我又想起来他在十七岁堂岛家里经常做坏饭。把新鲜的食材炖成一锅混乱的呕吐物,再倒进垃圾桶里。然后我就对把这些事分享给我的菜菜子说,那我们以后还是命令哥哥不要浪费食物了。菜菜子摇摇头反驳我,不!哥哥现在做做饭很好吃的。她听说哥哥在林间学校吃咖喱。她也好想吃咖喱。我说好吧,那看来你的哥哥已经进步了。

我们两个人即使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也不擅长给食物打上温度。我和他尤其不太理解酱料的调配。这是难题,化学难题。鸣上悠忙起来就是在菜叶上抹蛋黄酱。我也跟着啃几口。他说我们一定要找个时间去外面的餐厅吃。我说好啊。其实我很早就没有了食欲。它们就像我的一个器官,在某日从我的内脏里祛除出去。我吃糟糕的咖喱,我吃无味的米饭,好像都只是经过我的牙齿咀嚼,然后我再囫囵吞咽下去。出狱的时候鸣上悠有点尴尬地问我要不要去医院。医院哪个诊科?心理还是生理。我觉得他好心地都想带我去看。他过于担忧我。担忧到我仿佛是科学院新生的试管婴儿。其实我除了失去了社会自立的能力和身份,我的四肢健全,没有缺斤少两。他给予我的关心太过关心。也许是因为他有了足够关心别人的能力:财力、权力。我却分文不剩。

他炸了猪排,猪排上堆叠着抹了厚厚的芝麻烘焙沙拉酱。我们没有在餐桌上进食。而是把碗筷转移到电视机前的茶几前。随意挑选了一部电影,开场的音乐我就断定这是皮克斯工作室的电影。我说这是部老电影,这家公司这几年也出过不少电影吧。他点点头说是。我说这部是《料理鼠王》。他又点头,说是。我把猪排塞进口腔里,酱汁在我的味蕾上停留。鸣上悠在沙发上挪过来一点点、一点点。他的手臂贴在我的手臂上。然后他的重量全靠在我身上了。我啊了一声。他转头看我。我的眼睛里全是鸣上悠的五官。我说你这样让我看不了了。鸣上悠说好吧,但是我想靠着你。我说你过来。他有点不知所措,不知道该摆出什么动作。我张开手臂,把他像宠物猫一样搂在怀里。我说这样吧。你把毯子拿过来。鸣上悠想要够沙发边上的毛毯,又不肯脱离现在这个动作。看上去有些狼狈。随后他把毛毯盖在我们身上,搭建成小小的房子。

鸣上悠说,我想了一下,我明天有空。我可以和你去拳击馆。我也想去体验一下。

我说真田那边应该会有多的能借你的拳击手套。

鸣上悠抬头看我。我感觉他坐在我身体上发热得厉害。电影里的Linguini在摩托车边吻上Colette。我低头看了一眼鸣上悠,对上他的双眼,里面映射着天花板的吊灯。看到他的发旋。我觉得我们现在还没有到这种氛围,但是我不介意凝视着他的脸。

鸣上悠说,那明天我们会对打吗。

我说,我们两人还没有到可以对打的程度。会受伤的。

说完,我立马就想到了八十稻羽发生的一些事情。我和他在电视的迷宫里对打。我打他脸,他也揍我。感觉都像是可笑的卓别林电影。然后电影在胶卷最后一帧的时刻结束。我被扭送进派出所。他搭乘电车去大都市。我蹲了几年牢子,他完成了大学本科学业。我站在大门口看见蹲在台阶上的他。我讨厌他身上的PRADA。那会让我想到在东京工作时我购入的唯一一件Burberry黄色风衣。我骂他你别装那么关心我。他说他就是那么关心我。我上他的车。我狠狠想象我是一个会吃绝户的强盗。我要你的公寓过户给我。结果到他家门口,我发现我的情绪也没有那么激动。进门了就是进门,坐沙发上就是坐沙发上。我扫视他家的天花板、家具、墙壁、地板。我的手指抚过他的沙发的表面。就像刚被接回家的宠物在熟悉环境。我毫无感觉。没那么抵抗,没那么忧伤。

鸣上悠说,之前我劝你找个爱好。你好像拳击坚持了最久。

我并不觉得拳击是最适合我的可以发展下去的爱好。但是之前我在烘焙培训班把没有发酵完全的面团塞进烤箱里。旁边已婚的妇女很着急地要求我把盘子托出来。她指责我这样怎么能给妻儿们做出美味的面包呢。我恶劣地想吓她。比如说出哈哈其实我是个男同性恋,我上课前还在和男人亲嘴呢。不过这件事没有付诸行动。我还是和课程的主任提出了退课的请求。她遗憾地对我说,烘焙是可以给家庭带来幸福的特长。而拳击课于我而言,没有办法给伴侣带来幸福,可是习惯了就坚持了。我们在课程的前半部分锻炼体能,跳绳、高抬腿、拉伸。比我小几岁的真田表扬我站得很稳。其他和我同期的学员总是因为急躁而摇摇晃晃。我想你们经历个几年的蹲局子也会心如止水的。后半部分我们就学习组合拳的招式,前拳、后拳,双腿迈开,不要连成一条线。戴上拳套打击沙包。不要蓄力,径直勾出去就行。我旁边的沙包砰砰响,像枪声。我打击的频率很慢,不紧不慢正中沙包中央。沙包纹丝不动。旁边的声音很吵杂。我有时候会想,他们是有那么仇恨的人吗?几个男人一边嘴里咒骂着,会在休息的时候又狠狠砸沙包。我有厌恶的人吗。我的脑海中浮现鸣上悠的脸。我觉得我只是想到他了,但不是给这个问题寻找一个准确答案。

鸣上悠来接过我几次。我拉开门对上他的脸。也有时候是他坐在玄关旁边的长椅上等我。那里有绿植造景。假树、假梅,白沙、苍石。他坐在冰冷的椅面上玩弄自己的手机。我走过去一步他就看向我。手机屏幕还停留在他的社交软件上。

我看见他突出的五官。鸣上悠是个好看的人。亚洲诞生过不少长相出众的男演员。《重庆森林》里的金城武在零几年出演《十面埋伏》,也有人说他们认为日本的长濑智也比他帅气。十几年过去,长相酷似他们的年轻人在地球上诞生不少,也有长相比他们更加英俊的年轻人降临于世。有人爱金城武却只爱他年轻时的样貌。我承认鸣上悠好看到过分。我也坦诚他独一无二。独一无二的鸣上悠。日本不会再出现下一个与他相似的鸣上悠了。

我对鸣上悠说,就是觉得习惯了。还是坚持吧。

鸣上悠说,虽然会有带点不舍,但是看到你每天下午能够出门去学习,我会很开心。

你当遛狗呢。我轻轻翻了一个白眼。然后笑。

Colette问Remy你要为那位美食品鉴家做什么菜。Remy抽出一张Ratatouille的菜谱。她们把蔬菜切成薯片那般薄,一片片盖在烤盘里。我听见鸣上悠说,这个看起来可以尝试一下。我说你难道要做普罗旺斯炖菜?你是法国大厨?鸣上悠说可是看起来挺简单的。我们明天试一下吧。

我拗不过他。我认为我即使拒绝了他也可以在超市里买来蔬菜然后塞进冰箱里。再假装是个surprise一样给我端出一盘蔬菜杂烩。

鸣上悠所谓出狱的“接风洗尘”,是我到他家后第一餐吃了牛肉、海胆寿司、卷心菜料理。在后面一个月里,我一直都没有办法很好地估量我的食量。我的胃大概在监狱里就缩小了一圈,岌岌可危。容纳不了那么多的食物。而我却又时常把自己想象成是个正常人。米饭就着肉和菜下咽,像垃圾聚集在垃圾筒。我的胃填充不下那么多被咀嚼过的食物。我感到果腹。胃肿胀,难受。黄疸水分泌,反胃,痛苦。鸣上悠问过我是不是“那个”以后心情不好。我说你信我的胃变小了吗。他愣了一下。筷子还枕在他的嘴唇。他说他知道了。他又补充了一句,我知道那种感觉很难受。几天后,我在柜子里看到了健胃消化片,冲剂的那种。

他说明天做蔬菜杂烩。我说行吧。再到大后天就是平安夜,我们也算是有了些节日活动。不然鸣上悠都因为我生活得闷闷的。我嘴上说我其实不过节日。我私底下还是用微薄的补助金为鸣上悠购入了一件外套。牌子是好牌子。我在互联网购物平台买的。鸣上悠送我新时代的产物,苹果智能手机,他教我如何驰骋社交软件和网络购物平台。在Safari打开网络购物平台的瞬间,为鸣上悠准备礼物的想法就滚进我的大脑里。

到最后,电影结束。那群法国人生活得相当浪漫。鸣上悠犯困得相当厉害。他的头垂下来、垂下来,最后倒在我的大腿上。我用手覆在他的脸上。这一刻我也变成了浪漫且残忍的杀人犯,正在处置鸣上悠的存在。他的头压在我大腿上很重,泛痛。我的手心移下去,揪住他刘海一小簇搓揉,又抚摩他的头发每一缕。他的双手越过他的头盖骨握住我的手腕。他的指尖摁在我的脉搏上。跳动、跳动。我说今天可以早点睡觉了。他说明天不是周末吗,为什么要睡这么早。我用拳峰揍他的额头。当然这也是真田教授我的:你要用拳峰出力。他假装很痛。双腿在那边乱动。毛毯被拖得乱起来。我说你别乱动。他趋于平静。然后在我的大腿上缓缓闭眼。睫毛微颤。

我说,你这样让我怎么睡。

他轻声说,那我们一起睡这里吧。

我又叹气,调整了一个不让背脊难受的位置,躺下。鸣上悠睡在我的腹部。最后我的意识也涣散了。我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应该都是一些安全的事情。

梦支离破碎。我几乎是弹跳着惊醒。眼眶结着一圈结膜。视线再明亮的时候我看见鸣上悠打开了客厅墙壁的电子壁炉。虚假的、熊熊的火焰从底下窜起。红色的LED光反射在红色的地板上。他转过头,用无辜的眼神看我,他说,你醒了?不继续睡会吗。我说不用了。难道你昨天晚上回房间里睡了?他说没有啊,你的手一直抓着我。我忽而有点生气,尽管这都是些无关紧要的小事。我根本没理由去生气。

我们去超商吧。鸣上悠说。然后到下午的时候再去拳击馆。

我没立马回应他。在我头脑又清醒一点后,我说,好吧。你已经洗漱好了?不过我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多余,因为我看他已经披上了灰色的大衣。我又说,那你等我一下。他低着头,笑得很开心,他说好的。

推开门,外面很冷。雪停了,地面上全是明莹的雪,亮到我都有点睁不开眼睛。我一只脚就可以陷进。积雪咬住我的脚踝。鸣上悠在我旁边。他的围巾撩过我的手臂。他说可以牵手吗。我说手露在外面太冷了,你还是插进自己的衣袋里吧。他说好吧。于是我们两个人出发去附近的市场。路上没见到几个人。而且我也必然不会认识他们。直到最后鸣上悠停下来,我还有点愚蠢地往前走,差点一头撞在玻璃门上。鸣上悠慌乱地拽住我,他小声问我是在想什么东西吗。我说我没想什么。我们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超市里。门铃发出清脆的声音。曾经有一次贩售炸物的摊贩问我们是否是叔侄。鸣上悠蠢蠢欲动。我勾住鸣上悠的脖子说你是怎么看出来的。摊贩笑笑说我看人就是很准啊。

我们俩不就是叔侄吗。

蔬菜杂烩不需要什么特殊的食材。我们在蔬果区把蔬菜装进篮子里。我和鸣上悠不擅长挑选更加新鲜的西红柿。他纯粹是看到一个又大又圆的就捏起来安置在篮子里。他开口要说什么,然后又闭嘴。我说你要茄子是吧,我去拿。他点点头,头发在晃动。我在隔壁拣起一根看上去有光泽的茄子,递给他。他有些震惊地看我,对我说谢谢。我说都这么久了能不能别把我当成大病初愈的病患一样。我只是没工作而已。他说好吧他知道了。

篮子里安静地躺着需要准备的食物。我问鸣上悠调料品家里有缺的吗。他说家里都有,而且没怎么用过。我忽然有点尴尬,因为我都暂住在他家里快一年了,我还不知道他家里厨房是什么光景吗。盐、黑胡椒、罗勒、百里香、橄榄油,都有。鸣上悠买来很多。他以为他要开启新的生活了。结果我们只是把这栋房子当作青年旅舍在借助,很少去动用那些弥漫着生活气息的物什。鸣上悠经常询问我你觉得家里还有什么缺的家具还有生活用品?我说没有。我不太擅长打扫房间。所以我不需要太多杂乱的物品来增添我的负担。我在第一次把房间整理完毕后,之后每使用一样生活用品,我都会小心翼翼地把它安置于原位。比如书桌前的椅子,每一本书,沙发上的垫子,吧台前的玻璃杯。我一本书摊在沙发上。鸣上悠拖着拖鞋走过去,他用他的手机拍摄一张照片。然后坐在沙发边上打字。手机发出哒哒哒的声音。我知道他应该是在玩弄那些可以上传照片的社交软件,再配上一些潮流的文字。很现代的爱好。我对此不感兴趣,也不想去窥探他在互联网的生活。我习惯了他的摩登爱好。我看着他继续打字,点赞,嘴角扬起,抿唇笑。

我接过鸣上悠手腕上的篮子,挎着沉重的蔬菜走到收银台前。鸣上悠跨过我,他说他来结账。收银员疑惑地看向我,看向鸣上悠,又看向我。收银员说两位是一起的吧。我说是。鸣上悠也点头。收银员说噢那好的。他开始扫码。

拎着一大袋食材回家,我几乎是破门而入。鸣上悠几次提出他来吧。我说你把我当成家里的保姆好了。他说不,足立先生是足立先生。我说反正我不会给你的。他说好吧。这次我们回到家里终于是那么暖和了。攀伸到二楼的楼梯看上去空空如也,明明它在这一年都是如此。我走到厨房,打开针织袋,掏出西红柿、茄子、洋葱、西葫芦。它们在中岛上排队。我注视着它们的轮廓。鸣上悠突然凑到我的旁边。他都快要把我挤出去。他说,我们一起做吧。我说,当然啊。他说,那第一步是什么。我说,是你昨天先主动提出要做这道菜的吧。他说,好吧。于是他又抽出那只修长的手机。我看他拍中岛,拍针织袋,拍蔬菜,拍完又打字。哒哒哒。随后他把手机插进裤袋里。他和我说,我们先洗蔬菜。然后去皮。我说知道了。

西红柿火烤过冷水去皮。其余蔬菜使用冷水清洗表皮。虽然我不擅长料理但全程都由我来操控我的下手。我命令他炒制那些香料,再递过来。他麻利地完成一切,交付给我,这让我觉得他的上司一定会很喜欢这样的职员。蔬菜们在料理机搅拌成糊状。鸣上悠拔起料理机的上筒,把里面的糊状汤底倒入烤盘里,再握住边缘上下左右摇匀。他忽然问我,我们要不要仿制电影里的那种摆盘。我说那样也太累了。我们两个人也不太像能做出这种成品的人。他说噢。我接着说直接切片堆在上面就好了。他说好的。我铲起切刀,把蔬菜切成细薄的圆片。摆盘相当简单,就是把它们倒在烤盘上就行。鸣上悠主动浇淋橄榄油。他甚至是刚拆除了橄榄油瓶盖上的包装袋。撒盐,撒罗勒,撒百里香。其实到最后感叹不过也就是简单的一道法式蔬菜杂烩。

两次高温烤制。鸣上悠抽出烤盘。里面的蔬菜烂在一起。分泌出它们的汤汁。我问鸣上悠你会觉得好吃吗。鸣上悠说会好吃的。我说好吧。我蹲下身取出两张干净的碟子。我用铲子舀出两份炖菜。它们好看得像圣诞节的装饰品。红的、绿的、黄的,交错缠绕。我说去餐桌上吃吧。鸣上悠问我餐厅里还是客厅。我说餐厅里。他说好。

鸣上悠把勺子送进口腔里的第一句就是,没有我想像的那么好吃。

我说,其实就是炖菜而已。

鸣上悠说,电影呈现出来的好像是全世界最美味的食物。

我说,那是因为他不是联想到他母亲了么。

鸣上悠愣了一下,他突然改口,不过嚼到后面我也觉得好吃了。

我问他为什么。我觉得我有点像关心学生的家长。

他说,不是因为是和足立先生一起做的吗。

我说,现在互联网很流行这么说话吗。

他说,不是。

我们面对面继续吃这坨黏糊糊的东西。鸣上悠嘴上说感觉好吃起来了,可是他抓起勺子的频率分明变慢了。犹犹豫豫地舀起来,然后送进嘴巴里。我说看来这次我们做得很失败。他反驳,不是的,不会的。我觉得挺好的。我说我看你都吃不下去了啊。他说可能是因为白天胃口不好。我说算了,不好吃少吃点。下午打拳击的时候不至于肚子会痛。他突然豁然开朗,原来下午还有拳击课。他问我几点去。我说随时都可以,他说他很期待,我们可以提前去吗。我说你就这么想打架?他说没,就是想感受一下你待过的地方。我说这句话怪恶心的。好像我们现在没有一起待在这里一样。但是更恶心的是,我发现我居然很能理解他说的话的意思。

我们把最后没吃完的普罗旺斯炖菜全扔进垃圾筒里了。盘子无情地丢进洗碗机里。鸣上悠说他给堂岛家也安装了智能家居。我说我知道了。我假装很淡然。但我知道后也很高兴。低着头笑的那种开心。而且二十七岁的时候我总以为未来我会去回报他们,就像那些小辈会感激长辈的提拔一样……

可以出发了吗。鸣上悠问。

可以了。我说,我们走过去,消食。不然等下会吐出来。

因为没有风,也没下雪。这次我们花了十几分钟抵达拳击馆。拉开门的时候里面的暖气打在我的脸上。我甚至感觉我脸颊上有皮在脱落,翘起来。真田欢迎我们,说这次是两个人一起来体验吗。我说是的。他说穿着大衣不太适合拳击。先去换件衣服吧。鸣上悠说好。

我先去换衣服。我对鸣上悠说。

他说嗯。

我在储物柜里抽出我的包,走到男更衣室里,里面没人,拉开门很暗。我把背包放在地上。大衣挂在挂勾上。我脱下里面一件衬衣。突然大门被拉开。外面的光打进来。我吓一跳,双手护住裸露的躯干。结果下一秒我看清进来的人居然是鸣上悠。他惊愕地看着我,然后转身又把门拉上。我说你不知道我在里面吗。他说我知道啊。我说那你还要进来?他说之前在家里习惯了,就随意地进来了。不好意思。

我无语凝噎。却也觉得习惯就是习惯。两个人堵在狭小的空间里。我呼吸的都是他呼出的氧气。他的气息打在我的脸上。他比我高。看着火大。我没法再穿衣服了。因为我双手张开他就会被我打到。我只能注视着他把上衣脱掉,展露出精壮的胸膛。再披上一件运动衬衫。我没好气地说你好了没。他说他好了。那我就穿上我的运动衬衫了。我说你把手摊开。他把手心对准我,看上去像讨要新年礼物的小孩。我抓起拳击绑带,一圈一圈绕过他的手指、手指、手腕,我说握紧,他握紧,我说张开,他分开四指。最后他满意地看着手心的绑带,他说这样很帅。我说你可以自拍了。他歪头嗯(是疑问的语气)了一声,他问我你可以张开手吗。我说你要干嘛。他说他拍一张我们两个人的照片。我说你这样怎么和现在的高中生没区别。他没回复我。

我有几次做过淫秽的梦,都是和鸣上悠有关。一个没有做爱过的人,如果在梦中产生了如此这番经历,那么它在梦中性行为时感知到的肌肤触觉也会抽取自它曾经触摸过的任何一张人类皮肤。包括它的直系亲属(母亲是最常见的对象)皮肤上散发的气息。

不过我和鸣上悠?我和鸣上悠……

我在更衣室内热得不行,拉开门。没想到开着空调的拳击馆都能捎来清凉。两个人这样走出更衣室的门。真田站在我们面前,他说我们关系真哈好。啊。他一点都没察觉到。我想。我也不知道怎么回应真田。他不算生人。但也没那么熟。总之我们三个人面面相觑。要开始练习了。

今天会互相搏斗吗。鸣上悠冷不丁问。

真田笑着说,不会啊。你们都还没有到那个水平。你就这么想打足立吗。

鸣上悠摇摇头说没有。他就是以为接下来流程会这样。

真田说你可以以后试着和我练一组。那现在我们先体能训练吧。

我们做热身运动。扶膝拉伸、甩臂、扭胯、高抬腿。真田让我们跳绳。我听到鸣上悠断触的声音我会得意一下。然后我的脚也绊到了绳子。他要求我们在一个环内来回跳。我踩着高抬腿,气喘吁吁。真田说,现在尝试出拳吧。我们先来前拳。他在前面演示,左腿迈出,拳峰往前,注意拳头要内扣。不要试图去够前面的目标,径直出拳就好了。鸣上悠是个很安静的伴侣。他沉稳且标准地模仿震天的每个。之前每次和我一起上课的学员总是会发出不明所以的气声,这使我烦躁。我很厌恶他。

我们在平地上来回出拳。我有几次节奏乱了,在鸣上悠旁边很尴尬。鸣上悠的动作像白日里的落雪,不紧不慢。真田站在鸣上悠旁边,一分钟后站立在我的前面。他让我再下蹲点。我感觉我的双腿发痛。真田说好,你再起来。我照做。他说,现在你的重心稳了。保持这样的动作吧。

两位休息一会。真田说。你们在休息的时候可以把拳套戴上了。鸣上的可以用我们拳馆里的。

鸣上悠挑选了黑色的拳套。我让他把手臂伸过来,我给他套上。手腕间的魔术贴也被我紧紧地粘起来。鸣上悠不好意思地说下一只手我自己来吧。我说你一只手都戴上了。另一只手怎么戴?借助你的腹肌吗。他把另一只手也送给我。我把拳套严严实实套进去,紧紧箍在他的手腕。结束后两个人站在沙包前。真田说就用刚刚的动作打沙包好了。千万不要蓄力。他强调了两遍。而且不要一直去够前面,就正常打出去好了。

我打过去。沙包没动。真田说没动才是正确的。

事实上我们都太平静。像教师最喜欢的那种文静的学生。如果正值高峰期,拳馆内沙包的响声响彻每个角落。鸣上悠缓慢地去击打沙包。我也平缓地甩动我的拳头。结果到最后也没有激起什么男人间的火花。大家都挺累的。或者准确来说,大家都挺冷漠的。我和鸣上悠坐在软垫上。他说和想象的一点都不一样。以为会是那种尽情地释放力量。结果反倒在动作上矫正了一遍又一遍。我不合时宜地忽然想到我们有一次做爱,像打起来。结果我从床沿上掉下来。我的下半身扑在圆桌上。圆桌的架子没支撑住。骨头稀里哗啦散架在地毯上。我压了过去。

惨痛的回忆。后来一周我们都没有在那个地方性爱。

性爱是人的本能吗。似乎不是。大部分人难道不是接触了色情的资讯后才知道原来人与人表达爱意或者释放欲望是通过这样交合的?他亲我,我就回亲他。亲嘴巴不够。然后我们就会亲身体的其他部位。我在他的脖颈上闻到浓郁的须后水的香味。

爱这个字,乃至喜欢这个词。都难开口。我不是正常人。以至于鸣上悠也不是正常人。我们不是正常的情侣。我没钱缴纳东京公寓的租金,我也不像家政擅长家务。我住进这里的第一秒,就想着我能做的事情我会帮户主做。后来我想了一下那天的悲剧也许是因为我没有把桌子安装结实。结果鸣上悠很恶心地说了一句你在这里我就很开心。我很夸张地摆出要呕吐的表情。我说那我会把你家里的家具都拿去卖了的,连带着你送我的所有礼物。他说那我们两个都无家可归了。

今天体验怎么样?真田走过来。他友好地开启一个话题。

挺有意思的一次经历。鸣上悠说。

鸣上下次也可以继续来体验。真田说。足立先生已经在这里一个多月了。

嗯,我知道了。鸣上悠说,接下来的话。

足立要来打一组吗。真田突然说。

啊?我说,呃,好的,好的吧。那我们试试。

真田手里抓着皮质手靶。我有点紧张,尤其在鸣上悠面前。我咽了一口水。他突然大喊,前!我猛地伸出左手。拳套打在靶子上发出抽打的重音,回荡在整个拳馆里。听起来颇为吓人。好像身处什么绞刑现场。真田说,不要打靶子。你直接出拳打我就行。不要对着靶子打。我沉默,又只能点头。这是我一个月前的错误。过了一个月我居然还没改正。但是在这一个月之间我其实早就不那么做了。都是鸣上悠的错。我停下来。真田跟着我暂停。他问我准备好了吗。我说好了。他又大吼,前!我伸出前拳,随后又掏出后拳。左右两只手来回进攻。我觉得凭空出拳根本没有办法发泄人的愤怒,反倒有个目标倒是可以泄欲。可是现在的训练不同。真田就是要我施出组合拳即可。这不是格斗赛上的对打。几个回合下来,我也如鱼得水、得心应手。

感觉怎么样。真田问我。

我毫无感觉。但是我说感觉挺好的。

鸣上悠在旁边安静地看着我。然后他说,好厉害。

厉害啥啊。我想,都是初学者的表演。

那我们现在走了?我说。课程结束了吧?

好的。真田说,他在收拾靶子。路上小心。

好的。我站起身。下意识要去牵鸣上悠的手。后来又缩回我的裤袋里。还是先回到更衣室换我的衣服。我对鸣上悠说,你也别在那坐着了。我们要走了。他噢了一声,然后跟到我身后。结果在我关门之后,我才意识到我们两个人就这样正大光明地在真田的注视下又堵在一间小小的更衣室里。鸣上悠有次回家和我说,他手臂受伤了。结果拉开袖子居然还在涔涔流血。我骂他怎么跟个小孩子一样,受伤了就任凭血在那边流。菜菜子都不会那样。不过这个时候菜菜子都十几岁了。他和我说对不起。他的血落在我的手上,顺着掌纹的沟壑伸展。我嫌脏,却脑子抽风地贴在脸颊上,抹了个干净。好了,我脸上也是血了。我是可怕的吸血鬼。我要把鸣上悠的血都吸光。更衣室把我们压迫到距离和那次一样相近。

足立先生圣诞节有什么安排吗。鸣上悠的声音低沉。也许是因为光线太暗。声音也低下去。我忘记开灯。他怎么也不开灯。

我能有什么安排?我反问。你看我像是。

我们约会吧。鸣上悠说得很快。

我同意了。

我轻声说,但是我们能不能先出去?

噢。好吧。鸣上悠说。

我们两个人像是躲避泥石流一样从更衣室里窜出来。

鸣上悠披着我的大衣。我披着鸣上悠的大衣。真田没看出来。他真心和我们说再见。我健步如飞,逃出了拳馆。

等等。鸣上悠在后面叫我。

怎么了?

我想先去一趟卫生间。你在外面等我好吗。不过不要去拳馆外面。鸣上悠说。

好的。我说。

我站在拳馆外面。双手插进兜里,却摸出鸣上悠那只高级的手机。噢,苹果手机。解锁他的手机轻而易举。他设置了他的生日。今年过生日的时候我们去吃了西餐。吃完后我们在外面商业街散步了好久好久。到最后肚子空空我们才在床上开始性爱。落地玻璃窗外静默地站着一对欧洲年轻情侣。女人穿着灰色的小香风,面容姣好。男人靠着电线杆在打电话。她们不是附近的住户。碰巧经过这里。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被插入的时候专注力一直放在她们身上。后来想起来我们两个人也曾经在电线杆下尴尬地表白。好像下一秒就被雷劈死一样。鸣上悠抓住我的手,像抓出仓鼠一样揣在他深沉的衣袋里。他对我表白。我全然知道他的意思。而在几个月前我就很清楚。我从他的瞳孔、嘴唇、指尖里看出来的。

我打开鸣上悠的手机。看见里面有一只instagram。我又点击进去。他的头像不是他的自拍。是我们家楼下经常光顾的三花小猫。但是旁边黑色的一团是什么?好像是我。我蹲下身在用鸣上悠购入的鱼油猫条喂三花小猫。鸣上悠的粉丝、关注不多。他发送了很多照片。我想起无数个他举起相机然后拍照的瞬间。

第一张照片是两个人绑着拳击绑带的手。

第二张照片是排列等待被宰割的蔬菜。他把我的手臂拍进去了。为什么我好像可以在他的照片里听到笑声?

第三张是我们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影。不,不是两个人。他拍我的后脑勺,我的背影。我盯着巴黎的小老鼠。

他拍照像在写日记。我通过他的社交软件居然把我新生的人生回忆了一遭。我出狱,我搬家,我们同居,我们生活。我评价鸣上悠是个现代、潮流的年轻人。她们拿着手机放在商店的橱窗上就要拍摄视频。鸣上悠说其实我也没有这样的爱好。我诘问他那你那么喜欢拍照干什么?不理解你们。他说他就是记录生活。然后我发现,他的生活里有我在。我就像他家里越过玄关时永远看到的那盏钟。我永远在那。钟表会破碎,款式会过时。我也不是鸣上悠所谓的煽情的永恒。永恒不是我们两人固然存在的常态。但是闭上眼闪烁的回忆中,每一张碎片都闪过我的脸。掉落在地上,扎得满手血肉。

我想骂他傻逼。品味也就这样了。和我谈恋爱品味也就这样了。

也许你比我更了解我爱你的原因。你比我聪明。你是个聪明的孩子。也许你不知道,但是我也不会去在乎。

鸣上悠出来,看到我坐在椅子上。他的手机睡在袋子里。我帮他息屏了。他说他好了。我也站起身。我们一起拉开门。外面风雪交加。原来六点太阳转瞬即逝,黑夜降临。野兽出动,鬼魂游离。雪打在我的脸上,刀割,生痛。我问鸣上悠等下要干嘛。鸣上悠说没什么事。我说,那你得有事了。鸣上悠说什么事?我说,其实我给你准备了圣诞礼物。具体是什么,圣诞节那天你才能知道。他的眼镜像雪花亮闪闪,他说没想到足立先生会愿意过圣诞节(虽然我想问这到底是什么刻板印象),那我们现在去超商买棵三米高的圣诞树吧。可以为圣诞节拆礼物增加氛围感。

这时我才想起来原来那天觉得楼梯空荡荡的缺乏的是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