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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坐在但丁面前,小小一只的黑鼬看起来简直像是营养不良的老鼠。但丁打了个哈欠,白森森的牙齿闪烁着寒光。
“讨厌老爸的原因啊……”高大的狼犬困倦地嘟囔了一句:“这可就说来话长了。”
“那就长话短说,”黑鼬把自己盘起来,他用后脚挠挠耳根:“我只是想知道他是不是坏人。”
“那他可太是了。”但丁赞同地说:“他坏透了。”
那是很早之前的下午,但丁回忆起来的时候甚至能闻到那天的硝烟味儿。那时的但丁还不是一条在家里闲着无聊、昏昏欲睡的懒狗,他是FBI的防暴犬,当然,维吉尔也是。但丁的力量更强,通常擅长咬脚跟、小腿或手臂,而维吉尔擅长扑咬咽喉一击毙命,两只狗合作默契,跟伊娃搭档更是势如破竹所向披靡。
V对这个故事的开端抱有怀疑,尤其是对但丁‘曾经是FBI防暴犬’的那部分,但丁并不在意大黑耗子的质疑,只是自顾自陷入回忆——那天下午但丁照常跟着伊娃前去排查爆炸物,街头的帮派械斗上升到了动用炸药,防暴犬被派出去执行任务。
斯巴达的出场一点也不英武,要不是但丁和维吉尔闻到了他身上的硝烟味儿,他八成就逃脱了。他从偏僻的小路出现,身上带着血和硝烟的气味,还有杀意。他像是藏在小巷里的一抹阴影,但丁和维吉尔冲那个方向低低地怒吼,于是伊娃看到了藏在建筑物阴影里的斯巴达。
他的银发像是刀尖的反光,站在小巷的阴影里像是苍白瘦削的吸血鬼,金发的伊娃站在巷口,阳光洒在她身上,衬得她像是英灵殿的女武神。他们是两个极端,警察与犯罪分子,金发与银发,光与暗。
彼时的斯巴达没有什么好名声,他是该地区跨国犯罪集团‘地狱之门’的二把手,斯巴达被称为‘守门人’,他兢兢业业地为幕后的老大处理脏活,伊娃看到他就勒紧了但丁和维吉尔的项圈,她默不作声地解开了孩子们的嘴套,意识到今天的帮派火拼绝没那么简单。
他们的相遇才不像是电影里的那么好,懵懂无知的探员爱上了邪恶的黑老大——伊娃并不懵懂无知,她坚强、冷静、敏锐,斯巴达也不是邪恶的黑老大。
他是黑老二。
“那他现在呢?”V追问。
“他早就不干了。”但丁答,他打了个哈欠:“妈妈不让他用黑钱给我买狗粮。”
但总之,斯巴达和伊娃的相遇伴随着炸弹、刀枪、迸溅出的血液和伤口。
伊娃果断追了上去,她松开手让但丁和维吉尔冲过去制服斯巴达,这种合作他们进行过很多次,可以说是天衣无缝——但女探员被爆炸卷进去,火焰和冲击波掀翻了她的身体,她没能追上维吉尔和但丁。
这里是属于‘伊甸园’和‘恶犬’的地盘,往日里两个小帮派也多有摩擦,但大多数时间他们没这种本事掏出炸药、或者源源不断的子弹。伊娃按住对讲机呼叫支援,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只能狼狈地从地上爬起来,但丁没能看到这部分,他跟维吉尔追上了斯巴达,配合默契的双生子开始狩猎,但丁咬住了斯巴达的小腿,维吉尔从他身侧冲了上去,下一秒,他听到了匕首刺入肉体的声音。
“维吉尔!”
伊娃目眦欲裂,几乎是一瞬间就扑过去试图救回她的孩子。她眼睁睁地看着斯巴达把匕首插进维吉尔的侧腹,伊娃甚至没来得及拔枪,只凭着怒火就冲过去一拳砸向斯巴达的脸。
男人从没见过这么不怕死的狗,他差点被对方咬断了喉管,而它在被捅了一刀之后还毫不顾忌地扭着脑袋要给他一口,另一只狗的牙嵌进他的小腿,甩着脑袋把伤口扯得更大。他不得不把手上的那只狗掼到地上免得被伊娃一拳砸在腹部,斯巴达就地一滚躲开伊娃的攻击,但丁放开他、转而挡在哥哥和妈妈面前。
“维吉尔!”伊娃用手压住狼犬的腹部,她的孩子乖乖地发出‘嘤嘤’的鼻音,把吻部蹭在她的手掌上:“狗屎的……”
“那是你的狗?”斯巴达露出一个吃痛的微笑,他的脸上也有被爆炸波及的焦黑痕迹,高大的男人歉意地低低头:“抱歉。”
伊娃急促地呼吸着,她的额头还在流血,刚刚的爆炸让她有点耳鸣,她评估了一下自己的状态,反手拔出枪,直指斯巴达。伊娃眯起眼睛,食指搭在扳机上。
男人眨眨眼,他的小腿被但丁咬穿了、手上还沾着维吉尔的血,但他的腰背挺得笔直,沾血的手指握紧匕首,压低了身子蓄势待发。哪怕隔着一身西装也看得出来他结实流畅的肌肉,他甚至很擅于搏斗,伊娃没把握战胜他。
“我们还可以商量一下。”斯巴达彬彬有礼地说:“我无意在此跟你发生争执,探员小姐。”
他倒是意外地有礼貌,就好像他不在小巷后被一个FBI指着,而是在宴会酒场不小心踩到了伊娃的裙摆。伊娃注意到他有一双银色的眼睛,和情报中一样,斯巴达的身形高大俊美,透着一股令人颤栗的危险感。他的脸足够漂亮,银发银眸的组合本就不常见,更何况斯巴达的长相得天独厚,他看了伊娃一眼,嘴角弯起:“这一片的通信已经被截断了?”
“看来不是你做的。”伊娃说,她持枪的手很稳,但小指在颤抖。维吉尔就在她身后,它流了很多血,需要包扎……维吉尔还有呼吸,只是很急促。她的孩子现在情况紧急,如果不能干脆地制服斯巴达,她和但丁都活不下去。
这是被标记为‘极端危险’的恐怖分子,伊娃在档案中看见过斯巴达的影像:他游刃有余地在觥筹交错的晚会上待客,近距离地与乔装的特工周旋,银发的男人低下头凝视着戴在特工眼睛里的微型摄像头,目光缱绻又锐利,令人忍不住颤栗。很少有人会有这样浅淡的瞳色,能让人联想到金属的眼睛本身就潜藏着危险的攻击性。他明明是在礼貌地微笑,但却有种随时会扼断人喉管的威胁感。也许是因为恐惧和与产生爱情时都会分泌肾上腺素,但在心跳加快的当下,伊娃更愿意相信自己在恐惧他。
‘如果我是你,’斯巴达轻描淡写地说:‘就不会携带这种纹路明显的摄像头,亲爱的。’
“当然不是,我猜我是他们的目标。”斯巴达冲她颔首,那双令人胆寒的银色眼睛被垂下来的睫毛挡住,他若有若无地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那条狼犬:“我无意跟你们起冲突……我得走了。”
他还想补充几句,比如‘我们下次再会’和‘希望我们还有再见的机会’之类的话,然而就在此时,一梭子子弹擦着他的脸打进小巷深处。
“他在这里!”有人喊。
伊娃下意识地回头看,站在巷口的人不是FBI,而是不知名的帮派成员。斯巴达已经干脆利落地跑了,她咬咬牙,也抱起维吉尔跟了上去。这情形大大地超乎了她的想象,但在原地只能等死。但丁从她的脚边窜过去,在前面带路。他是优秀的工作犬,只需要抽抽鼻子就能分得清斯巴达的逃跑方向。伊娃在他身后紧跟,维吉尔的血顺着她的胳膊浸湿了她的衣袖,探员咬紧了牙,顺着安全楼梯一层一层地往上爬。
斯巴达的腿上有但丁咬的伤居然也能跑得这么快,伊娃抱着维吉尔跟在他后面,男人在楼层之间奔跑,他故意在几个安全出口周旋,从一个楼梯跑到另一个楼梯,但丁险些跟丢。伊娃顾不得额前流下来的血——她被爆炸掀翻的时候大概撞到了脑袋,此时她的手开始颤抖,维吉尔温热的身体滑下去、又被她抱紧。
斯巴达叹了口气,他不可能眼睁睁地看身后的无辜女人被追杀他的帮派成员杀死。他停下来,抓住还跟在她身后不远处的探员,踹开一扇门把她推进去,又把门窗掩好。
“你——”
“噤声。”斯巴达低声说,他的胸口紧贴着伊娃的肩膀,FBI清醒了些许,她抵着门抱紧了怀里的防暴犬,过了一阵子,门外的叫嚷声夹杂着混乱的脚步渐渐远去,斯巴达从门缝向外望了望,又小心地掩盖好。
“那群家伙没什么脑子。”斯巴达说,他在这个房间里一通翻找:“我们趁现在先转移——绷带。”
他把从医药箱里翻出来的绷带递给对方,自己则是扯了一截包扎住还在流血的小腿。那只狗简直咬了一块肉下去:“嘶……真狠。”
“好孩子,维吉尔,”金发的探员低声说:“醒醒,别睡过去,宝贝,坚持住。”
但丁低声地朝他咆哮,他的主人在他身后快速地把绷带缠在另一只狗的腰腹,女人的眼圈发红,她俯下身抱住那只狼犬的脑袋,手按压在出血的伤口上。
“休想,”伊娃深呼吸,她转过头瞪向斯巴达:“你得跟我走一趟。”
斯巴达盯着她看了一会,突然笑起来:“不,探员小姐。”
“我是合法公民,你没有我的犯罪证据,即使你是FBI也不能随便抓人——我甚至每年都缴一大批税款,没人会抓我。”
“如果这孩子死了,你就不再是合法公民了。”伊娃冷声说:“我会逮捕你。”
“相信我,如果我们不会浪费时间在无聊的口水战上,他能更好地获得帮助。”他轻描淡写地整了整领带、脱掉外套:“而我可以提供给别人的罪证,做一个协助政府机构的好公民。”
现在去第七大道的‘鲍勃烘焙坊’它的后门旁边有一扇不起眼的小门,里面是蒙杜斯‘蓝色魔力’制造工厂,只要你们拿着枪进去就能得到你们想要的,女孩。你有枪,斯巴达说:还有狗,我逃不掉。现在让我们带你的小狗去包扎一下伤口,找个能把电话打出去的地方,怎么样?
伊娃需要强调的是,斯巴达的偷车技术远远高于FBI的开锁专家。他的地狱之门二把手的身份限制了他,假如他不再跟着蒙杜斯干,凭他的手艺多少也能在偷车销赃上赚一大笔钱。他娴熟地撞碎了车玻璃、绅士地邀请伊娃坐在后座,只用了一分钟就打着了火,在身后的子弹声里扬长而去。
“这是特殊情况,不算在犯罪里,如果这也得把我逮捕,那你是我的共犯。”斯巴达从后视镜里看向伊娃的眼睛,女人对他的俏皮话丝毫没有反应,只垂着头安慰自己受伤的狼犬,时不时亲吻对方的额头。另一只狗趴在她的肩膀上,吻部轻蹭她的侧脸。
那狼犬雪白的皮毛沾了血,使得后座的女人看起来像是怀抱着死去羔羊的玛利亚。斯巴达不信教,但此刻他恍惚意识到为什么有人会对礼拜堂的笔画虔诚地跪拜。
“我没有捅到要害,他及时治疗就能恢复。”斯巴达不由得安慰:“你可以把消息发出去了——”
“你想跟FBI合作?”伊娃说:“你被蒙杜斯背叛了,对不对?”
信号屏蔽、突然升级的械斗、爆炸与斯巴达,种种线索串联在一起,伊娃抿起唇角,即使她因为维吉尔受伤而失去了理智,也很快地推理出了答案,斯巴达能在这种条件下给出蒙杜斯的窝点,显然他知道要杀他的人是谁。斯巴达从后视镜里盯着她,那双眼睛像是鹰隼、又像是狼。
他明明看到她手都在抖,却能清晰地分析出斯巴达的处境、果断地相信了他。斯巴达漫不经心地转开眼睛,却忍不住再瞥了她一眼。
“全对。”他低声笑起来:“聪明的女孩,你做了正确的选择。”
但丁因为突如其来的寒意猛然压低了身子呜呜地咆哮着威胁,伊娃摸了摸它的脑袋,无声地安慰他。
“我不傻,斯巴达先生,但假如这孩子出了问题,我会在这里用手枪打爆你的脑袋,再告诉我的上司你死于暗杀。”
驾驶座的男人笑起来,他说了一声‘遵命’就把油门踩到了底。但丁被突如其来的加速度掼到座位上,好半天才晕头转向地爬起来。他的毛毛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们七拐八拐地绕开了这个街区,在离开这几栋楼的一瞬间伊娃的无线电就‘哧啦哧啦’地响起来,她关掉了无线电、拔出电池,转而从隐秘的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来。斯巴达也带上了耳机,他一边单手开车,一边还能抽空给自己的心腹下达指令。
他们很快停到了一个敞开门的车库里,在那辆偷来的、破破烂烂的丰田卡罗拉停进去的一瞬间车门就缓缓下落,穿着性感暴露的女郎帮伊娃打开了车门,在但丁跳下来的时候小声地惊呼。狼犬没心思理她,他绕着伊娃的脚来回踱步,用吻部蹭一蹭兄长垂下来的尾巴。
那是一名流莺,伊娃眉心蹙起,她意识到自己到了哪里——地狱之门的地盘,在这里有最丰富的成人情色产业链,蒙杜斯把毒品和它搭配销售,把这儿打造成了全联邦最大的销金窟——
她缓缓蹙起眉毛,但还是决定要相信自己的临时同盟。与其说她是相信斯巴达,倒不如说她是相信斯巴达不会蠢到来这种地方找死。
车库的灯缓缓亮起,它的前半部分还是破旧的、随处可见的车库,走入后门就豁然开朗,墙上装点着壁画、光线昏暗暧昧,像是一步踏入了黑夜。两侧是穿着不同装扮的性感女性,她们恭谨地朝斯巴达和伊娃鞠躬,走廊尽头是一个隐秘的电梯,斯巴达用手挡住电梯门,示意女士优先。
“这可是全世界医术最精湛的医师,”在等待电梯开门的时候男人冲她眨眨眼:“她也会治动物,它会没事的。”
“没想到你对我的评价这么高,斯巴达。”有人说,一个女人站在电梯门前,她有一头漂亮的红色头发、穿着一身黑色的长裙,裙摆像是盛开的罂粟:“是来找我共度一夜的吗?很可惜,我们上次就玩完了。”
“呃,”斯巴达轻咳一声:“嘿,涅梵,好久不见。”
“不用套近乎,甜心,蒙杜斯发了追杀令,你现在是我们之中的背叛者。”涅梵端详着他身后穿着FBI马甲的伊娃:“看来他也不是吃错了药,你真这么干了?”
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飘过伊娃,手里细长的骨扇轻巧地敲着自己的掌心。
“投诚也要选这么漂亮的女孩?”涅梵点点嘴唇,冲伊娃露出一个微笑:“你的眼光向来不错。”
“他想杀我,闲话之后再聊吧。”斯巴达冲她行吻手礼:“帮我救个小家伙。”
“我会百分百的努力,当然不是你,是为了这位……探员小姐。”涅梵靠近了伊娃,带来一股跟她给人印象不符的香气,像是住满蝙蝠的地穴,带着潮湿又冰冷的气味。她的手搭在伊娃的肩膀上,又暧昧地顺着滑到手肘,托起维吉尔毛茸茸的脑袋。她小心地剥开纱布,评估了手术难度和出血量以及伤口情况的神情倒是显得很专业。
“没有伤到大动脉、也没有伤到重要器官,不然它根本支撑不到现在,只需要缝合,剩下的倒是没关系——你临时给他包扎过吗?做得很好。”
涅梵捏了捏伊娃的小臂,她是很美艳的女人,贴近时让伊娃忍不住屏住呼吸。探员转过脑袋,女黑医低笑了一声退开:“但是他需要剃毛,亲爱的。他有段时间会变得丑丑的了。”
她拍了拍手,就有小女孩推过来一辆担架床。这里的女孩看起来年龄都不大,但身体很健康、精神状态也不错。她们训练有素,有人负责准备器械、药物、仪器,有人负责帮涅梵换下衣服,手术室就在涅梵身后的走廊尽头,女人挽起头发,冲伊娃点点头。
现在伊娃明白为什么这里没有人敢在这里闹事了,涅梵不单是流莺们的教母,还是一名出色的黑医。她的手下既能救人也能杀人,如果有人得罪了这片地儿最好的医生,他最好祈祷自己不会再受伤。
有个穿着暴露的女孩走过来,看她拿着的绷带、棉球和酒精,伊娃明白她大概是一名护士。伊娃用手握住狼犬的嘴筒子,大狗‘呜呜’了几声,没明白妈妈为什么要捏住自己的嘴。但他还是乖乖地蹲在原地,努力地用鼻子去拱妈妈的掌心。
女孩冲伊娃笑了笑,她帮伊娃包扎了脑袋上的伤,还留下了一包湿巾要她擦擦脸。女人拿着湿巾擦了擦手掌,口袋里的手机再次响了两声。
“怎么了?”斯巴达注意到了这点:“你得到了消息?”
“是。”伊娃说,她摸了摸但丁的脑袋缓解焦虑:“现在我们来谈谈条件。”
“条件?女士,马上就不需要条件了。”斯巴达说,他往后一倒,靠在沙发上:“我的老大要杀了我,而我有他这些年所有交易的纪录,军火、毒品、走私、杀人——他会源源不断地派人来,我不信任你们。”
“我们会保证你的安全,”伊娃抿唇,底气不足:“但我们也需要活捉蒙杜斯。”
“不,我不接受这个。”他凝视着伊娃的眼睛:“他在国外,凭你们做不到这点。假如你询问你的同事——另一个体系里的同事,就会知道比起活捉,他还是死了更好。”
如果有人能活捉蒙杜斯,他面临的麻烦会比杀死蒙杜斯更多。地狱之门是把好用的剑,一旦蒙杜斯落网,形形色色的人都会被牵扯进来。
“如果你们不打算配合我,那么你们就失去了这一次的机会——蒙杜斯不会再第二次露出破绽,他也不会有第二个准备背叛的二把手,”斯巴达手指交叉:“换个条件——”
“我要蒙杜斯的命。”斯巴达说。他的眼睛半阖着,神色晦暗不明:“你们不能阻止我复仇,而我会提供他的罪证,你们可以一手摧毁这个犯罪帝国。你们不用在乎我的安全,只需要在国境内不给我添麻烦。”
“那么。”伊娃扬了扬下巴,她把自己的发绳松开,一个个拆下脑后的发卡,又把那一头夺目的金发重新盘回脑后:“我会跟另一个体系的上司争取你要的东西。”
“喔,双重身份?”斯巴达微笑起来,欣赏地看向蓄势待发的女人:“这可不常见。”
“说明你对我们的体系了解不多,如果你感兴趣,我倒是可以为你引荐。”伊娃意味不明地看向他,她重新振作起来,像是坚韧的野草:“我们这里像你一样的顾问可不少。”
“以后有机会的话——”斯巴达拉长语调:“不过还是先把这件事解决掉,怎么样?”
“合作愉快。”伊娃说,她伸出手。
斯巴达凝视着伊娃,探员的脸颊脏兮兮的、汗和血混着灰尘,金色的睫毛浓密地连成一片,在室内的灯光下反着细微的光。他握住对方的手。
“合作愉快。”
他的心情陡然昂扬起来。[d1]
CIA承诺会给他们必要的帮助但一切都会在国境外进行,FBI负责保证他们的出行不受干扰,作为交换,斯巴达给出了一个网址,在一天后它会解禁,里面的东西释出后就是FBI的报酬。
“手术很顺利。”涅梵说:“这是一只很有经验的狗狗,他受伤后没有贸然地挣扎农商自己,但他现在得休息休息,暂时不能挪动。”
她示意一旁的女孩把维吉尔推过来,狼犬的毛被剃了一排,他还在麻醉中,腿上输着血:“我需要观察观察。”
“谢谢你,涅梵。”斯巴达站起来:“如果不是你——”
“如果是你,我不会救的。”女性轻快地说:“哦,亲爱的,你是个好男人,但你的麻烦太多了。”
“感谢你的帮助,维吉尔就拜托你了。”伊娃悬着的心终于放下来,她的手盖在维吉尔的脑袋上,拇指抚摸着对方的耳根:“谢谢你,涅梵女士。”
“维吉尔?很可爱,”涅梵的手覆在伊娃的手掌上:“别担心,他会好起来的。”
女黑医给他们换了一辆车,帮伊娃把维吉尔放在后座上。他们在上飞机之前把维吉尔交给了伊娃的CIA同事,斯巴达隔着车窗看到那戴着眼镜的家伙红着脸向伊娃起誓会照顾好她的孩子,保证在她回来之后维吉尔连一根狗毛都不会掉。而那只狗,那只绕着伊娃转来转去的家伙,居然也肯跟对方相处得不错。
银发的男人眯起了眼睛。
“你要怎么做?”伊娃问。她谢过了乘务员的毛巾,把抱着冰块的毛巾按在自己的额头上。斯巴达默默地看着她的举动,端起杯子来啜了一口。
“杀回去,就今天,就现在。”斯巴达懒洋洋地撑住脸,他梳得整整齐齐的大背头散落下来,垂在额头前:“他不会想到我现在就回去,他会以为我最起码要一天时间整理武器和队伍,但那时候就太晚了。你的体能怎么样?刚才跟你说话的人是谁?”
“我的体能很好。”伊娃说,她把一缕发丝别在耳后:“你问奥利弗做什么?”
“没什么,”斯巴达果决地说,‘一见钟情’听起来很老套,但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斯巴达看了一眼伊娃,又看了一眼,忍不住坐直了扯扯自己的衣角,捋平袖口的褶皱:“非常好,现在我们一笔勾销,怎么样?我们得有个新的开始——”
“不怎么样,”伊娃拒绝:“你差点杀了我的儿子。”
“我差点……抱歉,什么?”斯巴达的目光下移,但丁冲他龇牙,看起来想要啃一口他的另一条腿:“你的……?”
“我的儿子,”伊娃拍拍但丁:“我亲手把他们养大,绝不可能因为即将合作就跟你一笔勾销。”
“哦……好的。”斯巴达颓然地垮下双肩,又重新振作地蹲下身,但丁冲他龇牙,咆哮声就含在喉咙里:“那让我们好好相处怎么样,嗯……”
他抬起头:“他叫什么?”
“但丁。”伊娃说:“你捅伤的是他的哥哥维吉尔。”
“好吧,但丁,”斯巴达摸了摸但丁的脑袋,狗试图给他一口,奈何男人的手缩得足够快,森白的牙齿在他指甲尖上‘咔哒’一声合上,像是一个崭新的捕兽夹。听得出来但丁没有收力气,就是冲着咬断他的手指头去的:“不太和善,嗯?”
“但丁,”伊娃安抚她的小狗:“你要装装样子,他暂时是我们的伙伴了。”
斯巴达抬起眼睛看向轻轻笑起来的伊娃。她眼里还有几分促狭,显然是在小小地报复他差点杀了她的狗。他莫名其妙地有些羞窘。她的儿子——现在他单方面决定那也是斯巴达的儿子了,或许该改名为但丁·斯巴达森(Spardason)更合适。
斯巴达胡思乱想着清了清嗓子:“你可以叫我斯巴达。”
“伊娃。”女人说:“你可以这么称呼我。”
“这名字很适合你。”斯巴达轻声说,撇过脑袋不去跟她对视,红晕从他的脖颈泛起了:“你很优雅又漂亮。”
糟透了,他想:谁还会用这么老土的搭讪方式?久经情场的口舌像是黏了强力胶,斯巴达有意要说点别的挽回一点印象分,但他从一片空白的大脑里搜刮了半天也没想到合适的词儿。
探员怔了怔,她的耳尖泛红,目光垂下去落在但丁的脑袋上。狼犬哼哼唧唧地撒娇,把吻部在妈妈手心里拱来拱去。她的心脏因为这种奇怪的氛围颤动起来,斯巴达那双银色的眼睛凝视着她,很少有人会有这样浅淡的瞳色,能让人联想到金属的眼睛本身就潜藏着危险的攻击性。但他看向伊娃,但又跟伊娃记忆里的双眼睛不同,档案视频里的斯巴达冷静而审视,此刻的黑帮二把手的目光却躲闪又羞怯。
女人的后颈因为温度升高而麻痒。但丁在她脚下唔唔地撒娇,不明白妈妈为什么一瞬间抓紧了自己的头毛。伊娃强迫自己冷静地寻找一下其他可能:如果斯巴达的情况糟糕到他需要色诱一个FBI探员,那么蒙杜斯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已经把他逼进了绝路。
“这不是为了获取CIA的帮助,对吧?”伊娃故作轻松地耸了耸肩,心脏砰砰直跳——她现在确定自己不是在恐惧斯巴达:“我很高兴能得到这样的评价。”
她善意的玩笑让斯巴达放松了些许,男人转过头来,又肉眼可见地陷入了一片空白。过了好一会,他才轻咳一声,耳垂红得滴血:“当然不是,与其说我是为了获得CIA的好感。”
斯巴达前额的头发垂头丧气地指着他的鼻尖,即使他腰背挺得笔直,看起来也像一只落水的但丁:“不如说我更想让你开心。”
蒙杜斯在瑞士度假,他远程下达了命令,又远程发布了追杀令。斯巴达的手下显然比蒙杜斯想象的多,最起码在追杀令下达之后他仍然能弄到私人飞机、湖边别墅和一大笔军火。
“阿尔卑斯山。”伊娃抱着但丁坐在湖边别墅的落地窗前,从这里能看到圣莫里茨湖倒映着蓝天白云,透明的水波层层叠叠,一两只石头矗立在岸边。她面前还有一个温泉泳池,此时北半球正处深秋,缥缈的水汽让人看到就觉得温暖。假如能在这里泡泡温泉、欣赏一下景色,想必比跟着污点证人去山顶上的别墅暗杀跨国犯罪分子更让人感到舒心。
“很高兴我选的酒店能让你感到满意。”斯巴达走到她身侧站定,他又重新拾起了自己的从容不迫,就好像刚才在飞机上手忙脚乱的毛头小子不是他一样。斯巴达换下了那身脏兮兮破烂的西装,穿上合身的运动裤、卫衣和一件羽绒服。他把自己的头发又重新梳上去,但看起来凭空年轻了几岁。他也学着伊娃的样子盘腿坐在窗户前,把一把格洛克19递给她。
伊娃换下制服,也打扮得像个登山客。她的头发自然地散落,优雅温婉地向斯巴达发问:“你们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斯巴达静静地看了她一会,那双银色的眼睛在不微笑的时候像是冷血的野兽。他和蒙杜斯很像,不是长相、而是气质。他们是一同长大的战友与同党,他们的相似渗入方方面面,而蒙杜斯却因为他的相似而对他心生忌惮。
“看来我们失去了一次坦诚交流的机会,”斯巴达耸耸肩,转开了视线,他的语调沉稳,可惜通红的后颈暴露了他:“很可惜——也许下次我会告诉你。”
他们谁也没提飞机上发生的事儿,在任务开始前两个人都绷紧了精神。
彼时还是深秋,欧洲的气候更冷、更湿润,向下能看到一望无际的草原与山林。秋叶盖了满地,斯巴达预订的酒店离蒙杜斯铁桶一般的度假地有一段距离,酒店门前是深秋美景,门后是直通山林的砾石小道。
沿着山林向上直走一千五百米才堪堪到达蒙杜斯的老巢,山林挡住了这栋别墅的房顶,只有从山上才能窥见蒙杜斯给这里做了多少防范。一座灰黑色的三层小楼矗立在山顶,别墅三面都有空地,只有正门低调地藏在树林里,越过林梢能遥望到山下的圣莫里茨湖,宝石一样的湖面镶嵌在灰绿色的草地里,和远方的雪山遥相呼应。
斯巴达显然不可能正面突入,伊娃和他藏在树林里,但丁警惕地趴在他们脚下。
“你的人呢?”他们靠得极近,在伊娃说话的时候斯巴达甚至能感受到气流拂过自己的侧脸。他的脸颊在发烧,就好像有人把燃烧弹砸在了他的侧脸上。
“我没有让他们离得太近。”斯巴达回答,他看到伊娃不自在地挪了挪,立刻假作不知地向她的方向靠了靠。但丁眯起眼,看起来似乎想给这个‘临时队友’一口。
离得太近了!
“离得太近会打草惊蛇,而我们的目标是迅速地斩首,假如我能杀了他,之后他们会来支援。”斯巴达低声说:“既然你被CIA选作见证者,相比你有跟我突入进去的能力。”
“在这一点上你可以尽情相信我,我不但可以突入进去,还能把你带回来。”伊娃穿着厚厚的羽绒衣,金发藏在毛线帽里,鼻尖被冻出红晕、呼出的热气在斯巴达面前凝结成一团水雾。
她把格洛克19塞进自己的靴筒,从但丁身上摘下自己的狙击枪快速组装。她侧过头、目光凛直,伊娃把枪托靠在肩膀上从狙击镜里观察情况,姿势严谨又标准,就像是做过千百遍:“但我们要怎么进去?”
斯巴达没有回应,伊娃困惑地看向他,却发现对方凝视着自己发呆,在对上目光的那一刻才快速地眨了眨眼狼狈地撇过头:“呃,什么?”
他扭头的动作笨拙,伊娃正巧看见他颤抖的睫毛和红透的耳根。斯巴达吸了一口气转过脑袋来,他的失态只短短维持了一瞬,就又恢复了往日游刃有余的态度:“我是说,我有他们的换班时间。”
伊娃睁大了眼睛,不知道为什么也感到羞涩起来:“啊……”
她清了清嗓子,阿尔卑斯山的冷风很快带走她身上因为越来越快的心跳而多余的热量。她呼出一口气,重新盯着自己的瞄准镜。
“他们三人一组、十五分钟换一次班,在干掉正门守卫之后我们有十二分钟的时间达成我们的目的。”斯巴达语速很快,没给伊娃再次开口的机会:“蒙杜斯在三楼,别墅里一共有一百二十个人,我们不需要全解决,只需要解决几个关键节点的——”
他顿了顿,握着伊娃的枪管缓缓下移,让她瞄准墙角刚走过来的巡逻队:“比如现在。”
伊娃没有多余的语言,女人上膛、瞄准、扣动扳机一气呵成,狙击枪带走了领头队长的生命,在剩余两人喊叫之前,伊娃干脆利落地解决了她们。斯巴达收回目光对着自己的耳机吩咐了几句,女人从但丁身侧拔枪、给但丁紧了紧防弹衣。
“十二分钟,”斯巴达说:“走。”
他们悄无声息地潜到了正门,斯巴达在密码锁的按钮上输入了几个数字、又把干扰器贴在门框上。但丁压低了身子跟在伊娃身后,在门打开之后两人一狗警惕地走进去。斯巴达的时机抓得很好,他反手关上门,确保刚换班的警卫没有看到悄无声息开合的门。他们从边缘绕过大厅,在侧厅的两人看到他们时斯巴达对着那两个警卫抬手就是两枪,伊娃翻滚过去和他一起撑起两个人的尸体,在里面的保镖察觉到不对之前果断射击。
走廊尽头除了一台电梯,还在两侧有着向上的通道。毫不意外的,二楼和三楼也有人把守。这里是蒙杜斯的老巢,当然会有重兵层层警戒。但丁压低了身子跟着伊娃上了二楼,在警卫走过来的时候但丁扑咬对方的脚踝使对方摔倒、伊娃扣住可怜警卫的脖颈避免他出声,两下就扼晕了这家伙。他们配合默契,引得斯巴达低低地‘哇哦’了一声。
但丁回头瞪他。
男人还是第一次在狗脸上看到这么生动形象的嫌弃,伊娃的儿子对他用后脚刨了刨土,从鼻腔里不大不小地喷出了一声鼻息,就好像斯巴达是一坨气味可疑的物体,男人有理由相信那一声响鼻大概也是什么不太文明的脏话。
好在对伊娃和斯巴达而言,解决三楼走廊的警卫也不是很困难,他们借着地形搞定了巡逻的警卫、又打晕了蒙杜斯门口的保镖。两个人顺利地来到了三楼,从偏厅出去只有一条路,这一路太顺利了,暗杀蒙杜斯的难度要是这么低,他早就成了CIA报告书的一部分。
但即使发觉了问题,现在也没办法回头了。他们对视了一眼,伊娃率先朝斯巴达点了点头。“抱歉。”斯巴达低声说。他感到了不对,可现在也没办法后退回去,这里显然是陷阱,他们只能赌杀死蒙杜斯的可能性。
“不用。”伊娃回应:“走。”
他们双双踏进了最后的正厅大门。
蒙杜斯就坐在会客厅的沙发上,两侧是实枪核弹的手下,他身后是落地窗和盖得严严实实的窗幔。他和斯巴达很像,不是长相而是气质。蒙杜斯和斯巴达的长相都像是古希腊流传至今的洁白大理石雕像,神圣又俊美。但他们也有不同之处——蒙杜斯是‘神’,或者说是以人类身躯妄图成神的‘伪神’,而斯巴达是‘人’。
“欢迎,斯巴达——”蒙杜斯看了伊娃一眼,意有所指地向斯巴达开口:“看来你找到了新朋友。”
绿色的瞄准激光指向伊娃和斯巴达的胸口,就连但丁脑袋上也有几个。斯巴达脚步一跨,把但丁挡在身后:“而你欢迎朋友的方式一如既往的粗暴。”
他甚至还能笑得出来,斯巴达弹了弹舌:“看来我们想到一起去了,蒙杜斯。”
“当然,我了解你就像你也了解我。闪电斩首?我能想到你会用这一招,我们像是亲兄弟,斯巴达。”蒙杜斯略带失望地叹息,即使到现在,他的脸上也没有过多的表情:“可惜你背叛了我。”
“我们都知情的事就不用再装模作样了,”斯巴达说:“我们早就不是亲兄弟了,从你的野心开始膨胀的那天起。蒙杜斯,我以为你是被我说服准备收手,但没想过你会试图杀了我。”
他也沉沉地叹了口气:“我是你的兄弟、下属、朋友,是你亲手把我们的关系推上了绝路。”
“绝路?什么是绝路?”蒙杜斯反问:“你背叛了我是事实,我不是指你把我的情报卖给FBI或者带人来杀我,而是指你背叛了我们的理想。”
“有能力的人合该占据更多资源,不论是金钱、武力、权利还是——女人。”他看了一眼伊娃,突兀地笑了起来:“斯巴达,弱者不该成为你的绊脚石,走上绝路的并不是我。我们的初衷就是拿走属于我们的东西,我做得很好,你却退缩了。”
“我原谅你。”蒙杜斯轻柔地说:“你该跟我站在一起,现在还来得及。”
斯巴达凝视着他的兄弟、他的老大,他做过最后悔的决定就是跟蒙杜斯‘夺回属于他们的东西’。
‘我们比那群黑帮更有头脑、更有手段,’蒙杜斯对他说:‘杀人不过是最下等的伎俩,我要把他们赶出去,夺回我们的东西。’
他的确做到了,他们的街区成了周围最安全的地方,没有人会像猪猡一样被随意杀死抛在路边,一切的秩序都在蒙杜斯的统率下。他们的地盘渐渐扩展,什么都做。毒品、性、枪支、药剂……蒙杜斯从不拒绝合作,只要能换回成堆成堆的钞票——但一切没有变得更好,毒品泛滥、流离失所、情色交易和升级的火拼。
蒙杜斯想要掠夺,想要得到一切,想要贪婪地扩张自己的地盘、侵入秩序,他要成为制定地下规则的那个人,他要支配目之所及的一切。
而斯巴达不这么想。他看到枪支火药流入贫穷地区用以压榨当地民众,瘦弱的女孩衣不蔽体地站在街头,廉价的毒品横行、随处可得。他看到有人流离失所、横尸街头,原本有改变的一切重新跌回泥土里。
“但我不原谅你。”斯巴达说。
蒙杜斯长长地叹息了一声。
“那就——”
他的话音未落,斯巴达和伊娃猛地往前翻滚!与此同时,周围的枪口窜出火焰、子弹射进他们刚刚还在的位置——狭小的室内本就容易跳弹,在一击不中之后蒙杜斯的手下们掏出手枪,就在这短短的一瞬伊娃掏出藏在靴筒里的格洛克,果断地开枪击中了离她最近的那个人。但丁在战斗时从来不爱说话,他像是一道黑影在敌人脚下奔跑,他咬住人的小腿来回甩头,又在枪响之后敏捷地逃离原地。他绝不追求一击毙命,只尽可能地造成更多伤口。
“小心!”伊娃喊。
蒙杜斯握着一把霰弹枪从桌下起身,‘砰’地一声,两个人再次翻滚离开了原地,蒙杜斯不在乎会不会击中自己的手下,只冲着斯巴达射空了子弹。地狱之门的二把手狼狈地躲藏,霰弹枪的子弹炸开了房间里的装饰物,斯巴达气喘吁吁,他的腿伤还没有好,腹部又隐约地透出血迹。伊娃勒住被但丁咬了一口的倒霉蛋把他当做人盾,却被敌人反手一道捅进腰腹。她吃痛地闷哼,吹了一声口哨,尾音带钩。但丁机敏地转了个弯,他躲过踉踉跄跄的敌人,被一发子弹射中了侧腹。狼犬一声不吭,只眯起眼睛紧盯着桌子后面的蒙杜斯,像利箭一样冲了过去。
“斯巴达!”女人清亮的嗓音响起,合着但丁‘汪’的狗叫,好像被喊到名字的不是斯巴达而是他一样。蒙杜斯下意识地看向伊娃的方向,下一秒,他的脚踝剧痛,忍不住低下头。
他犯了一个致命的错误。蒙杜斯意识到。他调转了枪口
斯巴达抓住好儿子给他制造的机会从蒙杜斯的火力压制下起身,他抓起一具尸体当做掩护,猛地扑向朝但丁开枪的蒙杜斯。狼犬痛苦地呜咽了一声,这次霰弹枪打中了他的后腿,但丁没有听从主人的口哨声撤退,而是在两人滚到地上之后迅猛地扑了上去咬住了蒙杜斯的喉管。
子弹噼里啪啦地打向他们的方向,斯巴达身后的落地窗玻璃被打得粉碎,伊娃开了几枪作为掩护,斯巴达揪着蒙杜斯的脖领翻身从三楼摔下去。
地狱之门的boss被狗咬断了气管、又从三楼重重地摔下去当了斯巴达的肉垫,鲜红的窗幔在他身下铺开,洇着从他喉管里喷溅出来的血液。
他应该活不下去了,统治着一个帝国的、不可一世的男人倒在地上,从喉咙里喷出‘嗬嗬’的气声和血沫。他紧紧地揪着斯巴达的衣服下摆,抓着他曾经的兄弟。斯巴达握住了那只手,看着对方不甘地咽了气。
除去那些分歧,除去那些阴谋,他们一开始也曾是兄弟。
“我很抱歉,”斯巴达低声说,男人似乎叹息了一声,三楼上的保镖们没敢冲着重叠的两人开枪,他们不确定自己的老板有没有事,只能拉响了警报、让刺耳的警笛鸣响起来。几分钟后,山的另一端冉冉升起两台迷彩色的战鹰直升机,斯巴达站起身,他捂着侧腹、跟在伊娃身后跑得很艰难。
“你的支援呢?”伊娃沉声问,她刚才快速地检查了但丁,子弹击穿了他的防弹衣、还划伤了他的腿,但不重,但丁三条腿也能跑,只不过没那么快了。他此时比斯巴达还健康,焦急地舔着妈妈的手指。而斯巴达的侧腹被打穿了、从三楼一跃使他的小腿彻底地罢了工,他还有之前的伤口,在复仇结束之后他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伊娃把他的胳膊架在肩膀上,给对方提供一点支撑力。
“预计五分钟。”斯巴达说,他半个身子的体重都压在伊娃身上,只能代替对方朝着追杀他们的人开枪:“抱歉。”
“没什么好抱歉的,我这边的支援也没有到位。”伊娃的声音被喘息中断,一发子弹打在她的后背上,两个人踉跄了一下,狼狈地从山坡上滚下去,身后的山林帮他们稍微阻挡了一下敌人的视线,直升飞机悬在树梢,改造后的机枪朝他们扫射了一轮,打在他们面前的草地上。CIA的支援来得比斯巴达的手下更快,三辆雪地车开到他们面前,其中一辆只有一个人,他跳下来,只冲伊娃比划了几个手势就上了另一辆车。
两辆山地车在他们后面为撤离争取时间,伊娃咬住牙翻身站起来,但丁在她身后‘汪汪’两声,女人就地一个翻滚躲过一梭子子弹,她快速地跳上了车,但丁蹲在踏板上,探员驾驶着雪地车在地面上一个漂移甩尾挡住了斯巴达,伸手要拉对方起来。
“走!”伊娃喊,她的额头上全是冷汗。她焦急地看向斯巴达,男人一开始见面时的游刃有余与修养被抛弃得无影无踪,他脸色苍白、还沾着血,那双银色的眼睛在雪白脸色的衬托下越发地像是金属或水晶,斯巴达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像是被人丢掉的一尊阿波罗神像。
“能站起来吗?”伊娃又问,她回过头,子弹打在地面上的声音令人心悸。
即使过去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斯巴达也绝对忘记不了今天的场景。伊娃的脸上脏兮兮的,她的帽子不知道丢到了什么地方,女探员的头发再一次散落,她背着光,那双蓝眼睛像极了背后阿尔卑斯山的天空。
他喜欢伊娃的金发,没有人会不喜欢太阳。说伊娃像天使未免过于俗套,没有哪个教派的天使会持着格洛克还带着两条狗,可斯巴达呆愣地朝她伸出手,他蓝眼睛的太阳握住了他的手掌。
“我抓住你了!”她又喊。男人傻乎乎地看向他,发红的耳朵让他看起来褪去了刚才令人心悸的苍白,他的脸上也有了血色,只是看起来脏兮兮的,像是在泥地里打了两个滚的维吉尔。她把斯巴达从地上拽起来、横倒在后座,斯巴达虚弱地呛咳了两声,说了句什么。伊娃尽力地控制着车头,耐着性子大声询问:“什么?”
“如果我能活下来,”斯巴达拔高了音量:“我能向你求婚吗?”
“求——婚?”伊娃震惊之下爆了一连串粗口,雪地车在半路上行进得歪歪扭扭:“你在这种时候说什么?!”
哇,斯巴达很惊讶自己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觉得她被惊吓到的样子也很可爱——她上一次骂人还是因为他捅伤了维吉尔,他是说,也许是因为不常爆粗口,她骂人的时候带着点笨拙,很可爱。
“我是认真的!”斯巴达不得不喊回去,太糟糕了,真是不像样的求婚——但他的心脏跳得很快,也许是因为失血过多,他感到奇异的亢奋,就连背后的枪声和爆炸声听起来都有些许浪漫:漫山遍野的追兵、枪炮硝烟味的氛围,死亡和杀手在背后追着他们——怎么不算是浪漫呢?
“先活下来!”伊娃大声说,她的心脏砰砰地跳起来,她希望那是因为身后的直升机——哪有人在这时候求婚的!
但是该死的,这种情形下的求婚甚至也显得有几分情调。黑帮的二把手和一名FBI探员?像是电影里会出现的桥段。
“你会去蹲监狱!”
斯巴达在寒风和子弹的破空声里向她许诺:“好啊!”他喊,“出狱后我能向你求婚——”
变故陡然发生,一股热浪砸中了他们身后不远。
斯巴达的话没说完,伊娃只觉得自己被一股巨力抛出去,她尽力蜷起身体在半空中调整姿势,尖锐的耳鸣覆盖了斯巴达未尽的话,她在地面上翻滚,和石头磕碰,伊娃听到但丁猝不及防的呜咽和哀叫,她勉强地睁开眼睛,看到火光从直升机上射出来、打中了第二辆雪地车。
在他们逃出来的第五分钟,火箭炮比斯巴达的支援先一步赶到。
有车的轰鸣——越野车、雪地车,还有白色涂装的直升机从她的身侧掠过去,伊娃茫然地趴在地上,甚至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起初她还没感觉到疼痛,但在某一瞬间,擦伤和第二次轰隆的声响同时袭击了她,温热的液体流过她的脸颊,但丁在她不远处呜咽地躺着尽力挣扎着爬到她身边舔了舔她的脸。
于是她意识到,刚刚有一发炮弹落在了她和他身后。
或许是正中目标,刚刚还在她身后的斯巴达连同那辆雪地车的残骸一起变成了一团火光,在阿尔卑斯山上和一辆雪地车化作了火焰的燃料。
“你确定?”
“我确定。”伊娃回答。她面前的奥利弗难过地看着她,冲她敬礼。伊娃点点头,带着已经痊愈的维吉尔和但丁走出CIA的基地大门。
她递交了辞呈,不再担任FBI的训练官,两个机构在这次行动里都尝到了甜头,在她养伤的时候他们逮捕了国内的地狱之门高层、取代了对方在国际上的地位。他们在逐步地查缴‘非法枪支与毒品’,涅梵摆脱了蒙杜斯的控制,在红灯区的旧址上开了一家歌剧院。
伊娃去听了一场歌剧,之前为她打开车门的性感女郎变成了合唱团的一员,而那个小护士则去学了小提琴。她们都做得不错。
一切似乎都在向着更好的方向发展,除了斯巴达的死。正如斯巴达说的:‘我们失去了了解彼此的机会’——没人想过那就是最后一次。
“好了,好孩子。”她说,给但丁系上链子。维吉尔在她脚边叼着自己的项圈乖乖等待,时不时被兴奋得跳来跳去的弟弟踹一脚,但丁嘹亮地‘汪汪’了两声,尾巴甩得像是螺旋桨。维吉尔被妈妈扣上了项圈,矜持地用脑袋蹭了蹭妈妈的掌心。
两兄弟打打闹闹地出了门,但丁的爆冲被哥哥的低吼制止,她照常顺着街道跑了两圈,在拐角的咖啡厅买了一只可颂和一杯拿铁。她没什么事可以做,除了照顾但丁和维吉尔,她的生活突然空了很多。
服务员微笑着给她挤了两杯奶油‘狗狗杯’,伊娃笑着谢过她,坐在窗边的位置把奶油放在桌下。但丁和维吉尔打打闹闹,弟弟吃空了自己的那份,就要把舌头伸进哥哥的杯子。维吉尔咬了他一口也就随他去了,只是哼哼唧唧地朝妈妈撒娇。
“好了好了,”伊娃摸了摸维吉尔的脑袋,但丁哼哼唧唧地凑过来也要一个摸摸,被哥哥咬住了耳朵:“别欺负你哥哥,但丁。”
但丁对她的指责报以无辜的狗狗眼,换来兄长越发狠厉的攻击。
咖啡厅的门铃‘叮铃’一声响起来,伊娃没有抬起头,只顾着分开还在打架的两只狼犬。金色的长发从她耳边垂落,伊娃把发丝别在耳后,从CIA退役后她也不用再把头发紧紧盘在脑后。
“但丁,你不能再吃了。”伊娃摸摸维吉尔的脑袋,又揪住但丁的耳朵:“别抢哥哥的那份,坏孩子。”
“打扰一下,”有人说,维吉尔的身体猛地绷紧了,但丁压低身子唔唔地低吼:“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但丁!”伊娃扯住了他们的链子,她安抚好了两只紧张的狼犬,才歉意地抬起头:“这里没有人,如果你不介意——”
银发银眸的男人站在她对面,他戴着一只单片眼镜,银色的链子从他的脸颊边垂下。他的微笑熟悉又陌生,好像隔了很久、又像昨天他们才在小巷相遇。
今天是个好天气,阳光温柔,风也晴朗。咖啡厅的落地窗外有摇动的风铃,叮铃铃,叮铃铃。斯巴达的眼睛倒映了窗外的天空,浅色的眼睛像是柔软的云朵。他注视着伊娃,让后者再一次意识到有什么悄无声息地降临到她的身边。
斯巴达好整以暇地拉开椅子坐到她对面,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我来实现我的约定了——你愿意吗?”
“你……”伊娃深吸了一口气,她的脸颊发烧,但还要保持冷静:“可以出现吗?”
“我为了能坐在这可是给了你的同事一大笔情报,我向他们承诺要当一段时间的顾问,换取能出现在你身边。”斯巴达半真半假地说:“你就对我说这个?”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蓝丝绒的方盒子:“我还把钱都捐给了社区和基金会,最后的现金在来的路上买了这个——”
斯巴达在两只狗威胁的咆哮里打开那只盒子,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只银色的素圈戒指。他捏着那只盒子的手用力到发白,把它放在伊娃的咖啡和可颂之间,故作潇洒地冲女人眨眨眼:“或者我嫁给你也行。”
那双眼睛仍旧如同伊娃第一次在档案里见到的那样,浅淡的瞳色再次给伊娃心跳加速的紧张感,她知道,这一次他带给她的并不是要被扼断喉咙的危险感。伊娃紧绷着的那口气突然消散了,她的心脏聒噪地加速跳动。斯巴达在她对面,抛去那些伪装出来的游刃有余,她看到了他眼里的紧张、发红的耳根和僵硬的身体。
“我愿意。”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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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得逞了。”但丁沉痛地说。V没得到自己想要的信息,只觉得从这段经历里能推断出来的就是斯巴达是个洗白了的、出淤泥而不染的好人。维吉尔路过白了但丁一眼,在斯巴达的呼唤里跳上对方的膝盖被摸摸头。
“好孩子。”斯巴达说。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