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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他是我的家长,今天获得了两张票,要带我去看乐队的演唱会。
乐队不知道挑了什么破旧场地,露天,只有一个演出的高台,没有灯光,没有设备。座位很少,漆着生锈的绿。距离演出开始还早,场内没来几个人,我视线扫了一圈,都是些中年阿姨。我回想这个乐队的粉丝群体,觉得不过分。
他挑了个边上的座位,说我们坐这吧。
我说好,但是我看不太清楚,于是我问能不能往前去点。我向观众席中间走,中间的座位又挤又窄,我左看右看觉得不如刚才的位置。我回头找他,却不见人影,扭头寻找他的踪迹,他在更角落的地方朝我招手。
我走过去,他说,刚才的位置不给坐啦,售票员说那里有人了,我们往边上来吧。
这里根本看不见舞台。我斜眼瞥向原来的位置,售票员守在空空的座椅前,漆黑的瞳孔盯着我。
不给就不给吧。别人有钱。我这样想,俯在他耳边问,我们的票花钱了吗?我看见他开口,半晌声音才传来,说没花钱。
我接着去看这个男人。他自称是我家长,但是他模样比我还年轻,穿着字母短袖和短裤,细长的双腿惹眼地伸在座位前。我又往上看向他的脸,唇红齿白,对着我笑。
我问他,你是谁?
他呵呵笑,说,我不是你家长,我是你同学呀。
我说好吧,我们不看演出了,我们走吧。
我起身就往外走,这个场地甚至没有门,大概是以前建造的公园,被荒废了,现在被租不起场地的表演者们征用来作为舞台。
我问他,你叫什么?
他说,我叫肖俊。
我说,我认得你。
他说,你当然认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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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认识这座城市的道路,走上街道,主导权就变成了肖俊。他走在前面,我低着头,踩他的影子,跟在后头。
街道五颜六色的,我瞪大眼睛去看,稍微远一点的商家,连店名都看不清。路上好像有车,又好像没有,我不在乎。
路边有很多花店,我拐了好几个弯,每条街都能见到一两家。花店,却不卖花。我仔细看过去,只能看到一片绿。或许它们叫绿植店,我随意地想着。
有家绿植老板看见我们路过,朝肖俊打招呼。肖俊问她最近生意怎么样,她说还能怎么样,现在生意难做,凑合过日子呗。
老板养了条狗,白色的毛,很大只,没有拴绳,就这么摊在地上睡着。
我的靠近惊扰了它,它从睡梦中苏醒,摇摇脑袋,不对我叫,也不跑走,贴着肖俊绕了一圈,摇摆身子走进店里。我的视线随着它移动,店里没有摆多少植株,对着正门的墙上贴了好几个招牌,xx移动、xx开锁、福利彩票。
我心道,还挺会凑合日子的。
耳边传来老板和肖俊的聊天,我隐约听见什么工作......医院......随后话题突然转向我,这回我听清了,老板问肖俊,我是什么人。肖俊说,他和我一起的。
我听见老板嗤笑了一声,我抬头看她,她立马恢复面无表情。
我向肖俊投去求助的眼神,他会意,跟老板摆摆手,接着往前走了。
我加快脚步,问,她是谁?
肖俊说,老板就是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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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刚刚听你说医院,我问他,你在医院工作?
肖俊说对,我是......科......医生。
那医院在哪儿?
肖俊说,就在对面,五颜六色的就是医院。
到处都是五颜六色,但我认为他说的在理。我说,但我们现在不是去医院的路吧?
对,他说,我已经下班了,我们回家。
我问,我们已经走了这么久了,什么时候到家呢?
他说,再拐......然后左转......再拐......就到了......
我说好。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看见迎面走来几张熟悉的面孔。在这座城市,我见到我的大学同学、高中同学、初中同学、小学同学。有些人我都叫不出名字了,他们相谈甚欢,这个场景有点荒谬,但没关系。
刘扬扬率先看到了我,他跳起来大声喊我的名字,Hendery!然后抛下他身边的人,朝我跑来。刘扬扬是我的什么同学来着?总之是同学。
你看上去很有精神,我夸赞他。
你也是,刘扬扬还喘着气,他礼貌回应。他站在我身边,将我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又看着肖俊,对我说,那是肖俊,你知道吧。
我说我知道,我正要和他一起回家呢。
刘扬扬说,你知道就好,我们一起去玩吧?
他指了指被他抛下的一群好友,我察觉到,在我看过去时,他们像是视频被人从暂停调到启动,突然鲜活起来,对着我笑,喊我加入他们。
我在犹豫,因为我还要跟我的同学肖俊一起回家。肖俊似是看出了我的纠结,我猜。因为他说,那你们一起吧,我刚好要去上班。
上班?我奇怪道,你不是下班了吗,怎么还要上班呢?
是不是医院太忙了?我问。
不是,他说,因为天色还早,所以要去上班。他用食指指向天空,我抬头,太阳被油漆刷在头顶,没有发光。
好热,我的背后起了一层薄汗。
再见,肖俊,我对他说,待会见。
待会见,他像个关心孩子的家长,嘱咐我,别玩太晚,早点回家。
我说好,但是家在哪呢?我找不到回家的路。
他笑骂我,我不是刚刚告诉你了吗,傻瓜。
别当着我朋友们的面说我呀,我感觉脸有点烫,我才不是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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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扬扬等不及了,他说,唉,你知道吗,有一个叫做飞车KTV的东西,可以一边飙车,一边唱歌。怎么样,要不要去试试?
好啊,我说,你还是这么喜欢唱歌。
刘扬扬笑了,我是歌手啊,当然喜欢唱歌。
这个所谓的飞车KTV,离我们现在的位置很近。就像是突然出现,一栋豪华的复古大楼,很有百乐门的味道。它的墙壁是浅灰棕色,与周围的清亮格格不入。
推开门,肖俊就站在门边迎接。他对我说,欢迎光临。
我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他说,欢迎光临,飞车KTV请直接坐电梯上楼即可。
前台没有接待人员,整个一楼的厅堂只有肖俊一个人。刘扬扬拉着我,招呼朋友们,跑进电梯,说,快点,我等不及了。
电梯里只有一个楼层按键,没有别的选择。没有开关门,也没有紧急呼叫。电梯门缓缓合上 ,我看见肖俊的脸逐渐消失在我眼前。
我记不清电梯乘坐了多久,我能切实感觉到自己在移动,等到重力的压迫感消失,电梯门也缓缓打开了。
踏入这个楼层,里面一片漆黑,只有正中的那辆改装跑车闪着劣质的光,源自它身上缠绕着的长线圣诞小灯。小灯亮得很不均匀,有几个灯泡是坏的。
除此之外,发亮的还有一扇小窗户,从这里能看到街对面的医院。也可能没有在发亮,但没有光怎么看得见呢?我没有多想,朋友们已经先后踏进那辆车,我走到窗边,瞧见对面医院的房顶,肖俊正拿着刷子蹲在墙边,往墙上涂抹。他的脚边是一桶桶油漆,有亮粉色、天蓝色、暖黄色......摆满在地上,让肖俊几乎没有落脚之地。
但他的动作很轻巧,在空隙之间起身,移动。只是油漆可能会蹭上他的小腿和短裤。
Hendery,是刘扬扬在喊我,就差你一个了!
来了!我赶紧过去,他们留了个副驾驶给我。
刘扬扬坐在驾驶座,不过我很快发现,这辆悬空的改造车,似乎并不需要人手动驾驶。你坐在上面,只需要点开音响,打开麦克风,然后尽情歌唱。至于驾驶的事情,改装车自己会飞。
这太方便了,我感到畅快。飙车的快感,伴随着周遭传来的在调的、不在调的、抢着麦的、不在麦上却嘶吼的声音一起朝我涌来。
唯一的缺点就是周围是夜,看不清道路。如果还是白天,我就可以在路过医院房顶的肖俊时,和他打招呼。
美好的时光总是过得很快,车子在减速,马上要到站了。全程,我享受着窗外漆黑的风景,没有开口唱过歌。让我惊讶的是刘扬扬居然也没有拿到过麦克风,他只是跟着节奏,轻声哼唱。我猜测他在一片嘈杂之中,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不过我听见了,他的水平很好。
朋友们在后座意犹未尽,抓紧最后的时间又点了两首歌。刘扬扬也不再哼歌了,他对我勾勾手,我把耳朵凑过去。
他说,你知道肖俊已经......吧?
是谁突然喊了一声高音,我没能听清刘扬扬的话。但我知道他问了什么。
我说,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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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造飞车将我们送到街道旁,天亮了,我得以仔细观察这辆改造车,看看它究竟是什么构造。然而它只是一辆普通的车,没有翅膀,连刚见面时围在车身的小灯都不见了。
我的手机没带在身上,看不了时间。我抬头看太阳的位置,还在头顶的正中央。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我有些担心,得回家了,不然肖俊会着急的。
我正四处张望,思考回家的路究竟是哪条。刘扬扬却又一惊一乍,他向着我刚确定好的路线反方向狂奔起来,大喊,大巴车到了,快上车,要是没有位置,就回不去了!
什么......?什么大巴车......?
我的大脑转不过弯来,但是我的身体先大脑一步动了起来。我就这么跟在他们后面狂奔,该死的,他们怎么这么有精力,不是刚唱完歌吗?
我眼睁睁瞧着前面的人离我越来越远,直到连身影都瞧不见。不远处只剩下刘扬扬还和我保持一样的速度。
我感觉双脚越来越重,呼吸也喘不上气。好难受,去医院挂号的话,会是肖俊给我治疗吗?
黑色的大巴车逐渐从一个点变大,一直到我眼前。我以为是我追了上去,仔细瞧却发现,是大巴车在以逐渐加快的速度朝我驶来,或者说,是朝我确定好的回家路线驶去。朋友们也都围在门旁边,车太高了,没人能一脚踏上去。我们排好了队伍,准备一个接一个垒上去。我也想要上车,司机却说,只有五个座位了。
好巧,我是第六个人。
我想也没想,不知哪来的力气把悬在旁边的车门都拽了下来,然后往门框上一砸。既然如此,那就都别上车了。
另外四个人见缝插针,你推我拽地钻了上去。只剩下排在我前面的刘扬扬,他用震惊又难过的眼神看着我。
我的表情大概有些太冷漠,其他几个人已经找到座位坐下了,剩下的这个位置,如果没有我的帮助,刘扬扬不能凭自己的力量爬上去。
可我转过视线,发现了坐在驾驶坐的肖俊。
原来刚刚那个熟悉的声音是他喊的。
他和我说话从来都是温柔的,像和风,抚摸我的脸。这导致刚刚听到那严肃口吻的一瞬间,我没有反应过来是他。
肖俊握着方向盘,用那独有的缱绻的目光注视我。
我便扶着刘扬扬的腿,把他推上大巴车,对他说,快回去吧。
刘扬扬的表情却比刚才多了一丝祈求,他说,别,你为什么不......
我又明白了他想说什么。从小到大,这个弟弟在我面前总是藏不住事。
我说,我想再坐一次飞车KTV,这次我会拿着麦克风唱歌的。
刘扬扬的眼睛有点红,但我不想管他了,我对着驾驶座的肖俊说,我追着车走好累啊,你快点加速吧。
肖俊还是那样笑着,对我说,感谢你的配合,记得早点回家。我目送着大巴车远去。
像来时那样,大巴车变成一个小黑点,然后消失。
我转过身,发现背后是先前遇到的那家绿植店。
狗还是瘫在门口,这次我经过它时,它没再起身。老板坐在柜台旁,她一只手摆弄手机,另一只手正拿着刷子,往墙上刷着颜料。我走过去,坐下,这个视角才发现,她的柜台里也放了几桶油漆。只是桶不大,只有几款这个城市最常见的颜色。
老板说,你家网络欠费,你该缴费了。
我说,我没缴过费,具体应该怎么做呢?肖俊不在,用我的手机号可以吗。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