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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这片海域是不祥的。
暴雨肆虐,黑云压境,捉摸不定的风暴如幽灵悄悄逼近,一阵肆虐摧残过后,又奇迹般地烟消云散。永恒的黑雾将海面包裹,如同蜘蛛那阴暗潮湿的巢穴一般,用慷慨而轻柔的动作迎接误入此处的船只。讨好般抚弄,谄媚般亲吻,看它们飘飘然把自己忘在原地,再戏谑地一头撞上那早已结好的裹尸布与绞绳索。噩梦之海,死亡之海,诅咒之海!只存在于最古老水手口中传说,令海盗听闻都要两股战战的地方!那儿只有一艘漆黑如夜的船只得以航行,行踪不定,犹如鬼魅。
据说那船只并不属于人类,而是满载着亡灵——它们没有情感,没有欲望,被强制束缚在这船只上服役。只有待它们完成了足够多的工作,多到足够与自己的身价相抵,取悦了那不可名状的船长,才可以获得自由,投身轮回。但这船长阴晴不定,恐怖无理;苦役也总是遥遥无期,无法触及。螺与藻寄生于船员的发缝,吞噬着奴隶的骨殖,直至完全与这可怜的东西融为一体,可岁月依然不属于你。黑船是被时间遗弃的地方,无尽和永恒,与休止无异。它在这片诅咒的海洋上游荡,掠夺生,奴役死,直至所有的一切都止于疲倦,归于僵直。
赫尔墨斯听到的传言,便大致如此。
他此时的处境不大乐观。这个小水手狼狈地攀附着露出海面的巉岩,四肢已有些发青,半截身子仍然浸泡在海水里。四周除了黑色的海水再无他物,看不见尽头,也找不到方向。料峭的寒冷深入骨髓,他的衣服被浸泡的发烂了,破布漂在水面,根本没有御寒的功效,冷得他直哆嗦。好消息是此时没有什么风,他得以在这礁石群处喘息;但谁又知道何时风起,就能将他毫不费吹灰之力卷入漩涡之中呢?
赫尔墨斯不知自己算不算幸运。就在他以为自己的归宿就是在这儿等待死亡的时候,一阵轰鸣声钻入了他的耳朵。轰鸣,似乎是船只吧,可这附近并没有任何可以称作是“船”的东西,不,甚至连海鸟都没有。他侧耳细细地听,凭着聪慧的脑子,意识到这声音并非来源于远处的海面。“在水面之下。”脑内的话语响起,他找到了唯一的可能性,不由得吓了一跳。这可能吗?他屏住呼吸,直直地盯着那开始动荡不安的海面,忐忑而期待地等待着谜底的揭晓。
轰鸣声越来越近,如同电闪雷鸣,他的疑虑也很快得到了证实:吱呀作响的船骨逐渐显现,漆黑的梦魇从海底一跃而起,带起的水帘如幕布般落下,揭开这诡异剧场的真面目。是传说中的黑船——死魂灵的船,鬼魅的船!生者是无法登上她的,但除却这艘船,还有什么能将赫尔墨斯带离这里?没有别的路可走了,与其在此处等待海水将他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不如去攀一攀这艘船吧。这可是传说中的传说,无人亲眼见过!那些不可靠的耳闻姑且能引来赞叹,直面她的更是微乎其微。哈,赫尔墨斯笑了,有些跃跃欲试。“这样死后在冥界见着什么熟人,还可以充当吹嘘的谈资呢。”
他这么想着,扎进了海里。船的两侧垂着被浸泡透了的麻绳,不算适合攀爬,但赫尔墨斯擅长攀爬。虽然他已经有些筋疲力尽,可执念让他的攀缘行动还是顺利推行了。这个年轻的水手翻上了黑船,气喘吁吁地仰躺在甲板上,伸展着自己的肢体,享受着好不容易得来的干燥时刻。半晌他才意识到这样的放松意味着什么——他没有死,他什么事都没有,他好好的!也许这并不是什么诅咒之船,那些故事也只不过是吓唬人的鬼话罢了。
但好安静。任何船只的航行都不会让船面空空荡荡,连操舵的都没有,难道所有水手都在船舱底下?赫尔墨斯一个激灵翻身坐起,直觉让他弥漫起一股寒意,他试探性地摸着桅杆向前走了两步,便被什么诡异的力量拦住了——紫色的烟雾开始在他的身边萦绕,他猛地回头,身后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黑影,神不知鬼不觉,但烟雾正是从祂站立的地方散发而出的。
“嘿,那个,您好?”小水手紧张地咽了咽口水,“抱歉,我私自登上了您的船只!请您原谅我的唐突无理,如果不这么做的话,我就要死在冰冷的海底啦。”
鬼魅的口中又吹出一道紫色的细烟,伴随着一阵低沉的嘶吼,单纯是音节的拼凑。赫尔墨斯惊讶地张嘴,他发现自己居然可以从这些毫无意义的音节里探究出对方的意思。对方绝对不是人类,看来传言说得对,这就是那玄之又玄的、阴晴不定的船长吧。赫尔墨斯眨了眨眼,得先回答祂的问话!要是惹恼了对方,自己可不会太好过。
“对,我是攀着船身的绳子上来的。它垂得很低,刚好成了我的救命稻草。”赫尔墨斯说,“什么?我也不清楚,但是我好像没有变成行尸走肉!您说活人无法登上这艘船是什么意思?”
鬼魅走上前来。赫尔墨斯这才意识到祂有着人类的实体,但这实体根本是烟雾所构成的。这是一张英俊而令人畏惧的脸,苍白,发灰。白色的长发和互相吞噬的卷云无异,垂在面孔的两旁,似乎要营造情绪的暴风雨。漆黑的长袍,噢,这是很神秘,但却是常见的造型了,比较有趣的是祂浑身上下都点缀着金灿灿的钱币,随着主人的动作叮当作响。鬼魅抬手触碰了赫尔墨斯的前额,一阵令人窒息的寒气袭来,但很快又消散了:小水手捂着脑袋有些狼狈,他不知道对方想要做些什么。
“您说登上船的活物都会瞬间凋敝?可是我没有!”赫尔墨斯问道,“也就是说我活下来了?我安全了?您——您不会把我再杀死吧,我是说凭您的力量一定是做得到的,但是那就很无趣了,是不是?”
鬼魅回应了一阵短音。
“啊,您不杀我!这真是太仁慈了。那么,让我留下来吧,我可以替您干活!我被那些混球推到水里之前,也是一名很优秀的水手呢。对了,老大,是不是需要给您上供些什么?我,我有……”他一阵翻找,却遗憾地发现自己什么也掏不出来。
鬼魅回应了一阵长音。
“我的名字是赫尔墨斯。啊,至于这个……您知道的,海盗,他们想折磨一个人的话总是能想出很多新奇的法子来。他们把我捆住,让我走跳板,我才不要被他们摆布呢,眼睛一闭就落进了水里……失去意识后,我就一直漂啊漂,再一睁眼,我已经到了这片死亡的海域。”
鬼魅一声长叹。
“真的吗?您愿意让我留下?”赫尔墨斯惊喜地抬头,“啊,老大,您真是太仁慈了。我什么都会干!如果您需要一个瞭望员的话,我的视力可是非常优秀的!——对了老大,也许有些逾矩,但是我能冒昧地询问您的名讳吗?噢,您介意的话,那就算啦,我只是想……如果能知道这个名字,我的感激会更深刻一些。”
卡戎。
这个名字随着烟雾扔进了赫尔墨斯的脑袋里,小水手不由得露出了一个笑容。卡戎化成一阵烟雾飞向了船舵,又沙沙地汇聚成人形,它似乎飘渺不定,但又无处不在。真是阴郁诡异!但是——很有趣,很神秘,不是吗?赫尔墨斯觉得自己在海上漂泊了这么久的灵魂似乎可以得到短暂的安定了,也就是说……
也许他找到庇护所了。
02
卡戎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可怕嘛。赫尔墨斯缠着手中的麻绳,悄悄地用眼睛瞟一瞟他的船长。除了样貌神秘、语言诡异之外,这位神奇的角色似乎也与常人无异。船长总是静静地站在舵前,一副运筹帷幄的样子,对那扑面而来的狂风巨浪不动如山。是的,他印象很深刻,那是赫尔墨斯第一次经历死亡之海的飓风。这位水手从未见过如此可怖的天气,他相信,任何他见过最精湛的舵手,都会在这种境况下束手无策。
海浪如同一张猛兽的嘴,堪堪将船只吞进口中,豆大的雨点好似弹丸,几乎要击穿他的血肉之躯。但在他处理好风帆的开合,紧抓着船尾的某个把手稳住身形之时,却看见卡戎注视着前方,以极快的速度拨弄着轮盘。
“老大,打算怎么办?”
一阵长音。
“我知道你不怕!但是这个浪真的有点太夸张了吧?”
一阵短音,居然还有些笑意。
“什么?什么叫很平常?等一下——”
他惊呼一声,因为船只来了个天翻地覆。赫尔墨斯眼疾手快,在身子被甩了个倒栽葱的同时,用另一只胳膊够到了钉在船面的巨大铆钉。他紧紧抓着稳住身形,感受到甲板已经半部没入海水。接着一阵失重,船只又被托举到半空,就这样侧着于掀起的浪面上漂移,几番颠簸又朝另一侧倒去。这感觉糟透了!地震,海啸,山崩地裂,不,这些都无法形容。赫尔墨斯从小到大从来没晕船过,但此时此刻也意识到这样的境况是会将人摇成匀浆的。他感觉自己像在玩杂耍,每时每秒都要准确判断如何摆正自己的重心,好让自己不被离心力抛向海面,又做了可悲的溺死鬼。卡戎,卡戎!老大,你打算怎么办啊?他没有喊,只是有些幽怨地盯着船头的身影,为什么那个家伙还是这么波澜不惊啊?
卡戎的烟雾开始弥漫,赫尔墨斯朝着烟散去的方向看去,却发现他已不见踪影。没来得及疑惑,耳边便响起了熟悉的低沉声线,仅仅一瞬,便消散开来。什么?这太疯狂了!他理解了船长的意思,心脏砰砰直跳,但是却在紧张和恐惧中捕捉到了一丝意外的狂喜。啊,危险总是迷人的呀。他知道自己是个怎样的人,要是真的渴求岁月静好,也不会去当什么水手!上天让他来到这里,不亚于一次重生,既然他的生命算是失而复得,那么,可不能就这样浪费了吧?
最后一个浪劈头盖脸地落下,是,就是现在!赫尔墨斯一跃而起,跳出了黑船,他屏住呼吸,逆着船侧的绳索向背面爬去,正与他来时的动作相反。轰鸣!四溅的海水!船只完全翻倒,而他——赫尔墨斯——正立足于黑船的底部!卡戎出现了,示意他不要放松警惕,然后又随风消逝。没给彼此多少喘息的机会,船只又开始了最后的翻滚——对,就这样,继续爬,继续跳!
风平浪静,赫尔墨斯以同样的方法回到了甲板上。船只在海面翻转了整整一周,这才恢复原位。
卡戎依然站在船头,赫尔墨斯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与他并肩而立。卡戎出声,赫尔墨斯从他的语气里听出些赞赏,“哈”地笑出声来。
“是,是很恐怖,但是……我喜欢。”他将鬓角撩到耳后,一跃站上了船首雕像,那是一尊镶嵌着金子的黑色骷髅,“真是难以想象!哪个海盗能玩弄死亡之海,哪个船长能够做出这种事来?而您——您甚至对此感到习惯!老大,这是丰功伟绩呀,是传奇!冒险家一辈子也体会不到的东西,我,跟着您,就这样亲身经历了!这是梦吗?就像是,就像是鸟儿一样!老大,这就像是梦呀!”
卡戎只是看着他,看他学着鸟儿伸展手臂,发丝随着迎面而来的海风飘荡。一个鲜活的人儿踏着漆黑的骨骸,刚刚经历了死亡风暴的洗礼,此刻却仍然热烈得如一团火焰。火焰?死亡之海上没有火焰,卡戎也不知道自己为何想起了这样的词汇。但是小水手那破旧残缺的橙红色衣物飘飘扬扬的样子确实像一团不知名的东西在……搅动。搅和着空气,搅和了温度,把那些淡漠耿直的线绞成了一团,然后……
燃烧。
卡戎吐出一缕烟雾,引得赫尔墨斯侧身回望。他看上去有些惊讶,因为他从这烟雾里读出了船长的想法。“您希望这样吗,老大?”他试探地问道,得到了卡戎肯定的回应,欣喜便在他的脸上绽放开来。
“那么卡戎,我以后就这样称呼你啦?”他从船首雕像上一跃而下,重新回到了卡戎身边,“谢谢你救了我,以后这种冒险多的是,对不对?无论如何,还是请多指教啦。”
03
尽管赫尔墨斯很容易便融入了黑船的生活,但作为船上唯一一个活物,他需要食物。死亡之海没有活物,你捕捞上来的可能是死魂灵,可能是尸体,但绝对不是鱼,不是可以入口的东西。卡戎很快意识到这一点,甚至没有等赫尔墨斯亲口提出什么,便将他带往了黑船舱内最深处。
赫尔墨斯早就意识到卡戎喜欢囤积各式各样的财宝,这很明显,从他的着装便可以看出。但卡戎打开那间舱门的时候,他还是被那金灿灿的光芒晃了眼——这根本是由黄金堆砌的屋子。卡戎从未将自己的财宝展示给任何人,赫尔墨斯是第一个。不过,堆成山的金币不是他的目的,这些才是——卡戎打开了一个木制的箱子,里面竟是整齐的罐头和食品,甚至还有朗姆酒!噢,谁能够拒绝朗姆酒?赫尔墨斯的眼神亮晶晶的,将自己的喜悦和满足投向了卡戎。卡戎的意思很明确:虽然这些是他的收藏,但他和船员实在都用不上,那么就交给赫尔墨斯了。
“噢,卡戎,这实在是一份大礼!你的意思是在这艘船上食物永远不会过期?天呐,这根本是魔法!瞧瞧这些东西,看上去我可以吃好多好多年,当然,只要你愿意留我在这儿好多好多年!”
卡戎发出一阵轻响,赫尔墨斯笑得更开心了,忍不住要牵起他的手。“当然,我愿意留在这儿呀。你救了我,而且跟你在一块儿——我很开心。”水手真挚地看着他的眼睛,“真的,我从来没有经历过这么传奇的生活,这是我的幸运,卡戎。”
卡戎有些愣神,但还是任他这么做了。赫尔墨斯都得了进他密室的权限,这点小事也就无足挂齿。难题就这样解决,黑船的日常生活便也走上正轨。只是有个小插曲,那就是赫尔墨斯在现实世界当水手时落下的小偷小摸毛病让他禁不住从卡戎的财宝库里摸走了一柄镶嵌着红色宝石的匕首,这引起了卡戎的注意。他最痛恨他人拿走他的东西,尤其是没经过他的允许,如此罪不可赦的行为,让这只鲜活小鸟的光芒在他眼中暗淡了一瞬间。但下一秒,这柄匕首便交回了卡戎的手中,鬼魅错愕地一抬头,只见这水手表情腼腆:“落在里面积灰太可惜,就擅自摸出来了。觉得它的光泽和你很相配,你佩戴上一定很合适。抱歉,卡戎,但是我发誓——我绝对不会私自占有你任何一样东西。你会相信我吗?”
于是卡戎便再不计较他的任何举动。
赫尔墨斯喜欢爬桅杆,沿着绳梯一路向上,蹲在横放的木杆上眺望远方。他的身形矫健,一伸手一勾腿便能将自己翻个个儿,倒挂在船帆的不远处,像一只水鸟。水鸟!死亡之海上没有活物,水鸟不会飞来此处。没有别的船只,没有鱼群,没有飞鸟,甚至没有光。非要说能观望到什么,也只有无尽的黑海吧。但赫尔墨斯仍然热爱他专属的瞭望位,似乎只要爬得够高,风就能更清新一些。卡戎放任他爬上爬下,偶尔路过,也只是抬头望之,轻轻吐出一缕紫烟。赫尔墨斯低头,与他紫色的眸子对视,快乐地向他挥手。偶尔小水手也会“刷啦”一声把绳子放下,再快速地降落到他的面前,这个时候船长的语气会变得舒缓许多,赫尔墨斯知道,他的心情不坏。
但某日桅杆上真停留了一只漂亮的水鸟。不知道它是从哪里来的,可它就是来了,死亡之海上的生命,除了赫尔墨斯,就只有它了。赫尔墨斯的眼睛亮了,轻轻地爬上绳梯靠近,小东西一点也不怕生,轻轻啄了啄他的手指,便用脑袋蹭他。它没有停留很久,甚至可以说只是一瞬,便溶进了黑色的夜空。纯白的羽翼在漆黑的背景下格外显眼,赫尔墨斯移不开眼睛,注视着它变成一个小点,直至完全不见。小鸟为他留下了一根羽毛,洁白的,无暇的,柔软到几乎要化在他的手心。赫尔墨斯顺着绳索回到船面,将羽毛插在了卡戎的帽沿:“我还欠着对船长的上供呢,这是我最好的东西了。”
于是那羽毛便再也没有从卡戎的帽子上拿下来过。
赫尔墨斯的确是一位干练的水手。他什么活计都能干,而且比那些被海鲜侵蚀了头脑的腐肉们精明得多。那些僵尸一般的死魂灵做什么都木讷愚笨,似乎只要动作够慢,就可以靠这一件事熬过役期。赫尔墨斯试图与他们对话,很少有答得上来的,还能零星回答他的多半也是刚上船不久的家伙,而那些待了数百年的老东西则与雕像无异。这些都是没有经过仪式而葬身大海的家伙们——有的遭遇了海难;有的是决斗身亡的海盗;有的则被海盗逼着,不得已将自己的生命献祭给了大海,枉死与波涛之间的。总而言之,他们没有被承认,因此他们不属于陆地,也不属于海。没有人为他们去往另一个世界的旅程铺路草,也没有人为他们准备渡河的船费。他们就这样成了时间的弃儿,在这死亡之海上无尽地飘荡。
“这不公平,”赫尔墨斯说道,“你们当中的有些人并没有错呀。按这样的说法,我若是死了,不也要落得这样的下场?”
年轻的服役者惊慌失措,指指他的嘴唇又指指外边,示意他不要乱说。赫尔墨斯摇摇头,将他的手推开:“没有什么好忌讳的。这样的判决根本是一场儿戏,你想,若是推我跳海的海盗寿终正寝被埋进了坟墓,而我却因为枉死大海而永远在黑船上打工,那么——那么——海盗不就成了正派人物么,我为什么不去当海盗呢?”
“你现在活着,不也是在此处工作么?”
“那不一样。”赫尔墨斯说,“我做是因为我想做。一旦我是被枷锁束缚在此处,那么即使干的活完全没有什么不同,我也会崩溃的。”
“你对那个骨架一般的鬼魅完全没有任何惧怕?”
“卡戎救了我。”
“所以你用自由去为生命还债?”
“这是我愿意做的。”
“你爱上那个鬼魅了。”
赫尔墨斯吃了一惊,但很快反驳:“这不是一件事。”
这段对话还是惹得他的内心泛起了涟漪。赫尔墨斯有些犹疑地回到甲板上,卡戎对他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今天的海出奇的平静,平静得几乎没有一丝波纹。风也没有,云也没有,船就像在镜子上航行,直直面对着自己的倒影。赫尔墨斯看得有些恍惚,又攀上了船首雕像,海面上倒映着那具骨骸的面目,与他面面相觑。镶嵌着金币的眼眶直勾勾地盯着他,几乎要将他瞪出一个洞来,他第一次感觉到了不确定,感觉到了疑虑,以及……
为什么他看不见自己的倒影?
赫尔墨斯用两条腿夹住雕像的脑袋,蜷曲着腰身俯下,想要伸手去够海面。卡戎的声音从脑袋上传来,充满着警告:这是危险的举动。他悻悻缩回手,挺身翻回了甲板,竟然胃口全无。卡戎有些担忧地注视着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04
死亡之海没有尽头。
卡戎告诉赫尔墨斯,只有枉死的魂灵才能打开前往此处的通道,而这个通道究竟在何处,没有人知道。有些船只靠近了,便会被莫名其妙卷进飓风;船骸被纳入这片禁忌之域,沉入海底,被黑船打捞。没有活人能亲眼见到这片海域,而这里的亡魂在服役结束之前,也都无法离开。因此死亡之海在活人眼中也许根本不存在,又或许是以怪物和灾害的传言存在。
“一定有别的什么入口的。”赫尔墨斯说,“不然你怎么解释'我'呢?”
解释不通,卡戎至今没有找到原因。但赫尔墨斯倒是兴致勃勃地拨弄起手指:等他在黑船上工作到生命的尽头,肯定不会有人为他举行葬礼,也就是说死后仍然能够留在黑船上,只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罢了。嘿,我的脑袋如果长海螺会不会很滑稽?卡戎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就像烟雾一样轻柔。这和他的个性很不同,赫尔墨斯亲眼见过他折断一把船桨,也知道他的手劲大得能在船舵上留下印记。但是这个抚摸轻得几乎要体会不到,简直像是……像是一个吻。
赫尔墨斯有些脸红,但并没有声张,只是将视线投向了海面。近些日子风浪又小小地刮了起来,海面泛着黑色的浪尖。黑色,天和海是黑色,船只是黑色,卡戎也是黑色。卡戎,他看着眼前的鬼魅,呼吸一滞,他很难控制自己不去想,想那些关于卡戎的事。
“所以,你是什么呢,卡戎?”
他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卡戎的有些讶异地看他一眼,吹出一口气来。
“噢,没有,我只是很好奇。你肯定不是活物,因为你不需要进食;但你和那些亡灵也不一样,你绝对没有经历死亡。你是神吗,还是妖怪?为什么你会成为黑船的船长?你从出生开始就在这里了吗?这太神奇了,我想知道。”
“你是说——追溯到你已有的最早的记忆,你就已经在这里掌舵了?真奇怪,卡戎,哪有事情没有个开端呢?我是我母亲生下的孩子,我想要成为航海家,于是我去当了水手。不过,没关系,卡戎,无论你是什么,你都是我的船长。我会陪在你身边的。”
“我当然喜欢这儿!虽然没有什么可以说话的对象,那些亡灵,他们几乎都要生锈了。你会放他们走吗,他们离开后又要去哪里呢?对了,又要怎么离开?”
“我?我没有想要离开,我能去哪里呢!卡戎,我说过很多次了,和你在一起我很开心。虽然你身上有很多秘密,但我也同样有很多——多到连我自己都解不开!这儿很疯狂,很刺激,当然,有时也很无聊,但那没关系。你知道的,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死了。如果我在船上的工作需要一个期限,那就……永远,可不可以?”
卡戎的脸色有些严峻,但很快又舒展开。他没有正面回应,赫尔墨斯意识到这一点,不得不努力将自己的不悦按捺下来。船长的眼神很深邃,赫尔墨斯能从其中看出他的情愫,明明是热烈的。为什么躲避?躲避可不是他的风格!他可是自由的赫尔墨斯,向来能坦诚面对自己本心的人!赫尔墨斯猛地凑近,温热的气息几乎要扑到船长的鼻尖上来,卡戎对他这个举动有些意外,下一秒便被一个吻定在了原地。亲一位鬼魅,还真是新奇到有些奇怪——赫尔墨斯的面颊发红,这么想着。这个吻不像是吻,更像是渡一口烟,暧昧地拉拉扯扯,带了些缱绻。坏了,万一鬼魅不是用这种方式示爱的呢?他瑟缩了一下,却被卡戎的大手揽得近了些,加深了这个莫名其妙的吻。他分明也爱着自己,弄清楚这一点的赫尔墨斯被喜悦感染,几乎就要失手将卡戎掀倒,但这位强大的船长只是顺着力将他抱在怀里,噢,真意外,这烟雾凝结的身体却是如此可靠呢。
和第一次触碰他额头的感受不同,卡戎的身体不再是寒冷刺骨,而是炽热的。就好像是——从对生人的防备变成了对爱人的坦诚。爱人,现在算是了吧?他的爱人是一个不可名状的存在。赫尔墨斯觉得船只的颠簸感消失了,不禁逗趣地想着:也许这就是爱人的安全感呢。
但很快他意识到并非如此,并不是因为两人缠缠绵绵把一切都抛之不顾,而是风浪再一次消失了——死亡之海再次变成了静止的镜面,风、海和船,谁也不再动作。他疑虑地探出头,却被卡戎制止:船长声线低沉,示意他不用担心。
不但心?这似乎不大可能,最近的死亡之海太反常。赫尔墨斯初到黑船的时候,恶劣的环境从未间断,猖狂肆虐,惹得人无法安生;而这几日却宁静得像是在忏悔什么,温驯纯良,不,甚至可以说……真的像死了一样。赫尔墨斯皱起眉头,卡戎一定是知道什么的,只不过他不想告诉自己,所以选择了隐瞒。
“好吧,也许你有理由不告诉我。”赫尔墨斯伸手在他的胸前点了点,“但是如果你需要一个倾听者的话,我随时奉陪。”
卡戎点了点头,赫尔墨斯便不再计较这个。他起身回到了甲板上,今夜的云层也有些飘渺,一轮弦月逃脱了遮掩,挂在夜空。月亮在海面投不下影子,赫尔墨斯今夜也依然没有看到自己。是因为生者不会在死亡中投射么?可他被困在礁石之上的时候,明明是见过自己的倒影的。于是他爬上了桅杆,坐在属于自己的小天地,伸手去触碰月光。他当然触碰不到,但在那月亮悬挂的位置曾经飞来过一只水鸟,它和赫尔墨斯很像,让他感受到一种奇妙的震颤。他想起仍然插在卡绒帽子上的白色羽毛,不禁笑了起来,死亡之海简直就是卡戎的心呀。这个被封闭的严严实实的茧,却有了一个缺口:他允诺了一只水鸟的到来,也允诺了赫尔墨斯。
等等。赫尔墨斯意识到了什么,这怎么没可能呢?卡戎,卡戎就像是一个诅咒呀,这个地方本身就不合常理,而他的船长又和这艘船密不可分,如果说这片海域是由卡戎控制的,也丝毫不令人意外。
心吗,难道说,他的心倒映不出自己吗?
05
当然不是这样。
这个猜想是空穴来风,所以赫尔墨斯也没有特别放在心上。卡戎喜欢他,甚至说是爱他,他不会莫名其妙地对这份感情有所质疑。但是,他对于死亡之海仍然有着强烈的好奇,他渴望弄清楚这一切。卡戎的密室里有着一些书籍珍藏,得到消遣的允许后,他便将自己扔进了书里。他喜爱阅读,也读过不少神秘传说,但真正把这些神秘玄妙的东西当做事实来读,这还是头一遭。
然后一行文字映入他的眼帘,每年中旬的满月,黑船将会沉入海底,让那些迷惘漂泊的亡魂登上。
是了,他就是在满月的时候,目睹这艘船在他面前升起的。兜兜转转他已在这里生活了一日又一日,一月又一月,天上的银盘阴晴圆缺,又快要变成一年前的模样。他意识到黑船很快便要下沉,这意味着他也会随着船下沉。船上只有他一个活物,这也就意味着……
无法在水中呼吸的他会溺死。
卡戎出现在他身后,不知是巧合还是有意。赫尔墨斯回头看他,鬼魅从他的脸上读出了复杂的心绪,叹了一口气。赫尔墨斯意识到他为这件事困扰已久了,只是从来不说,这让他有些懊恼。他不希望卡戎一个人被这些事情逼疯,有什么事情不能说出来分担?他们不是相爱吗?
“除非你是想悄悄把我淹死,打我个措手不及。”赫尔墨斯有些讽刺地说,“不然为什么不说呢?卡戎,放轻松,最坏的情况也不过是我死了,再以亡灵的身份回到这艘船上来嘛。迟早会有这一天的,只不过没想到这么快罢了。”
卡戎比划了两下,似乎有些无奈。
“你……想要我活着?”赫尔墨斯不确定地说,“为什么?”
卡戎的声音很急促,赫尔墨斯第一次听得云里雾里,只能依稀捕捉到一些意思来。他看看卡戎,又看看手上的书籍,干脆将双腿一翘,意思是要个解释。卡戎拗不过,转身在书架上摸索着什么,再回过头来,将一把钥匙放在了赫尔墨斯手上。顶着水手不解的目光,他拉起少年的手,将他带往船头。
“你控制不了这艘船?我是说,下沉?”
“但你可以控制这片海?哦天,我猜对了。无意识?倒还是个被动技能。”
“死亡之海是你对死亡的理解?”
“我还是不明白,你是说这个地方根本不存在,只是个诅咒,是个悖论?”
“卡戎,我看不见我的倒影,是因为你潜意识里不希望我成为死亡的一部分,是不是?”
卡戎只是回望着他,苦笑着点点头。
“为什么?”赫尔墨斯依旧是这句话,“为什么?”
卡戎的心境在遇见他、了解他、爱上他的过程中改变了,由破坏一切的惊涛骇浪变成了小心翼翼,把毁灭性的死亡转化成了安抚生命的摇篮。这几是为什么死亡之海变得越来越静谧、越来越安稳,安稳到反而令人心悸。他把控不住合适的尺度,他意识到这份静谧让赫尔墨斯忧虑,也明白他永远也无法守护好这样一份鲜活的生命。赫尔墨斯有魅力,他那颗跳动的心脏便足以证明他的灵动,卡戎一生都与死亡做伴,这个误打误撞进入他生活的水手让他第一次意识到“生”的美好。可这份鲜活只要在他身边,自然会被阴森的死气感染,最终熄灭,卡戎害怕看到这个结局。他爱赫尔墨斯,所以他必须想办法让赫尔墨斯离开他——他控制不了黑船的下潜,但——总有其他办法呢?
可赫尔墨斯不害怕死,只是害怕毫无意义毫无缘由地死去,因此他被困在礁石上的时候,他选择为生命搏斗。当死亡是个必然的结局,而且他不会因为死亡损失过多的时候,他反而可以坦然接受了。现在死亡对他来说只是重生,一瞬的痛苦可以换来爱人永恒的陪伴,这反而值得高兴,不是吗?他握住卡戎的手,意外发现那炽热的温度已经褪去,只剩下苍白的寒意。噢,在害怕?他握得更紧了些,干脆将脸庞靠在对方的胸膛上,那里没有心脏,只有烟雾翕张时泛出的些许起伏。他突然理解了卡戎的想法:他不介意死,但是卡戎开始向往生了。
“卡戎。”
他捧起船长的脸,语气严肃。
“有没有办法让我们一起离开这里呢?”
06
死亡之海有没有边界?
困境的出口在海面还是在海底?
赫尔墨斯想起了那块礁石。当他睁开双眼的时候,他就已经身处那个地方,也就是说,虽然概率不定,但那儿是最接近两个世界间通道的地方了。
“我们有没有办法回到那片海域?”
卡戎点点头,指挥船员开始动作。赫尔墨斯发觉他仍然有些踌躇,又给了他一个拥抱。
“我知道你在想你的诅咒。老大,如果死亡之海能够让我来到你身边,一定也能带我们离开。是诅咒都会有破解的方法,总要尝试一下不是吗?”
是的,离满月还有不到一周,他们还有时间。黑船以从未有过的速度航行着,赫尔墨斯觉得一切似乎都回到了原点,只不过这原点是终点的媒介,只要突破,就能达成新生。
但一周时间很快就从眼前溜走了,那片礁石依然无影无踪。赫尔墨斯明显感受到卡戎的焦虑,他只得轻轻拍着他的肩膀,用吻安抚他。
直到满月的那一天。
水鸟。赫尔墨斯坐在桅杆上,惊喜地喊出声。他看见白色的水鸟又出现在死亡之海的上空,轻快地抖动着翅膀,踏着偶尔泛起的浪花啾啾盘旋。他的眼睛亮了,吹了一声口哨,白色的小鸟落在了他的手心,又留下了一根羽毛。他将羽毛插在耳后,目送着鸟儿远去,直觉告诉他:就是那个方向!于是赫尔墨斯呼喊着船员们加大马力,追随着那小小的生命,看它飘飘然打了几个转,在海面上停住了。
停在海面?
不,海面怎么可能停留!礁石!水鸟正站在礁石的顶端,那是赫尔墨斯曾经挣扎的地方,是一切的开始。黑船停留在礁石区域的不远处,那只水鸟不慌不忙仍在用喙梳理自己的羽毛,对于自己所处的环境没有一丝恐惧之意。它怎么能在这儿活下来的,这是不是意味着这附近的海域已经有了生命的迹象?赫尔墨斯不顾卡戎的阻拦,把绳索的一端系在腰间,另一端缠在桅杆之上,跃入了死亡之海。他屏住气息,试图睁开双眼,但四处依旧是一片黑色,他什么都看不清。他伸手攀住那块礁石,惊讶地发现并不如他印象中的光滑,有什么东西划破了他的手——赫尔墨斯狠心一掰,竟然是半枚贝类。喜悦让他忽略了疼痛,这是生命,这是生命!他的猜想没有错,礁石附近便是生与死的连接口,他们离成功很接近了。
他爬回黑船,将这枚贝壳放在了卡戎的手心,笑得灿烂。
卡戎发现他的手在流血。鬼魅没有见过这样的状况,不免慌了神,用自己的衣襟试图将其抹去。赫尔墨斯自豪地展示这生命带给他的痛楚,跳起来亲吻了卡戎,想要为他整理整理帽子,却又笨拙地将血迹抹上了卡戎帽檐的白色羽毛。这没关系,还来得及——他要再去一探究竟,这次一定要找到出口!
没等这番雄心壮志发表完,船身便开始了剧烈的震荡。糟糕,黑船开始下沉了。赫尔墨斯不得不离开这艘船,否则一切都会变成定数。他定了定神,解开了腰间的绳子,卡戎不能离开船,如果他不能在船和卡戎沉入海底前找到入口、找到解决的方法,他便只能在礁石上避难,直到黑船重新出现,进入新一年的轮回。
他没有找到。
他找不到!
虚无!
不!
他慌了神,回到水面上换气。在猛烈的咳嗽过后,绝望倾袭了他。死亡之海已经倒灌进黑船的船舱,卡戎消失了——四周漫起的紫色烟雾大抵是他的杰作。他眼睁睁地看着这艘吃水量巨大的船只一点一点地向下陷落,却无计可施。明明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
只能等来年了吗?
赫尔墨斯没那么容易被打倒。他调整了心态,坐在了礁石之上。一年就一年,他等得起,明年还找不到,那就后年,实在不行每年都来找,把整片死亡之海翻个底朝天,总有办法!卡戎,唉,卡戎!若是直到自己生命尽头都找不到出去的路,那他们就在这漫漫黑海上漂泊到永远吧。他将羽毛从耳后取出,在水下的时候他几乎将这羽毛忘却,但它却意外地没有漂走。羽毛被放在心口,赫尔墨斯还是忍不住祈祷,让他们离开吧,让这个鬼魅从无尽的责罚中解脱,让他们……
能够享受简单短暂却幸福的人生吧。
07
祈祷被回应了?
海面突然发出一阵炫目的紫色光芒,赫尔墨斯被晃了眼,刺激得几乎流下泪来。发生什么了?他没有犹豫,一个猛子扎进水中,黑色的海水被照得透亮,他水性很好,努力地睁开双眼,却不由得愣住了。黑船在他的下方——没错,仍然在向下沉去,但一道紫色的雾气和漩涡却从甲板上弥散开来,这正是将四处映照成白昼的“罪魁祸首”。赫尔墨斯努力下潜了些许,惊讶地发现那阵漩涡显示出了一道“门”的样貌来。源源不断地,有什么正试图从那漩涡的里端挣扎而出,而黑船上一些船员也变得躁动不安,逐步向漩涡中心靠去,两股力量相撞,发出刺耳的轰鸣声。是卡戎,那道“门”是卡戎!赫尔墨斯完全明白了,卡戎本身就是沟通境内境外的媒介,而他的船长多半是没有这一段记忆,因此什么都不知道。
那这把钥匙又有什么用?
气息不大够了,赫尔墨斯又生怕这漩涡消失,心一横便向下游去。就差一点,摸到船沿了,对,更近些!该死,这光芒实在是太强烈,配合着缺氧和强大的压强,几乎要将他逼晕。他看见漩涡的中心了,强大的吸引力将他引去,他根本是摔在漩涡之上的。钥匙,钥匙在……他只有这一个想法,试试看吧!赫尔墨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钥匙插进了门中心,没有来得及感受任何,便失去了意识。噢,难道会死在这儿吗,终究还是死在这里了吗?这真是最坏最坏的结局了……
没有走马灯。
再次睁开眼,赫尔墨斯发现自己又以一个大字形躺在甲板上。那水鸟的羽毛不知何时从胸襟跑出,此时盖在他的面颊上,赫尔墨斯取下一看,被那漩涡和烟雾缭绕过后,这白羽竟泛起了些许紫色。
好熟悉的桥段,他的意识还没有回笼,懵懵地直起身子来,茫然环顾四周,很快意识到这是什么地方:黑船。
我是死了吗?
“老大?”他一跃而起,“卡戎?你在吗,你在哪儿?”
他将船的里里外外翻找了一遍,却发现空无一人。不只是卡戎不在,令他毛骨悚然的是,黑船上一个船员也没有,这根本是一艘空船,起了锚随着浪潮机械地漂着。这里是哪儿?四周虽然阴郁,但海面却是蓝色的,这似乎是他记忆里普通的海水该有的模样。他这是,他这是,回来了?
可是卡戎呢?
赫尔墨斯面色苍白,冲到船沿向下看去,海水清澈得可以看见底下游动的鱼群,生机勃勃的海域,美好到令人难以想象。不,不,他不要这样!他不该作为亡魂回到黑船上的吗?现在他回来了,船上的亡魂也消失了,意味着这个不公的诅咒被打破了,所有的劳役都结束了!但卡戎呢?
赫尔墨斯看了看手上的划痕,血液已经凝结,但仍然能感受到脉搏的跳动。 他还活着,他的生命过于顽强了,他的心脏不停地叫嚣自我的存在,也证明了他的无能。
他又是孤身一人了?
黑船无言,静静地向前驶去。赫尔墨斯的心也被海风吹得干巴巴,遗忘在渺无边际的黑夜里。他很久没见到阳光了,在这金色的光芒笼罩下,他的皮肤显得如此苍白。一场梦,一场噩梦。为什么要让他做这样一场噩梦?他捧起一抔海水扑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清醒清醒,但即使他反复用这种方式提神,他也看不见卡戎的一丝踪迹。
他不甘心。
可船靠岸了,赫尔墨斯木然地抛锚,他必须上岸。回头看向这艘意义非凡的船只,说不出是什么滋味。这在死亡之海里叱咤风云的利刃,此刻却看起来如此沧桑。船头的骨骸雕像暗淡无光,眼眶中的金币不知什么时候脱落了,只剩下空空荡荡两个凹陷,似乎也被抽走了灵魂。他该拿这艘鬼魅之船怎么办?他能带走她吗?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现在该往哪去,但生活总得继续,是不是?
赫尔墨斯抹掉了眼角的泪水。他决定离去。
08
故事如果停在这里,就有些过于心碎了。但是这是个俗套的故事,所以需要一个俗套的结局。
回归正常人类生活的赫尔墨斯仍然去做了水手,至少前三年是的。这三年他的精练能干和勇敢无畏在这片海域传出了名声,他的财富和地位也在不断提高。三年后他成了船长,穿梭在各个港口和城市,甚至还从海盗手中抢下过宝藏。他的行船风格过于野蛮,甚至可以说是诡谲,导致他在招水手的时候总是有些困扰。是有很多年轻小伙兴致勃勃前来,但往往一次出海便害他们吓破了胆,不愿再来第二次。如此一传十十传百,赫尔墨斯本人倒是很受尊敬,但他不得不用极高的价格去雇佣水手,这让他有些懊恼。
某个平常的夜晚,这位年轻的船长正在昏暗的酒馆里啜饮白朗姆。这里的酒不大受欢迎,因为酒味很淡,老板掺了太多白水。但赫尔墨斯却意外很受用,他现在不太享受眩晕的感觉,出海已经够他受的,他更希望自己能够在微微酣醉的同时保持头脑的清醒。他坐在角落里,心不在焉地听着外边吵吵嚷嚷打打闹闹的杂音,有调笑声,有辱骂声,有哭泣声,这是人最常见的几种感情,此时齐聚一堂。
不知不觉一个黑影走到他的身边,自顾自地坐下,伸手要了一杯一模一样的白朗姆。赫尔墨斯斜眼看他,那是一个高大的家伙,戴着一顶夸张得可笑的宽沿帽,整个人裹在厚重的黑色大衣里,不苟言笑。白朗姆灌进这个男人的喉咙,赫尔墨斯听见一声长叹,那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让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瞪大了双眼,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酒杯摔到了地上,他有些狼狈地捡起,只庆幸这是木质的。这可能吗,他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流淌着白朗姆的血液也开始燃烧。他向宽沿帽望去,简直就要失声喊叫出来,错不了,天呐,错不了!
那个人的头顶装饰着一枚带着血迹的白色羽毛!
“老大?”
赫尔墨斯的声音有些沙哑,他怪罪于这根本没有多少浓度的白朗姆。男人转头看向他,露出一个微笑。
“……赫尔墨斯。”
他的口中吐出了自己的名字。赫尔墨斯意识到眼前的存在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什么鬼魅,不是诅咒,而是卡戎本身。他仍然不那么爱说话,更喜欢用手势和语气传达内心,但他能够说话了,这张嘴正喊着自己的名字,用那个出现在他梦中的嗓音,喊他的名字。
他攥紧了酒杯。
“你想要解释吗?”
“嗯。”
“你要说得很详细,什么也不能漏掉。”
“我现在就说。”
“等一下。”赫尔墨斯拨开他的头发,抚摸着他仍然苍白到发灰的面颊,“我要先做一件事。”
他们接吻。
卡戎的故事说不上离奇。他是“门”的事情他自己并不知情,也并不知道那把钥匙的具体功用,但他能感应到这把从他有意识起便留在黑船的钥匙身上有和他一脉相承的诅咒,因此这一定是一个突破口。赫尔墨斯用这把钥匙关闭了门,由于强大的吸引力,他成为了最后一个通过门回到现实的家伙。而后诅咒崩塌,产生了极大的引力场混乱,黑船作为无用的介质便也回到了那一端。而等到卡戎的烟雾汇集成实体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他不知道门的事情,也不知道钥匙的事情,他只知道所有他熟悉的东西都消失了。他作为黑海的一部分,就这样困在了“自我”这黑色的牢狱中。
他以为这是结局,悲叹着放任自己陷入绝望。但水鸟和赫尔墨斯的到来给他的灵魂撕裂了一个口子,他先是急切地渴望生命的到来,现在又近乎癫狂地想要陪在赫尔墨斯身边。是的,死亡之海早就产生了另外一个大洞,而且绝对离这儿不远,水鸟和赫尔墨斯便是通过那个入口前来的。它先是一个小缝隙,那小小的生机,只够鸟儿出入;而后这份感情更加具象化,便带来了赫尔墨斯。这个出口,赫尔墨斯在慌乱中没有找到,不要紧,卡戎有的是时间。他可以慢慢找,慢慢找,虽然他知道自己的内心无尽急切。
他找了三年。
月相变换,潮汐起伏,这出口究竟在哪儿,变幻莫测,无人可寻。最终帮了卡戎忙的,是那支羽毛:生命外在的一部分,沾染了生命内在的一部分,它的生命导向实在是过于强烈,以至于产生了强烈的引导力。鸟儿在引导,赫尔墨斯在引导,于是他眼前的迷雾越来越淡薄,执念也越来越强。
卡戎最终还是成功了。
他想象了很久自己在呼吸到正常空气时会遭遇什么,迅速凋敝,化为灰烬,腐烂,剥落,然后消失。但这些都没有发生,当第一缕海风吹起他白色的发丝,他感觉到左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敲击。规律地,猛烈地,喜悦地,这奇妙的东西为他带来一阵暖意,他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生命?他哑然失笑,真是一个过分的嘉奖。他得到了生命,他现在是个人类,这简直是一个善意到令人怀疑的玩笑,他怎么配——
然后他被一艘黑色的船只吸引了注意力。
黑船在这儿,这就意味着赫尔墨斯可能不会太远。而这个家伙实在太出名了,明艳得如同宝石一般,远远朝人群一撇就能将其发现。谁不知道大名鼎鼎的赫尔墨斯船长?找赫尔墨斯,可比找出口简单多了。
于是两人便重逢。
“我带她回家了。”赫尔墨斯咯咯笑起来,“她是你的,现在也可以归你。嗯……不过你知道我当时差点就要把她遗弃在海滩上了么?”
卡戎侧头,问他为什么改变了主意。赫尔墨斯已经有些醉意,便示意他凑近,趴在他的耳边,小声地吐出一句话:
“船上全是你珍藏的东西,我要替你保管好,直到你来取的那一天呀。”
卡戎握紧了他的手,就像以前赫尔墨斯握着他的一样。现在,两双手都是温暖的。
“我来取了。你,我的财宝,还有我们两个从过去到现在所有的回忆。”
“当然,还有未来。”
END
2024.11.2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