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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匠赫】Les beaux, les laids(美人,丑人)

Summary:

美与丑泾渭分明,但谁说没有一刹那的共鸣之处呢?

Notes:

*赫菲斯托斯x赫尔墨斯
*跪下来求我自己别拉郎了发现跪着也可以拉
*其实基本就是对话录
*标题是法罗朱我最喜欢的一首歌,下面的歌词也是

Work Text:

On veut tout ce qu'on n'a pas,

我们都想拥有自己所没有的,

On se prend pour ce qu'on n'est pas.

我们自认为是自己所不是的。

On est des beaux des laids,

我们或美或丑,

Oui mais au fond on sait bien qui l'on est.

但在心底 我们真切地明白自己是谁。

 

01

“父亲说需要一副精铜打造的铠甲,配有最结实的头盔。”

赫尔墨斯的到来是没有任何预告的。赫菲斯托斯从冶炼的炉灶后抬起头,隔着厚厚的防护面罩打量了这个年轻气盛的使者几秒,叹了一口气。神使来得风风火火,而且总是带着任务——呵,任务!赫菲斯托斯摇摇头,重新将注意力投回眼前的活计中。他不喜欢任务,虽然要求他做的工作他总能精妙地完成,但,那是两回事。

“需要一些时间。”

他这么说道,引起了小神的不满。神使三两步走到了屋内,将屋内杂乱的陈设仓促地扫视了一番,然后有些不耐烦地抱起双臂,语气充满了责备。

“当然,当然。但‘一些’是多久?你知道的,父亲不喜欢久等,而我就更讨厌了。”

“看今日火焰的心情如何。”赫菲斯托斯回答,“若她觉得温度合适,能让她自由地舒展身姿,那当然能马上将父亲需要的宝物打造出来;若是她觉得被拘束在一种无形的力量之下,那花费几周几个月,甚至几年——都是做不出来的。”

赫尔墨斯皱眉:“赫菲斯托斯,工匠与火焰的主宰,你的话语之下有着别的意思。我知晓你仍然在为那日的事情感到悲哀,奎托斯已将你的所有举动公之于众。我,我的父亲,那众神的主宰、提大盾的宙斯,对于你这优柔寡断的性情非常不满。你在怜悯一位罪人,而这种怜悯本身亦是罪,只是看在你的身份地位以及神职才能的份上,才没有追究。你若仍然对这件事有过多念想,实在不是一件聪明的举动。”

“不满?哈哈,我什么也没有提起,同样什么也没有做。我的口舌笨拙,若是你认定了我有什么过错,我自然在这灵巧的唇舌面前毫无还手之力。”

“普罗米修斯被缚之时,你磨磨蹭蹭许久,颇有庇护罪人之图。”¹

“呵呵,这么久了,父亲对他念念不忘便也罢,竟然连你也如此记挂?”

赫菲斯托斯的语气有些揶揄,赫尔墨斯被说中了心思,高傲地将头扭到一边。匠神将面具卸下,露出一副丑陋到极致的面容来。他施展神力将一旁的炉灶燃得更旺了些,房间内乒乒乓乓作响的器皿霎时间也加大了动作,仿佛在演奏一首交响乐。

“你仍然在介意他所说的话,是不是?让我想想……‘宙斯的走狗’‘新王的小厮’,嗯……也许还有‘比孩子更傻’——”赫菲斯托斯走到神使跟前,话语戛然而止,然后又变得细微,“我知道屋子内有些热。瞧你的额头,那是汗水?”

“你以为复述这些便可以嘲弄我?”赫尔墨斯嗤笑一声,“你误会了。我对这称号并无任何怒意,他只不过是一具苟延残喘的活死尸,想要以此扰乱我的心智。新王能够成为王,自是有正当的理由和能力,而听这正统的众神之王、更是我的父亲的话语,岂不是名正言顺之事?”

“我从未辩驳过这一点。”

“你怜悯。你过于在意罪人的苦痛了,可罪人之所以成为罪人,正是因为他冒犯了律法,冒犯了权威。”

“哦,赫尔墨斯,你确实是权威的庇护者。”赫菲斯托斯取出一支精美的烟斗,那是他的宝物,然后悠悠点上品味,“权威可不曾怜悯过我。那时候你还没出生——你知道我的母亲因为面貌将我扔下山的事么?啊,我的好弟弟,你要知道,我甚至是权威与权威生下的权威之子。但这换来了什么?你瞧,你的双腿灵活似箭,而我却摔成了跛子。——父亲盔甲的制式和纹样有没有要求?”

“足够的威严就好,你的技术无可挑剔。”赫尔墨斯说,“我知道,我是私生子,但我从未偏离过轨道。我的母亲和父亲是在爱中结合的²,这就是最大的证明,证明我们的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打住,我没有在和你争论正统性。”赫菲斯托斯看向他的眼神有些复杂,“我心怀悲伤,但仍然将那泰坦拘束了,正如我现在在帮父亲打造他所需要的东西一样。我并不关心这些事情,他们怎么来,又会怎么去,谁和谁争论,谁和谁相爱,与我无关的事情我为何要操心?”

“说着不操心,却流下不舍的泪水。”

“我会完成所有我的任务,这些精美的武器、铠甲,那边的器皿、装饰,墙上的工具,普罗米修斯的刑具,赫拉的椅子,哪一件都是无人能比的。我能保证我的作品足够伟大,在这基础之上,我为谁流泪,为谁动心,为何不能由我自己主宰?”

“啊,心是逍遥法外之处!好一句拖人下水的话,这么一来每个人都是罪犯了。”

“我站在哪边由我自己选择,这只是一件关乎我自己的事,你们却想要为此指指点点。”

赫尔墨斯思索了片刻,勾起了嘴角。

“你的诡辩倒是也颇有一番技术。”

“我只是说了实话,雄辩之神。”赫菲斯托斯吐出一缕长烟,舒了一口气,“父亲想要的东西,明日来取吧。今日的火焰闹了脾气,等着安抚呢。”

“也好,但我还有个问题。”赫尔墨斯欣然允诺,“那你如何看待傲慢而不自知的人类?”

“怎么,父亲还是不肯放过这些小东西么?”

“你怜悯普罗米修斯的苦痛,但造成这番苦痛的正是那些如泥沙般的存在。你的泪水为那泰坦而流,那么害死他的‘杰作’呢?”

“哈哈,你已经说了,那是他的作品。没有一位匠人会憎恨他的作品,就算它与你反目成仇,但仍然是心血的结果。”

“哦?”

“瞧,你那双飞鞋,那也是我的杰作。若是哪天你与我反目成仇,用那捷足踹向我,我也不会埋怨它,只会埋怨你。”

匠神只是笑着摇摇头,指了指赫尔墨斯脚上那双带着飞翼的绳鞋,给予了这样的回答。赫尔墨斯听出他的话中之意,挑了挑眉,终究没有再说什么。神使挥了挥手,宣告了这场无用辩论的终结,然后转身离去。他和赫菲斯托斯并不怎么打交道,但今日却给予了他一定的冲击:那个丑陋而总是被冷落的匠人,除了有着得天独厚的锻造才能外,还颇有想法呢。

赫尔墨斯并不觉得冒犯,反而感到了莫名的雀跃。

 

02

神明最为傲慢。

赫尔墨斯是个傲慢的神。他天赋异禀,睿智聪慧,和他那光明的兄长阿波罗一样,都是博采众长者,涉猎诸多领域。姣好的面容,匀称的身形,出色的口才,这都让他赢得了诸多青睐。小神穿梭于神与神之间,用他那狡黠的小脑瓜,与近乎所有神明交好。瞧瞧,他当然有资格傲慢,他是一位光彩的神明。但他的傲慢与其他尊贵的神祇不同,并不是对自己的地位和权威多加显摆;他的傲慢是不自知的,是神明固有的、与生俱来的,那种超脱时间和限制之外的傲慢。

针对人类的傲慢。

“他们太令我费解了。”赫尔墨斯坐在赫菲斯托斯的工作台边缘,看着匠神在熔炉前忙碌的身影,如此评价道。自从他掌管了将亡魂带往哈迪斯的职责,就不得不与更多的人类打交道。那些生灵的恐惧和悲伤,赫尔墨斯无法辨认出这种情绪因何而来——于是他询问。可很少有亡魂能够解答这个问题,得到的答案往往还是问题本身:为什么恐惧得发抖?因为恐惧!他不止一次怀疑自己当时赋予第一位人类潘多拉的口才是否已在一代代的演化中消失殆尽。“恐惧,因为死亡往往很痛苦,而且死后会怎样没人知道。”赫尔墨斯补充,在桌子上晃悠腿,“我和他们说,不会怎样!签个协议,盖个章,你就在哈迪斯好好待着吧。如果生前是个英雄,没犯什么大错,死后就可以去至福乐土占个位置。你猜怎么着?那亡魂说,‘生前也没人告诉过我呀’!”

赫菲斯托斯笑了,他舀起一瓢铁水浇至模具中,刺啦飘起一阵白烟来。“也没错。要是把这些事情全告诉他们,那哈迪斯的权威就一点也无了。”

“我能理解对未知的恐惧,你知道的,我喜欢探寻规律,也喜欢顿悟的感觉。”赫尔墨斯托着下巴,“但是我是不死的,我们都是不死的。你说阿波罗真的完全知道哈迪斯的事吗?我看未必。但他知道自己不死,所以他一点儿也不害怕死亡,你也是。真难想象,当你生出来就知道自己会在某个瞬间停止呼吸,那你这短到令人发指的一辈子都会沉浸在恐惧之中!——可这也不对,人们只有在濒死之际恐惧。他们的生命大多时候是快乐的,这又是为什么?”

“你太纠结了,你的脑子像我的锅炉一样冒黑烟。”

“这很矛盾,这就是那普罗米修斯留下来的烂摊子!你说他们是杰作,这就是你所说的杰作么?”

“至少他们将你耍得团团转。”火与工匠之神忍俊不禁,“也许普罗米修斯在向你报仇呢。”

“他成功了。”赫尔墨斯撇嘴,“人类有自己的行为逻辑,而这足够让我好奇。”

“你只管把他们当样本研究便是。反正人生人死,一代又一代,你的工作永远也做不完。”

“听上去不是什么好现象。”

“至少你永远也不会感受到无聊的痛苦,神可比人容易无聊得多。”

“你对人类还抱有这样的关切?”

“不,我不关心。他们只管自己存在便好,我不抗拒,也不祝福。”

“你还真是我行我素的家伙。”

“也许吧。——好了,你要的东西。老样子,这回我要克里特岛上一种奇诡的矿石作报酬。”

“瞧瞧,我的工作量又增加了。”

“有索求有回报,这就是你的神职不是么?”

“好极了。”赫尔墨斯接过他的东西,从工作台上一跃而下,“说实话,我还挺喜欢和你聊天。我的好奇心告诉我,你总会为一些事情而踏出自我封闭的圈子的。不是荣誉,不是地位,不是金钱……是什么呢?”

“是吗?”赫菲斯托斯不以为然,“我这丑东西还值得你这漂亮小子探究,听上去挺滑稽的。你若真想找点什么乐子,还是去你的人类朋友身上做学问吧。”

“朋友!”赫尔墨斯咯咯笑起来,“好吧,如果你想这么称呼的话!我只是觉得他们有趣罢了。不过在我弄明白他们的规则或者失去耐心之前,姑且这么称呼他们吧。现在我要去为你找你的矿石了。”

“回见。”记得挑成色好的。

赫菲斯托斯对他点点头,算作道别。

 

03

赫尔墨斯没过多久就从赫菲斯托斯身上找到了他想找的东西。

“金网!”他回想着那日的景象,还是觉得滑稽,“你竟然做出这种举动!要知道阿芙洛狄忒和阿瑞斯的恋情全奥林匹斯都心知肚明,你却非要把这事挑明!我亲爱的火之神,是嫉妒之火将你的脑子烧坏了么?这下看起来你输得一败涂地,连名声都荡然无存了!”

赫菲斯托斯坐在角落抽烟,没有搭话。

“啊,若是你想要侮辱那对爱侣的话,也许选错了方式。换作是我,能和爱与美之神一同裸身示众,倒也是一件美事呢。不开玩笑,你究竟怎么想的?你展露了精湛的制造技术,也展露了你的谋略——虽然不多。但你对你的妻子却如此怨恨么?”

“我爱她。”赫菲斯托斯的语气变得轻柔起来,“但没有意义,丑陋的人怀着丑陋的爱,因此做出了丑陋的行径。”

“丑陋的蜗居者怎么选择踏出自己的小天地了?当真是嫉妒作祟的话,早该爆发了。”

“嫉妒是共犯。”

“那么主谋是?”

“是自我。”

赫尔墨斯挑眉,换了个向前倾的姿势,示意自己在听。

“没什么。”赫菲斯托斯有些头疼,“确实不大理智,但我本来也不是理智的神。”

“让理智的神听听。”

“你什么时候不那么自傲,世界就要大变样了。”

“哼哼。”

“我爱阿芙洛狄忒,就像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一样不切实际。”赫菲斯托斯还是向神使坦白了,“我向来不愿意过多插手与我无关的事情,但她是我的妻子,你明白吗,妻子。”

“妻子,所以她的事情与你不是无关,而是息息相关。”

“却又不如无关呢。”匠神将烟斗在墙上凹陷的地方磕了磕,“婚姻是两个人的事情,但我们根本没有交集。你知道——这就相当于——本该互相成就的两个工匠,却对着点不燃的锻造炉不知所措。丈夫是妻子的作品,妻子是丈夫的作品,而阿芙洛狄忒的杰作却是我的亲弟弟,这——”

“啊,所以她和别人互相创造了,只剩你一个,你想要得到同样的重视,因为你认为你自己是一个‘作品’,虽然很……嗯……有点不完美,但还是应该得到重视,是不是?”

“我果然还是不喜欢和过分擅长窥探剖析的家伙讲话。”

赫菲斯托斯翻了个白眼。

赫尔墨斯仍然没有满意:“理解了,但还是不理解。你是个清醒的家伙,你不可能没想到结局吧?我是什么德性,阿波罗是什么德性,奥林匹斯那些家伙是什么样的神,你应该比谁都清楚。为什么还是这样做了?”

赫菲斯托斯只是直视着他,那张丑陋的面容倒映在神使清澈的美丽眼眸中,显得格格不入。

“嗯?”

“……”

“你真没预料到别人对你的态度?我不相信。”

“……”

“预料到了却仍然这么做了,这个逻辑中间有个奇怪的结,但却有点熟悉……你该不会是……”

赫菲斯托斯嗤了一声,等待他的下文。

赫尔墨斯的眉头舒展开来。

“你其实准备放弃这段感情,想用一个彻底的、近乎荒诞的方式做结尾?”

他说对了。

“而且虽然不体面,但这件事情会被所有人记住。”赫菲斯托斯说,“记住我,记住一个丑陋但真实存在的我。这样我既能够退出这种令我难安的状态,退回我自己的圈子,又能让我微不足道但渴望关注的自我得到满足,事实上,两全其美。”³

“有点恶心。”赫尔墨斯坦白,“你的自我渴望得到关注,但留下的不是好印象。”

“那就对了,因为我就是丑陋的。”赫菲斯托斯不以为然,“换作是你,漂亮小子,事情就不一样了。而那是你的故事,不是我的,我现在需要的是‘我’,丑陋也好恶心也好,那就是‘我’本身,这才是关键。”

“打破‘我’的是‘我’。”赫尔墨斯的语气变得兴奋起来,“造就‘我’的也是‘我’。噢,这个悖论真是绝了!我的兄长啊,你启发我了。那些人类往往也是这样的心态!”

“什么?”赫菲斯托斯不解,“你的话题很跳跃。”

“我是说,死亡!他们也是早已知道了这个结局,而他们的想法应该与你类似。既然注定要从一个舞台退出,那么,那么总要走得轰轰烈烈一些是不是?金网是多么精彩的闹剧啊——对不起,也许这话有点冒犯,但人们那些乱七八糟的、被冠以丰功伟业名头的那些事情,不正和这场闹剧类似么?”

“赫尔墨斯——”

“让我说完吧,我有点激动。”赫尔墨斯看上去神采奕奕,“他们活着的时候,就在为人生的演出做准备呢,他们打磨自己的道具,然后为唯一也是最盛大的演出做准备。有的成功了,有的失败了,成功的少极了,所以他们死后不那么恐惧;而大部分人失败了,他们心知肚明这场失败是必然的,就像你一样!所以他们走向死亡,瑟瑟发抖,就像你缩在这儿反思呢——死亡,只不过是回到了自己最初的小圈子里罢了!但有多少人愿意回来呢?”

“还是别把我和人类完全混为一谈了。我只是接受他们的存在,不是狂热地喜爱这个物种。”赫菲斯托斯皱眉。

“但你不觉得他们很有趣吗?”赫尔墨斯有些惊讶,“我以为你会喜欢这个。”

“你不觉得你有些过于沉迷于研究人类了么?”

“我只是想要把所有事情弄清楚。”赫尔墨斯耸耸肩,“我亲爱的兄长啊,是你说的。他们是我的研究对象,是我的样本,是我的……‘朋友’。”

“随便吧,这又不关我的事了。”赫菲斯托斯靠到椅背上,一副疲惫的模样,“你今日竟没有什么任务,单在这儿与我胡扯了?”

“某人想赶我走了,好吧!”赫尔墨斯有些遗憾,“说实话,我倒更喜欢你了些。你知道吗,看上去毫无逻辑,但其实很值得玩味探寻,这让你的皮囊显得都不那么生硬了。如果我是阿芙洛狄忒,也许就开始对你心生好感了呢。”

“谢谢你用‘生硬’这么温柔的词汇形容我的丑陋。以及,你也不是阿芙洛狄忒,所以滚吧。”

 

04

弑阿尔戈斯神冲进火与工匠之神的锻造室,被一阵浓烟呛得咳嗽起来。

“兄长——咳咳,好吧,如果这是你的见面礼的话!——但也许是个寻求庇护的好地方——咳咳!”

赫菲斯托斯打了个响指,烟雾听话地钻进了锻造炉内,这才让神使看上去不那么狼狈。

“你在躲避我的母亲?”

“啊,连你都知道了,那看来这事确实闹得挺大。”

“那是自然。”赫菲斯托斯冷哼一声,“弑阿尔戈斯神,你的头衔都已经变成了这副模样!杀死了她亲爱的宠物,解救了父亲的情人,她不恨你才是怪事。”

“父亲的命令,倒是要由我担责呀。”

“你不是向来愿意为那提大盾的宙斯做奴隶么?来这儿做什么,可别把她的迁怒转移到我身上来。”

赫尔墨斯挠了挠头发,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来。

“若是我的兄长能够为我提供一些庇护的道具……”

“没有这样的东西。”

“让飞鞋的速度更快些?”

“改造需要一些时间,你把飞鞋一脱赫拉就知道你跑不掉了,建议三思。——而且我为什么要帮你?”

“又是一些时间,又是一些……!”赫尔墨斯叹气,“好吧,没逼你,我只是想找个地方躲躲,而这儿又是奥林匹斯最边缘之地。如果你这儿不欢迎我的话,我就去哈迪斯了。”

“回见。”

“喂……!”

赫尔墨斯叹了口气,注意到赫菲斯托斯工具台上一展漂亮的盾牌。⁴那是雅典娜的东西,赫尔墨斯如此心知肚明,自然是因为以前偷过——当然,付出了好些代价。赫菲斯托斯为之改造了些许,着重刻画了其间的装饰,又通过独特的淬火冶炼使之硬度变得无懈可击。“你……和奥林匹斯有更多来往了?”赫尔墨斯询问,语气里竟然有一丝欣慰,“噢,这可真是……”

“不要用赫斯提亚女神对你的那种长辈语气和我说话。”赫菲斯托斯打断他,“我只是帮忙。就像对你一样,我付出劳动,然后收取报酬。”

“真感谢你如此支持我的神职。”赫尔墨斯两眼弯弯,“所以你过得不错?”

“老样子。不如你的生活丰富多彩,但足够令我满意了。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上次偷偷拿走了我的一把匕首,希望你不要告诉我是你用来砍掉阿尔戈斯脑袋的那个——”

“你说对咯。”

“该死的。”

赫菲斯托斯扶额,苦笑都挤不出来。

事实上赫尔墨斯并没有真的在躲赫拉,赫菲斯托斯知道这一点,毕竟还有个宙斯在前头拦着。再怎么说赫尔墨斯也是这位神王父亲十足喜爱的孩子,无论是当下还是以后,都会给他带来极大的帮助。伟大的弑阿尔戈斯神只是闷了,需要找一个人陪他解乏,而这解乏的对象不能太花言巧语,要像自己这般笨拙才好。赫菲斯托斯拖出一张凳子,神使兴高采烈地预备坐下,但刚要落座却又迟疑地站起来:“这不是赫拉同款用来拘束我的吧?”

“……你爱坐不坐。”

赫尔墨斯这才满意地开始了他的聊天计划。赫菲斯托斯说话方式总是令他意外,他喜欢这样的对话。匠神的大脑有着自己独一套的逻辑,兴许是因为他的内敛和自卑使他离神的距离最远。丑陋!丑陋也许是好事呢。至少他的内心有很多东西,是嗡嗡作响的机器告诉他的,是轰鸣的锤子告诉他的。这些声音那些美丽的神祇们听不到,赫尔墨斯也听不到。但赫菲斯托斯听得到,他甚至深谙于心。而这样的声音……

人类也听得到。

哦不,他不是将赫菲斯托斯当成人类了,只是这位特别的兄长能给予他新思路。要知道赫尔墨斯从小便为融入奥林匹斯而努力,因此思维逻辑很容易被这神祇的天性操控;而赫菲斯托斯在神明的最外沿,或许他本意并不是如此,但他确实离人类很近,很近。

赫尔墨斯唯一一次杀戮,正是为了人类。

“与人类陷入爱河,真是一种跨越啊。”

赫菲斯托斯悠然吐出这么一句话,吓了赫尔墨斯一跳。他慌乱了两秒,才意识到火神指的是他们共同的父亲,宙斯。“父亲热爱的是‘美’。”他打了两句哈哈,找回了思路,回忆起自己为宙斯处理过的一些烂摊子,“美会引起欲望,而欲望能唤起……”

“是吗?不是吧。欲望唤起欲望。”

“你怎么知道我想说的是——”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想说的东西肯定很崇高。但我虽然敬重父亲,却不觉得他的行为很崇高,难道你觉得让一位姑娘忍受这样的事情很崇高吗?”

“我赞同你的说法。”

“相比之下母亲也不崇高,反而你——还算比较崇高。不过神明就这副模样,换了我谁知道会不会做出什么更极端的来?施虐是美丽的特权,丑陋者只有忍受的份。丑陋渴求报复,报复同样是丑陋的。”

赫尔墨斯思索了片刻,提出了反驳。“不,我亦不是什么崇高。施虐与报复都是病态,假惺惺的拯救也不过是披了一层好看的皮囊。神明,多么高傲啊,自以为能够支配一切,却都只不过是命运的推手罢了。”

“你有这种想法就足够高傲了。”赫菲斯托斯说,“不过我也是这样。我想不出什么更好的……你管这叫哲学?哲学命题。”

赫尔墨斯反而变得释然起来。赫菲斯托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直觉告诉他,和人类有关。他开始怀疑,追溯到普罗米修斯那件事之时,自己就不该和赫尔墨斯多嘴。他这个弟弟理性到狂热,而过分的探究欲和解构欲反而会陷入一种异常的感性之中。“也许伊俄才是崇高的那一面。”赫尔墨斯打断他的思路,“忍受苦难,漂洋过海,然后建立新的王国。人类认为这是一种伟大,一种从无到有,一种新生。”

“我说了,你太执着于人类了,赫尔墨斯。你曾经认为他们和普罗米修斯一样都是罪孽的,现在却用这么沉重的字眼称呼他们!”

“先见泰坦预见了这一切,是么?他们的存在被命运接纳,那么秩序自然而然就诞生了。既然存在秩序,我就需要弄清楚它真实的模样,这也是我的神职,与生俱来的。”赫尔墨斯解释着,“我并非认为人类崇高,我只是——我只是——我只是在想,也许崇高的定义来自于‘有限’呢?”

赫尔墨斯不说话了,他知道再说下去已没有什么用。赫菲斯托斯看他的眼神写满了担忧,那张脸和这副表情简直是绝配,丑陋得不堪入目。这副面孔的主人并不会真正理解他,但已经足够近了,赫尔墨斯从这副丑陋中看见了灵感的迸发,看见一种启迪,让他忍不住想要拥抱这位怪异的兄长,给予他一个吻。

而他确实这么做了。

于是他在赫菲斯托斯的房间过了夜,这还是破天荒第一回。他知道自己太过激动了,那种矛盾的想法在大脑里碰撞和叫嚣的感觉,几乎要将他焚烧殆尽。于是他们顺理成章地搂抱,亲吻,将身体贴得更近,直至不能再继续。赫菲斯托斯没有拒绝这样的投怀送抱,他知道赫尔墨斯疯癫起来的模样,也知道这只是再正常不过的一次欲望交换。丑陋允诺了美丽的越界。

赫尔墨斯拉着他进入自己的时候,赫菲斯托斯叹息着,试图让他别过脸去。但赫尔墨斯拒绝了,也拒绝了熄灭亮光的念头,他要直面兄长的面容。他绿色的眸子充斥着欲望,情欲,还有别的什么,那是如此迷人,令那么多神明心神荡漾。赫菲斯托斯看出了探知欲,看出了一种极端的、与常规背道而驰的欲望,他变得退缩了,他感到无地自容。他发觉自己在恐惧,而恐惧的原因正如之前所说的那样——

欲望唤起欲望。

赫尔墨斯的欲望太深邃了,如同波塞冬领土最可怖的漩涡,吞噬着一切,也在自毁。

赫菲斯托斯毛骨悚然。

 

05

那之后他们很久没再见面。赫尔墨斯有忙不完的事,赫菲斯托斯也有自己的活计,两人本身也不会有太多交集,按理说,这才是正轨。

但这位总是给人意外的神祇又出现在他的门口,光着脚,面带微笑。

“我知道你来做什么。”

“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这是给你的。在那什么,珀尔修斯,完成他的任务之前,你就穿这个将就一下吧。”

一双飞鞋,不如赫尔墨斯那一双精致,但仍然可以说是精妙绝伦。

“事实上,你的帽子和鞋子,已经在与你的神力同化。⁵那之后想要再脱下,可不是什么容易事了。”赫菲斯托斯警告他,“这双暂时替代用的鞋构造不一样,没有这样的问题;但你出借鞋子的举动相当于珀尔修斯分走了你的一部分神力,你明白吗?”

“我明白呀。”赫尔墨斯满不在乎,“我正是要帮助他才这么做的嘛。”

“做到这份上?”

“他是我很喜欢的弟弟!”

神和人成为了一个家庭。赫菲斯托斯已经接受了这个事实,毕竟——是宙斯开的头。真奇妙,这个被神明唾弃的物种却越发赢得神的青睐,匠神回忆起普罗米修斯所遭受的痛苦,只觉得为这位泰坦不值。

“你爱他。”赫菲斯托斯说。

“我爱他们。”赫尔墨斯说。

与人类陷入爱河,真是一种跨越啊。而赫尔墨斯已经能够坦然说出这份爱,赫菲斯托斯默默想着,他变了太多了。

这位神明已经成为公认的“与人类最亲近”的家伙。他从来没有掩盖过自己对人类的关切和喜爱,他给予援助,分发智慧和幸运,他从不在人类面前展现神威,而是更喜欢幻化成人类的形象与他们对话。赫尔墨斯的孩童心性为这一切添砖加瓦,赫菲斯托斯看着他,总担心是否有朝一日他会忘却自己神明的身份。但他又觉得自己多虑了:赫尔墨斯的神职比他广泛得多,与其担心这个,不如多打一会儿铁。再怎么说这位小神不缺亲情也不缺爱情,前头赶走十个,也轮不到他赫菲斯托斯去关心。

但他给赫尔墨斯换上新鞋时看见那红肿的脚腕,心里仍然不是滋味。小神使不吝于忍受痛处,疯狂地剥取自己,作为礼物馈赠给那些人类——这是什么好现象吗?

难道什么时候归属发生了转移,这位弑阿尔戈斯神将普罗米修斯的杰作视为自己的了?

赫尔墨斯会走上上一个创作者同样的末路么?

赫菲斯托斯的疑虑藏在腹中,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他这位怪异的弟弟日渐消瘦下来,但却一天比一天神采奕奕。这样的姿态一直持续了很久很久,久到难以置信,直到战争来临。

战争,与奥林匹斯无关的战争,与奥林匹斯息息相关的战争。

赫尔墨斯不喜欢战争。他的神职广泛,却无一涉及暴乱和武力,无论是交流、智慧还是竞技,都只有在和平的时候,才能焕发光芒。

这场战争,名叫特洛伊。奥林匹斯分裂为两个阵营,赫尔墨斯哪里也不站。

“他总是这样,有自己的选择,而且游刃有余。”赫菲斯托斯这样想着,“这是美丽灵魂的特权。”

“不是的。”赫尔墨斯脸色苍白,“站哪个阵营都没有意义。”

但所有的事情都在撕扯着这个虚假的局外人。若是能像狄俄尼索斯那般直接拂袖而去,自顾自地生活,倒也是一种态度。坏就坏在赫尔墨斯从来不是秩序的打破者,他永远习惯于在矛盾两端寻求平衡点。既然如此,那就不得不做出选择了,赫菲斯托斯不知道他究竟经历了怎样的心理斗争,但,他知道赫尔墨斯站在了自己身边。⁶可赫尔墨斯没有战斗——没有进行任何的抗争。他向勒托女神直言服输,给予了对方十足的台阶下,他不吵也不闹,没有为自己筛选满意的棋子,没有将手伸向战场。他站队,却又和没站队毫无区别,直至战争落幕,他才俯身为一具尸体引路——而他本身就是冥界的引路神。

战争结束后赫尔墨斯便有些反常,赫菲斯托斯并不知道是哪里反常,只是觉得不对劲。神使不怎么来找他了,唯一一次见到他,口中喃喃着什么“最后一次”这般的话语,匠神无处探寻。他知道赫尔墨斯需要时间,或短或长,让他梳理好自己的思路,决定好自己的道路。

很遗憾,赫菲斯托斯永远无法融入他的道路。

 

07

再次见到赫尔墨斯又是很多很多年后。他立在门前,披着有些褪色的绿色披风,很安静地站在那儿,一声不吭。

“你长胡子了。”赫菲斯托斯让他进屋,“如果这不是你的恶作剧的话,说明时间对你的影响转变了。”

“这正是我想要的。”赫尔墨斯的声音有些沙哑,但还是那样悦耳,“兄长啊,虽然我知道每次来拜访你对你而言都不是什么好事,但今天我确实有求于你。”

赫菲斯托斯皱眉,但还是点点头。赫尔墨斯跟着他进到里屋,欣赏般地打量了一下根本没有任何变动的陈设,满足地叹息了一声。

“这次需要带走什么呢?”

“这次什么也不会带走。”

“用我能明白的语言说话。”

“哈,是想留下一些东西。”

赫菲斯托斯心一沉。他看见赫尔墨斯自然地坐下,抬起了匀称美丽的双腿,然后直勾勾地看着他,做出这样的请求。

“把我足翼和帽翼的神力全部取下吧,哥哥。”

赫尔墨斯的欲望太深邃了,如同波塞冬领土最可怖的漩涡,吞噬着一切,也在自毁。

“绝无可能。”匠神低低吼了一声,表情狰狞,“你既然求我来帮你,说明你的神力已经完全将飞鞋和飞帽同化——这样剥离有多可怖,你心里没数?”⁷

“我知道,我知道。”赫尔墨斯很平静,“这不是自己尝试失败了嘛。”

赫菲斯托斯一瞧,那于足腕生出的白翼血迹斑斑,想来这小子多次尝试未果,竟想着直接将它切下。赫菲斯托斯觉得心脏有些抽痛,他完全不能理解这样做的意义何在,抛弃神的力量就意味着抛弃神的身份,羽翼是赫尔墨斯极为重要的神格,一旦剥离不仅痛苦,连信仰也会被大幅度削弱。

不对。他意识到不对。眼前的少年平静如水,身上的神力淡薄如丝,甚至连神使都不能称谓。在总是闭关避世的这数百年来,他已经自主地将自己其余的神格剥离干净了么?

“只剩这一些了。”赫尔墨斯说,“帮帮我吧。就差这一步了。”

“你疯了。”

“我要与‘永恒’告别。”

“赫尔墨斯,不,你——”

“我想要追求真正的意义。有限的意义,值得书写的意义,一生只活一瞬的意义。”赫尔墨斯平静地陈述着,“没有战争,没有高傲的游戏,没有命运安排的居高临下的摧毁者。我会自己摧毁我自己。”

“你背离自己神的本性。”

“可若这本性就是错的呢?”

一阵沉默。

“那你是觉得,离开奥林匹斯是一种解脱?”

“不,我爱你们,深爱。”赫尔墨斯看向他,“但我还爱我的执念,我的道义,我的好奇。我的爱太广泛也太偏激,它会害死我,但我心甘情愿——因为死亡,这也是我热爱的。”

“是普罗米修斯那件事……”

“不,不,是命运。”赫尔墨斯摇头,“换作是谁也不会变成这样,只是我罢了。打破‘我’的是‘我’。造就‘我’的也是‘我’。泰坦啊,他是个可怜的家伙,我为我的高傲忏悔。但我敬仰他,他是一位伟大的创作者,而我现在……渴望成为他的作品。”

“这是你的赎罪?”

“是我的欲望。”

“你真的想好了?”

“嗯。”

赫菲斯托斯闭了闭眼,有些绝望,但还是打定了主意。

“我会帮你。”

赫尔墨斯的脸上露出快乐的光芒。

“我就知道你一定会。”

“这很疼。”

“好的。”

“很疼。”

“嗯。”

很疼。疼得赫尔墨斯痛苦地嚎叫,嗓音近乎撕裂,然后昏死过去。神力的消散竟然是这样的迅速,怀中的少年被永恒抛弃,一点一点变得苍老,定格在一个几乎不会在神明身上出现的形态上。赫尔墨斯本就是在神的世界完全构成后诞生的⁸——秩序早已构成,他被命运带来,是为了沟通和交换。现在交换已经可以自主开展,世界已经形成了动态平衡,这个少年便想要寻找另一个全新的世界。去创造新的沟通,去向下兼容,去一个跳出永恒的地方验证无数可能性,去汲取,去表达,以及……

去爱。

他对于这个新世界来说,拥有了过多时间,于是他死去了。

他得到了他想要的。他一直都在寻找自己想要的,也一直都知道自己想要的。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自己,这可真是令人嫉妒。

赫菲斯托斯亲眼看见塔纳托斯来带走他,死神流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拿着镰刀的双手剧烈地颤抖,几乎要掉下来。

“他死去了?”

塔纳托斯问道,近乎信仰崩塌。

“他诞生了。”

赫菲斯托斯这样回答,再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怀中那张苍老得令人作呕的丑陋面容,竟然是如此纯净美丽。

 

END

2024.12.06

 

注:

¹采用的是埃斯库罗斯戏剧《普罗米修斯》中的人物塑造。

²《赫尔墨斯颂诗》的解读,赫尔墨斯为了强调自己身份的正统性多次说明迈亚和宙斯是因爱结合而将他诞下的。

³我造谣。

⁴我不大能接受赫菲和雅典娜的那个故事,所以我这边不会出现这样的情节,雅和赫菲是单纯姐弟cb这样。

⁵我根据油画从画长翅膀的帽子到直接脑袋插翅膀的演变杜撰的。再之后就是透特的羽毛,喜闻乐见的独角兽了。

⁶具体可以参考《抉择》这一篇的心路历程,这里我不写了。

⁷其实指的是神到人的变化是一个非常颠覆性的塑造。

⁸也是《赫尔墨斯颂诗》的解读。

 

谢谢你看完我的生死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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