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ork Text:
*有年龄操作(年下攻注意!)
*祝大家圣诞节快乐以及提前的元旦快乐
part 1
花村阳介是某公司的销售部部长。
这一个星期来,他们部门可谓是全公司纪律最好的部门,可却又被员工们私下称为“最倒霉部门”。要问为什么,那还得从一个星期前突然空降的新社长开始说起。
那位新社长似乎是从其他公司跳槽来的,阳介只知道他姓鸣上,好死不死,他的办公室偏偏选在销售部旁边。这个星期整个销售部如坠冰窟,花村阳介坐在工位上,无数次认为他不该是办公室里的牛马,而是生活在南极的黄眉企鹅,恨不得用肚皮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滑行。见部长抓耳挠腮,办公室内的部员只是默默地将暖风温度调高了些。
年关将近,销售部的各位怀揣着急需发泄的情绪组织了一场同研发部的联谊。说是联谊,实际上女生都会找借口推脱,能来的也只有几个无妻无子的小年轻而已。
灯光昏暗的KTV里,花村阳介正坐在沙发角落低头玩手机。
所谓玩手机,也不过是把只有广告信息的社交软件点了看,看了退,退了再换一个接着看。他并不大喜欢这样的场合,更别说坐在旁边的都是群年轻气盛的小伙子,拿着话筒嗷嗷地不知道唱着什么,震得他耳膜都痛。如果能不来的话,他自然是不想来,可作为销售部部长,又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大龄单身汉,每次遇到这种情况,他连拒绝的理由都找不到。
突然,他的身旁爆发出一片欢呼。
“喔!部长!部长!”
青年们中气十足的起哄声令花村阳介茫然了一瞬,当他从手机屏幕的光亮中抬头时,那群年轻人正满脸笑意地望着他,而桌上倒着的酒瓶——那开口正正好好对准了他。
唉,花村阳介在心中叹息一声。他身边甚至没有一个能帮忙打电话让他脱身的朋友,曾经在老家认识的朋友们早就各奔东西,在繁华迷人眼的东京,阳介早就褪去那时的稚气,不再期待所谓真挚的感情。更别说在他这个还不算太大的年纪坐上部长的位置,着实吃了不少苦头,见识了不少勾心斗角。现在,他也只能凑近些,佯装有趣地加入他们的游戏。
“这是怎么了?需要我做什么吗?”
“花村部长,我们在玩真心话大冒险,来,从两张扑克里抽一张吧!小王是真心话,大王就是大冒险。”
上一次玩这种游戏,貌似还是在高中。花村阳介默默地想着,那时候他有一群要好的同学,无论做什么事都很高兴,就像这群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一样。现在大概是到了年纪,除了为生活奔波,他甚至都想不出什么娱乐活动。
阳介随手抽出一张,大家凑过来围成一圈,一翻,鲜艳的红色映入眼帘。
“部长,这还是今天第一个大冒险呢!”
“是啊是啊,快来想想给部长出什么难招。”
“喂,别为难花村部长啊……”
花村阳介本就是个平易近人的人,倒是不在乎下属跟他开玩笑,可那群人商讨过后露出的诡异笑容让阳介心中顿时敲响醒钟。
“部长,那位新来的社长您还没见到吧?那天我们走得早,看见他了,那张脸就连男人看了都得夸句帅!”
“不过正是如此……他才令人嫉妒啊!帅,有钱,一来就当了社长,而且他看起来跟我们一个年纪!”
“不止如此,那位社长不是把我们部长都折磨得受不了了吗?”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阳介不太懂他们讲这些的用意,而且再怎么说,他的状态也并不是那位素未谋面的社长的错,反而是这群年轻的小鬼在办公室死气沉沉的样子让他不舒服。要不是社长还在旁边,他都想自己开个销售部动员大会了。
“所以我们决定——”
花村阳介屏息凝神。
“让花村部长给社长注册一个boys账号!哈哈哈哈哈哈哈!”
听到“boys”这个词,花村阳介头皮一麻。那不是那种左划讨厌右划喜欢的同性交友软件吗?
花村阳介知道这软件的原因,和他至今还未婚娶的原因一样,只不过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用自己的事业心来掩饰。他尽量抬高手机,不让部员们虎视眈眈的眼神瞟见他屏幕上下载过才会出现的云朵和箭头标识,提心吊胆地下载完成后,终于来到了注册界面。
“但我不知道社长的邮箱。”阳介诚实道,那人刚上任一个星期,虽然离得很近,两人却没有过什么直接的交集,最多不过是派人传话。
“我们也不知道……”大家都略显失望地塌下了肩膀。
“等等……”他们当中的其中一个忽然坐直身子,“是社长的话,搜一下他的名字应该就会出来了吧?我记得他的全名是叫鸣上……悠?”
“悠……”花村阳介重复着念叨了一句,将这个名字输入在搜索栏中。
果不其然,输入了社长的大名后,出现了有关他的东西。花村阳介盯着浏览器上找到的邮箱……这一看就知道不是企业邮箱,而是私人邮箱,并且,这不是在哪个公司页面找到的,而是在某大学的论坛中找到的。咦?阳介皱了皱眉,原来他们是校友。
但是再仔细一看……
那位姓鸣上的社长居然还是他的学弟,而且刚硕士毕业没多久!这么说,他们的年龄差了将近十岁。
论坛里贴出的照片上,鸣上悠穿着干净利索,笑得十分柔和,手上还捏着几本书。他的确帅得惊为天人。这下,部下们所说的帅气、年轻又多金的这位社长逐渐在阳介眼前具像化。阳介盯着照片里温柔的笑颜,总觉得要被绕进去似的,脑袋都迷糊起来。为什么这个人看着这么熟悉?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不过差了那么多岁,也不可能是上学时遇到的啊,再说,如果是“鸣上”这种特别的姓氏,他应该会记得才对。
“好了好了,花村部长,有邮箱就可以注册了。”
花村阳介回过神,总觉得心里过意不去。明明只是一个素未谋面的上司,却对他抱有这么大的恶意,或许太过了。但面对一双双期待的眼睛,花村阳介不想扫兴,心一横,还是决定先注册一个再说,大不了等大家散伙就注销。
他慢慢输入邮箱,随意设置了一个密码。
确定。手机突然跳出弹窗。
您的邮箱已被注册,请检查邮箱是否正确或更换邮箱。
……
…………?
花村阳介的大脑卡顿了一瞬。趁着大家的视线没有聚集在他的屏幕上,阳介眼疾手快地点掉了弹窗,这是他下意识的动作。然后,他开始思考上司已经被这样戏弄过的可能性。
不……一般来说,大家都不会忽然就给老板注册这种软件吧。
能想到这种软件的,到底是什么人啊?
花村阳介看了一眼最先提出这个主意的家伙。
除非恨之入骨。
好吧……人心叵测,似乎也是有这种可能的。
为了掩饰这件令阳介弄不懂到底是什么情况的事情,他迅速将邮箱改成自己的,但名称和头像还是保留了先前填好的鸣上悠和那张他大学时的照片。虽然他下载过这软件,但只是看了看,并没有注册过,这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倒也算是派上用场。
素未谋面的社长大人哟……他可是为保护这位上司的尊严,付出了很多啊……
阳介向大家展示了一下注册完成后的主页,KTV包厢里立刻爆发出一阵欢呼。
“哈!等他发现,肯定会气死了吧?”
“要是有奇怪的人联系他怎么办?”
“应该不会吧……”
“总觉得他连发现都发现不了,到底谁会下这种软件啊?”
说这话的人,是提出这软件的人。阳介幽幽看了他一眼,没有作声,毕竟大家不知道,这话把他也给骂进去了。
之后的酒局平平无奇,等回到公寓后,已过凌晨三点。
花村阳介拖着疲惫的身躯打开门,将自己摔在沙发上。柔软的沙发托举着醉醺醺的阳介,明明一直在推却,但还是被部下灌了不少。他不喜欢喝醉时口腔中弥漫的小麦味,更不喜欢胀气的感觉,这让他认为每一次打嗝都有可能从胃里吐出点什么。
他迷迷糊糊地掏出口袋里的手机,看着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蓝色软件图标愣了一会,鬼使神差地打开了它。
对了,他还得赶紧注销账号呢。
鸣上悠的那张脸在加载后忽然出现在他屏幕上。
不对、不对。他注册账号用的不是这张照片啊……等一等,这是配对页面,这张照片……
屏幕上的鸣上悠看着比大学时还要年轻,脸颊上挂着笑容,稚气都还未褪去,大概是中学时期的照片。这张照片,竟然比之前那张看上去更眼熟。
花村阳介疑惑地想要放大图片,可酒精控制了阳介可怜的脑干,他手一滑,一不小心把鸣上悠的照片划向右边。
阳介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屏幕上蹦出两个贴在一起的爱心,以及一个大大的粉红色的“match”。
不对劲,十分有八分的不对劲。
这个意思……是配对成功了吧?花村阳介的酒都被吓醒了一半。但是他的个人主页绝对还是鸣上悠的名字和照片啊,难道那个社长就那么自恋吗?
花村阳介看到消息窗口有一条信息,颤巍巍地点开了聊天栏。
鸣上:你们已经配对成功啦!快来聊天吧。
呼,似乎是系统自动发送的信息,虚惊一场。可……这究竟是什么时候被他看到的?他注册软件也不过几个小时而已吧?不过,那会也的确是上班族会看手机的时间……
花村阳介莫名开始在心中为这位看起来十分熟悉的社长开脱,他轻轻叹了口气,这个时间鸣上悠应该已经休息了吧。
鸣上:请问您是?
鸣上悠(中之人花村阳介版):……
现在不是凌晨三点多了吗?这家伙怎么还没睡啊?花村阳介满脸错愕,回过神来时,屏幕上已经多出一行他发过去的消息:你怎么还没睡觉?
鸣上:还有工作。所以请问您是?
看来就算是社长也会忙碌到深夜啊,难怪他这么年轻就能坐到社长的位置上。花村阳介也不管消息会显示已读,只顾麻木地退出聊天框,一套注销账户的动作行云流水,和先前手滑的样子完全不同。经此一役,阳介脑袋里的酒精蒸发殆尽。
他捏着手机,看着屏幕上的确认卸载,真不知现在该作何心情。这一晚上,他获取的信息量实在是太大,而且每个都让人匪夷所思。困扰的藤蔓一点点缠上花村阳介的大脑,竟还带来丝困意,他就这样倒在沙发上,捏着手机陷入梦乡。
直到周一,花村阳介的脑袋仍留有宿醉时的钝痛。他低着头一边按太阳穴,一边走进公司电梯,肌肉记忆控制他的手指按向熟悉的楼层,却在快要按下按钮时停下。按钮亮着,看来是有同事先上了电梯,这样一来,他也不得不秉承着职业素养回头和同事打声招呼。
“早上……”
阳介缓慢地在围巾的环绕中转过头,滑入他眼中的是一头银灰色头发,最后一个“好”字颤巍巍地卡在喉咙里。看着那张熟悉的脸,花村阳介承认,他想死的心都有了。
社长鸣上悠就这样水灵灵地出现在电梯里,站在他左后方。他穿着一身灰色羊绒风衣,和他一样围着条格子围巾,比照片更俊朗的容貌实在是冲击力太强,更别说那双眼睛正也望向他。
“早上好。”
也不管阳介没有说完的话,鸣上悠淡笑着回了一句。
做了坏事的心虚伴随着知道对方秘密的紧张,或许还有某种诡异的第六感的作用,花村阳介只觉得对方笑里藏刀。他连忙将视线错开,微微向他的方向鞠躬道:“社长好。”
工作日,他总是很早就来公司,早就习惯了一个人的电梯,没想到今天竟会阴差阳错地碰到这位不知道来这么早干什么的社长。阳介麻木地转回身,生无可恋地盯着自己鞋尖。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两个人的电梯间气氛微妙,甚至到了让他毛骨悚然、背后发凉的地步。先前和他对上的那双灰眼睛,现在似乎也探究似的停留在他后背上……
我这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
花村阳介无力地想着。终于,楼层到达的声音响起,阳介逃也似地丢下一句“社长辛苦了我先去工作了”就飞奔进办公室缩在工位上。灰色的身影从被保洁阿姨擦得发亮的玻璃外走过,花村阳介埋着头,选择躲在办公桌的隔板后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他用余光瞥见鸣上悠的衣摆缓慢消失在视野里,又仔细听着另一个办公室开门和关门的声音,这才瘫坐在咯吱作响的办公椅上。
缓了半天,阳介才从刚才的状况中回过神。他到底在心虚什么啊?反正注册软件填的信息都是鸣上悠的,他们的交流也就那一句话而已,肯定不会被发现。也不知道前两天社长在那种软件匹配到他自己会是什么样的心情……那群下属们,也是该好好管教一下了,否则像这样看到社长就神经紧张的日子怕是不会结束的。
唉声叹气的花村阳介打开电脑,开始了一天的工作。
part 2
凌晨三点,鸣上悠还在处理前任社长遗留的公司文件。
但现在他的心累程度还不及晚饭期间看到“那个”的时候。
鸣上悠会使用boys的理由很简单:他是gay,并且从未掩饰过这一点。从拥有性别意识开始,鸣上就隐隐察觉他的性取向不一般。他的父母都是开明的人,即便知道也不会为难,而由于他直到现在都没有谈过男朋友,所以身边人基本都不清楚他的性取向,只觉得他出身优越所以眼光更高。他也曾试着约会过几个从软件上认识的人,基本都是同一种类型,却始终止步于朋友。对鸣上悠来说,他想寻找的并不是伴侣,而是能够交流的“同类”,偶尔查看软件上的信息也不过是打发时间。
在发现配对界面上赫然出现曾在论坛上疯传的大学时期照片时,饶是鸣上悠都没能控制住表情,准备送进口中的寿司也掉在碗里。他明白让员工们接受一个突然到来的社长很难,早就做好了四面受敌的准备,但他没想到这群员工还能想到这种办法来整蛊他。要说他怎么能知道是员工的杰作,那还要从早上上班时听到隔壁销售部谈论联谊的事说起。早上决定的联谊,晚上他就在手机中看到自己的照片出现在另一个账号上,要说这两件事毫无关联,他是不信的。
不过这就产生了另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问题:既然要注册,怎么没有用他的邮箱?或者说,用了他的邮箱后发现被占用,为什么还要再换一个邮箱注册?如果是想用这种方式戏耍他、“通知”他大家已经知道这件事情了,那的确让人笑不出来。
鸣上悠选择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右划屏幕尝试和对方配对,要是配不上,这件事情便当作石沉大海,就算被人知道性取向,那又如何?但要是配上了,他一定要知道对方究竟是谁。
果不其然,在他持续工作到凌晨三点后,他听到手机传来软件特有的消息提示音。拿来一看,正是配对成功的消息。
这简直就是挑衅啊。鸣上悠带着一股无名怒火,啪啪打下一行字:请问您是?
对面很快显示已读并且显示正在输入,看来他也正在使用软件。现在大概是他们刚刚散伙的时间,弄出恶作剧的人不仅没有已经给别人造成困扰的自觉,竟还这样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他面前,实在是可恶。就算是喝酒喝多了,他也无法原谅这种越界的行为。不过他没想到,对面竟然还关心起他。看着那句顶着自己头像发出的“你怎么还没睡觉”,鸣上悠沉默了。这个人到底想干什么?难道还要趁他睡觉时做什么事情吗?
鸣上悠不忘初心地继续追问:还有工作。所以请问您是?
这么说起来,也不需要对方自己说出来,boys本身就有一个功能,配对成功后是可以在主页看到对方邮箱的。在对方还没回复时,鸣上悠点开他的头像,看到了一行邮箱。
hanam……
……嗯?
居然是他?
其实,鸣上悠并不是自愿来做社长的。
至少一开始不是。
作为某高校本硕连读的高材生,父母又是职场上叱咤风云的人物,鸣上悠注定成为社会中的天之骄子,只待闯出一番事业。若不是父母硬要将这公司交给他打理,他一定会选择自主创业,顺带继续完成一直以来他想做的事情。
父母的忙碌令他从小就能够独当一面,离开学校后,他经营着一些简单的电商生意,这一两年也赚了不少钱。他本非常抗拒父母的安排,可在办公室看到公司主要员工的名单时,他毫不犹豫地应下了父母的要求。
只因为他看到了一个名字:花村阳介。
要说他第一次见到花村阳介,还是二十年前。
那一年他才刚刚六岁,由于父母要出国一段时间,他被送到了乡下的舅舅处暂住,并且在那里上了一年小学。在那里,他认识了这位叫花村阳介的男孩。
当年的花村阳介还在上高中,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他是为数不多对鸣上这个外乡人亲切的人。于是他顺理成章地成为了这位高中生的跟屁虫,一口一个“花村哥”地叫着。要么牵着手,要么拽着衣摆,总之不管走到哪里,花村阳介的屁股后面都会跟着一个脸蛋圆圆的锅盖头小学生。
在乡下的那一年,是他最快乐的时光。舅舅、舅妈都对他很好,花村阳介明明是个高中生,却也愿意陪他这个小孩子玩。他想起花村阳介温暖的手心;想起花村阳介在阳光下冲着他笑,招手喊他过去;想起花村阳介将他抱起来时小心翼翼的模样和他身上洗衣粉的香味……
或许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对花村阳介就留有不一般的感情。即便童言无忌,他也隐约记得曾和那位大男孩说过要和他结婚之类的话……当时花村阳介是什么反应,鸣上已经忘记了。不过总有一种执着推着鸣上悠追逐花村阳介的背影成长,在花村还在上高中时,他反复回过几次八十稻羽去找花村阳介玩,但花村去外地上大学之后,他就再也没有见过他了,鸣上便干脆在多年后考入和花村阳介一样的大学,可年龄的差距让他总是错过见到花村的机会。他在社交软件上设置的照片,一直都是更年轻时的照片,期待着某天能被他的花村哥认出来。
所以,在看到花村阳介的名字出现在员工名单中时,鸣上抑制不住情绪,险些激动地站起来。花村阳介上大学后,他们一家都搬到了其他城市,没有回过八十稻羽,他便在成长之路上独自寻找花村阳介十几年。就在他快要放弃,想要尽量投入新生活中时,他再次看到了这个熟悉的名字。
为了确认不是重名,到公司的第一天,他直接调查职员信息,看到了花村阳介的大头照。花村阳介除了把后颈的头发剪短了,穿着西装,表情看上去更成熟外,也没什么太大的变化,鸣上悠一眼就认出了他。
销售部的冰冷氛围便从他空降公司的第二天开始了。
从回忆中回过神,鸣上摸了摸手机下坠着的一个小熊挂件,看着手机屏幕,刚想要返回再给他发点什么,却发现和他的聊天窗口已经无法再使用,而对面的头像也变成了灰色。再点开主页,赫然出现一行“用户已注销”的提示。
花村哥不是会做出这种恶作剧的人。
十多年未见,鸣上悠仍坚信花村阳介与他记忆中一致,默默退出了软件。虽然在公司的一个星期都没能和花村哥打上照面,但至少他现在就在花村哥的身边,他总会有机会知道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只是鸣上没想到,机会来得这么快。
他看着背对着他浑身僵硬的花村阳介,回味着刚才他看过来时脸上露出的惊讶。鸣上悠没有坐专用电梯,为的就是这一刻。花村哥刚刚回头的时候,是不是已经认出他了?只是碍于腼腆,没有和他相认吧。可是,明明电梯里没有其他人。鸣上的内心悸动不已,一面是紧张,一面是他意识到,即便过去十几年,再次看到阳介时还是忍不住被他吸引。鸣上悠长得比曾经那个天天牵着他的花村阳介还要高,他就这样静静地盯着橙黄色的后脑勺,期待对方能再回头和他说点什么。
然而,鸣上悠得到的只是一句“社长辛苦了我先去工作了”和一个落荒而逃的背影。鸣上鼓动的心渐渐平静,不明所以地皱着眉毛,脚步沉沉迈出电梯。是他做错什么了吗?为什么花村哥要跑得这么快?他好像没说什么吧?十几年后的第一次会面,预想中感动相认的场景,居然没有出现……这么说起来,花村阳介在看到他的照片时都没有来联系他,说不定是已经忘记他了……
怀着沉重的心情,鸣上在路过销售部办公室时往里望去,花村阳介缩在工位上一动也不动,貌似是在等他走。他也只好如花村阳介所愿,回到了办公室。
莫名的焦躁充斥着鸣上的胸腔,一上午他都坐立难安。他多希望花村阳介在此期间寻找一个由头来敲响他办公室的门,且突然告诉他他还记得当年的种种。只可惜,这些都只存在于鸣上悠的幻想之中。
“让销售部部长把这个月的情况整理一下,汇报给我。”
鸣上悠放下手机。最终,他还是不得不选择稍微利用职权来“帮助”那个人来到他这里。
叩叩。
下午,规律而清脆的敲门声响起,鸣上理了理领带。
“进来吧,门没锁。”
花村阳介捧着一个文件夹,进了办公室。他双手将文件夹放在办公桌上,贴心地替他翻开了第一页。
“社长,这是我们部门这个月的汇报,请查阅。”
这么多年来,花村阳介的职场礼仪已练就得炉火纯青,早上的突发状况对他来说或许只是个意外,但办正事时,他决不允许自己有任何闪失。
鸣上悠翻着文件,在感叹花村阳介业务能力的同时,还有些醉翁之意不在酒。看完文件,鸣上点点头,摊开手掌对向花村阳介身旁的椅子。
“先坐吧。”
花村阳介心道大事不妙,一般来说,这种文件是不会出什么问题的,顶多问两句就可以走了。既然老板发话让他坐下,就说明还有其他站着说不完的事情。虽然内心已经不安起来,但花村阳介还是故作镇定地同鸣上面对面坐下。
“你还有什么事想和我说吗?你放心说就好,办公室的隔音很不错,别人不会听见的。”鸣上悠缓慢地眨了眨眼,他已经提示到这个地步了,花村阳介要是再不说,那便是早就抛弃了曾经那段时光,把他给忘记了,而他也只能选择放下。
只不过鸣上悠不明白,为什么对面的阳介一副视死如归的表情。
“那个……”
花村阳介攥紧了拳头。工作以来,他就做了这么一次坏事,竟然就被新来的社长给发现了吗?他是怎么发现的?他不是注销账号了吗?可是现在也没有机会给他检查了,与其让社长来说,倒不如他自己先说。
衡量之后,阳介一咬牙,和对面的鸣上悠对上视线:“其实软件上那个人是我,真的十分抱歉,社长。前两天在联谊会上我喝多了,做了奇怪的事情,还请您原谅。”说完,他便低下头做出道歉的样子,眼睛也跟着闭上了。销售部的那群小兔崽子,所有事情可都是他一个人担下了啊……他还不太清楚这位社长的脾气,要是大发雷霆,把他开除了可怎么办?他还没挣到能够直接退休的钱呢。
原来他在担心这件事啊。鸣上静静地注视着低着头的花村阳介,他心里比阳介更清楚,这件事不可能是他一个人做的。这让他想起他们在堂岛舅舅家旁边的空地上打棒球的时候。他年纪还小,扔球没个轻重,打碎了邻居家的玻璃。虽然没有赔钱,但是花村阳介先一步冲在他前面顶下了全部。想到那时他跟花村在邻居面前抢着认错的场景,他忍不住哼笑了一声。
只可惜这微不可察的笑声落在花村阳介耳朵里变了味道,他认为那是嘲讽中挟着寒意的冷笑。在这个瞬间,花村阳介连收拾办公室时要拿哪些东西都想好了。
“还有呢?”鸣上悠单手托着下巴,饶有趣味地看着眼前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的阳介。
“还有……?”阳介茫然地抬起头,对上鸣上含着笑意的双眼。不过,他倒是没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任何怒意,反倒有几分莫名的亲切。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这位上司来的这段时间,他还有没有做出什么让这位上司不满的事情。就在他眼神飘忽着想要想起些什么的时候,他突然注意到鸣上放在桌上的手机。
手机上挂着一串手机链,看上去是他那个年代流行的东西。最重要的是,上面有一个小小的、由许多颜色拼接起来的、样子看起来很奇怪的小熊。
这是……
花村阳介的大脑嗡鸣了一瞬。
……这不是他以前的手机链吗!?
他父亲曾经是朱尼斯的店长,总能淘到一些稀奇古怪的小物件,这是一个错版的小熊挂件,他从没见过第二个。而且,像鸣上这样的年轻人,怎么会喜欢这种东西……他记得当年他要去外地上大学之前,把自己的手机链给了一个每天黏着他,被他叫做小悠的小学生。
等等……
鸣上悠……
悠……
“……小悠?”花村阳介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花村哥。”鸣上悠眼中的笑意更深,“你终于想起我了。”
花村阳介的头脑风暴比之前更甚。
“不……我一直都没有忘记过你,但是……小悠?”阳介不自信地又喊了一声。
“我在,花村哥。”鸣上耐心地继续回应。
“你不是姓堂岛吗?”
花村阳介感觉天都塌了。曾经那个一直黏在他身边的小孩,摇身一变成了他的上司。难怪他看起来那么眼熟。联系上这层关系,阳介才注意到鸣上身上更多的细节。的确,那时候的那个小孩就喜欢剪这样的发型,没想到这么多年都没有变。他记忆中的悠从小就是个讨人喜欢又聪明的孩子,并且他不得不承认,悠打小就有成为帅哥的潜质,经常被镇上的阿姨们簇拥。但仔细一想,他确实一直都不知道对方究竟姓什么,只是小悠、小悠地喊着。在小镇里,大家貌似也都默认小悠是堂岛一支的孩子,只是定居在城市里。
“堂岛是我的舅舅。”鸣上解释道,“难怪你没有认出我……不过这些都不重要,知道花村哥还记得我就足够了。”
花村阳介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鸣上悠脸上。他想起刚才鸣上的反应,突然意识到鸣上早就知道当初在boys上的人是他了。
“可能花村哥没用过那个软件,但那上面是会显示邮箱的。”鸣上像是看出他在想什么似的,半晌又道:“你一定很想知道,我为什么会用那个软件吧?”
“那、那是你的隐私,我当然不……”
“我是同性恋。”
鸣上悠用平静到惊人的语气打断了花村阳介说到一半的话。
“其实你应该也发现了这一点吧。我不觉得这是什么很见不得人的事情,我也知道你不是故意想向我恶作剧。至于为什么会发生那些事……我也不打算追究了,因为我相信花村哥。在真的见到你之后,我知道,花村哥没有变。”
他还从未见过这么直白的人。花村阳介错愕的眼神在鸣上的话语中一点点融化,或许是想起曾经在八十稻羽的日子,阳介也忍不住露出笑容。虽然过去了十几年,但他们的内核仍旧是细腻、温柔的,只是经过岁月的冲刷,褪去了稚气罢了。
“我还是要为我犯下的错误负责,不管找什么借口,我都确实冒犯到你了。”阳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鼻尖,“能再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说实话,这么多年来我也一直惦记着你。之前父亲告诉我,堂岛叔叔说你过得很好,我才放心……结果没想到,你明明比我更有出息嘛。”
“花村哥是我的榜样,因为有你,我才有努力的动力。”
鸣上悠摸向手机链上带着岁月痕迹的小熊,灰色的眼睛紧跟着花村阳介的眼神。
“还有,花村哥……”
“我可以追你吗?”
part 3
距离上次那件事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
花村阳介看着捧着鲜花站在他公寓楼下的鸣上悠,深深地叹了口气。
这已经是这个星期的第三次了。前两次是外卖员送来的勿忘我和向日葵,他只是拍了张照片向鸣上表示谢意,并在搜索到价格之后把钱转了过去。但鸣上在这种事上竟还冥顽不灵起来,不仅无视且没有接收之前的转账,这次还亲自抱着一捧橙玫瑰来了。
对阳介来说,鸣上还是曾经的那个喜欢追着他跑的孩子,但这次的“追”实在让他不知如何是好。当鸣上提出要追他时,他属实吓了一跳,拒绝也不是,同意也不是。倒不是说他完全不喜欢鸣上,相反,鸣上无论长相还是性格都是他中意的类型。可……他可是那时的小悠啊!花村阳介认识鸣上悠时,他还那么小。阳介没法对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下手,更何况,他们相认还没多久,那小子就说什么要追他,会不会有点太随便了?
“花村哥,你回来了。”鸣上在阳介之前迎了上来,用诚恳的眼神递上那捧玫瑰。这捧花中的每一朵都是他亲自精挑细选出来的,上面还留有点点水珠,在路灯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娇艳。
这是我家,我当然要回来了。花村阳介欲哭无泪地想着。
勿忘我代表着永不变的心和永远的回忆;向日葵代表着敬仰和尊重;橙色玫瑰,则代表着渴望和追求。
阳介虽是个老处男,但毕竟有阅历傍身,他是明白这些的。想要推阻、拒绝的手,在看到对方期待的眼神时,最终化作无奈地接受。
“上次也和你说过,叫我花村就可以了,真是的,要有个领导的样子啊……”虽然是私下,但一想到鸣上每次花村哥、花村哥地叫着,他难免会想到对方还有上司这一层身份。他为了不在其他员工面前说漏嘴,在这一个星期也将称呼改成了鸣上悠的姓氏。
“阳介。”鸣上悠突然道。
花村阳介手一抖,差点没拿住怀里的花。一抬头,鸣上悠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不可以这样叫吗?”鸣上故作无辜地问道。
“可、可以……”
算了,总比叫哥要好。再被他叫几次花村哥的话,总觉得会折寿。
在无声的对视下,阳介最终选择让鸣上到家里坐坐。不管怎样,在这么冷的天气特意跑来,总不能连一杯热茶都不给他喝。
平时只需承担一件衣服重量的衣架挂上了两件,顺带的还有两条围巾。鸣上悠在花村阳介的家中看到了被插在同一个花瓶里的勿忘我和向日葵。阳介面上说着不用送他花,却又把它们打理得很好,花瓶里的水一看便知道是每天都在更换的。只是那花瓶有些小,只能堪堪放下几支。
“我没有养花的习惯,那个花瓶是以前同事送给我的。”注意到鸣上正盯着台子上的花瓶,阳介一边把茶杯递到鸣上手中,一边开口解释着。随后,他又小声自言自语道:“翻了半天才翻出来……”花村阳介养过最久的绿植,还是放在书桌上缓解视力疲劳的仙人球,就连怎么处理鲜花都是他收到花时现查的。
原来,阳介家里缺花瓶啊。鸣上点了点头,默默将这一点记在心里。
“你吃饭了吗?”花村阳介拉开冰箱,看着里面的食材犯愁。之前买的菜都快吃光了,只剩下些零碎的菜叶。如果鸣上留下来,大概只能吃到拉面或者袋装咖喱。一扭头,却发现鸣上正半靠在厨房的岛台边缘看着他。
“我已经吃过了。”鸣上悠缓步靠近,十分自然地探身看向冰箱,花村阳介竟也轻轻侧开身给他留出位置,默契程度就像已经同居多时似的,“阳介管着那些和我一样爱无理取闹的年轻人,很辛苦吧?我来帮你做饭好了。”
花村阳介连拒绝的时间都没有,眼睁睁看着鸣上悠在厨房一阵忙活,等他反应过来,鸣上已经煮好了拉面。拉面上卧着一个溏心蛋,旁边还有几片冰箱里剩下的菜叶。虽然不是什么做起来很麻烦的食物,但他又何德何能,让公司的社长帮他做饭呢?花村阳介双手合十说着开动的时候,心中忍不住如是想。拉面入口后他才发现,里面还撒了点胡椒粉,难怪闻起来比平时自己煮的面更香。真是难以想象,曾经那个矮矮的、脸圆圆的小男孩,现在已经长成了一个帅气又贴心的好男人。
鸣上悠完全收起了在公司时严肃的工作姿态,面对花村阳介,他恨不能将心中所有柔软的部分都交给他。阳介眼下发青,想必是常常加班工作导致的,每次他从销售部经过,都能看到阳介联系客户时认真的表情,就算公司并不会强制加班,他还是会留到最后一个部员走为止。今天,他将近八点才下班。要想办法减轻他的工作量吗?鸣上开始走神。从那时起就是这样,阳介会耐心地教他任何他不知道的东西,告诉他这种虫怎么抓、那种鱼怎么钓……那时他就在想,一定要成为像阳介一样让人感到温暖的人。
“阳介。”鸣上忍不住又叫了一声。
“嗯?”花村阳介闻声抬起头,被人看着吃饭本就让他有些不好意思,又被曾经的晚辈、现在的上司这样叫,他搅了搅碗里的面条,显得有些无措。
“你还记得我以前和你说过什么吗?”鸣上悠坐在花村阳介对面,一手搭在桌上,一手支着脑袋。他知道在别人吃饭时盯着别人是很不礼貌的事情,可他就是无法把视线从阳介脸上挪开。
花村阳介歪着头,沉思片刻才道:“……你长大之后想变成水灵灵的帅男人?话说这词你当时到底是从哪听来的啊……”
“虽然好像确实有这么说过……”鸣上略显尴尬地扯了扯嘴角,从小就爱黏着阳介的坏处终于在此刻体现出来了,饶是他也记不住那时还说过多少诸如此类丢人的话,为了不让阳介想起更多他的丢人事迹,他只好再次提醒,“这不重要,是……那种更重要的话。”
更重要的话?花村阳介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思忖起来。什么算是重要的话呢?和鸣上悠待在一起时的记忆有太多,不管是一起在鲛川河堤上相互追逐的快乐、分别时的悲伤,还是一起看过的八十稻羽的风光都深深刻印在他脑海里。但这个问题的范围太广,他一时还真想不起来。
“我好像有点想不……”
“我要和花村哥结婚。”
“……什么?”
“我说,我说过,‘我要和花村哥结婚’。”
看着鸣上悠认真的眼神,花村阳介沉寂了十几年的心突然开始砰砰乱跳。阳介看不见,但鸣上能看见,他的脸已经开始泛红了。
“阳介还记得,你那时是怎么回答我的吗?”
在鸣上说出的刹那,花村阳介立刻回忆起那时的场景。
小小的鸣上悠曾问:想和一个人永远在一起的心情,叫做什么?阳介告诉他,那是爱,爱一个人,就会想跟那个人永远在一起,虽然爱有很多种,但其实殊途同归。鸣上又问,那怎么做才能永远在一起呢?阳介答,两个彼此爱着的人,就算不在同一个地方,心也永远会在一起,硬要说办法的话……像爸爸妈妈想要永远在一起,他们就会结婚。说完这些,鸣上若有所思,没再说什么。
直到阳介真正离开八十稻羽的前夕,见鸣上的最后一面。那天下着小雨,两人打着一把伞,鸣上一反常态,只是看着他,一直不说话。阳介还记得那天阴沉的天气和同样不怎么明媚的心情,鸣上悠的小手死死抓着他的衣摆,好像只要一松手,只要他迈上电车,他们就再也不会相见了。在来车站的路上,阳介努力营造着轻松的氛围,却被电车进站时的声音扰乱。看着缓缓驶来的电车,两人都知道,分别的时候到了。
“花村哥,”鸣上扯了扯他的衣摆,在花村阳介蹲下注视着他时,鸣上稚嫩的小脸上露出了认真的神色,“等我长大之后,我要和花村哥结婚。”
花村阳介一愣,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哑然一笑:“结婚是很重要的事,只能和彼此喜欢的人这么做。再说,等小悠长大再见到变成大叔的我,肯定会后悔的吧?”
鸣上悠用力甩了甩脑袋,柔顺的发丝都随着他的动作摆动了几下:“我一定不会后悔,因为我要和花村哥永远在一起……难道花村哥不喜欢我吗?”
看着鸣上红扑扑的小脸,一股莫名的情绪充斥着花村阳介的胸腔。这次离开,或许就是永别,他不知该如何向鸣上解释才好。他有些不好意思,思来想去,决定先把伞塞进鸣上的怀里,而后掏出口袋中的手机,拆下上面的挂件轻轻放在鸣上掌心。
“我也喜欢小悠,等小悠长大了,就来找我吧。为了防止我认不出长大之后的小悠,这个手机链就送给你了,一看到它,我就能认出是你。”
“等小悠找到我,我们就结婚。”
花村阳介看着桌上的手机和旁边的小熊手机链,神情恍惚。
“那、那时你还小呢……”
虽然当时那么说只是为了给这孩子一个美好的回忆,但现在想想,鸣上悠一直都是个对任何事情都很认真的人,他说的话无异于给自己挖了个大坑。而且……以现在两人的情况来看,不管怎样都是自己这边占了便宜啊!不过,阳介还有个问题。
“可是你这么直接地说要追我,难道没想过,万一……我觉得这种事情恶心怎么办?”
“如果阳介很抗拒的话,我是不会纠缠的。再说,在阳介这个年纪还没有结婚的人本来就很少,谈恋爱都没有谈的就更少了。”鸣上淡淡一笑。在公司中一提到花村阳介,大家对他的印象都是视情爱于无物的大龄单身汉,但大概只有拥有共同特质的人才能察觉其中隐藏的事实。“不过,阳介之前也没有谈过恋爱吗?”鸣上悠问道。
“以前的话……好像都没有遇到过喜欢的类型。”
“那我呢?我是阳介喜欢的类型吗?”
温暖而又暧昧的氛围回转在二人之间,鸣上的眼睛在室内柔和的灯光下显得闪闪发亮,一眨不眨地盯着阳介看。那张完美的脸凑得太近,阳介呼吸一滞,连忙起身收拾起碗筷,头也不回道:“已经很晚了,冬天路滑,你还是早点回去吧。”
一切收拾妥当后,鸣上悠终于站在了玄关处,等待着去帮他拿围巾的阳介。两人的围巾交叠着挂在立式衣帽架上,阳介拿起上面那条,递给鸣上。鸣上看着递来的围巾,准备去接的手一顿,但很快又不动声色地接下,顺势围在了脖子上。
“对了,阳介。”鸣上搭上门把手,视线却还停在阳介身上,“我一直都是认真的,还请你好好考虑一下。”
鸣上悠走后,花村阳介独自坐在沙发上,望着台子上摆着的花瓶发呆,鸣上发来的短信,他一条也没有回复。他知道鸣上是认真的,只不过他十分纠结,不知道如何是好。鸣上的这份执着之心就足以令人感动,更别说他还那么优秀。只要他想,他完全可以随意选择更好的伴侣。儿时的情谊也的确不假,但这到底算什么?青梅竹马,还是老牛吃嫩草?
想起鸣上举手投足间的气质,在公司和与他单独相处时完全不同的姿态,想到鸣上面对他时温柔的一面——说不心动,那是假的。更何况,鸣上简直就长在了他的理想型上。可想到两人的年龄差……阳介反复思考着自己有特殊癖好的可能性。
接下来几天,工作照常进行着。阳介每天都在纠结,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鸣上,好在鸣上也没再主动私下找他,但总会在路过销售部办公室时对着他轻轻一笑,阳介注意到,他的脖子上每天都围着那条格子围巾,阳介想起自己那条。那条围巾已经围了好几天,他打算把围巾拿去洗洗,所以这段时间一直没有围过。
自助式洗衣店内,花村阳介来回翻看着手上的格子围巾。这纹理,这logo,这淡淡的男士香水味……根本不是他几百日元的扎脖子劣质围巾啊!想到鸣上这几天都围着他只勉强可以挡风的围巾,他就一阵心虚。看那副样子,鸣上大概早就知道了。不告诉他就算了,还天天都围着,那小子到底在想什么啊?不知为何,阳介感觉耳朵有些发烫。鸣上的围巾是个轻奢品牌,还好他感觉手感不对,仔细看了一眼,要是直接放进滚筒洗衣机里水洗,说不定就洗坏了。
花村阳介掏出手机,给鸣上发了条短信,告诉他两人的围巾拿错了。还没等他放下手机,鸣上的回复就弹了出来。
鸣上:正好,明天就是平安夜了,可以约你出来吗?如果可以的话,就麻烦你顺带把围巾也带来吧。(ps:你想留着也可以)
谁要留着啊……但仔细一想,他的确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过过什么节日了。无奈地应下邀约后,阳介只将自己的衣物丢在洗衣机里,随后便坐在一旁等待。他抱着那条围巾,既不敢再装在袋子里,又不敢放在一旁的椅子上,总觉得好像只要一放下,它就会沾上灰尘,就会被那个人嫌弃。
……他会吗?花村阳介想得出神。似乎在得知他是上司,同时也是那个孩子时,他就自动屏蔽了后面一点,反而太在意对方是社长这件事了。那个时候的鸣上,别说沾上灰尘,就算是一起踩泥坑也会玩得很开心。现在他认为的种种,似乎也只是他对对方先入为主的偏见而已,呈现在他面前的鸣上,明明还是曾经那个可爱温柔的少年。不知不觉间,他的眼中倒映着围着这条围巾的鸣上,正柔和地笑着看他。阳介鬼使神差地捧起围巾,凑近嗅了嗅,一股属于鸣上的味道钻入他的鼻腔,令他短暂沉迷了一段时间。每次站在他的身旁,就是这个味道扰乱他思考。
嘀、嘀。
滚筒洗衣机完成工作的音效骤然响起,阳介被吓了一跳,连忙和手上的围巾拉开距离。他心神不宁地四周看了看,好在这个时间段只有他一个人来洗衣服。阳介为自己的不争气狠狠叹了口气。他的年纪也不小了,从前总是找各种理由无视感情上的需求,事到如今,连送上门的幸福他也不敢撷取吗?
……鸣上早就已经明确表达了心意,再和他见面时,该说点什么好呢?
平安夜。
街道上灯火通明,人头攒动,过了九点,市区里还在堵车。光是找个停车位,花村阳介就费尽九牛二虎之力。副驾驶上放着重新包起来的围巾和一个长方形盒子。本着不能空手赴约的礼节,又或是夹带着私心,昨天刚从洗衣店出来,阳介就去买了一条价格不菲的领带作为给鸣上的平安夜礼物。他低头一瞟手机,发现已经迟了一刻钟,但鸣上没有发消息来催。外面隐约飘着雪花,要是鸣上在约定的广场上等他太久,一定会很冷吧。阳介连忙抱起副驾的东西下车,步伐带着大衣的衣角也跟着摆动。只是心中默念着一会要怎么和鸣上打招呼,阳介就开始紧张起来,寒风拂过他的脸颊,他竟也感受不到冷。某个瞬间,他甚至觉得自己像个情窦初开的高中生,正为恋爱而烦恼纠结。
广场上有不少情侣和带着孩子游玩的家庭,不知是哪里还飘扬着属于圣诞的欢快乐曲。
花村阳介的视线在人群中寻找,很快,他就锁定了那头银灰色头发。一步、两步。随着距离拉近,阳介听到自己的心跳快得吓人。待到遮挡住对方的人影散去,阳介忽然又止住了脚步。
鸣上悠的身边站着一个披散着长发的女生,比鸣上矮了许多,正甜甜地冲鸣上笑着,鸣上看上去心情也很好。那女孩很年轻,与鸣上站在一起时,周围人都显得黯淡无光。郎才女貌。这是阳介脑海里蹦出来的第一个词语。
在他们的谈笑间,花村阳介终于感受到手脚冰凉,晚风携着冷意渗入衣襟,让他想要发抖。难道是他的逃避让鸣上感到失望了吗?今天的邀约,实际上是对他的惩戒吗?那些得之不易的温柔……真的是属于他的吗?他早就该明白,很多东西只是他的奢望,他也真是自大,竟然觉得那么优秀的人真的会喜欢上他。
鸣上悠注意到隔着一段距离站在那里不动的花村阳介,他笑着朝阳介挥手,刚往那个方向迈出一步,阳介却先快步走了过来,将包好的围巾和礼盒塞进他怀里。还没等鸣上说什么,阳介又立刻扭头跑开了。鸣上不明所以地和一旁的女孩对视一眼,突然明白什么似的连忙将怀里的东西交给女孩,自己追了上去。
一路跑到停车场,阳介才喘着气停下。冷风沁透他的肺叶,耳朵也痛得厉害。他站在原地,耳鸣逐渐占据了一切声音。
“阳介。”
一只手拉住了他的手腕,他没有回头。
“阳介,你误会了,可以听我说吗?”鸣上的声音在颤抖,显然他也十分紧张。在确定阳介不打算继续跑走后,他松开了阳介的手腕,轻轻搭着他的肩膀将他转了过来。花村阳介的脸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多了两行眼泪,落下的点点雪花也被他脸颊的温度融化,同泪水混在一起。
鸣上先是沉默着,捧着他的脸用拇指为他拭去泪珠。鸣上的手指很凉,显得滚落的泪水都有些灼人。待到阳介的气息稳定一些,鸣上才耐心解释道:“你没有回稻羽,大概不知道,她是堂岛舅舅的女儿。”
花村阳介有些不知所措:“堂岛……也就是说……”
“哥哥?”
清脆的声音从鸣上身后响起,阳介抬眼看去,正是那个长发女孩,她也跟了上来,怀中还抱着他塞给鸣上的东西。
“嗯,她是我妹妹,堂岛菜菜子。”鸣上无奈地让菜菜子又靠近了些,“这位就是我和你说的花村哥,舅舅也知道他。”
“花村哥好。”菜菜子乖巧地向阳介颔首。
“你、你好……”花村阳介的心情在大起大落后陷入了迷茫,看看菜菜子,又看看鸣上,他这才意识到自己都做了什么蠢事。
“今年圣诞节舅舅没什么事,就把菜菜子带过来玩了……我也没想到能在广场遇到她,所以就多说了几句话。”鸣上还在安抚阳介的情绪,看着阳介呆滞的样子,知道他应该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发顶,“没事的,阳介。怎么说呢……看到阳介竟然会因为菜菜子吃醋,说实话,我还挺高兴的。”
阳介感到自己的脸快要烧起来了。他羞愧地低头掩面,不知该哭还该笑,声音也有些哽咽:“抱歉,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
鸣上轻轻拨开阳介的双手,捧着他被捂得热乎乎的脸颊笑着看他:“阳介没有反驳我的话,就是说你的确在害怕我被别人抢走吧?”阳介错开他直白的目光,想到刚才烦躁不安的心情和眼泪流下时的酸涩的感受,再反驳鸣上的话,或许就有些说不过去了。随即,他的目光又落在一旁的菜菜子身上,见菜菜子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两个,阳介连忙推开鸣上。
“你妹妹还在这呢!”
“诶?不用管我!”
“对,菜菜子不会觉得怎样的。”
“没错,哥哥们幸福就好了!”
阳介不好意思地挠挠脸颊:“以年龄来说,菜菜子该喊我叔叔才对。”
闻言,鸣上立刻反驳道:“菜菜子和我同辈,所以就该喊哥哥。”
菜菜子也跟着帮腔:“对呀对呀,而且明明花村哥看着跟我哥哥年纪差不多,所以不能喊叔叔!”
三个人互相对视一眼,在平安夜的落雪中笑作一团。菜菜子走后,鸣上抱着阳介送回的围巾和精心包装的礼物,带着他进了一家餐厅。服务员带着他们到了鸣上事先约好的位置上,桌上还放着一样大小的两个礼盒。
“虽然很不想把围巾还给你,”鸣上诚实道,“但我也不会为难阳介。”和阳介一样,大的礼盒里装着阳介自己的围巾,而另一个礼盒则是给阳介的圣诞礼物。从某种程度来说,他们的确心有灵犀。
用餐的过程平平无奇,两人有一茬没一茬地聊着琐事,默契地都没有再提及刚刚发生的事情。餐后,他们拆开了为彼此准备的礼物。阳介送给鸣上的是一条镶着细水晶的丝绸领带,而鸣上送给阳介的则是一条与他同样品牌的新围巾。
“阳介,没有别的意思,但是……你那条围巾的确挺扎人的。冬天的围巾,还是要围紧一点才暖和。”鸣上想起前几天围着那条围巾时既痛苦又幸福的感觉,默默解释着礼物的用意。
“哈哈,我的围巾确实会扎脖子。”阳介干笑两声,很快又想起什么似的瞪了鸣上悠一眼,“你那天走的时候就发现我拿错了吧?怎么不提醒我一声?”
“如果提醒了,我还怎么每天都能嗅到阳介的味道呢?”鸣上笑着看回去,“不过阳介也不用担心,包起来前我有送去洗过。”
“我倒也没有担心过那些……”
餐厅的暖色灯光覆着两人的面颊,两双眼睛无声对望,阳介似乎能看见鸣上眼中正映着他的身形。他的眼睛,让阳介想起外面飘落的雪花,一落在他身上便化成了水。真是个该死完美的臭小子……阳介腹诽道。
“……鸣上。”花村阳介缓缓开口。
“我在,阳介。”鸣上悠应道。
“新年……和我一起去参拜吧。那时我一定会给你答案。”
元旦这天刚下完大雪。
鸣上早早地等在了寺庙前。城市里的雪不及儿时在稻羽的雪让人印象深刻,但在特定的场所也足够漂亮。鸣上悠外面套着长羽绒服,里面却西装革履,银白色的丝绸领带和地上未被踩过的白雪一般,在日光下闪闪发亮。他远远就望见系着围巾、裹得像鱼籽福袋的阳介正小跑着过来。
“等了很久吗?”阳介问道,像年轻人之间会做的那样,一靠近鸣上,他就把原本揣在口袋里的手贴在了鸣上的侧脸。原是想用手冰他一下,却发现他的脸竟然更冷。
感受到阳介掌心的温度覆盖在脸上,鸣上摘掉手套,捏了一下阳介的耳廓,指尖刚碰上去,阳介就瑟缩了一下。虽然戴着手套,鸣上的手还是被冷风吹得发僵。花村阳介连忙握着他的手腕将那只手捧起,哈出的热气化作淡淡的白雾从二人掌心跃出,鸣上低着头,看着满脸认真的阳介,心脏比身体更快地暖了起来。花村阳介似乎也注意到鸣上的目光,仅是一个对视,他的脸颊便浮上红晕,不好意思地松开了鸣上的手。
随着硬币掉入箱底的响动和拍手声,两人都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鸣上先一步睁开眼睛,微微偏头看向阳介。在热闹非凡的庙宇中,只有阳介的身影印在他灰色的虹膜上。日光为他在皑皑白雪中镀上一层轻薄的光辉,他的睫毛在颤抖,双唇微启,也不知正许着什么愿望。
阳介睁开眼,一转头,便和鸣上的目光撞了个满怀。他故作轻松地问道:“你许了什么愿望?”
“我希望一位叫花村阳介的人能喜欢上我。”鸣上认真道,随即他又问:“阳介呢?”
花村阳介怔了怔,他深深望了鸣上一眼,而后低头用脚尖蹭了蹭地上残留的雪痕:“我希望……鸣上悠的所有愿望都能成真。”说完,他才又抬起头,和鸣上相视一笑。
“这就是我的答案。”
Fi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