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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尔菲斯觉得自己恨所有人。
他的愤恨首先指向了他的同学,也许这是一种并未消散的青春期余波,只是被他的大脑留到了二十岁,考虑到他一直没有去过任何学校,这大概也很正常,将愤怒投向梅莉和爱丽丝都是没有意义的,前者不会接受它们,只会冷着脸走开,后者,奥尔菲斯则不觉得自己真的做得到。
这些漫溢出的情绪本质上指向的是他自己,奥尔菲斯记得自己参加爱丽丝葬礼的那天,他只记得自己坐在那里,牧师正在继续他的悼词,养母询问他是否会为爱丽丝写点什么,他说不。那天的天气很好,好到不适合举办葬礼,他抬头看向面前花哨的彩窗玻璃,太阳正好的被安置在顶端的圆形珐琅装饰,闪耀的太阳,奥尔菲斯没有闭上眼睛,任由白光刺痛他的双眼,这场葬礼需要一点眼泪。
视线变得模糊起来,他低下头,只看到掉头离开的梅莉。
有时候他觉得自己从未从那张椅子上站起来过
他的思绪会不自觉的飘向一件固定的事,关于他和山姆有多相像,他们同样拥有的眼镜,就读于同样的专业,被家庭领养,拥有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
继而他会意识到他们有多么大的不同,关于他们的性格,他们的肢体动作和说话习惯,最重要的,他们的妹妹。
他从太多人的嘴里听到过这个故事,天生体弱的妹妹,下定决心不让她参加提升,来到学校就是为了找到帮助妹妹的办法,多么高尚啊,奥尔菲斯在心里想,看着灯光下的山姆,这是他愤怒最后流向的地方。
时不时奥尔菲斯会回想起养父母做出决定的那一晚,他们安静的坐在餐桌边,爱丽丝还在楼上,她没有什么下来吃晚饭的精力,但情况已经稳定下来了。
“过两天我们会带爱丽丝去提升,”他们把眼睛投向奥尔菲斯,“你要一起去吗?”暖黄的灯光把他们的眼睛衬得像黄昏的太阳,他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像是被两双探照灯捕捉的动物,他感觉到白雾开始在自己的眼前聚集,爱丽丝坐在他的身边,他们紧紧的贴在玻璃边缘,即将落下的太阳对爱丽丝浅黄的瞳孔来说过于明亮,她很快就放弃般的眨眨眼睛,奥尔菲斯较深的瞳色在此时帮了他大忙,他转过头去,太阳已经彻底回到了地平线的怀抱,爱丽丝坐在他的身边揉着眼睛,泪水蓄满了她的眼眶,打湿了她过长的睫毛,它们被聚集成小缕,歪曲的粘在她的眼睑下。
奥尔菲斯坐在原地,叉子和盘底发出一声垂死的摩擦声,他开始感到自己的胸骨逐渐向脊椎靠近,但他什么都不能说,他该说什么,站起身大声斥责面前人虚伪?那么他大概是这份虚伪的受益者,奥尔菲斯意识到,他什么都不能说,只能从狭窄的喉管里挤出一句,“我想留在家里写东西。”
这是谎话吗,不完全是,他总是能投入写作的怀抱,这位本应该相当折磨人的女神不知道怎么的一直向他张开双臂,然而一切的开头只是爱丽丝小声的问他,“我能听个故事吗?”
他再也没有从写作的泥潭里爬出去,往好里想,也许着这给了他即将折断的脊椎一点托力,所以为什么不呢。
奥尔菲斯在大学里继续了写作,大概翘掉了一两节课,或许更多,大部分时候他的手臂之间夹着的不是厚重的教科书而是锋利的稿纸,他原先的读者接连离他远去,我可以把它们埋在爱丽丝的墓前,他自娱自乐的想,这样它们还有点用处。
他本来应该崩溃的,他会继续写上几个月,直到他彻底闭门不出,晕倒然后腐烂在宿舍,在某个宇宙,这样的事情真的发生了,他变成狭小房间内的一具枯骨,一堆腐烂的肉和其上的蛆虫,但这不是那个宇宙,在某个午后,山姆撞倒了他,伴随着飘向天空的稿纸,奥尔菲斯躺在地上失去了意识。
奥尔菲斯醒的时候首先听到的是纸张摩擦的声音,他转过头去,山姆·波本其人安静的坐在他床边的椅子上,阳光斜斜的掠过两人之间的间隙,在奥尔菲斯本就不清晰的视线里晕出些许泛光。
“哦,你醒了,”山姆收起手头的纸张,随意的把它们搁在床头柜上,“很抱歉我偷看了你的小说,它们实在是引人入胜。”奥尔菲斯摇摇头,尝试性的坐起身来,山姆自然的给他整理了一下枕头,确保他不会躺的太难受,他的动作很熟练,奥尔菲斯意识到,这让他想起梅莉,有时候爱丽丝从昏迷中醒来,她就会这样给对方垫好枕头,他从来没学会过这一部分。
“我也很抱歉撞到了你,”山姆收回手,神色诚恳的看向奥尔菲斯,长时间的失眠和昏迷让他有些脱水,他清了清嗓子,“没关系,是我不小心。”
“那我们就各退一步吧,我们的责任一半一半,”山姆半开玩笑的说,“校医说你有点低血糖,先给你挂了点葡萄糖。我记得对你有印象,上课的时候我总是想你是不是根本不睡觉,现在我知道了,你也不吃饭。”
手背上的留置针这时候才显出痛感来,奥尔菲斯沉默的盯着那个透明色的针头,干哑着嗓子笑了两声,“这的医生打的很痛吧?”山姆的声音在任何联想产生前钻进了他的耳朵,“我妹妹之前一直和我抱怨打针的事情。”
妹妹,他想起对方和他那个最显著的关联之处,山姆对他的怔愣毫无察觉,自顾自的说下去,“她总是抱怨影像科的护士打针太疼了,有一次甚至扎了她两针。”
爱丽丝没有抱怨过,他下意识的在内心接上话,爱丽丝从来没有抱怨过,也许是他们的家庭医生动作格外轻柔,又或者这只是爱丽丝坚强性格的一个反应,她好像永远不会畏惧,奥尔菲斯回到了她去参加提升的前一天晚上,他站在她的床边,心知对方已经熟睡,不要去,他在内心大叫,不要去,奥尔菲斯攥住她瘦弱的手臂,不断在心里重复,不要去,不要去,不要去,不要去,这无济于事,爱丽丝从睡眠中醒来,看向握住她手的奥尔菲斯,“没关系的,”她伸手抚去他脸上满脸的泪水,“没关系的。”
奥尔菲斯觉得自己甚至恨爱丽丝,为了什么呢,为了她的勇敢?于是他觉得他没法恨爱丽丝,他没法因为对方还是个孩子而很她,她没有长大到能分辨危险,但是奥尔菲斯本来以为自己会面对的是爱丽丝一遍遍的做侧手翻,把手伸向刀刃,甚至是追着秋收的货车,他可以把对方拉离这些,但是他又该如何从死亡手下带回她的性命,他做不到。
“我很喜欢你那个关于太阳的故事,”山姆察觉到他的沉默,换了另一个话题,他为什么不能离开呢,奥尔菲斯转头看向对方,他没有发火的力气,“那是我写给我妹妹的,”他感到解脱般的快感,“她去世了。”
山姆没有说话,奥尔菲斯于是继续下去,“她身体很差,非常差,在提升过后去世了,”他向山姆露出一个微笑,“就在我入学的前一个月。”
一切停止了运作,只有负责传递声音的空气在震动着,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这足以让他离开,奥尔菲斯半闭上眼睛,等待着凳子移动的声音,他没有等到。
“我知道,“奥尔菲斯睁开眼睛,山姆看着他。
“我需要你把所有关于爱丽丝的事写下来,”奥尔菲斯坐在梅莉对面,女人刚刚经历了一轮夜班,这没有完全消减她的精神,她紧盯着奥尔菲斯消瘦的脸庞,“你要做什么用,”她警惕的看向对方,奥尔菲斯没有回答她,“什么都行,行为习惯,相处的记忆,餐饮的喜好,什么都行。”
“我拒绝,距离下一轮班还有五个小时,我要去休息了,” 梅莉收回手,准备站起身来,“辞职吧,”奥尔菲斯终于正面的回答了他的问题,看起来比她还要疲惫,梅莉很想出言讥讽对方,但奥尔菲斯下一句话堵住了她的嘴,“我有办法让你参加提升。”
梅莉愣在原地,奥尔菲斯像是不知道自己刚刚说出了什么那样,继续重复着他的要求,他推过一张写着邮箱地址的字条,“写完发到这里来,我会告诉你具体的日期,”梅莉重新坐下,她直视着奥尔菲斯的眼睛,甚至不想费心询问对方是如何做到的,“你疯了吗?”
奥尔菲斯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看着她,梅莉看着对方消瘦的脸颊,对方的眼睛平淡而推理,其下藏匿的东西足以吓退任何一个人,但不会是她,“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写呢,”她问,“我不在乎那些,奥尔菲斯,我只想让你回答这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不自己写呢,就像你说过的,我只是一个仆人,那么这份工组不应该落到我的头上来。”
她直视着对方,奥尔菲斯垂下脑袋,几乎要埋进他的手臂之间,梅莉几乎觉出些快意来,等待着对方的回答,“还有我的学籍,”奥尔菲斯从手臂间露出一只眼睛,“我刚刚忘记说了,”他重新直起身,好像刚刚只是在课堂上睡着了一般。
“你真是疯了,”梅莉倒回自己的座位,奥尔菲斯没有回答,留下她和那张纸条离开了。
“很感谢您的信任,”卢卡举起茶杯,示意身边人给对方倒茶,隔着茶水蒸腾出的水雾,奥尔菲斯审视着身边的人,对方留了一头很长的白发,柔顺的垂到腰间,“有了您的帮助,我们会有伟大的成就。”科学家向他露出微笑,奥尔菲斯向他点点头,在沉默中喝完了那杯茶。
“把窗帘拉开,求你了,求求你,”尖锐的叫声和爆鸣的监视器一齐占据了奥尔菲斯的大脑,隔着人群,他能看到爱丽丝的眼睛,紧缩的瞳孔让她的眼睛像一块金黄色的琥珀,“我求求你,拉开窗帘吧,奥菲,奥尔菲,”尖叫逐渐被虚弱的哀求取代,奥尔菲斯一动不动,像是被树脂包裹着,静止的躯体下只有他微弱的呼吸,电流声在空气中聚集又散去,爱丽丝死的时候折断了三根肋骨,人群逐渐离开,一切安静下来,奥尔菲斯重新获得了行动的能力,他拉开窗帘,阳光落在爱丽丝松散的瞳孔上,窗外的太阳照常升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