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ctions

Work Header

Rating:
Archive Warning:
Category:
Fandom:
Character:
Additional Tags:
Language:
中文-普通话 國語
Stats:
Published:
2024-12-27
Words:
9,322
Chapters:
1/1
Comments:
2
Kudos:
21
Bookmarks:
2
Hits:
165

【麻风单人】菌子好逑

Summary:

外在的盔甲,最初无法忍受,后来无法离开,就像第二层皮肤,或者,家。哪怕只是掀开面甲,突然拓宽的视野和涌入眼中的信息量都会令人头晕目眩。王位是差不多的东西,那太高了,坐上去后一切人的面孔都远得赏心悦目,看起来十分值得去爱,或者十分便于拿去牺牲。麻风病也一样,它能钝化痛感,麻木躯体,损害听力,模糊视线,当巴掌打在左脸上不那么疼时,继续给出右脸就变成一件相对容易的事。

Notes:

担心别的平台发不出去所以在这儿存一下。麻风剑客荒野大冒险+回忆录,纯粹的XP放出文。雷点包括但不限于ooc,人体改造,下三路描写,过去经历造谣,唐突玩梗。本质搞笑簧雯,但可能不适合需要预警的人观看。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正文:

 

鲍德温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天,状况真正发生时却还是很紧张。“紧张”这个词有点太轻了,但当队友一个个倒下,漏干了血的尸体舒展地摊在地上时,他实在是没有闲情雅致去纠结措辞。

这次远征的失败从一开始就有所预兆。资金困难,领主要求他们不带火把,还在队伍里塞了个初出茅庐的古董商。不能说她没有用处,钱袋越来越鼓,血管越来越空,大家商议着撤退,但陷入狂乱的塔迪夫却用斧刃对准战友。谁都不许走,他说,事情没办完,谁都不许走。好吧。鲍德温试图安抚他。我们去前面的洞穴里休息一下,怎么样?

赏金猎人没有异议,洞穴里的腐化巨人却对此不太赞同,战斗结束后,四人已经奄奄一息,大家沉默地坐在篝火旁咀嚼食物,平日里最不敬神明的人也开始祈祷别发生夜袭。鲍德温心中隐约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有位学者曾教导他,当事情朝好和坏两方面发展的可能性差不多时,往往会朝向坏的方向。小鲍德温举起手,得意地指出,既然这样,就不能说可能性是差不多的。当时老师是怎么回答的?他记不清了。正当他即将泡在回忆中睡着时,夜袭发生了。

麻风病让他被自己的肢体拌住了手脚,等站起身时,其他人已经在前面严阵以待了。偷袭者是三个土匪,平时这算不上什么威胁。他废了点劲儿才挤到前面,挥剑,然后——未命中。肉山般高大的土匪轻巧地侧开身体,闪过了他的攻击。这不能说完全是他的错,他的眼睛已经被麻风反应折腾得半瞎了,那把剑也不趁手,剑柄相较于刃太轻太细,重心落在前面,让人挥出后几乎完全没法调整方向。这些事实没法减轻他的负罪感,尤其是在眼睁睁看着朱妮娅试图救治大家却先一步流血而死时,他真想挖出自己这双没用的眼睛。

差不多是在两次呼吸间,队伍中依旧活着的人就只剩他了。悲痛由于浓度过高而结晶,一时没法渗入大脑皮层。割喉者试图下劈,鲍德温举剑格挡,用强刃将对方的身体迫向左偏。此时割喉者想继续接敌只有三种选择:紧急向右回身,这样会导致重心不稳;顺势朝左转,转一圈面对他,这会彻底暴露脆弱的后背;戳刺衔接斜向后跳,这将导致防护薄弱的腋下受到攻击。以上是鲍德温根据德·黎波里剑术学院统一发行的课本《至高之术》做出的判断,事实是,火枪手对准他的肩膀轰出一击,他倒下了。

鲍德温跪在地上,勉强用断剑支住身体。这就是死亡吗?他甚至没来得及感到害怕,一切都太快、太平淡了。又一次地,他觉得自己接下来的命运清晰可见。十六岁时他以为自己能长命百岁,二十一岁时他期待自己能名垂千古,三十三岁时他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现在他明白自己死到临头。预测内容有所不同,相同点是,每一次都错了。

 

十六岁,新登基的鲍德温四世跪在真十字架下向圣光祷告,祈求神庇佑他挫败异教徒的锋芒,然后十倍于他的兵力在他麾下军队的冲锋下四散奔逃。鲍德温对这场胜利没什么实感,真正令他相信自己是天命所归的是当年的第二次会战。那年冬天,为了获得母亲祖国的支持,鲍德温四世决定将姐姐卢多维卡许配给现任北方半岛专制公,也就是他的舅舅。摄政王堂叔雷蒙德和波西姆提公爵为了反对这条和亲政策,集结了十二个战团向王城行军。这原本只是一次示威,但由于路上和一波回撤太慢的雇佣兵发生了械斗,军队内流言频出,雷蒙德半是被迫半是主动地把这场行军变成了进攻。他早就考虑过篡位的事,只因暂时没生下合法继承人才犹豫不决。得到情报时小鲍德温几乎吓坏了,城里总共只有四千名守军,大部分都是游手好闲的防务兵,真正杀过人的像母鸡牙齿一样稀少。而雷蒙德的联军总共有——算了,没必要再吓自己一次。他匆匆主持完婚礼,顾不上脱下沉重的礼服,当场跪在圣光之子变容图下虔诚祈祷。主啊,他颠三倒四地默念着,死亡的绳索环绕我,毁灭的急流淹没了我;有人靠马,有人靠船,我们却依靠您的名;求您庇佑您遴选的王,我的谦卑,我的躯体,我的灵魂,都受造于您,如今也任您拿取;求您以能力给我束腰,使我能够作战,使我的脚像母鹿的蹄,使我站稳在高处;圣光啊,求您出令,使我得胜。

直到穿好盔甲,坐在马上,鲍德温依旧不觉得自己有不败的可能。是的,他打过胜仗,但他知道那不过是圣光保佑和重骑兵冲锋的效果。这次对战的双方没有异教徒,都是圣光帐幔下虔诚的兄弟姐妹,神明不太可能偏爱谁。至于重骑兵,他们中的大部分正在向鲍德温进军。

为了避免从开始就进入守城战的被动局面,年轻的国王声称自己要领兵出城进行一次试探,或者说,充满荣誉地赴死。他对被选中的士兵们说了些鼓励的话,青年兵们很激动,打过仗的那些则只是皱着眉头看着他,像看一座挡在路上的坟包。鲍德温对两者都感到抱歉,但他还是带着这两千名士兵离开了王城。

 

翻过这个小山头就能看到敌军,按照《兵法纪要》,与骑兵作战最重要的就是快点占领高地,好扼制敌方的冲击力,并更好地居高临下了解敌方部署情况。但鲍德温命令军队在半山腰停下修整,严阵以待,只带两名随从前去探查。他估摸着雷蒙德联军的士兵恐怕很多,阵势浩大,如果让己方军队看见,大概会第一时间缴械投降。战争是欺骗的艺术,既要骗敌人,也要骗自己人。

天色阴晦,山脚下盔甲整齐的军队也显得不那么晃眼。最前面是雷蒙德和他的精锐骑士团,后面是一字排开的二十个阵列,每个方阵的纵深在十二行到五行不等,基本都由枪骑兵和马弓手混编组成。看到这的第一眼鲍德温忍不住微笑,将全军排成仅仅一条阵线是《兵法纪要》里反复强调过的大忌。这貌似能加强第一次冲锋时的冲击力,但战场宽度有限,位于两翼的部队注定无法正常展开;而且过长的战线会让军令难以传递,作战时很可能乱作一团,行军时也方便了士兵趁长官不备悄悄溜回家;最关键的,当一线军队溃退时,根本不存在一个二线能顶上去。但紧接着,鲍德温意识到雷蒙德的做法是正确的,为保稳妥,王位更替之战里最需要的不是鲜血,而是震慑,只要尽可能地铺开军队,壮大声势,等无勇无谋的年轻小国王投降或他麾下的军队被海洋般宽阔的阵线吓得哗变就好;哪怕真的交战,一字排开的阵势也方便合围鲍德温四世率领的那一小撮兵。想到这,鲍德温感觉后背有些发潮。有那么一会儿他考虑过投降,仔细想想,这居然是条百利而无一害的选项,但王冠戴在头上,屁股坐在鞍上,他必须履行自己的职责,而不是去做正确的事。

接下来发生的事,据收藏在圣赫斯塔利亚修道院中最权威的史书记载,是本世纪最盛大的奇迹之一。圣光从天而降,化作三万只手握刀剑的白袍天使,雷蒙德联军在看到那些雪白羽翼的一瞬间就放下了兵器,高呼主和鲍德温四世的名号,将两位主帅绑起来,唱着雅歌送进王城。小国王本人也写了几首描述辉煌神恩的赞美诗,与史书交相辉映。事实是,当时的确有一道阳光——也可以说是圣光——落在鲍德温的旗帜上,他立刻对军队宣称这是天启,是神赐予他们有关胜利的允诺,然后领兵爬上山顶,向左侧翼冲锋。之所以选择这边,是因为他发现左侧军队的纵深是十二行,说明这一方阵的士兵大多素质平庸,没多少人敢站在最前排;又或者他们是波西提姆公爵的私兵,对拥立雷蒙德上位没那么热切,只愿排成接敌面最窄的阵线减少牺牲。

鲍德温的轻骑兵撞上侧翼时,这些士兵几乎没做出什么有效的抵抗。一方面,他们确实不是什么精锐部队;另一方面,鲍德温一方的旗帜——为了嘉奖这个夺回了圣城的国度,经由教皇冕下特别恩准——使用的白金两色都是金属色,在明亮的光线下非常像和谈时用的白旗。指挥官们看到举着这面旗帜冲来的军队,下意识犹豫了一下,而这就足够了。当敌袭警报吹响时,鲍德温已冲得太近,马弓手们只来得及组织一轮齐射,就被迫拔出刀近距离接敌。此时,枪骑兵们刚刚转过马头,还没摘下枪头顶端用于壮大威势的飘带,这当然会影响挥舞与投掷时的准头和力道。方阵在冲击下溃散,如同被风切割成泡沫的海浪。海水即将涌来,鲍德温率领军队掉头离开。可是迟了,雷蒙德已经分出他身边最精锐的骑士团前来包围。临时凑出来的轻骑兵们立刻开始考虑投降。这时,鲍德温扯下自己防护严密、装饰繁复的头盔,扔在地上,举起阔剑,大喊着“圣光在上!士兵们,同我杀回城内!”朝还未完全合围的包围圈发起冲锋。这不仅仅是为了鞭策,更借机扔掉了作为身份标识的头盔。骑士团不知道这支部队里有敌方首领,没人拼出全力,还未追出一千码就放弃了。等他们回防中军,却发现主帅的位置只剩下一座尸山。

这不是他们的错。城内余下的两千名士兵在看到鲍德温冲下山坡时,立刻按计划奔涌出城,埋伏在侧,一发觉拱卫篡位者的骑士团离开,当即冲过去砍死了雷蒙德。接下来只需要逃跑就好了。他们记得临行前国王的话。可是没人成功,两千名士兵被联军庞大的军队碾成了烂泥。此时,鲍德温和残存下来的轻骑兵刚巧安全回城。

 

主谋已死,余下的人对那顶王冠都不怎么感兴趣,为各自的封臣义务条款讨价还价一番后就纷纷撤兵离开。鲍德温四世一生中指挥得最糟糕、最混乱、最无名誉可言的战斗就此结束。国王为战死的士兵举行了盛大的葬礼,然后斋戒三月,感谢神的垂怜。他回顾自己的所作所为,发现了七个重大战略错误和二十三个战术失误,以及几个臭不可闻的道德污点。即使如此,他还是取得了胜利,毫无疑问,神是眷顾他的。

最初他为此愧疚惶恐,然后越来越习以为常。二十一岁,鲍德温全歼了异教徒的十五万大军,教会称他的名为圣,他也坚信拯救圣光的选民就是自己的使命。所以当国境内出现越来越多的麻风病人时,他立刻决定前去探望。据说圣人、教士与国王的触碰能治愈疾病,鲍德温猜测这大概是假的,但他确信自己能给苦难中的人带来一点神的庇佑。他摘下手套,抚摸麻风病人皱巴巴的额头,真情实感地为大家的痛苦感到悲哀。但是没关系。鲍德温的心里充盈着一种云朵般高远而轻飘飘的怜爱。我在这里,所以没关系。

赐福过后的第一周,什么都没发生。这并不稀奇,麻风本就是一种传染能力很弱的病,哪怕是日夜照顾病人的修女也可能健康终老。第二周,他发了几天烧,躺下来时总感觉皮肤下有蚂蚁在爬。鲍德温没太在意,只是换了床被褥。第三周,身上开始出现浅红色的斑块,他决定去问问御医。医生的回答很含糊,可能……大概……也许……一般不会……但…… 直说吧。鲍德温语气平静。医生看向窗外的鸟,没有开口。直到鲍德温起身离开,他才对着国王的背影说:是麻风病,陛下。
鲍德温在门口踉跄了一下,不是因为病痛,暂时不是。

他招来全国的医生,其中一大半是教会出身。没有一个能治好他,也没有一个能解答他有关神的疑惑。但麻风病不能改变他是国王的事实,阴谋与战争依旧如影随形,甚至愈演愈烈。刺杀之夜,他独自跪在祈祷室,仰望着绘在天穹上的受胎告知湿壁画,圣母与天使的面容被窗棂的阴影分割。圣光啊,圣光啊,您为什么离弃我?为什么会有这么多的背叛,这么多的病痛,这么多的战争?我难道不是您手中的利剑,身前的盾牌吗?他先是恳求,然后悲伤,最后站起身来踱来踱去,用他学过的每种语言颠来倒去地诅咒着神明。鲍德温在这方面的词汇量实在很低,除了用各种不讨人喜欢的动物打比方外也玩不出什么新意。他骂得累了,站在壁炉旁,低着头。然后鼻子从脸上掉下来。

哦。他想。

鲍德温再次跪下。主,您的仆人已经明白,那日我与您立约,献上我的一切以祈求胜利,如今收账的时候到了,我愿把一切奉献给您,只求您稍稍宽限,让我做完最后的功业。那之后,您的杖,您的杆,我都领受。

他把话默念了三遍。神会听到吗?一定会的,毕竟祂无所不在,无所不能。然后,鲍德温拿起剑,直面今夜的刺杀。

 

他获得了胜利,又一次。鲍德温安排好后事,把王冠塞给一个不喜欢它的人,带着全城的麻风病人离开了。他还是不太习惯失败的感觉。一定会好起来的。他信誓旦旦地对病人们说。

圣光一件件收回曾赐予的东西,首先是流汗的能力,然后是泪水,接下来是表情与眉毛。身体的零部件也在一个个消失,仿佛正被一只看不见的秃鹫啄食。人群也在收回他们曾献上的东西,比如笑容,比如尊重,比如哪怕一句关切的问候。鲍德温逐渐意识到自己过去的生活有多幸福。一开始他还会鄙夷他们的势利,渐渐地,义愤和健康一起消融了。在清晰地看到那些所谓道德败坏的人都经历了什么后,他再也提不起劲去责怪任何人。醉鬼朝他丢石头,十有八九是家中夭折了孩子;乞丐偷走了他的面包,只是为了不饿死。与他同行的麻风病人问,你为什么不举起剑制裁他们,如同制裁那些刺杀您的佞臣?鲍德温叹了口气。痛苦会侵蚀道德,如同它侵蚀身体。他回答。如果一个穷人不够美观、碍到了别人的眼睛是可以原谅的,那他们不够道德,伤害了别人,也是可以原谅的。

但你就可以坚持。麻风病人说。你是认为,那些人,我们,太脆弱,不配被道德约束吗?

鲍德温探查自己的内心,发现其中确实有那么一块儿秉持着这样的想法。但他想到了一种更好的解释。如果我真有什么地方称得上高尚,一定是因为早年间得到的太多,就像营养充沛的庄稼不容易害病。

你正病着呢,和我们一样。

鲍德温在胸前画了个十字。赞美圣光。他答非所问。麻风病人摇摇头,躺下睡觉。

 

即使是在最困苦的时候,鲍德温也坚持做日课。他的祈祷内容很简单。主,请保佑我最后一次胜利,求您让我看见这些罹病的人得到治愈。七年后,鲍德温把麻风病人们一个不差地拉进了哈姆雷特。

这是个神奇的镇子,每一寸空气都漂浮着亵渎的气息,圣光教堂却日夜灯火通明。领主热情地握着他的手,丝毫没有避讳疾病的意思,这几乎让他感到受宠若惊。鲍德温提出了自己的要求,领主笑了。这很简单,他说,去我们的疗养院吧,那里什么病都能治。

鲍德温以为领主在自吹自擂,但这居然是真的。他亲眼看到狂犬病人口吐白沫地被拽进病房,出院时却面色如常。结核、黑死病、癫痫、破伤风、败血症,这些绝症像说笑似的被轻易治愈。他庇佑过的麻风病人们也一个接一个地康复,除了——

“做不到。”护士耸耸肩。

“为什么?”

“其实,我们不会治病,只是把人身上的问题删掉,懂吗?”护士拿着手术刀柄在空中比划,“人类是用骨骼、肉块、筋膜等东西拼起来的大号娃娃,疾病是血肉齿轮上的锈迹,我们的工作就是除锈。但你,你没生锈,或者说肉体上没有。大概是灵魂上的问题吧,我猜。也许你该去趟教堂?”

鲍德温摇摇头。“我已经去过太多次。”

“那就没办法了。”护士拍拍他的肩,试图传递出一种鼓励的情绪,但她的下一句话打破了先前的努力,“哦对了,治疗无效也没法退钱。”

无法治愈,好吧。对此,鲍德温并不怎么惊讶,甚至舒了口气。也就是说,他的麻风病确实是神烙下的记号,在这个黑暗、疯狂、混沌的世界里,神像光明一样客观存在着。很难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依旧每天祷告,这次没有请求,只有虔诚,他已经没有可以献给神的东西了。话说,所谓祭品对神来说大概本就无所谓,创造一切的主怎么会为了一头牛、一个长子、几只羊而斤斤计较呢?但神是公义的,公义就要求天平两端的平衡,所以人们才必须奉献。

 

这就是终结了。鲍德温倒在地上,等着献上生命。放血者把他拎起来,割喉者掰开他的胸甲,像牧民给山羊剥皮。鲍德温打了个寒战。

“干什么?”

“与你无关。”割喉者在裤子上擦了擦剑,却没去切他的脖子。

怎么可能无关。“杀了我吧。”

“为什么?”割喉者皱着眉头,“你想死?多浪费啊。”

什么浪费?鲍德温没来得及问出口,那把剑就插进了他的肚子。麻风是种仁慈的疾病,能淡化患者对痛苦的感知,但被一条钝铁片开膛破腹还是太超过了。割喉者显然不太爱惜武器,剑已经卷了刃,肌肉因疼痛而紧绷,切起来很费事,他只好把伤口撑开,再用刃艰难地反复摩擦,勉强拓到三掌宽。伤口弯得像张微笑的嘴,边缘扭曲翻卷,如同贵妇人的百褶裙边。割喉者把一小瓶灰蒙蒙的水倒进去,满意地拍了拍开裂的肚皮。鲍德温感觉喘不上气,胸膛快速起伏,发出漏气般的痛呼。割喉者劝他别这么娇气。

土匪们把鲍德温绑上马车棚顶,驾着车往回走。荒野路面颠簸,肠子从豁口里漏出一截,像条肥大的舌头。他本能地用手堵住,红色的液体随搏动一股一股地涌出,在手上留下蜡泪般的痕迹。他咳出血沫,双肺撕裂般地疼,大概要怪肩膀上的那一枪,肯定有许多肩胛碎片扎进肺里。这都是次要的,关键是,土匪想拿他做什么?

“蘑菇和肉,”抵达营地后,割喉者把他摆放在阴凉的棚屋里,手脚钉上木钉,“是我们的主食。荒野里除了这也找不到什么。问题在于,它们不怎么干净。有些人吃了那些蘑菇活尸,最后眼珠被长进脑子里的蘑菇硬生生挤出来。有些人杀了几条野狗,自己也染上狂犬病抽搐着死掉。我们就想,能不能找个安全的法子,像种地一样,直接收割纯净的蘑菇和肉?本来只是在做白日梦,但荒野里那个老巫婆最近不知被谁给杀了,我们在她的研究手稿里找到了门路,试了几次都没成功,那些狗,或者人,总是在蘑菇长出来前就死掉。但你大概能成,毕竟你很有活力嘛。”

鲍德温挣动了一下,被血浸透的衣服干涸板结,稍微一晃,血痂就像锈屑一样簌簌落下。“你们打算吃有麻风病的肉?”

“为什么不行?”割喉者咧嘴一笑。“不都说被虫咬过的苹果更甜吗?”

 

逃跑,经过四轮尝试,已被证明是不可能的。鲍德温被栓在梁柱旁,那几个土匪时不时就要凑过来检查他的肚子,撒一些看不出用途的药剂,或者给他灌奇奇怪怪的水。天道酬勤,土匪们的辛勤耕耘终于有了回报。第六天,鲍德温被一股奇怪的尿意憋醒了,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从内向外挤压他的膀胱。他试图爬到边缘再解决生理问题,却惊动了守夜中的火枪手。

“怎么,又想跑?”火枪手举着火把,“算了吧,就算我们不拦,你也没法活着回去。况且,就凭现在的你,回去又能怎样呢?”

“不是。”

“哈?那你到底想干啥?”

鲍德温没有开口。过去的生活让他养成了一种贵族式的矜持。他早就放弃了作诗,顶多背诵些曾经写出的句子,但这点矜持他还想攥在手里留作纪念。火枪手叹了口气,坐在地上,百无聊赖地张望着四周。对方没有离开的意思,体内的饱胀感却还在越升越高,鲍德温的心脏沉沉下坠。最终,麻风病人萎缩的尿道肌群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疲惫地敞开口子。液体汩汩外流,幸运的是,火枪手并没有注意到这一切。当晚他排泄了四次,太阳升起时,身下的土地已经被洇成深色。早上,割喉者照例拿着两个小瓶走过来,准备施肥,却被他湿透的衣摆吸引了。

“操,”割喉者的脸上是明显的兴奋,“我们好像成功了。”

人们立刻在他的招呼下聚集,满怀期待地看着他掀开鲍德温的衣服。鲍德温没法挣扎,热心的放血者已经提前把他勒晕了。拆掉裙甲、衬垫、长裤、内衣,蘑菇试验田的下体终于暴露在外。这儿和常人不大一样,没有完整的生殖器官,只剩半截肉块耷拉在胯间,像微缩版的跛行者幼崽。这不奇怪,麻风病人们经常会失掉几节躯体,这人还算幸运的,要是没了拇指,他就提不起剑,也不可能活到现在了。大家饶有兴趣地玩摸一番,突然,那块肉的横断面开始往外渗出一种液体,割喉者赶紧拿瓶子接住。液体淅淅沥沥地淌下来,在玻璃瓶中呈现出一种石灰水的色泽。

“没错的,”割喉者闻了闻,又掏出一张被反复折叠过的纸,仔细看了看,那是老巫婆笔记的一部分,“他的尿泡儿里肯定长满了蘑菇丝,过不了几天,咱们就能收获了。”

大家争相去抢那个盛着真菌代谢物的玻璃瓶,怀着期待与憧憬仔细嗅闻。是老木头桩子和黑霉的味道——蘑菇的味道。虽然还没摘取果实,光明的前景却已清晰可见,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丰收的喜悦。他们原本就是农民,亡命多年,终于在这件战利品上找到一点旧日的感觉。当晚,土匪们举办了一场小型宴会,人人都能匀到两口烧酒喝,甚至有人提议给鲍德温也分一点,却被其他人拦住了。酒精或许会伤害到新生的菌丝,保险起见,还是喂点营养液为好。

鲍德温昏迷了很久,直到窒息感将他唤醒。他睁开眼,发现肠子表面包裹着一层雪白色的细网,手脚被反剪向后,猪羊似的捆在一起,大概是怕他破坏好不容易长出来的菌膜。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在体内穿着盔甲,一样的滞涩,一样的呼吸困难。他开始怀念跟随自己最久的那套青铜肌肉甲,它被割喉者脱掉,随手扔在了野地里。真不识货。它是鲍德温从保藏库里找到的,就陈列在一楼中央,据说是异教徒中最伟大的征服者奥勒里安努斯的随葬品,祖先攻陷了他曾守护过的城池,掘开他的坟,把它挂在城墙上炫耀了三天。所有权在国王间代代传递,直到叔父把它抵押给教皇司提反九世。那任冕下没来得及去取包括它在内的一系列财宝就因腹泻而不幸逝世,新任宗座有太多事要做,于是胸甲得以一直停留在王家保藏库,除了藏书室里的文件,没什么能证明它不属于鲍德温四世。那晚的行刺很突然,叛乱者策动禁卫军围住偏殿,鲍德温身边周围没有别的防具,只能穿上它。老实说,不太合身,他猜奥勒里安努斯陛下是个身量不高、有着粗壮结实的腰和瘦削肩膀的家伙。有许多艺术家会歌颂古代英雄们闪闪发亮的一体式黄铜甲,还好他们没有真的穿过,不然那些慷慨壮丽的诗句就要消失了。它很重,远比军中常用的夏雷尔全身铠厚实,密度也更大,防护性能却远逊于后者。大腿处毫无遮拦,表面的肌肉轮廓也几乎只能起到装饰左右,很难偏开劈来的剑,更没法防御钝器。每次受击,肩膀处糟糕的衔接设计都会震得大臂生疼。如果这确实是件实战铠,只能说帝国被鲍德温的祖先击败不是没有原因的。

直到现在,鲍德温依旧迷蒙地相信,有那么一天,他会把胸甲还回去的,但不是现在。这种想法像溺水时岸边的稻草一样挽留着他的理智。也许该额外赔些钱,毕竟现在的它实在是太残破了,最开始鲍德温会用磺镪水煮掉表面的污痕,再用小锻锤与锉刀修复淤伤。还有打磨,要用上爱水石、浮石和蓝磨石,一次比一次精细,最后一步是在手上沾满铁丹与滑脂,像按摩般给盔甲抛光。这是件难得的好差事,远比治理国家、寻找麻风病的治愈方法和与腐化之物战斗有成就感,只要一直重复工作下去,成果必然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一点显露出来。后来再也没地方调制磺镪水,锉刀也不知丢在哪了,至于抛光工具,离开王宫的第一个月鲍德温就把它卖了。

外在的盔甲,最初无法忍受,后来无法离开,就像第二层皮肤,或者,家。哪怕只是掀开面甲,突然拓宽的视野和涌入眼中的信息量都会令人头晕目眩。王位是差不多的东西,那太高了,坐上去后一切人的面孔都远得赏心悦目,看起来十分值得去爱,或者十分便于拿去牺牲。麻风病也一样,它能钝化痛感,麻木躯体,损害听力,模糊视线,当巴掌打在左脸上不那么疼时,继续给出右脸就变成一件相对容易的事。这些在它体内疯长的真菌恐怕也遵循着相同的原理,毕竟大家都是那唯一且至高无上的圣光造物主的作品,它似乎会分泌什么麻痹神经的物质,让鲍德温始终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就连在全身不断爬窜的疼痛也成了保护壳的一部分,悲哀与耻辱都隔离在半透明薄膜的另一端。

内在的盔甲,菌丝顺着血管与淋巴爬满躯体的每一寸,吮吸营养,也加固着母体。可惜人类本身实在太过脆弱,就像不能用硬焊修补经过软焊的斩首剑,尽管经过这套工序的器物往往会更结实耐用,但加工过程中的高温会将先前的软焊结构毁得面目全非。圆润可爱的类双孢菇从他的口腔和伤口中钻出,压碎了骨骼,菌丝重新黏连起躯体,又将肌肉勒得缺血坏死,无毒无害的蘑菇们吸收着死肉,越发茁壮茂盛。每一天,鲍德温都在远离死,但也远离生。

土匪们把他挂起来,方便蘑菇自由生长,铁钩穿过肩膀,卡在锁骨上,像屠户挂起刚宰好的新鲜羊尸。蘑菇几乎在以肉眼可见是速度伸展壮大,而鲍德温的身体居然没有被吸得过分干瘪,没人能说清这背后的原理,只知道蘑菇确实很好吃,兼具了顺滑的口感和迷人的肉香。放血者通常会简单地将蘑菇切片,穿在木签上烘烤;火枪手倾向于把蘑菇剁碎,混在肉馅里烤饼吃;切割者喜欢先从鲍德温身上接一杯血,倒进水里凝固切块,和蘑菇丁一起炒熟了吃。每晚大家都会聚在棚屋里,围在火堆旁唱着谢饭歌,喝上一碗热乎乎的黄油蘑菇汤。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曾有这样的生活,那时大家还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直到——战争、冰雹、瘟疫、流寇、异魔、野兽,随便什么东西都能摧毁他们自给自足的小生活。

这次也一样。蜜里调油的日子才过了几个月,大本营就发来命令:有一伙冒险者在附近游荡,意图摧毁他们的巨炮,收到信的人必须在第一时间赶来增援,不然,下次前去催促的就不只是信件了。整片营地笼罩在湿漉漉的悲伤中,安逸与幸福让人越发怕死。土匪们收拾好东西,怀着“这就是最后一次”的心情和带给他们丰饶的鲍德温道别。队伍末端的人解开束缚着鲍德温的铁链,说,你走吧,我们大概回不来了。然后拖着沉重的步子离开。

鲍德温摔在地上,过了好一会才缓缓恢复意识,他没法站立,甚至不能趴在地上爬行,只能侧躺着,用单侧胳膊一下一下地往前蹭。他沿着土匪们离开的脚印缓缓移动,太阳快落山时,鲍德温终于抵达了土匪们的大本营,这里堆满了尸体,昔日的队友们正在点数战利品。

“那是什么?”布狄卡看向大营门口,拾起身旁的长柄斧,“我好像没见过这种真菌僵尸。”

迪斯玛抽枪上膛,而萨门提拦住了他。“等一下,”他用天使报喜般的愉快声音说,“那似乎是咱们的老熟人啊。”

 

疗养院的护士们对治愈鲍德温表示无能为力,蘑菇已经和他达成了某种程度上的共生关系,根治的方法只有死。不过。她们自豪地说。凭她们的手艺,完全可以拆洗缝补成和过去差不多的模样,反正他本来就长得挺吓人。只要记得定期修剪,用起来完全没问题。

其实还是有点问题的。鲍德温似乎没法说话了,挥剑的准头比过去更低。有时,他残破的面具下会留下几滩水液,衣服也经常发潮。铁匠铺暂时没法打出一套全新的盔甲,领主也就没打算让他再上阵,只是塞进磨坊充当储备粮。

直到英雄们激活铁王座,踏入血肉之门,开启传送阵,即将迎来最终之战时,领主突然找到鲍德温。“我得到了一些情报。”领主深吸一口气,“最后的任务——怎么说呢,很适合你。有兴趣吗?”

鲍德温常年充血的蓝眼睛看着他,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四人跃进传送阵,跨过漫长的走廊,在群星间见到了最后的敌人。经过几轮苦战后,先祖的面目开始扭曲撕裂,某种更本质的东西破土而出。圣光在上——不,这时候应该说圣光你好——这毫无疑问就是造物主本身。

扭曲的庞大怪物漂浮在空中,张开怀抱,来啊,我给你们一次选择的权力,谁想接受这份殊荣,到造物主身边来?

原来是这样。鲍德温想。那么一切都解释得通了。他向前迈出一步,说出他归来后的第一句话:“放过他们吧,我已经准备好了。”

 

END

 

 

Notes:

写得很烂但是很爽。比起故事更像麻风笑话集,真是抱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