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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
新一季度的申请表被打印机飞快地向外吐出着,沢村玲从出纸口取走码整齐,开始审阅今年第四季度的病人申请。“Brugada、IPAH、LVNC……唉……”临床上都是几个月才能遇到一例的罕见病在他手底下却是家常便饭。
打印机又吐出一张探访地址表,玲看完,连同这刀资料一同塞进公文包,扣好衬衫的袖扣,起身踏上今天的探访之路。
都立综合医院的心外科与心内科都是国内顶尖,也是沢村玲最常跑的地方。这波的病人名单里有好几位也在这里接受治疗中。电车摇晃,他拉着扶手的小臂略一施力,尚未愈合完全的伤口便隐隐作痛。
他就职于一家高端医疗器械开发公司,负责对申请使用公司新研发器械的病人进行状况评估。近两年来,他独自负责着一款新型心脏起搏器的申请处理,这款起搏器多提供给患有一些罕见病的病患群体。由于有公益基金会的扶持,急重患者申请使用起搏器最终所需支付的费用相当低廉。作为这些病患的救命稻草,沢村玲每每走访这些患者时都要见证生命的晦暗。
毕业没几年,他已经看遍世间炎凉。上周,他亲自去通知一位没能达到起搏器植入要求的病人这一噩耗,本就面如土色的病人听完当即崩溃,从病床跌落,毫无形象地匐在地上,抓着沢村玲的手臂求他救救自己。一旁的妻子偏过头去默默垂泪,肝肠寸断到已经无力制止自己的丈夫。指甲嵌在皮肤里,疼痛钻心。沢村玲没有躲,一动不动地等着病人自己平静下来,向他道歉,他才鞠了一躬默默离开。
对他这样高共情力的人而言,这份工作的痛苦是超乎想象的。想过换部门,想过离职,可最终还是没有这么做,冥冥之中有什么力量把他留下了。
下了电车,沢村玲稳步踏入医院,乘上住院部的电梯来到心外科的住院病房。路过一间病房时,有个名字分走他注意力一秒,“高尾飒斗?啊,这里还有个和我高中学弟重名的呢。”玲在心里自言自语。
拜访过几个病房,了解完情况后,沢村玲正要原路返回,走到那门口标着“高尾飒斗”的病房前时发现门正敞开着。好奇心作祟,他向内飞快扫过一眼,可靠窗那张病床上坐着的,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高尾飒斗又是谁?
窗户半开着,九月末微凉的秋风吹得病房的百叶窗沙沙作响。冷风灌入室内,又逼向床上的飒斗。天生纤细的身躯在病魔的摧折下愈发单薄,抵挡不住这阵阵秋风,只得裹紧被子,瑟缩在其中。
沢村玲过分惊讶了,但此情此景,饶是他很想走进去替人关上窗子,也无论如何都找不出真正合适的理由去打扰。强迫自己转过头,他揣着一肚子疑问按原计划返回办公室。
高尾飒斗得心脏病?开玩笑的吧。即使见识心脏病患的频率高如沢村玲,也难以相信高尾飒斗真的罹患了心脏疾病。那人可是高中时期一蹦跶能蹦跶一天的活力小子,带着学校舞蹈社一路闯关,站上了全国高中舞蹈大赛顶端。要把记忆里那个总是笑得开怀的学弟和病床上羸弱的患者联系起来,即便是沢村玲也难以做到。
为什么,为什么连高尾飒斗这样的人都逃不过病魔?回程的电车上,玲痛苦地把脸埋进自己宽大的手掌,气息挤出指缝,发出类似氧气泵的声响,像是濒死的鱼儿终于续上呼吸,这声响让他稍稍平静。
走进公司大楼时他迎面遇上同事,已经做出要和他打招呼状的同事在二人距离缩短后,将寒暄换成了对沢村玲苍白脸色的关心。
几年的工作经历绝不是白干,他练就了逼迫自己把事情抛诸脑后的本领。至少接下来的几天里,不论是日常书面工作还是再往各个医院跑,沢村组长的神色和状态都一如往常。
而情况在新一周的开始时直转而下。
沢村玲拍打几下年久失修的打印机,卡纸的打印机怪叫着重新启动,带着温度的油墨有些歪歪扭扭地印到纸张上的,是一张属于高尾飒斗的申请表。表上病情一栏白纸黑字写着:患LVNC,即左心室致密化不全,一种罕见的心肌病,同时合并不明原因的危重度预激综合征,ICD植入条件不达标,心律失常、呼吸困难、晕厥常有发生,已见血栓栓塞史。
当然是很严重的病情,在沢村玲经手过的病患中也排得上号。如果最终没能达到起搏器植入要求,那就真的只有等死和等心脏移植两条路可走了。
可是飒斗这样年轻的病患在如今“一心难求”的心源短缺环境下……玲不敢再想下去。现在他手握飒斗的申请表,意味着至少在接下来一段时间里,他要肩负着责任参与到飒斗的生活里,为飒斗和病魔的斗争助力。
下一次去医院,就不得不见到那样一个他了啊……
残酷的现实为他描画出一个可以预知的短暂未来,可世事总不会如人所愿地发展,就像飒斗突如其来的病情,就像完全没有按照沢村玲的预计,二人的重逢发生在了最糟糕的时刻。
天气和新闻预报里的南辕北辙,低气压笼罩着大地,空气里那种大雨将至未至的潮闷感令人浑身厚重。不可能被还未到来的雨水打乱工作安排,如往常一样,沢村玲拎着文件包走入医院,今天包中的文件夹层内东西少得可怜,只有寥寥几张A4纸。夹层没有填满,因而对文件的保护力也减弱了,几张申请表和说明文书在其中变得有些皱。
是好事啊。这里面装的越少,说明得病的人就越少了,沢村玲这样理解。
见飒斗前他决定先给自己来个缓冲,反正今天连带飒斗只有两名病人要见,他过飒斗病房而不入,脚下生风,先去往走廊尽头另一位的病房。
谁知一踏进病房,就看见那病人正在床上以一种夸张的幅度震颤着,血花从鼻孔中涌出,歪落枕头的脑袋早已因疾病的折磨而皱缩,人无人形。冲上前去帮忙按响呼叫铃,脚步声,搬动时的栏杆碰撞声,医生护士急切的交流声在背后推着玲,他帮忙按住病人,抬上移动床,推着床猛冲向走廊另一头的电梯。
奔跑时他撞到一旁病房里走出来的一道人影,踉跄几步堪堪稳住身子,那边病人已顺利上了电梯,不再需要他的助力。
喘了口气,心跳快得像有什么东西要跳出胸膛,沢村玲扶着额回身看和他发生碰撞的人。一身病号服松松垮垮,显得整个人在地板上融化成了一滩。宽大的病号服套在此时跪倒在地的高尾飒斗身上,显得无助又滑稽。
“嘶……好疼……欸?”视线对上,飒斗飞速运转大脑几秒,提取出正确的信息。
“沢村前辈?”
“是,是我。”
正装外套是东倒西歪的,头发完全被汗湿,衬衫被汗水浸成半透,领口也不知何时敞开了。
这怎么认出来的,沢村玲打量几下自己这狼狈模样,对飒斗一眼就能认出自己由衷地惊讶。
“你怎么在这里?刚那个,是你家人朋友什么的吗?”
“不……不是。”此情此景,沢村玲完全处于不上不下的境地,对于自己此行的目的他可悲地不知要怎么开口。
“进去说吧。”他上前把飒斗扶起来,跟在人后面走进病房。
有种撕裂的痛感在扶飒斗时传来,应该是伤口某处裂开了。玲没在意,走进病房后轻轻关上了门。
病房内整洁得可怕,除了必须的生活用品,竟找不出一丝更多的生活气息。这似乎不应该是高尾飒斗的风格。
“不好意思啊,我现在是个病号,我……”飒斗钻回病床上,慢吞吞地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释着。
“我知道。”玲替飒斗架起小桌板,又给自己拉了个椅子坐下,这才掏出那一沓文件,放到飒斗面前。
“啊……”
不等飒斗再给出什么反应,玲单刀直入地切进正式话题。他一条条指着文件上列出的条目细则给飒斗解读,目光始终跟随着手指,不飘向别处,尤其是飒斗的眼睛。
他一口气从植入条件说到费用规定,又交代了之后可能需要改变整个治疗大方向的问题。话语密到飒斗连答个“嗯”都需要见缝插针,直到说得口干舌燥了,玲才终于舍得停下来。
“真是一点没变呢,沢村前辈。”等了几秒钟,确认他是真的说完了,高尾飒斗才开口发表看法。
眼睛,和高中时期一样总是带着笑的眼睛,只是多了些疲惫与无奈,似乎还带了些漫不经心。撞进飒斗视线里,沢村玲的心脏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攫住了。
“没错,还是一样可靠和值得信任对吧。你……”前辈这一称呼放在二人如今的关系里显得不那么合适,玲试图开口纠正。
可是飒斗出人意料的自觉:“嗯,有沢村老师在的话,早日出院肯定不是梦。”
“还是叫我前辈吧。”听到本应是在工作中完全习惯了的称呼,玲又觉得别扭得紧。“刚才撞到你了,没事吧,有没有哪里摔伤啊。”他这才想起自己还“冲撞”了病号这回事。
“没事没事,别看我现在是这么个模样,身体底子还是有的。”
“舞蹈确实很练人。”
“嗯,但是现在,跳不了了呢,没办法。”飒斗笑笑。
说了不该说的话,沢村玲眉头一皱,想不着痕迹地切换话题,一时除了治疗相关的他竟不知道说什么。咬了下腮帮子的软肉,话语还是没能从口中自然地流出来。
飒斗先他一步:“玲最近在做什么?工作以外的那种。”
“就叫你玲可以吗,我现在总是气短,称呼太长说着好累。”
怎么会不答应呢,没有那句补充解释,玲也会欣然接受称呼转变的。
“那我也就叫你飒斗了。……啊!”
惊雷炸响,堵回玲未出口的后半截话语。室内二人都被吓了一跳,雨势和雷鸣配合得紧密,雨滴们跳伞来到人间的阵仗极大,雨声由远及近地传过来,抵达两人耳中。
玲赶忙起身去关窗,他推动窗户的动作有些急,扯到了什么金属物品,一声闷响让他低头寻找声音来源,原来窗槽里竟然安装了个限位器。
在这种病房里装这样的东西,真是讽刺啊……玲无声地苦笑。
本就是挣扎着苦苦求生的人却被这么一个小物什限制住寻求那种终极解脱的道路,不矛盾吗?不可笑吗?
飒斗在他身后注视着,沢村玲一身黑的背影矗在画面布局的正中央。窗玻璃外,黑云压顶构成背景,树叶被吹得东倒西歪,可那个背影却低着头一动不动。
莫名地,飒斗似乎想起什么,笑出了声:“下雨了,是一阵大暴雨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