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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
“睡着呢,还在睡,快进来坐吧。”高尾飒斗迷迷瞪瞪间听到妈妈在迎着什么人进病房。
他的主治医生完成和沢村玲方的对接后,一次对他如今身体情况全方位的检查步步展开。9月底正赶上一波病人小高峰,几个检查就被推迟到了10月来做。早上刚做完造影检查,麻醉的劲头还没完全过去,飒斗在床上仍然是半梦半醒的状态。
“让他好好休息吧,我就是工作结束顺路来看一眼,今天没有什么要紧事情。”
好像,好像是玲的声音……飒斗撑着自己起身些许,眯着睁不太开的眼扫过室内。
“醒了啊,吵醒你了吗?”果真是玲来了。
“没……也该醒了,就是还有点晕。”
妈妈帮飒斗把病床摇起来,把盛着切好的水果的保鲜碗摆到他面前。
“一起来吃点吧,你们聊,我先回去了喔。飒斗记得一会儿要吃药。”
“知道了妈妈,byebye晚上见。”飒斗语调软软地和妈妈说着再见。
“很辛苦吧,适配性检查一整套下来,要花上不少时间。”
“习惯了,大多数都是以前做过的检查,再做一遍而已。”飒斗嚼着一块苹果,大大咧咧地说。“给,玲也吃。”他递给沢村玲一把小叉子。
沢村玲接过,道谢,却没有吃,只是看着飒斗又戳起了碗里的葡萄。叉子尖很锋利,抵不过葡萄实在圆滑。葡萄第四次从飒斗叉下滑走时,他短短地“呼”了口气,有些自暴自弃地扔下了叉子。
旁观的沢村玲忍俊不禁,上手快准狠地叉了颗葡萄,听到飒斗一手握着另一手手腕,低声自语着:“好酸好麻。”
“怎么了?”玲把葡萄喂进飒斗嘴里。
“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麻醉,这,只手特别酸,麻,使不上劲。”飒斗嚼着葡萄断断续续地说。
玲坐近了些,握住了飒斗手臂,小幅度地揉捏起来。从指节到小臂,再往上走去,玲的动作虽有些生疏,却很认真。
“好舒服!玲的手法好专业啊。”
“大学的时候选修过康复,都是那时候学的。”玲抬眼朝他笑了下,心里一直在嘀咕的却是:这人现在真是太瘦了,胳膊上都快没肉了。
“大学吗,真好啊……当初知道玲去学医,我们都又惊讶又觉得理所当然的。”
“嗯?为什么?”
“因为你脑子很好使啊,学医很合适。但是玲高中时的气质嘛,就和医学不怎么沾边了。”
“哪种气质?”沢村玲思前想后,也想象不出自己在飒斗等一众后辈里到底是什么形象。
“有点奇怪,有点温暖,是个很好的前辈但总而言之有点奇怪。”
“哈?”这答案玲当然不满意。高尾飒斗只得絮絮叨叨地讲起往事。
他第一次见到沢村玲是在舞蹈社的新部员欢迎会上。舞蹈社缺人,当时的社长死乞白赖拉着会跳舞的玲一起排了个舞欢迎新部员。
高尾飒斗在台下,只看见台侧的沢村玲黑着脸,一脸怨念盯着社长,不情愿的情绪化成了萦绕周身的煞气。
谁知一上台真的舞动起来后,玲又笑得比谁都灿烂,飒斗的视线莫名被那笑容夺走,坐在台下竟也笑了个开怀。
迎新节目结束,他正欲上前认识一下沢村玲,玲却溜得飞快。问过社长才知道,原来玲并不是舞蹈社成员,而是学校棒球队的应援队长,溜走是为了给明天球赛的应援准备物资。
遗忘曲线作祟,对沢村玲的记忆淡到快要忘却这个给自己留下过深刻的第一印象的前辈时,飒斗家的电视成功给他续上了这份记忆强化。
高尾家爸爸吃饭时百无聊赖地换着电视频道,抱怨着最近真是没有什么有趣的电视节目。“咦,你们学校,这个可以看看。”爸爸停在播放棒球赛事的频道,指着屏幕唤飒斗看。
“哎哟怎么已经打完了,挺厉害啊你们学校,这不是赢了吗!我看看每局这个小分……”
“啊呀!暴雨来了,别看了快去关窗。”敏锐于天气的妈妈打断爸爸的好奇心,于是飒斗接过观看比赛尾声的接力棒。
球场上也突然下起了暴雨,正在列队致意的双方队员猝不及防地被打断,快速行完应有的礼节,奔跑着散向两边。
镜头此时却切到应援席,沢村玲的脸赫然被放大在屏幕上。飒斗认出这位前辈,他在暴雨中手舞足蹈地领着大家为学校球队欢呼的表情实在太有感染力,飒斗看着看着也不由自主举起筷子就跟着喊了起来,没出两声,又因为看到玲被暴雨淋乱的狗啃泥发型而大笑起来。
正式认识沢村玲是在学园祭前,飒斗被委派帮社团填一份摊位申请表并且交到学生会处。推门进入学生会办公室,里面值班的只有一人。
飒斗走过去,位置上挂着“沢村玲”的名牌,他看着名牌就喊:“沢村前辈,我来交摊位申请表。”
他站着,沢村玲坐着。他占据地形优势,居高临下地观察泡在文件和书堆里的沢村玲。认真处理着手上事务的玲低着头,睫毛很长,遮住了全神贯注的眼神,飒斗看不见。玲的脸颊肉却有恃无恐地挂在苹果肌下,随着主人无意识的左右鼓腮的动作而一弹一弹。
玲闻言抬头,接过申请表,扫上一眼马上指出了错。
“我记得你们舞蹈社社长不叫这名啊,高尾飒斗?你是不是填得太顺手直接签了自己的名字?”
飒斗立刻认出了沢村玲,还在因为在此见到玲而惊讶,听人这么问先反应了一下,回过神来顿时尴尬得满脸通红。
“啊!是……不好意思,我马上去重打一份填。”
“不用了,办公室里有打印机,我帮你打一份新的,你在这里填完就好,省得多跑一趟。”
“谢谢前辈!”
沢村玲帮他打印时越想越觉得有意思,打趣后辈这种事他当然信手拈来:“怎么,高尾同学是想谋权篡位,直接升为高尾社长吗?”
“诶?是有想过之后接任社长,但是是通过正规途径,绝不是谋权篡位。绝对不是!”
没想到这人居然回答得这么坦率又一本正经,玲对这位后辈的兴趣愈发浓厚了。
和飒斗一起填好表归档,他直截了当提出和飒斗交换联系方式,理由是:下次来学生会捅了娄子可以找自己帮忙擦屁股。听得飒斗又是一阵面红耳赤。
从此沢村玲在飒斗的校园生活里变得无处不在。路过走廊,能看见宣传栏成绩榜上玲的名字。有大型活动,玲作为学生会人员四处闲逛视察情况,总要贱兮兮地凑到飒斗跟前,好好地审视一番他在的摊位。当然作为被舞蹈社拉走当壮丁的报复,飒斗也被玲薅走过,独自一人给棒球队跳暖场舞,他倒也镇住了场,棒球队嗨到士气大振。到高三后半,玲全身心投入到备考中去,两个人才渐渐没了交集。
沢村玲听完沉默良久,好像自己高中时确实是个有点奇怪的前辈,他心里认了,嘴上不认。看看飒斗,他开始转移火力,叨叨一堆飒斗的离谱往事,末了接一句:“你才是真的没什么变化啊。”
飒斗松劲往后一躺,盯着天花板上的一个黑点,开口:“毕竟高中以后没过多久,我的人生就停滞了嘛,因为生病。”
他当然没什么变化,病床上一躺就是这么些年。交际圈基本维持了原样,说是交际圈,也就是那几个保持着联系,还会来探望自己的朋友,在飒斗看来根本就是朋友出于善良的单向维系。他能进行的身体活动太有限,明明是个奉行“生命在于运动”的笨蛋,最大的爱好跳舞却直接被剥夺。因为治疗和药物,他又常常处于不太清醒的状态,最严重的时候,甚至每天提心吊胆于不知什么时候会发作的心脏抽搐,连一觉安眠都成了奢求。
自己没什么变化吗?不,也不是。飒斗很清楚地感受着自己世界的边界一天天收紧缩窄,他知道,有很多东西,渐渐从自己身体里溜走了,消失了,再也不会回来。
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片段,大学突然发病被老师同学送到医院、转院那天爸爸拎着大包小包而勒出红痕的手,还有被医生宣告不能再做有负荷的运动时,被妈妈和枫弥劝住,咽下眼泪和怒吼的自己。
所有种种如今只炼成一句:给我讲讲呗,玲的大学生活,好想知道。如此轻描淡写。
“好。”回应是一个字,附加玲精挑细选,从一众疲惫和焦虑中艰难摘出的大学趣事片段。
飒斗抱膝听着自己本可以拥有的那个世界,努力控制自己,想要集中注意力到玲的讲述上,可还是没能收住想象,幻想起如果,如果他也能有那样一个如果。
看着飒斗开始虚焦的眼睛,沢村玲暗下决心。
绝对,绝对不会让你再这么痛苦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