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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月
沢村玲近半个月里忙得可怕,连带着去高尾飒斗那里坐坐的时间也少了很多。手头上的几个病人都推进到了关键阶段,他不得不每天脚下带风,嘴皮冒火。
看过飒斗所有相关的检查报告,又和飒斗的主治医生一同确认过接下来的治疗方案,明确了加大抗血栓药物剂量,尝试用新型疗法控制预激综合征这两个大方向,玲起身告辞。
依照计划,他连走进飒斗病房寒暄几句的闲暇都最好不能有,可路过飒斗病房门前,里面传出的喧闹动静还是让他忍不住停下来,偷偷扒门听了几耳朵。
“吃点啊!”
“不要!菜味都溢出来了!”声音大得吓人。
“はやちん都多大人了!这只是加了一点菠菜汁调色的面皮而已。”
“你闻啊,这么明显的菠菜味,太恶心了。”
应该是高尾家的妈妈和弟弟一同上阵,在劝说飒斗不要挑食。他倒是听高尾妈妈嗔怪着抱怨过,只是没想到这人挑食得这么小儿科。
偷听到的小小插曲使玲的心情莫名变好,离开的脚步也轻快许多。
挑食吗?而且是到了几乎没有能入口的绿叶菜这种程度,那这人平时到底都在吃点什么?一个病号,没有均衡的营养怎么行?但是这小子又异常地敏感,只是用于调色的蔬菜看来都不行,用普通的方法很难就这么骗着他吃下去。嗯……有挑战!
一身正装走在路上的沢村玲思及此,突然来了个超快速的握拳动作,给自己加油打气。猝不及防的怪异举动吓到了周遭几名路人,引得人纷纷侧目。
抗血栓药物加量之后,对胃肠道的副作用更加明显,飒斗的食欲变得越发糟糕。不再需要和妈妈还有枫弥在挑食问题上针锋相对了,毕竟他现在连香喷喷的烤肉都吃不下几块。谁都没和他提,但最近一天比一天种类丰富的饭菜飒斗又怎么会发现不了。为了让他多吃一些,家人的担心与关爱都盛进饭盒里,在每天的饭点准时地送入他的身体,用美味与营养构筑他对抗疾病的最后堡垒。
不过飒斗近来心情不错,他作为一个有大把时间的人,曾经被所有人嘲笑的游戏水平总算是在勤能补拙之下有了质的飞跃。比起初入社会,成为了社畜的旧友,不论是账号强弱还是实际操作水平他都不输。新赛季他一跃成了好友榜榜首,日日大杀四方,乐此不疲。
沢村玲踏着飒斗的游戏声,志得意满地拎着便当盒走入飒斗病房所在的楼层。刚出电梯,就看到飒斗歪着脑袋瘫在走廊的座椅里。他没出声,蹑手蹑脚地溜到飒斗身后,凑头好奇地看向飒斗手机屏幕,飒斗因为操作游戏角色太认真,浑然未觉。玲虽然不爱打游戏,但听那刀光剑影的音效,结合飒斗手忙脚乱的操作,这一局明显不容乐观。
这人怎么笑得这么高兴?这不是要输了吗?沢村玲疑惑。
果然,刺目的“You lose”字样跳到屏幕正中央。飒斗放下手机松口气,大大地伸了个懒腰,手向后伸去时恰好一拳戳在沢村玲身上。
“啊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飒斗惊慌中道着歉回头,眉毛飞扬,像一只受惊的小狐狸。发现是被自己打到的居然是玲后又猛地放松下来,“什么啊,是玲啊,吓死我了。”
“怎么坐在外面打游戏?”
“妈妈在里面睡着了,不想吵到她。”
玲绕过来坐到飒斗身旁,接触到金属椅的冰冷让他一激灵。
“好凉!”
“是吧,这椅子真的好冰。幸好我有抗冻神器。”飒斗做个故弄玄虚的表情。
“什么?”
“往屁股上贴两个暖宝宝,就很舒服了。”飒斗作势要拍他屁股,玲毫不留情打掉飒斗的手,嫌弃又无奈。
赶紧绕回正题,见飒斗关了游戏,放下手机,玲随口问他:“打游戏输了怎么也这么高兴?”
飒斗又咧开了嘴笑着答:“我现在打游戏心态特别平和啊,啥结果都能接受。而且现在终于没人嘲讽我是打到哪都像刚过完新手教程的水平了,游戏变得更好玩了。”
“你怎么跟块海绵一样,好的坏的都往里吸收。”沢村玲给他下个比喻。
“说得没错。其实,我现在的心脏就是像一块海绵啊。”
LVNC患者的两层心肌组织中,有一层为非常厚的海绵状非致密小梁层。原先团结工作的肌小梁在病变下渐渐松散,隐窝横亘于它们之间,一个个累积起来,像是给心脏打上了无数孔隙。
飒斗久病成医,对于自己现在心脏的病理情况他一清二楚:“大喜大悲大怒这些强烈的情绪都会让我心脏难受,所以我变成了一块海绵,那些情绪不会真的往自己身体里进,只是存着,等下一次再挤出去就好了。”说这话时,他活脱脱一位哲学家。
玲没想到居然是这种原因,酸涩感从胃里反上来,涌到喉头,甚至连舌根都有些发僵的感觉。
是这样吗,有孔隙的心脏兜不住世间种种,让它们悄然流过,就可以不留痕迹了吗?不可能的,海绵挤压多了会变形,会萎缩,颜色会暗淡加深,又何况是人心。
幸好飒斗此时脱力般往他身上靠过来,脑袋搁到肩膀上仍不满足,又蹭过来把半边身子都贴到他身上。隔着衣物玲也感受到一阵令人舒适的热流传来,止住乱七八糟的想法,他摸摸飒斗大臂,果然摸到一小片属于暖宝宝的温暖凸起。
“很冷吗?怎么贴了这么多暖宝宝。”
“冷。”泵血困难的心脏难以将温热的动脉血送至四肢末梢,飒斗拿冰凉的掌背贴上玲的手,以证明自己所言非虚。
看向正相贴的双手,飒斗泛着紫色的手部皮肤让人更觉寒意,还有那指甲……
握住飒斗手腕抬起时,竟有想将自己的五指挤进他指缝的冲动。玲意识到这十指相扣的冲动的异样,分出心神去克制住后,才小心翼翼地先试探性地揉捏了下飒斗指尖,确认过什么,他按住飒斗指尖又迅速抬起,反复数次。
飒斗没懂自己的手有什么被捧着把玩的有趣之处,被人搓着捏着,指尖有些酥酥麻麻。只是看玲玩得认真,他也用自己空着的那只手,自己和自己玩耍起来。
“这个血液回流,果然不一样啊。”玲终于给他揭秘。
“什么什么?”
玲按下他指甲,施力处被阻断了血供,指甲下顿时发白。收回那一点点下压的力,血液慢慢流回原位,飒斗的指尖颜色重归原样。
“玲的呢?”不等沢村玲给他展示自己身上的这一现象,飒斗先迫不及待扯过玲离他更远的那只手,试图重复同样的操作。
把人的手拉过来后,他却有些发怔,玲的指尖是圆润润的,而自己的却…
只是停顿一秒,他便又依葫芦画瓢,学着玲的动作做起来。“真的诶,我的回流速度慢好多。”飒斗像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不停地在玲和自己的手之间轮换着捏来捏去。
起初发冷发紫的指尖经过这一通折腾,竟暖和了起来,飒斗指尖显出些红润的色泽来,玲任他继续闹着,抬眼看一眼身边人笑得眯起的眼角,吸了吸鼻子掩盖住自己的偷笑。
“飒斗——”是高尾妈妈有些慌张的声音。
“我在外面!”
飒斗刚刚起身欲走回病房,妈妈已经疾步冲到门口,眉宇间尽是担忧的神色。她语气急切得有些过分:“坐在外面干什么啊,多冷,快回来。”
她推推飒斗的背,将人推进门后才看到了站在外面的沢村玲。玲寒暄几句后,拎起手里的便当盒给高尾妈妈展示:“阿姨,您也辛苦了,我做了点饭带过来和飒斗一起吃,您回去休息吧。”
高尾妈妈露出惊讶的神色,随即立刻转为欣慰与感动,用拔高几度的甜甜的嗓音夸了玲八百遍,才真的舍得收拾东西离开。
被妈妈赶回床上的飒斗一骨碌翻下床坐到床边,伸长脖子瞪大眼睛盯着沢村玲手中的物什:“玲的手作料理吗?我要吃!”
玲低头装作认真解着外袋上自己打的结,狡黠的表情被藏在飒斗视线所不及的另半边脸。他努力做着表情管理,装作若无其事地把便当和餐具摆到飒斗面前。
为了增强信服力,他还补上一句:“最近忙,超市都没什么时间去逛,家里冰箱里的存货全在这里了。”
飒斗完全是兴致勃勃的模样,玲解着绳结时他就已经做出了摩拳擦掌的架势。把筷子递给飒斗,沢村玲发誓他从未听过这么快语速的“我开动了”。
盯着飒斗夹菜放入口中,听到一句含糊不清的“好好次!”,玲长舒一口气,同时又有点诡计得逞的快感。
飒斗吃得正香,两排牙齿嚼合的动作极其高频。一抬头,却看到玲脸上慈祥到诡异的笑。嗯?他疑心是否自己吃相太不雅观,而让自己变成了花脸猫,抽了张纸巾仔细抹遍嘴角鼻尖,玲却表情依旧。
不疑神疑鬼地猜了,飒斗伸手到玲眼前晃晃:“喂,在笑什么啊你,笑得好恶心。”
玲起身微微俯腰,瞟一眼食盒,确认大部分已经送入飒斗口中,他语气轻松地和飒斗摊牌:“这个,是生菜鸡蛋卷。这个,蔬菜什锦饭团,还有那个,是青菜苹果松饼。”
他报菜名的音调起起伏伏,语调像是替说话人完成了一场兴奋的蹦跶,飒斗觉得要是自己听者有心,都能给他扒好谱写成首歌。要是听完菜名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他可就不是那个反蔬菜斗士高尾飒斗了。
双手捂住嘴,他难以置信,惊恐地看看便当盒里的食物,又看看笑得歹毒的沢村玲,几欲发作,终于还是什么都说不出来。
“喂!不是吧!”
“不好吃吗?”
飒斗哀怨地盯着玲,缓缓把手从嘴上挪开,咽了口口水,重新回忆一番它们各自的味道。“倒也没有不好吃,但是你,你这……”他泄了气,拿筷子随手扒拉着剩下的菜,“怎么做成这样的啊,居然连我都没发现。”
“哼哼,秘密。”开玩笑,翻了十来本《宝宝辅食大全》、《孩子不爱吃蔬菜,这里有妙招》、《做个魔法料理妈妈》这种书才琢磨出来的蔬菜掩盖大法怎么可能轻易透露给飒斗,他下一次还要接着沿用呢。
“所以其实,蔬菜完全也是能入口的,对吧,这位病号。”
“对,对……”飒斗投降。
其实很好吃,许多年来妈妈都没能说服自己做的事被玲就这样四两拨千斤地化解了,飒斗心里痒痒的。胃里的暖意翻搅着,他想打个饱嗝,又默默忍住,顺带着把感动和一些别的什么情绪咽回去。
“是心理作用吗?感觉我现在强壮得要命。”吃了点蔬菜的飒斗自觉已经健康加倍,开始胡言乱语。
“管它是不是,营养均衡总是要紧的。”玲哼着小曲,和飒斗一同收拾掉碗筷。
手背突然被拍上了个什么东西,飒斗顿住,沢村玲服务意识强,特地调整了角度,让他直接能看到正置的图案。一枚贴纸,是小蜥蜴捧着花的卡通图案,可爱到连飒斗都觉得与他们的年纪有些过分不相符了。
“小红花,奖励给今天乖乖吃了蔬菜的好孩子。”玲抚平贴纸边角,又在飒斗手背上拍上一下,人工给他盖个章。
“谢谢沢村老师,我一定再接再厉,不辜负老师的期待!”飒斗挺起胸膛,假装起一本正经。
终于也算是个吃过不少类型的蔬菜的人了呢,还吃的是混淆视听的这么强大的爱心手作料理。那么,这样就足够了。
飒斗半敷衍地应和着玲接下来的絮絮叨叨,往脑海里的心愿清单打上个大大的勾。
又完成了一件,剩下的不多了呢。飒斗在脑中清点着数了数,有些安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