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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月
医院食堂的味道,是一种只要闻到,就能让人想象出那道发软的面糊炸肉条的气味。面糊过了油,裹上热油的香气,放凉后却变得黏腻湿软而糊嘴,连带着里面的肉都成了难以入口之物。只是闻到了一点,那令人作呕的口感就好像已经缠住了舌尖。
高尾飒斗走在空无一人的楼梯间,不知为何整个楼梯间都飘散着这种味道,他太讨厌这气味,脚步不自觉地加快,迈腿向上的频率不断抬升。台阶与台阶之间的平台处没有标识楼层,无法确认位置,他跑着,跑着,一道越来越亮的白光就在前方,可是楼顶却好像怎么也到达不了。
只有自己的脚步声和粗重起来的呼吸声回荡在楼道,回声空旷地传来,织成一张可怖的网,缚住飒斗全身,让他不受控制地束手束脚起来。
拐过某个和先前经过的无数个没有任何不同的转角后,白光霎时大亮,眼前场景一闪,他已然站在了天台边沿。年久失修的铁护栏底部染着锈色,铜黄的锈迹蜿蜒着上行,飒斗无端联想起那个自己很喜欢却不敢纹诸于身的爬行类动物图案。
“咔嚓、咔嚓”,护栏底部开始迸裂,从中间的管道里,暗红色的黏稠液体淌出来。流淌着,逼向飒斗所在的方向,他连连后退,直到退无可退,身后只剩下足以让他浑身骨骼尽数摔裂的高空。
黏稠的那液体靠近后,似乎看出他的窘境,没有紧紧逼上,游走的轨迹反而更逶迤起来,不紧不慢地,像一条瞄准猎物的蛇,吐着信子袭上前。
恐慌,让人可以抛开一切的恐慌,从面前直扑过来,扑得飒斗稳不住足跟,直向后倒。可是身后,名为卑劣感的墙抵住他,摇摇欲坠地,是阻碍?还是更致命的诱惑?飒斗深呼吸,终于,不再给捕猎者捉弄自己的机会,他拧过身,闭上眼,破开墙干脆地起跳。
于是他下坠着,失重感不能更强的下坠,数秒的失重时间里,飒斗却感到从未体会过的轻松。他笑了,准备好了接受落地那片刻的粉碎,可是眼前突然伸出一只宽大的手,急切地,试图拉住他的手。
身下和地面的距离已经这样近了,那么,他该伸手过去吗?还是干脆就这么沉沉地坠落?他该做抉择,要快啊,快选,快选——
高尾飒斗惊醒了。
有些恍惚,斜靠着柔软的抱枕睡完这不安稳的一觉,半边身子被压着,醒来后麻木得不像属于自己的肢体。
他不想去思考为什么会做这样一个梦,答案昭然若揭,所以他不去揭开,任由那层遮盖着答案的薄膜被风吹起又回落,沙沙的声响摩擦过他深埋心底的记忆。
小桌板上,一蓝一粉两个饭盒并排摆放着,它们分别来自沢村玲和妈妈,即使其中的饭菜蔬果已经被他扫荡一空,盒中一些残存的汤水仍然散发着好闻的气息,和梦里的截然相反,提醒着他这里才是现实。
想来是因为中午吃得太饱,血糖升得快,飒斗又晕碳水,于是放下筷子就陷入了梦乡。
已是冬至过后,天色暗得极早,他睡得毫无准备,以至于百叶窗完全没有拉下。明明也没有睡上很久,窗外的天却已经压着层灰黄,一室昏暗,屋内静得让人心慌。
放在往常,飒斗大概又会幼稚地想到:是世界末日要来了吧。今天没能给他展开世界末日畅想的机会,窗户上不知何时被人贴了个带着“Merry Christmas”字样的圣诞老人贴纸,周围还围了圈闪烁着的星星点点的彩灯,在有些骇人的天色下显出几分奇异的温馨。
平安夜,医院的医护人员们颇有兴致,临近下班时间,都开始聚着三三两两布置起圣诞装饰。
楼下隐约传来护士们的打闹声,飒斗下床凑到窗边,把窗开到最大限度,细小的雪粒叫嚣着从窗缝里溜进来。
“喔!下雪了”他自言自语。向下张望,医院大楼后的小花园里,一棵巨大的圣诞树被人趁着飒斗昏睡安置在了花园中央,挂满了彩带与小装饰的冷杉树稳稳矗立着,庄严地守卫人们的美好节日。
“在看什么?”
飒斗闻言转身,是沢村玲驾轻就熟地走进病房,顺手打开了灯。
“居然还没收拾掉,你这懒鬼,肯定是吃完就睡着了。”玲眼睛太尖又太了解飒斗,他一眼便捕捉到桌上的狼藉,顺便猜出了前后缘由。
他手下动作快,上手三两下,小桌板就已整洁如初。飒斗来不及插手,被当成小朋友一样照顾了,他脸上有点发烫。
“中午才来过,怎么现在又过来了?”
“过圣诞节,要给医院里一直关照我们的医生护士送些圣诞小礼物,刚跑完一圈,来你这里歇会儿。”
“喔,知道了,因为又想和我一起待一会,所以过来了。”
“想多了,才没有!”
“外面下雪了诶。”
“是吗?好少见,圣诞下雪什么的,真巧啊。”玲把飒斗从窗边的最佳观赏位置挤开,自己把手伸出窗外,感受着风把雪粒送到他掌心。
“有了!”抽手回身,他摊着掌心呈到飒斗眼前,“看!这片大。”
雪花静静躺在他手心,仔细凑近观察,透明的冰晶纹理从中央延展铺散,来不及看清,就已经融化在了玲的掌纹里。
雪水自由而散漫,顺着掌纹的沟壑就开始漫无目的地流淌,在玲分岔的掌纹里辟成两支,形同陌路而又同等悲壮地奔赴从手心滴落的命运。玲合拢掌心,救下将要滴落的雪水后,往身上随意抹去,忽然听得飒斗幽深的一句:
“我们,出去玩吧。”
收到半抬眼的惊疑眼神,飒斗自知有些想一出是一出,正要编各种卖惨的理由劝说人同意,玲已经拿起挂在他病床尾的围巾,开始往脖子上系了。
“嗯?”飒斗不解。
“不是要出去?外面冷,你有围巾什么的吗,要把厚外套拿出来穿上,不能着凉。”
“啊?啊!”
套上厚毛衣,披上羽绒外套,针织帽拿在手里,一出门立刻就能戴上,柜子里衣架散了一地,飒斗怎可能去管。毛衣的静电火花还在外套下噼里啪啦地闪啊闪,他做好准备、蓄势待发的期待表情也在玲眼前闪啊闪。
“不能出医院,那去院子里晃一圈?”玲确认行进路线。
“没问题!”飒斗说着就朝门外冲。
“喂!伞呢!伞!外面下雪呢!”
“那边——”玲被指使着拿上了长柄伞,张口欲问还有没有第二把,可是看看飒斗急疯了的模样,掂量了下伞的重量,挺沉手,想来应该够两个人撑。玲心下一横,走吧,出发。
电梯口聚着许多人,看起来应该是来接家庭成员出院的一大家子。大概率挤不上下一班电梯,飒斗也不愿打扰他人团圆的温馨,指指楼梯,示意玲一起从楼梯下。
哼着小曲,他用不会让自己心脏难受限度内的最快速度下楼梯。沢村玲跟在他身后,刻意配合他脚步,两轨脚步声逐渐合到一起,“咚、咚、咚”,有些说不上来的好笑。
心情太好,导致笑点太低,“嘿嘿”,这脚步声竟也让飒斗傻乐开怀。
无厘头的傻笑虽然仍未被列为烈性传染病,但其极强的传染性举世公认,玲无法幸免于被传染到,就这样和飒斗一同笑成二重唱。
出了楼梯间,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偶遇发生了。
飒斗的主治市川医生身着便服,正要离开医院。见玲和飒斗二人鬼鬼祟祟地从楼梯间里出来,狐疑着这两人怎么这个时间待在一起。双手插兜,随意拦在三个人共同的必经之路上,飒斗和玲果然在看到他后心虚地顿住了脚步。
“你们这是……?”
“啊哈哈,圣诞节嘛,去医院花园里看看圣诞树,只是去医院花园而已。”飒斗打哈哈。
“一起?”
“对。”
“以前就认识吗你们?”
“嗯,他是我高中的后辈。”玲答着。
“怪不得,每次在谈高尾くん的治疗的时候你表情总是最严峻,我说呢,原来是这样,你们俩关系真好啊。对了,高尾くん这两天感觉怎么样,那种突发一阵的心悸有改善吗?”
“好多了,明显发作得少了。”
“那就好,过圣诞节也一定要小心喔。不过是和沢村さん一起的话应该没什么问题。你们玩得开心,我先回家给家里那位做烛光晚餐去了。再见咯。”医生捋捋衣袖,挥挥手转身离开,一如既往的干脆利落。
“呼……”飒斗松了口气,“快快快,走!”
飘雪的平安夜,冷风也来助力。一走出室内,两人便都成了红鼻子怪物,或许是因为圣诞老人今年找不到驯鹿,需要在人间捉上几只新的,才请了冷风来帮忙。
没等玲提醒,飒斗自觉地戴上帽子,扣紧衣襟最上方的一颗扣子,把脸埋进衣领。
长柄伞弹开,笼罩住需要两名成年男子紧贴在一起的空间。为了多分些伞下空间给飒斗,玲右手握持伞把,朝身侧倾斜些许。
飒斗挤着他走,原先只是以取暖为目的,走着走着便发现,靠着玲的右臂走路颇为省力。感受到右臂上愈发沉的重量,玲耸耸肩,活动了下关节,竟就这么无言地纵容人拿自己借力。
“好漂亮——”
没什么稀奇的一棵圣诞树而已,玲虽然是这么想的,可飒斗亮起来的神情又让人觉得,好像是也不错,挺漂亮的。
目光终于舍得从圣诞树上移开,飒斗环视四周:“要不去亭子里躲躲雪?”医院后院的小凉亭素来是爷爷奶奶们聚着聊家常的基地,今日他们却似乎对这圣诞节没什么兴趣,亭子里只坐了对老夫妇。
老夫妇头靠头依偎着,亭内长椅上放了个旧磁带机,音量开得很低,飒斗和玲将要走进亭子时才勉强能听清楚。
曲调很明显是首老歌,飒斗没听过,玲却熟悉得很。“白い恋人達”他凑到飒斗耳边悄悄告诉他歌名。
“呜哇,还是不进去的好吧。”飒斗再度不忍心打搅,拉着玲的袖口就欲抽身离开。
“再等一下,这首马上就放完了。”玲没动。
曲毕,“在这里等我一下”,说着玲便大步走了进去,向夫妇二人搭起话来。听不清他具体说了什么,只看见爷爷奶奶二人齐刷刷往飒斗方向看过来,然后笑着向玲点头,老爷爷还绅士地做了个“请”的手势。
玲欠身道谢,随即竟然推着一旁放着的轮椅朝飒斗走来。
“什,什么?这是干什么?”
“借了一下奶奶的轮椅,这样我们在外面玩我们的,爷爷奶奶在里面继续听歌,我们互不打扰,岂不正好。来,请坐。”
“不是,为什么要坐这个?走路我还是完全没问题的。”
“你不想跑跑吗,在下雪天的圣诞树旁。”
“……想。”飒斗认命地败下阵来。
屁股刚挨到轮椅,他又弹起来:“不,还是不行,万一把人家的轮椅弄坏了怎么办?”
“爷爷奶奶说让我们随便用,坏了我赔,你放心。”
“好吧。”终于结结实实地坐上了轮椅,玲把伞递给飒斗,“你来撑,我用单手没法很顺滑地推你,撑高点。”
飒斗一手伸直了举起伞,一手握在轮椅扶手上保持平衡,玲微微弓起腰,钻到伞下,“走了喔!”
小心翼翼地起步,速度并不快,后院有医院的高楼作为阻挡,风势不似院门口那般嚣张。见飒斗举伞的手稳得住,握在轮椅扶手上的支撑手也还有余裕。估摸着计算过自己如今的耐力极限,他选定速度,蹬地点燃发动机,“冲”,沢村号踏入弯道。
饶是玲已经把身子伏得很低,伞下有限的空间还是难以全然遮蔽二人。保持如此高难度姿势的同时又不愿让玲染上风雪,飒斗下意识将伞向后倾。没有伞面作盾牌,跑动带起的风刃刮过他露在外的双眼,生疼生疼的。
玲边喘边喊:“雪好像小了,你可以把伞往你那撑……”
撑开的伞划出完全不优美的弧线,飒斗直接将伞抛走,大大张开双臂:“圣诞快乐——”他突然很想哭,幸好被冬风吹干了双眼。
“喂!”怕人着凉,可是与其斥责飒斗,让他重新被束缚在伞下,不如自己再跑得快些,再快些。
跑完最大的一圈,尚且轻松,虽然社畜了好几年,但是宝刀未老嘛。
圈子缩小一些,绕弯时的向心感骤升,乳酸堆积起来,小腿开始发胀。要撑住,撑住。
再次缩小半径,呼吸急促到无法说话了,大脑似乎也缺氧了,有些发晕。啊,可恶啊。“圣诞树我们来了!”这傻乐样,真是没出息。但是好吧,他说得对,我们来了!
拿出最终冲刺的态度与速度,玲大步迈开来。这份有氧负荷的受益者飒斗想法却单纯。
跑起来了啊!终于!上一次是什么时候了?是我在跑吗?是玲啊,和玲一起呢。不行不行,不能得意忘形,要好好撑伞。
什么?雪小了?去你的吧这破伞,我要飞——好快,真的越来越快了,都快转晕了。诶诶诶,要撞上圣诞树了啊,玲——
轮椅经行的轨迹不知有没有契合上斐波那契数列,蚊香状跑动路线的终点堪堪停在圣诞树下,冲刺的惯性带动,飒斗一瞬间真的飞离轮椅,差点与圣诞树来个亲密接触。他被引力拽回轮椅里,两个人齐齐喘着粗气,玲扶着膝盖蹲下休息,垂下头,额头上沁出的汗珠滴落雪地。
“你看!”闻声,望向飒斗面朝之处。
“啊……”
是那对老夫妇正伴着乐声起舞,应该换过一盘磁带,背景音调成了更有节奏感的舞曲。奶奶腿脚不灵便,爷爷配合着奶奶,数拍子的口令拖得很长,他们摆荡身体的动作是慢慢的,而又默契一致的。标准的交谊舞手型,想必年轻时他们也曾在舞池内激昂一时。抬手,奶奶轻轻踮起脚尖,缓缓转动一圈,微微佝偻的脊背丝毫不影响她美得像水晶球里起舞的芭蕾小人。远远地,看不清他们脸上的岁月痕迹,幸福的表情却鲜活明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真好啊。”飒斗笑着回头,视线掉进一池笑意与感动共涌的水波。玲未褪红的脸在这圣诞时节可评得上最佳装饰,围巾松垮垂下,露出玲随着仍急促的呼吸和吞咽口水而起伏滚动的喉结。
“嗯,真好啊。”四目相对,圣诞树上的小铃铛晃动起来,“叮铃铃、叮铃铃。”
雪停了,还是没能积成足以堆雪人打雪仗的厚度。可能是瑞雪兆丰年吧,积雪融化,滋养沢村玲心头积累的那批种子。会在什么时候破土出芽呢,那已经呼之欲出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