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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井秀一打给我的那天是一个礼拜五。东京在下雨,我从JR出来,本来打算坐地铁,但是突然接到了他的电话,鬼使神差,我顺着人潮走出了车站,流向街头。
“什么事?”
我的语气很平常。但其实我的心脏狂跳不已。我理智上是没有任何波澜的,可是,我感觉得到,雨滴飞溅起来,沾湿我的皮鞋,湿冷的空气钻进我的长裙,这时,我的心脏不知为何狂跳不已。可是我又不是不知为何的。我知道理由。我上一次同他说话,是三年前。我上一次同他说话,是在别人的婚宴上。我上一次同他说话,是和他大吵了一架。别人的婚宴,其实不算别人,别人,指的是工藤。工藤新一,于他于我,都不会是别人。
“你在哪儿?”他问。
他的语气也很平常。但其实他的语气从来就不曾起伏过。我认识他这么多年以来,他也许对别人发过火,却从未对我展现过过激的情绪。他永远可以平静地同我讲话。我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该说他太理智,还是太无情。
“日本。”我回答。
这句话几乎算是一句冷笑话。但我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我只是不想有问必答。同时我厌倦了撒谎。我和他在一起的时候,有些时候,没有必要撒谎的时候,我下意识地会对他说一些无足轻重的谎言。比如,他偶有几次很晚才到家,问我饿不饿,比如,他跟着食谱做了新菜式,问我好不好吃,比如,他知道是我生理期,问我疼不疼,比如,他收到工藤的婚礼请柬,问我要不要去。我不是不想让他担心,但我会这样撒谎。后来我才想明白,那些谎言,我不是对着他说的,而是对着我自己。
“我来接你。”他说。
闻言我突然笑了。这句话实在是熟悉,放在这里又实在是幽默。他到哪儿来接我?但我突然又意识到这并不好笑。他是赤井秀一,只要他想,他的确随时可以找到我。前面他问的那一句,也只不过是他面对我时无足轻重的体贴与礼仪。
三年。他的确随时可以找到我,只要他想,他是赤井秀一。
“你找我有什么事?”我问。
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重复了一遍,“我来接你。”就是这种时候,我会觉得他其实是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但是这又是谁设定的机器人,要这样来一而再再而三地守护、保卫、关心,打扰又打扰我的生活?
我想到姐姐。我也想到妈妈和爸爸。我还想到另外两个人。我不想继续想下去。我挂掉了电话,撑开伞,沿着被雨淋湿的街道往前走。
十分钟之后一辆灰金色的英菲尼迪停在我附近,我不认得这辆车,但它突然出现在我视线时,我几乎立刻感应到摇下车窗后我会看见谁的脸。
我的直觉好似从未退化。三年未见的赤井秀一仍然爱戴一顶遮住他卷曲短发的针织帽,他的脸几乎没有任何变化,但是稍稍令我有些吃惊的是,从来都体面得有些过分的他的下巴竟然冒起浅浅的胡渣。那不是他蓄意要留的胡子。我看得出来。他略显疲倦的表情透露出他真的没有时间处理。我意识到他找我的确是事出有因。我忽然变得紧张起来。不为与他见面,而是为他那一句马上要说出口的可能的话。
谁出事了。
一定是谁出事了。
他等着我上车,但我没有动。我远远地盯着他的下巴,青色的胡茬,让我想起工藤新一,他和我一起变回成人体型之后跟我抱怨过,变回来之后特别不习惯的一件事就是每天早上起来都得刮胡子,我当时说了什么我也忘记了,不过我记得我呛得他无话可说,毕竟和一个成年女性相比,男人生理上的麻烦根本不算麻烦。
是谁出事了?
车没有熄火,他打开车门,走下车,我在他的脸上读出那种他似乎只对我和他妹妹流露过的无可奈何。然后他向我走了过来。我往后退了几步。
不。不论是谁出事了,我不想知道。请不要告诉我。
只要你不说出来,不论那是谁,对我而言,将永远在远方健康快乐地活着。
他走过来。我身后是一家已经打烊的商铺,我退无可退了。
我再次想起工藤新一。
有一年冬天我们在校外合租的公寓的水管被冻坏了,房东说修好至少要等半个月,那两周我们每天放学之后坐电车回米花町。
他其实有学生宿舍可住,他说他不习惯住宿舍,我知道这是撒谎,那两周他如果需要洗澡也可以去借宿舍的澡堂,他说他受不了澡堂,我知道这也是撒谎。
他父母当时已经给他买了车,但他不爱开跑车去学校显摆。他陪我坐电车回米花町。就是在那个冬天,那两周里的一个夜晚,我在实验室的工作结束得太晚,我们没赶上末班车。我们沿着夜晚的街道走了很久很久。
快到米花町前,忽然开始下雪。
我们挤着躲在商铺的顶棚下往前走。大部分商铺早已关门,但零零星星开着一些酒馆和清吧。我们走到一家清吧门口,玻璃门突然打开,工藤的反应比我更快,他猛地把我抱着往后躲,门没有撞上我们,但我们撞上了背后早已枯萎的景观盆栽。
他倒在落满雪的枯萎的植物与土壤之间,我倒在他柔软的羽绒服和温暖的怀中,对视一眼之后,我们一起大笑,雪花落在他的额头,我伸手帮他拂开,然后他吻了我的手。然后他吻了我。
那天之后,我们不再只是互道一声珍重的朋友。
赤井秀一停在离我一米远的地方。他不再靠近。但我突然无法控制地开始哭泣。他还什么都没说,可我那该死的未曾退化的直觉在告诉我,我已经猜到了,我一而再再而三突然想起的那个人,我不希望是那个人,不要告诉我是那个人。可是赤井秀一什么也没说,他停下来,几乎算是怜惜地望着我,他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后他掏出一张手帕。我没有接。他递给我。我倚着背后的玻璃橱窗,慢慢地蹲下。他也蹲下来。他一直想要与我对视,可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我和工藤新一是在他大学毕业之后的第二年分开的。
我们在一起五年,五年间别说争吵,连矛盾都很少很少。我们太熟悉彼此了,他了解我的想法,我理解他的思维,我们做了太久的朋友,早已和睦到,在做出对方会感到不快的决定前就自己先一步否决。
我们是这样的关系。
但也正因为是这样的关系,比起爱人,我们好像永远更像是朋友。
是我搞砸了。
是他搞砸了。
我时不时会想起来,总在这两个念头间徘徊。
但其实,我又很清楚,我们当时谁也没有越轨,谁也没有做错,只是我们两辆列车并行了一段长路后,终将驶向属于我们各自的远方。
眼泪模糊了我的视线。可我最终还是看见了赤井秀一的眼睛。我们对视了十秒钟之后,他把我揽进他的怀中。我没有力气挣扎。我枕在他的肩头,感觉到泪和雨水融在一起,浸透他原本干燥洁净的衬衣。
工藤毕业之后,我的生活照旧,我还是两点一线地生活在学校的实验室和租住的公寓里,但他的生活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他自立门户做侦探,不方便在我们住的地方接待委托人,他原本打算在附近另租一套公寓,我建议他还是回到米花町去。他的卷宗,资料都在工藤宅,他回到那里不论是工作还是生活都会更方便。他犹豫再三,接受了我这个提议。
我们其实离得不算远,但在这之前,我们即使再累再忙,至少晚上回到家的时候,能够和彼此共度一段时光。可是同居生活结束之后,我们再想团聚,竟变得困难。我大量的时间都得待在实验室,他会抽时间来找我,但又总是接到一个电话就得离开。
他的事业逐渐步入正轨之后,他更是无法只待在原地。从米花町之外,到东京之外,再到日本之外。他四处奔波着,脚步不曾停歇。
但他努力为我停留。
也是在冬夜,我们提前约好了一部电影和一顿晚餐。电影开场前我已经收到了他的短信,但我还是在门口等他,我知道他大概率赶不上,但我想,没关系,我本来也不是为了看这部电影。
电影散场后,我步行到我们预约好的餐厅,收到了他发来的第二条短信。
侍者一直问我什么时候上菜,我要来一瓶红酒,在第二瓶送来之前,餐厅已经临近打烊。
他气喘吁吁地赶到了。
他跟我道歉,我看着他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和没来得及刮干净的胡茬,烛光照亮他潮湿的眼睛,我想,应该是我跟他道歉。
我在赤井秀一的搀扶下站起来,他领着我走到车边,他为我打开车门,我几乎算是滑进副驾驶,他松手的时候,我在他袖口闻到烟草的味道。我闭上眼睛。
工藤开始抽烟也是在他毕业那一年。
那是突然开始的一件事。有一天我到他家里去,他迟迟没来应门,我就自己拿钥匙开门走了进去。我在书房找到他。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阳光从他身后的玻璃窗照耀进来,仿若神祇降临。
但他四周堆满了神祇不该让这人间受的苦难。
连环杀人案件受害人的照片,她们的伤口,赤裸残忍血淋淋的痛苦,打着红色圆圈的地图和线路图,他飞扬杂乱的笔记,相似案件的卷宗,相关家属和证人的口供笔录,可能的嫌疑人的画像。
阳光之外,是突然刮起的一阵风。
风从大开的窗户往里钻,卷起翻飞的这一切。我走过去关上窗户。转回头,忽然看到,风吹起的一张文件下,原来还有我刚才没看到的东西。一只玻璃烟灰缸,烟蒂已堆得满满当当。
我一进来就闻到了烟味,但我以为那只是来拜访他的客人留下的味道,没曾想过是他。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但直到那天,我才第一次发现了这件事。
我再一次意识到我们之间开始生出一层薄薄的膜。
我永远不会觉得他陌生,可是,我不再了解他的全部。
赤井秀一坐回驾驶座,他没有急着出发。我睁开眼睛,我意识到他在等我系安全带。但我系好之后,他仍然没有换挡的意思。我看着他。他回望向我。他张了张嘴,但迟迟没有说出一个字。除了烟草,我还从他身上闻到了淡淡的海盐的清香。
我曾给工藤买过这个味道的香水。
我记得是爱马仕的男香。
后来他一直用这个。后来他和赤井秀一坐在同一张餐桌的我的左右两侧,我一时之间竟分不清这个味道来自于哪边。
那一顿饭是他帮FBI解决完一起跨国恶性案件之后,赤井秀一私人邀请的答谢。
他亲自下厨做的饭菜,在这张桌上三个人都曾住过的工藤宅。
赴约之前我有过一丝紧张。这起案件发生后不久,赤井秀一找上工藤,他就知会过我,他又将和赤井先生合作。我嘴上什么也没说,但其实变回宫野志保之后,我未曾和赤井秀一见过面。我恐惧和他见面。我和他之间什么都没发生过,却又好像什么都早已发生。我常常不知道到底是姐姐把他和我连接在一起,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但我没想到的是,抵达工藤宅之后,仿佛局外人的,是我。
这一方面缓解了我的紧张,但引发了我另一种不安。
赤井秀一侧着头微笑着倾听工藤滔滔不绝地复盘起刚破获的案件时,我望着工藤熠熠发光的海蓝色的眼睛,我意识到,我不知道这该死的赤井秀一是出于什么,但是对于工藤,如果说我曾是与他并行的列车,那他眼前的这个男人,可以是永远坚固地承托起我们的铁道。
车里开了空调,四面车窗紧闭,但我还是听得到车外的声音。落在头顶的雨,有轨电车驶过引起的震动,掠过我们的摩托车的轰鸣。车内很安静,只有低不可闻的风声,他的呼吸声,然后是我的声音。我再次闭上眼睛,我听到我的声音,我听到我问他,“说吧,是谁,发生了什么事?”
“是他吗?
“工藤新一?”
和你和我都曾有过爱与恨与依恋的工藤新一。
工藤未曾向我承认过。但我看得出来。我太了解他了。了解他胜似了解我自己。
我们分开前他办的最后一起案子,也是以FBI的顾问接手的。
他跟随赤井秀一前往洛杉矶,在那边待了五个月。我对案件详情了解得不多,为了保密,他也不方便透露太多他的工作,所以他虽然也还是和我保持着联络,但总是匆匆。我们过去也曾这样分隔两地,甚至我们时有异国的情况,但从未像那次那样,第三个月的一天,我从视频里看到的他从未显得如此陌生。我心中警铃大作。他如此疲倦,劳累,绝不只是因为过重的工作,发生了别的事,一定是的。我甚至动了休年假去探望他的念头。但他不让我去。FBI也不会允许我进入他们的办公区域。
于是我联系了赤井秀一。在此之前,我从未越过工藤联系过他。
他的权限比太多人要高,而且他知道我所有的底细,所以他接到我的电话后,什么也没问,他可以决定要向我透露什么、透露多少,他说,一小时后会给我答复。
那一个小时,几乎算是我脱离组织以来最难熬的一个小时。
终于,赤井秀一一分不差地在一小时后换了个号码回拨给我。
然后他告诉我,他妹妹遇害了。在与工藤交接的半途,替工藤挡下了致命的一枪。
赤井秀一说,他不怪工藤,但工藤在惩罚他自己。
我的大脑像钻进一只马蜂,嗡嗡直响,我不知该作何反应,当时是东京的夜里,纽约的白天,我恍惚地回忆起世良真纯,我和她不算熟悉,但是,她其实也算我的表亲,她是赤井秀一的妹妹,是工藤儿时其实就认识的伙伴,我想到她笑起来露出的虎牙,她好像会大步奔向阳光明媚的远方,但也会这样笑着回过头来和每一个她爱的人挥手告别。
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我有没有对赤井秀一说,请节哀。
我也不知道我有没有对工藤说这个话。
我只知道我有好几天无法装作毫不知情地同工藤打越洋电话。
我把自己埋进繁忙的工作中,试图忘记此事。但我做不到。
即使在处理实验报告的时候,我也会突然一晃神,敲键盘的手停在半空中,眼前闪过姐姐的脸,我看过她中弹后的遇害现场,如玫瑰般的血液绽放在她的身下,她死前的最后一秒,江户川就在她身边。那么那天,世良真纯倒下的时候,也像这样绽放成一朵绚烂的玫瑰吗?她死前的最后一秒,眼中印刻的,是否也是工藤那双震惊悲伤愤怒又痛苦的眼睛?
我突然对赤井秀一产生别样的同情。他真的不怪罪工藤吗?
我想起姐姐。我曾怪罪过工藤。工藤也曾因此惩罚过他自己。
赤井秀一呢?
他处理妹妹的后事时,见到她死去的样子时,在想什么?有没有那么一秒钟,他也会像我一样,想起我的姐姐?
工藤呢?
工藤一定也会想起。
我呢?
我会一个人驾车去墓园探望姐姐。我想要向姐姐述说这些,可是每次看着墓碑上她的笑容,我什么都说不出来,只顾得上泪流满面。
也就是在那段时间里,我和工藤的关系,我和赤井秀一的关系,他和他的关系,我们三个的关系,悄无声息地开始变化。吊诡离奇,可是又顺理成章。
出乎我的意料,赤井秀一摇了摇头。他扬起左边的眉毛,有些惊讶地问我,为什么会这么想?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太好了,太好了,不是工藤,他没事。那,那是谁?我盯着赤井秀一,赤井秀一回望着我。我很久没有这样近地再一次被他吸入他绿色的眼睛。他忽然转开眼,脸朝向车前的玻璃,他打开雨刮器,回答我,“不,谁都没有。只是……”他有那么一丝犹疑,他在选择合适的称呼,“……玛丽,她几周前回了日本。”他最终说,玛丽,世良玛丽,他的母亲,我血缘上的姨妈。他接着说,“她想见你。”我看着他,他看着雨刮器,我意识到,这是个拙劣的谎言。
赤井秀一在别人面前再天衣无缝的谎话,也会被我看穿。并非因为我是工藤或他们这类神探,只是,和赤井秀一共处过在一起太久,我很难不去注意到,他对我撒谎,和我对他撒谎一样,出于同一个动机:不想让我伤心。
他只在一种情况下回避我的视线。
现在就是这样的情况。
所以——
其实还是有人出事了。
世良玛丽也许真的在几周前回了日本,她也真的有可能对他说起过想见我这样的话,但是。这不是他今天突然出现找到我的理由。也不会是他时隔三年打搅我的原因。即使他一直偷偷关心着我的死活,他也不会因为这样一句话来见我。更有可能的是,他早就给世良玛丽说起甚至展示了我的近况。而她,我陌生又熟悉的姨妈,在了解到我和他已经三年未曾联络之后,也绝不会强求和我见面。
所以,
其实还是有人出事了。
他突然决定骗我,也是因为他完全看出来了,那个噩耗,我无力承受。
所以。
其实还是有人出事了。
而且那个人——
世良真纯离世后一周多,我和工藤才重新像普通的异国情侣那样,找到合适的时间打一些电话,聊一些无足轻重的近况。
我们谁也没提到那起案件。我们彼此都在假装。装作一切都好,装作风平浪静。
他没有告诉我世良遇害,没有告诉我他险些被一颗子弹夺去性命,没有告诉我那场秘密举行的几乎无人出席的葬礼,没有告诉我他整夜整夜夜不能寐,没有告诉我他抽烟抽得更凶了,没有告诉我他开始嗜咖啡,没有告诉我在抓到向世良开枪的那个罪犯的凌晨,他喝得烂醉如泥。
他没有告诉我这些,但赤井秀一告诉了我。
他没有告诉我他被赤井秀一强行要求搬进了赤井秀一的私人公寓,但赤井秀一告诉了我。
赤井秀一知道我担心工藤,所以他告诉我这一切;但我不知道,我听到他说起这些时,我不知道我该作何反应。
赤井秀一没有告诉我全部,但我从他轻描淡写的似乎是出于宽慰我的话语里很容易就得知,他全权操办了妹妹的葬礼,他的安眠药解决了工藤的失眠问题,他没收了工藤的打火机,他购置了和我同款的咖啡机,他把藏酒都锁进了酒柜里。
他收留和照料工藤,像他曾经和后来收留和照料我。工藤依赖他,像我曾经和后来依赖他。但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该死的赤井秀一,到底在想什么。
他如此冷静地处理着一切,如此包容地容纳了我们。他到底在想什么?
是爱吗?是责任感?是同情?是亏欠?是拯救欲还是慈悲为怀?
是折磨?是痛恨?是怪罪?是支持帮助给予,是亦师亦友亦伴侣,是无言的承托。
是什么?
赤井秀一。
我不明白。我永远也搞不懂了。
工藤呢?他明白吗?
他和赤井秀一搭乘同一班航班从美国回了日本。我到机场去接他。他已经重新变得熠熠生辉。他快乐地同我拥抱,但从第一句话开始,都与身后戴着帽子和墨镜的一副置身事外的赤井秀一有关。
工藤告诉我,赤井先生这次回日本,会久待,FBI安排他来执行另一起任务,但这项任务不会那么秘密和危险,他可以以自己的身份活动。
所以,工藤转头笑着看向赤井说,我想,可以让赤井先生再住进我家。这话,不是征求我的意见,是告知。
赤井秀一脱下墨镜,他也笑了笑,他说,其实他有住处可去。这话,反倒是在征求我的意见,是询问。
就是那么一瞬间的事。
我知道,我和工藤已经结束了。
爱,看看他小狗般湿润闪耀的眼睛就知道,爱,流向了他注视的另一个人。而那个人,不是我。
我也挤出一丝笑容。我说,那么,上车吧。我送你们回去。
我不觉得感伤,我只觉得惋惜。可是惋惜之余,也感到庆幸。至少,他走出来了。不论带他走出来的这个人是谁。而且,我想我没有那个权力指摘他。我们都是这样。爱过不同的人,爱着不同的人,爱上不同的人。曾经,此刻,将来。
我驾车驶向高速公路,工藤在副驾驶上兴奋手舞足蹈地跟我分享他们最后那起案子险些逃出生天的连环杀人犯和赤井秀一逆转局势的神一般的狙击。他重新变得像十七岁,像我刚认识的那个江户川柯南,我在后视镜里看到赤井秀一,他望着车窗外,但嘴角带着一丝微笑,他在听工藤说话,他也像那个时候面对江户川柯南时的赤井秀一。他们从来都亦师亦友,从来也都有可能亦伴侣。只是。曾经。曾经他们各自都要守护太多的人,他们从未有这样一个机会相处。也许他们更互相理解,更能先一步探查到对方的所思所想。逻辑与推理上的共脑,那也许更符合工藤新一灵魂伴侣的画像。我漫无边际地胡思乱想着,忽然在后视镜里与赤井秀一对视了。
他绿色的眼睛。我转开脸,躲过了他绿色的眼睛。
时过境迁,现在是我坐在赤井秀一的车上,他手握方向盘,我坐在副驾驶,我无须通过后视镜,就能轻而易举地捕捉到他绿色的眼睛,换言之,他也可以如此轻而易举地捕捉到我,即使我转开脸。
“你撒谎了。”“……”“你还是狠不下心告诉我实情。你原本像个死神的信使似的来向我传达这个消息的,但你还是狠不下心。”“……”“他死了。对吗?你肯定一开始也不想告诉我的,但是,葬礼?他是不是要落葬了?你思来想去之后,决定亲自来拜访我,通知我,然后带我去。你知道,如果不告诉我的话,我余生就无法原谅知道此事的任何人。尤其是你,赤井秀一。”“……”“但你刚才,你宁愿被我记恨一辈子,都不愿意告诉我真相了。因为你突然意识到,宁肯我抱着他还幸福地生活在某处的幻觉,都不想再打搅我重新恢复平静的生活。”“……”“可其实无论你告诉我与否,我都会恨你,你知道的。”“嗯。”“他是为什么而死的?复仇,拯救,疾病,还是意外?”“……”
他沉默了。这个问题他不该沉默。
他沉默了。他的沉默揭示了那个最令我痛苦的答案。
自杀。
“……是因为世良吗?还是,也因为姐姐?”
“兰。”他短促地回答,“为了向他复仇,有人绑架杀害了毛利兰。”
我的心如刀绞。但并非因为他为兰而自杀。因为太多事。因为姐姐,因为世良,因为兰。因为我感同身受他的痛苦。因为我无法感同身受他的痛苦。因为我竟然还活着。因为赤井秀一。因为我们两个是罪人。这里原来才是无间地狱。
有那么一瞬间,我特别想要抓着赤井秀一的衣领,质问他,为什么,在我离开后,在他跟随他之后,他没能保护好他,没能保护他身边的人。但是我突然想起来,几乎恍如隔世的几十年前,我曾抓着工藤新一,这样质问过他,可是当时的我和现在的我都最清楚答案,我从来,从来都不怪罪他们,我不能,我不会。
我一动不动,我没有抓着赤井秀一的衣领,但是和几十年前一样,我泪流满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