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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田納西州。通往雜貨店的小路上,有個被稱之為阿帕契的男人正快步走著。從那陰沉的神情推測:他要不是欠別人錢、就是別人欠他錢。
晚間十點過五分,雜貨店老闆心急如焚的在門口來回走動。他已經六十幾歲了,按照常理應該早點就寢,也不應這樣長時間站立的。他同樣年老卻健康的妻子剛刷洗完廚房,怯生生看著自己可憐的丈夫,終於才問上一句話。
「你不是打了電話嗎?薩米...」
老闆薩米停下腳步,抿著發紫的下唇凝視紗門內的女人。
「他會殺了我!瓊安...他真的會殺了我...!」薩米的聲音弱小得直發顫。
「喔、親愛的!你想的太可怕了,這又不是我們的錯...」
除了安慰丈夫,瓊安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他們在田納西州經營了二十年的雜貨店,戰後在附近又開了一家小酒館交給唯一的兒子管理,日子過的算是清閒愜意。他們算是少數在戰爭中沒經歷過什麼大風大浪的猶太家庭。
「喔...親愛的,你不明白,你不知道那個上校是什麼人物!」薩米經常責備妻兒不應該忽略身為猶太人的自覺,他認為雖然沒有遭受到迫害,仍然必須為那些不幸的同胞們禱告。尤其在那些猶太人被射殺在地板夾層下、而他們卻因為幫人轉賣奶牛而得以抽成的時候。
「不就是個上校嗎?跟其他退伍軍官有什麼不一樣。」無視妻子的質疑,薩米在夜色中點起燈。
「別蠢了、你以為那個每天都來買牛奶的上校......啊!老天、他真的會殺了我。」
薩米一邊低喃著一邊提燈快跑到小路上。瓊安透過紗窗看見黑暗中有個臉色很難看的男人,上身是簡單的背心,下身則是軍人穿的輕便馬褲。老薩米將燈提高,照亮了男人脖子上銀色的狗牌。
「他在哪裡?」瓊安聽到那男人說。
「唔...估計還在我兒子的酒館裡。」
「我應該說過,不要讓他有機會跨進那兒一步吧?」
瓊安終於認出那個男人,那是住在附近的艾杜中尉。戰後他從法國回來,並且有個較年長的上校開始和他住在一起,就是每隔幾天會來買牛奶的那個上校。她對這兩個男人一點也不了解。
戰前,瓊安見過艾杜·連身著美加聯合第一派遣隊的制服,但人人都猜想艾杜·連不是正規的軍官。戰爭開打後,許多人都聽聞他所率領的小隊在法國那些囂張行徑,被絞殺的成堆納粹與數量少得驚人的小隊成員形成令人聞風喪膽的反差。不少猶太青年無條件視這群敢死隊為英雄,也不在乎他們到底正不正規。
至於那個上校,誰知道那個上校是何許人物。瓊安心想,誰在乎?既然是德國人,八成是戰俘;說得一口流利英語,八成是高級官員。但戰俘就是戰俘,頂多只能說是高級戰俘。她不知道的是,戰爭剛結束,各國的歷史學家都在驚訝於時代的舵輪如何出乎臆測的轉向,幾年後,這場戰爭中的許多人物和多場戰役,都將被賦予全新的定義。屆時,將沒有人不認識她口中的這位高級戰俘。
「嘖!」艾杜很苦惱似的眨眨眼,繞過老薩米,朝酒館走去。
「他可不是自己進去的!否則我們還能攔他呢。」瓊安在紗門內喊道。
艾杜停下來。薩米冷汗直流。他和艾杜約定在先,答應只要不讓上校靠近那間酒館半步,就不會把他們一家都是猶太人的事情抖出來。
「我不知道你威脅我丈夫做什麼,但他是被抬進去的,被幾個年輕士兵從後方打暈再扛進去的。」瓊安
「你在電話中沒提到這個。」艾度側頭看了薩米一眼。
也許有很多人不會贊同,但阿帕契頭子是混蛋界的紳士,喜歡約法三章,恣意屠殺之前給人轉圜的餘地。他會蔑視那些因恐懼而妥協的敵人,並嘲笑那些抵死不從的傢伙不識好歹。
「既然是這樣,你們也沒必要這麼緊張。」中尉撇下這句話後便大步離開。
2.
艾杜不喜歡漢斯與美國軍方有太多糾葛,他覺得那總會引發許多不必要的麻煩。沒有人敢否認這名前黨衛軍對美國勝利的貢獻甚巨,他會被艾杜管束,更是美國政府企圖巧妙制衡他那些全因貪得無厭而獲取的豐厚禮遇。如今的美國,仍處在戰後的結算期,年輕的士兵不知禮數,資深的長官又太充滿攻擊性。當然,漢斯的表面功夫向來不錯,但艾杜喜歡直來直往。
打個比方,同樣被捅了一刀,一個哭天搶地、一個只是冒點冷汗,有什麼不一樣?不都是痛嗎?漢斯善於偽裝,不代表遭受攻擊時不會受傷。中尉就討厭這個,與其花時間去發現對方是否受傷,浪費心力去應付對方受傷後的反應,倒不如一開始就不要讓他有受傷的機會。有必要澄清的是,漢斯身上有些傷就出自艾杜手筆,他只是厭惡漢斯遭受那些在他掌控之外的傷害。
「那酒館太多軍人了,別讓他進去。」所以他才這麼警告薩米。
「一定一定。」其實是薩米太容易導致人心惶惶了,艾杜並沒有威脅他,只是在某次閒聊中無意洩漏了漢斯就是那個猶太獵手的事實,這個過盡安逸日子的老猶太人立刻就被嚇得半死。
那間酒館經營的挺好,不知怎麼很多年輕士兵喜歡在那邊聚頭,不少高層也喜歡到那裡互相請酒。據艾杜所知,有幾位難纏的反納粹長官就愛往那跑。讓漢斯去跟他們閒話家常?艾杜從來沒想過這麼噁心的事。
本來中尉並不是真的那麼藉慎恐懼,因為上校知道那間酒館時常會有年輕士兵酒醉鬧事,壓根沒想過要逛進去。但沒想到事情真的發生了。上午的時候艾杜還在部隊裡,剛下軍卡電話就來了。
「操、操...!」
而且還不是漢斯自己要進去的。按照雜貨店的說法,居然是被幾個年輕人擊暈了扛進去的。老天...還沒等到上校製造麻煩,麻煩就自己找上門了。老薩米在電話中沒說事情是這麼發生的,否則他想盡辦法也會給尤堤維奇半天假,幫他把上校拖回家去。
「我是艾杜.連中尉,他在哪裡?」推開門,艾杜隨便衝著一個服務生問道。
「您說誰?」女孩問道。
「漢斯.蘭達!那個天殺的猶太獵手!」艾杜嘶聲道。
3.
漢斯在小房間裡醒過來,感覺全身痠痛。
房外不斷傳來邀酒的歡騰聲,上校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他緊閉起眼睛,試圖甩開莫名的頭疼。伸手摸摸後腦杓,還還有點發腫。
「牛奶。」當他回過神來,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這個。
他在雜貨店買了兩瓶牛奶的。窗外已是黑夜,應該要喝第二瓶牛奶。慢著、今天好像一瓶都還沒喝啊?袋子呢、裝牛奶的袋子......?等等,這裡是什麼地方?
當上校還在困惑自己的牛奶袋子跑哪去的時候,一個服務生輕輕打開門縫探頭進來。漢斯注意到她的時候,那個女孩立刻滿臉通紅、神色緊張的關上門匆匆跑掉了。
「這到底是...」
上校話還沒說完,突然感覺身體涼涼的。低頭一看,一襲紅色連身裙就這麼好端端的穿在自己身上。憑良心講,這是一件很好看的連身裙。不過現在可不是研究這個的時候。
「...啊...啊...」坐在小床上,漢斯完全的陷入恐慌。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這是哪裡?為什麼我穿成這樣?我的衣服哪去了?還有我的牛奶......上校的腦袋一團混亂,還來不及生氣,他開始擔心這整件事實在太嚇人了,要是就此失去語言能力該怎麼辦。
「啊...該死!」漢斯想要下床,卻被裙擺給硬生生絆倒在地。當他好不容易站起來,才注意到裙子太長了,原本一定是個高挑的女性穿的。這又一次讓上校感覺到嚴重的羞辱。從來沒有人能這麼具體的嘲笑他的身高。
「該死該死該死!」
問題是,他提著裙擺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四處遍尋不著自己的衣服(當然還有牛奶)。他手裡還抓著擺在床腳的紅色高跟鞋,當然要穿上它根本是不可能的。這是個大問題,漢斯必須離開這裡,但這件裙子因為裙擺太多摺的關係,他甚至感覺不出自己的內褲是否還穿在身上。
「...Nein...」雖然嘴裡這麼說(幾乎帶著哽咽的鼻音了),上校還是只能緊皺著眉頭、小心翼翼的打開門。
5.
艾杜還靠在門邊,顯得很不耐煩。他之所以不往裡面走的原因在於,要是遇到認識的長官,免不了一番折騰。而且剛剛雜貨店老闆的兒子趕下樓,大概是知道事情的經過,便已經指派端酒小姐去帶人了。
薩米的兒子特別請中尉一杯啤酒,但他卻有一搭沒一搭的啜著。來這裡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把他的上校帶回家去。當他看到那個被他衝著吼的女孩單獨下樓來時,立刻有了不好的預感。
「醉了?」艾杜抬眉,語氣柔和了些。
「嗯...您知道上校是被打暈了抬進來的吧?」艾杜沒有說話,於是女孩繼續說。
「大概是力道太大,上校一直沒醒過來...確定他只是暈倒後,我們就讓那幾個士兵把他抬到樓上的房間去了......」
「唔、好吧,這狀況比喝醉了更好些,那房間在哪?」但艾杜在女孩露出面有難色的表情後,表情又再度沉了下來。天殺的、絕對不是只有暈過去這麼簡單。
「說。」中尉簡短逼問道。
「我不是很清楚,後來那群...總之是三個二等兵嘻嘻鬧鬧又跑上樓幾次。」
「幹什麼?」
「因為樓上是讓客人休息用的,一般我們只有搖鈴時才會上去...所以...」
不等女孩說完,艾杜將啤酒杯摔在地上,越過一桌桌人聲鼎沸的酒席,試圖衝到樓上去。他的眼角掃到幾名熟識的軍官,那些軍官瞇著醉眼幾乎就要認出他來了。但現在可不是煩這個的時候。
「放開!你們這群粗野的美國佬...!」漢斯的聲音在樓梯間響起,艾杜立刻排開幾個酒鬼跑上去。他一抬頭,卻只看到一道紅色的身影近到不能再近,緊接著中尉便被撞倒在地。
「...該死...」艾杜揉揉後腦杓,吃力的坐起來。那團紅色...好吧、確切點說是個人還跨坐在他身上,顯然是嚇傻了。
「...」中尉根本來不及回過神來,在看清身上的人是誰後,立刻又陷入呆滯狀態。
漢斯緊抓著兩側的裙擺,他萬萬沒想到會遇到艾杜。應該說,在鼓起勇氣跨出房間的那瞬間,他就被那群醉醺醺的二等兵團團圍住,喝醉的傢伙完全的不可理喻。就這樣在推推擠擠之間摔下樓梯已經夠倒楣了,居然還被艾杜逮個正著。
「......操、操!」艾杜說髒話還從來沒有這麼結巴過。
「艾杜、怎麼也有空來喝一杯 ?」一個長官很不識相的搖搖晃晃蹭過來。
「你他媽的到底在幹什麼!」中尉凶狠的衝著上校吼出聲來。
整間酒館頓時一片寂靜。直到那名自以為被兇了的長官莫名奇妙哭出聲來,所有人才假裝沒事的繼續喝自己的酒。而前德意志帝國的隼鷹漢斯.蘭達終於忍無可忍了。
「你他媽的憑什麼罵我?你以為我他媽的喜歡穿成這樣?你說這家破酒館是那個雜貨店老頭開的是吧?我是每天去買兩瓶牛奶、可沒有抄他家的地下室啊!喔、他的地下室八成什麼也沒有!因為他天殺的自己就是猶太人!」
艾杜看著坐在自己身上一個勁喋喋不休的小矮子,一個字也無法回嘴。雖然他很生氣,但顯然現在氣得冒煙的漢斯比他還要鬱悶。好不容易等到上校停下來,他們也只有無語對看的份。後面還擠在樓梯間的那幾個小夥子簡直要嚇哭了。
「嗯...」艾杜試圖發言。
「一家子都是!」漢斯大聲補充。
「漢斯...」
「都是猶太人!」
「漢斯.蘭達!」
上校這才閉上嘴。艾杜不知該說些什麼,只有任由兩人乾瞪眼。他這終於有空檔可以檢查一下他的上校究竟有無大礙。精神的很,脾氣還是一樣不好,看來腦袋瓜也沒被打壞。然後中尉才偷偷將注意力轉到那件惹眼的連身裙。
那件裙子讓漢斯從頸子裸露到背部,過長的裙擺為預防跌倒而被緊緊提起。不過艾杜看得出漢斯大概跌慘了。其實挺誘人的。這個想法閃過中尉的腦袋,畢竟他們倆的關係非比尋常,穿著裙子的漢斯.蘭達當然能令他浮想翩翩。
「嘿!」漢斯惱怒的喊道。因為艾杜突然挺起身,將手臂繞到漢斯後方,一把將上校扛到肩上。
「閉嘴。你想穿成這樣自己走回去我是無所謂。」
艾杜的話讓人語塞。他扛著漢斯上了幾級台階,對著那三個闖了大禍的二等兵掃視幾眼。然後他伸手一一將三個大兵的狗牌各扯下一片來。
「收假後去跟你們各自的長官討回來,老實的說說你們幹了哪些事。」
「是,長官...」
「還有,」艾杜從側邊褲管抽出隨身攜帶的鮑伊刀,「不准提到漢斯.蘭達這個名字,如果被我發現你們出了紕漏,就去數數美國國旗上有幾顆星吧。」
「是,長官!」
中尉收起鮑伊刀,下樓的時候意外的扯嘴一笑。他理所當然似的拍拍漢斯的臀部,絲質的裙裝發出聲響。
「走吧,我們離開這裡。」他在漢斯發怒前走出了酒館。
6.
田納西州。通往回家的路上,有個被稱之為阿帕契的男人正慢慢走著。在他肩上的是把頭埋在頸間的猶太獵手。
「你早就知道那家子是猶太人?」
「你以為我是誰?」漢斯掛在艾杜肩上悶悶的回應。
「這身衣服到底是怎麼回事?」艾杜空出的那隻手摸摸裙子。
「我怎麼知道......八成是那三個蠢貨玩什麼遊戲輸了拿我開刀。」
「喔......」
「還有我的牛奶呢...那幫惡棍!」漢斯在肩上動來動去。
「得了、明天搬一箱回來。」艾杜累死了,決定大方送。
「...女人的裙子原來穿著這麼熱嗎?」
「不介意的話我可以幫你。」說著,中尉動手將上校的裙子撩起。
「Nein!」阿帕契頭子的右側腹部被小腿肚狠狠的撞擊了。
田納西州。通往回家的路上,有個被稱之為阿帕契的男人慢慢走著。真要形容的話,只能從那個微妙的表情推測:他要不是還清了錢、就是把錢全部討回來了。
「請你不要一直摸我的臀部,中尉。」
「我可不歸你管,親愛的上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