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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前,地府似有一场声势浩大的人鬼之战。兵戈相向,死伤遍野。
据口口相传,那场不知因何而起的战争打了近乎百年,却突然消失得无踪影。有人说,明面上,这场战打得是阳间要来地府捞阴兵去当炮灰的荣辱,但实际,他们内部抢夺的却是十殿阎王的高位美名……
无数魂肉供养出血般盛开的花海,这场战最后以虞啸卿成功登上十殿阎王之座而告终。
新官上任三把火,可虞啸卿继承下老阎王的治理和手段后,却再无大刀阔斧地立威。只是每过十余年,这位新任阎王便会召集一队已收编的阴兵——少则百人多则千人——派人押送前往一个谁也未曾知晓的地方。
次次护送队伍的只有一人,受虞啸卿尤为信任和器重的也只有一人——只有他去过、看过、历过、还能安然无恙地归来。据有幸听闻的人言,他是去了阳间与冥府的交汇之处,将阴兵一次次交付于两界间那块空白的虚无。
没有鬼能活着出去——这是地府中所有人都默认的事实。阴阳两界的交接岂能如此轻易便做成?准是虞阎王与人间协商了约定,要往外送那些阴兵,而这位鬼差不过是替虞阎王走了个形式。
送是送出去了,可不管人收没收到。虞阎王不拿命当命,可奈何有些人就是命硬——这鬼差次次都安然无恙地回来——身着千年前那场战争的戎装,手持两块散发金光的神器,一路走着叫一路魂,看着比地府的地藏王菩萨还高大。
传闻越传越神,传得那阎王十恶不赦,传得那鬼差普度众生,可从未有人能真真切切地说出个所以然来。
总之此后,地府确然千年无恙。
…
1.
在地府当了不知多少年的亡魂,孟烦了拖着条瘸腿,在鬼门关下游荡——鬼无实体,但生前的习惯却仍旧难改——几十数千年,他模糊了记忆的脑子仍旧浑噩。
来此地并不是一时兴起。
2.
孤魂野鬼总是没个着落,零落成泥的轮回于他们来言更多是一种宽慰。奈何桥不渡,往生门亦过不了,孟烦了一次次挟着鬼差去求给个生处,被打回的永远是轻飘飘一句话——你阳寿未尽,再好生待个几年。
孟烦了信了,脖子上顶个脑袋,一天天地过活。
地府不小,容得下千千万鬼魂游荡,地府不大,游魂能去的地方走两步就到了边。
往生门,黄泉路,奈何桥,彼岸花从远不可见的地方蔓延过来,又一路蔓延至远不可见的消失点。它们欢迎阳寿未尽的亡魂,只在花丛里待着,就能以精魄和血肉为其供养。矗立,静止,不眠不休地待到魂魄和记忆一并逝去,甚至等不到鬼差来带他们上路便化为飞灰消逝。
倒是省了那一碗孟婆汤。
十年、二十年,百年、两百年,他目送一批又一批旧人离去,再三找上鬼差时,鬼差却仍旧百无聊赖地掀起眼皮:你阳寿未尽……
比起无聊,更多的是煎熬。
3.
一位鬼差叫住了他。
“一九三七年生,湖南籍,北平人。”
模样古怪,穿着糟烂。孟烦了被找上时仍徘徊在鬼门关口。那人目不斜视,径直拦住他,“你就是孟烦了。”
奇异在心中蔓延。千年来,他一直等待的就是这句话,可真到了被说出的时候,却没有让自己内心的焦虑减轻分毫。
孟烦了打量此人:“你来带我上路?”
那人不回答,反而自顾自低着脑袋:“请随我来。”
鬼门关口,来往的男女老少摩肩接踵,一个其貌不扬的瘸子被拦在关外。碎布烂袍零散披着,鬼差扯着孟烦了,动作僵硬,面色惨白。
4.
一路弯弯绕绕,二人站在一座宫殿前。
“到——了。”
朱门碧瓦,飞檐斗拱,幽绿冥火在殿前跃动。孟烦了看着眼前——这是他从来便知晓却从未曾到过的——十殿阎王虞啸卿的阎王殿。
阴风吹过,吹开纸一样轻飘的殿门。沉重巨响从殿里传出,伴着阵阵尖啸哀嚎传入孟烦了耳中。他后退一步,又被身后枯骨一样的手不容置疑钳住肩膀往里推去。形态各异的鬼统一着身墨色衣袍,整齐肃穆呈两列立在殿前,手持长柄尖钗,末端的钝头敲在坚实反光的石砖上。
每敲一下,声音愈沉重一分。
待孟烦了顺着敲击声走进内殿,那声音已如钟声浑厚悠长。一口巨鼎坐在眼前,升腾的冥火扑来阵阵阴冷。孟烦了视线几乎被巨鼎占据,让他无法窥见十殿阎王的样貌——而事实上,他连头都不曾敢抬起。他只感到那位骷髅似的鬼差慢慢松手,从他身后机械走出,没有丝毫犹豫地投身进那口鼎中。
灵魂灼烧的尖锐声划破寂静。
不多时,嘶哑的声音从鼎的另一边传来。
“我乃十殿阎罗虞阎王手下的精锐鬼差,特此来邀你协我出关。”
孟烦了低着头,往鬼差那一双破旧泛灰的皮靴上看,明明衣袍还算新,黄灰裤脚却被一块碎烂绑腿扎住。他不敢问鬼差何为出关,亦不敢问出哪处关。脑中如蛆附骨地念着,跟上,跟上,他在地府等太久了,他只想尽早投胎。
“你有如何也不肯放下的执念。”那人声音更大些,手中也闪过一个令牌——那是前一个鬼差曾拿在手上的——“你入不了死门也入不了返往门,既当不成鬼卒也无法投胎。”
“你还有一件事没做完。”
鬼差轻而易举下了定论。
像一张口就定下他的命运那般随便,似乎只是胡诌出来一个莫须有的要求。孟烦了不喜欢这种弯绕,却也不敢笃定自己真没有落下任何事。
"请问大人,做完便能投胎?"
孟烦了斗胆张口,那人却没听见似的继续宣读他前世今生所作的罪行。殿前火焰无声燃烧,陆陆续续的人被挟来投进鼎中,待杵地声由小及大响过三遍,那鬼差才终于宣读完毕落下定音:
“走吧。”
5.
去哪?依旧没有得到回音。鬼差在前,他在后,孟烦了低着头盯那人裤腿,跟着走出殿。
一路无言,鬼差脚步匆忙,孟烦了一瘸一拐勉强跟在后面。一道弯,又一道弯,鬼差几乎要跑起来。
等真跑起来了,孟烦了气喘吁吁地跟上,刚他进一处偏僻木屋,便又被骤然停下的身躯创得一屁股栽地里。那人转身,居高临下顶着孟烦了,发出诡异一声怪笑。
“孟烦了,真有你的啊,孟烦了。”
“你真把自己搞成这副模样。”
一转抛下正经模样,那鬼差笑半天,凑上来神神叨叨地亲近。孟烦了晕眩着眼抬头,从陌生的面孔看出点莫名的熟悉来。他挪着屁股后仰脸,看那人无比熟稔地贴过来,一口一个烦啦地叫,哪还有半分刚刚的冷漠。
比这更诡异的是,孟烦了竟对这份无间亲昵感到一丝怀念。
“死瘸子,你的苦日子终于熬到头咯”,怪人指指头顶,肉眼可见的兴奋,“放心,虞阎王听不到。”
他问孟烦了:
“你打算怎么做?”
“你……”孟烦了怔半天,而后瞪大眼睛,“不是带我投胎?”
他往后挪屁股,发现不知何时早已贴到墙角。那人皱着眉,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
复杂,很复杂的眼神,里面含着让他看不懂的感情。
“看我作甚?”孟烦了被看得发毛,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他手腕撑地,几乎已经做好了随时扭身逃跑的准备。
长久的僵持后,那人叹口气,向后退开些距离。
“死啦死啦。”
“什么?”
“我叫死啦死啦,放心,骗你是狗肉。”
死啦死啦说完,沉默了一会儿,转身往屋里走。孟烦了坐在地上,看着他进进出出不知在找些什么。不多时,一枚令牌从脑袋上砸下来。
“虞阎王亲令,拿着,有大用。”
“那你究竟是不是鬼……”
“有的没的不重要”,死啦死啦脱掉那身繁琐的长袍,露出底下一身黄褐色的破布,“孟烦了,你待这么多年的脑子都被蛀虫吃没了啊。”
“…什么?”
孟烦了下意识反问,问完又突然反应过来,死啦死啦并不打算去做那件所有鬼差都应做的事——带自己投胎。
“这下知道了啊。”死啦死啦带着笑的话语从窸窸窣窣间散出来。
他跌跌撞撞站起,死啦死啦已把自己一身零碎整理完毕,他看着死啦死啦那张胡子拉碴的脸,扑过去揪住他被收拾服帖的衣领。
“你骗我?”
“欸弄乱了弄乱了。”
“你要带我去哪?”
他凑在死啦死啦跟前。不近不远,正好能看清死啦死啦脸上的无奈。
“只剩十四天”,他挪挪脚尖,指向孟烦了起身时掉地上的东西——是死啦死啦刚给他的那块令牌,“自到你手里,就可以开始倒数了。”
你若真相信我,你跟我走,我有能让你如愿的法子”,死啦死啦眼里闪着光,在一片昏暗之中出奇的亮,“你肯定能去投胎。”
孟烦了后撤一步松开手。他拾起落在脚边的令牌,推开死啦死啦跑出门外。
死啦死啦没有追出来。
6.
要去哪里?想去哪里?该去哪里?
孟烦了跑着,顺着记忆中的路线回到黄泉路上。彼岸花依旧开在路旁,血铺的地毯迎接每一位暂留的地府过客。遥遥望,无际的道路被花照得金红,细碎的渣滓下堆积无数血肉。这副景象孟烦了已看了不知多少年。
他掏出令牌摩梭,温润的金色与脚下的路融为一体。孟烦了迈步向亘古不变的花海走去。暖意自手中蔓延,往日炙烤灵魂的灼热痛感不复,踏在花泥上,每一步都异常轻盈。
…他或许不懂,但他觉得,他得信那个人。
孟烦了就这样顺着彼岸花走下去。
再次回到那间木屋已是三天后。孟烦了站在门外,抬起的手迟迟敲不下去。他鞋上沾满泥土,衣裤上的补丁被花瓣重新撕开,他真不想承认,自己在花丛里待了一天又折返回来。
脑子里想的几十种理由无一能说出口。
他靠墙站着,站到死啦死啦开门看到了他,死啦死啦什么也没说,只是抛给他一件新衣物,换好后,他跟着死啦死啦离去。
7.
也不知要去往何处。
又是数天一晃而过,他们沉默地走了这些天。走过鬼门关,走过黄泉路,在奈何桥的尽头再度走入彼岸花海。死啦死啦在前,孟烦了在后,在永无尽头的花海里沉浮。
死啦死啦终于开口。
他说:“烦啦,几天啦?”
孟烦了握着令牌,上面的光已暗淡一半下去。
他有些茫然,望着死啦死啦,似乎产生了幻听。层叠的无尽彼岸花在眼前摇动,花粉随呼吸灌入耳鼻口中。孟烦了摇摇头,给自己一巴掌。
“…五天。”
零零碎碎的日子比千百年难记,他掰着指头,甚至不确定自己数得对不对。
死啦死啦不像孟烦了那样拖着身子,却也不算精神。他望望身后遍地的金红,低声骂了两句,又随手指一个方向,“走吧,这边。”
在身后的孟烦了慢下脚步。
“这里。”
“——什么?”
“……”
孟烦了蹲下,抚过一片与其他地方并无两样的区域。他忽然抬头,带着迷茫和讶然望着死啦死啦:
“这里来过。”
“而且不止一次!”,他举起手中被做上记号的彼岸花,更加大声地冲头也不回的死啦死啦喊,“别装聋作哑!”
“死啦死啦——”
孟烦了破着嗓子,强镇精神。自打信了死啦死啦的话,他早该做好踏入这吸人精魄的死亡之地的准备。若不是那块令牌,他现在立即就能死去。
“好,好”,孟烦了气喘吁吁,把花往前忿忿抛去:“您自个儿走吧。”
花砸到半途便无力落下。
死啦死啦回头,浓眉大眼厚嘴唇,莫名熟悉的一张脸。明明生得一副能看的面庞,却偏挂一张扭捏作态的笑容。
“烦啦烦啦,好烦啦…再信我一回……”
“信你”,孟烦了嘲讽,“已经信您两回了。”
“直说您在等什么吧。”
死啦死啦脸上的笑僵住。
浊气翻滚,孤魂的骨肉淹没在红褐花泥里。在轮回的永无停歇的嘈杂中,死啦死啦静默着,那是让孟烦了似曾相识的沉默。
终于,孟烦了听见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我有事去做,要紧的事。”
“有多要紧?”
“一千”,死啦死啦说,“就像有一千只鬼在后面追着自己一样要紧。”
孟烦了看着他的眼睛。
热切、严肃,恳求、执着,仿佛能读出千万种情绪。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一眼看出的,但他就是能切身感受到那份情绪真切地属于死啦死啦。
他看起来比自己还焦急。
焦躁、癫狂,孤独、渴望,像一滩平静无波的死水中悄然出现的漩涡。
——无声无息,带着缓慢而坚定的生机——那是能搅动起整只水潭的生机。
孟烦了忽地看到了他眼中的自己。
“一千。”他跟着重复一遍,玻璃似的倒影也跟着张口。
孟烦了忽地感觉胸口传来一阵悸动。他干巴巴张口:“你在等一千只鬼?”,死啦死啦点头,又一次望向身后。
“快来了。”
死啦死啦念叨。
“该死的,快来了。”
孟烦了没再管他。他抚上着左胸,心脏处开始针扎般作痛。那是和被花泥侵蚀不一样的痛楚。像只无形的手攥住心脏,惶恐从灵魂深处蔓延,丝丝缕缕,根深蒂固。
孟烦了连头也开始痛起来。
他捂着头蜷起膝盖,顾不得死啦死啦由远及近的担忧,扯着头发开始捶脑袋。
8.
闭上眼,死啦死啦的脸一遍遍在脑中划过,又一块块碎成他认不出的模样,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它们在脑海里裂着锋利的边,既拼不到一起,又互相剌得鲜血淋漓。
等他再度睁眼,无数的脸和死啦死啦重合。
“终于醒啦。”
孟烦了扶着刺痛的额头,从死啦死啦背上抬起脑袋,迷糊的景色上下颠簸,他正被死啦死啦背着走。
“…你从哪搞来……这么多鬼?”
“阎王之令,不得不从啊。”
“……他们也与我们一道?”
“错啦,说反啦。”
死啦死啦叹口气,没有再说话。孟烦了想不通他到底在干嘛——也无暇去想。
他两条胳膊挂在死啦死啦肩上,脑中影影绰绰的面容剌得他整张脸扭曲成一团。无数的碎片碰撞,拼合出无数破碎的场景,它们闪着各异的色彩,终究还是轰然坍塌。
不知是不是彼岸花的影响,他总觉得,自己虽然身体虚弱,思维却额外活跃起来。
“死啦死啦……”,孟烦了瘫着脑袋,气若游丝地呻吟:“我们会死在这里的。”
“死瘸子又开始说胡话咯。”
“别贫…”孟烦了甩着胳膊拍死啦死啦的胸膛,猫爪挠人发泄,“他们就值得你这么拼命…”
死啦死啦往上颠了颠他,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泥泞花泥。
孟烦了身子也随着颠一下。
“烦啦…换做是你,你也会这样做。”
“……小太爷才没有多余的良心。”
“真的?”
“真的。”
孟烦了说完,感到身下死啦死啦微微踉跄。他趴在他的背上,晃晃悠悠,像个摇篮。
他迷迷糊糊睡着,又迷迷糊糊睁眼,望见远处的一缕亲切冥绿。
隐约中,隔着两层皮囊,死啦死啦苦涩的声音从梦中传入他心脏里。
“……你怎么不会呢。”
他们走出了这片花地。
9.
一千只鬼的队伍轰轰烈烈。
孟烦了跟在死啦死啦身旁走,三米之内,不远不近。死啦死啦颇为熟练地招呼一众鬼魂,别掉队,别掉队,喊着号子左赶右赶。
他们像鸭子一样被聚起来。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鬼,死啦死啦的一派作风在此时令人倍感亲切。孟烦了拉着一干子鬼兄鬼弟,一个个认了名:
“谷小麦,郝西川,还有个姓林的,名字挺好听。”
死啦死啦还在前面赶人,一转头口水溅孟烦了脸上:
“什么有的没的,全是一竿子蠢货。”
“人家有名有姓的不比你一个死啦死啦强?”
“那玩意儿地府一天批发几十个”,死啦死啦摆摆手,“出厂设置,估计也就记得这个了。”
孟烦了还想说些什么,一转头,刚刚认过亲的那几人又恢复了一脸的呆滞。跑去他们面前挥手,他又问起他们姓名,这几只鬼重复着刚刚的话语,连神色都不变半分。
这些人很眼熟,和死啦死啦一样的眼熟。但比起眼熟,更多的是一种下意识的熟悉感——彼此间连着割不断的丝线一般。
孟烦了忽然觉察了他们的身份。
一天又一天,冗长的队伍还在延续。孟烦了跟在死啦死啦后面,跟着一群不知疲累的鬼们沉默前行。
他被心里的答案折磨得抓耳搔腮。
他问死啦死啦,他们的目的地是哪里,死啦死啦指着蛇一样曲折的鬼魂们,告诉孟烦了,他们知道该往哪里去。
孟烦了终于忍不住质问他:
“他们没有记忆。”
死啦死啦扭着自己脖颈,咔吧咔吧地伸展骨头:“你才知道?”
“小太爷说的不是这个!”,孟烦了在死啦死啦旁边低声,“没有记忆,没有阳寿,他们是虞啸卿手下的阴兵!”
“虞啸卿想把他们送哪?”
孟烦了目光钉在死啦死啦脸上,试图找到一丝想要的回答。
“别想,也别去想”,死啦死啦捡起路边的白骨掂在手中敲打:“只是普通的鬼,只是寻常的孤魂。”
“可是这不应该…!”
“没有什么是应该的。”他摇摇手中的白骨,“难道你要这骨头也去投胎?跑着去吗?”
又是这样,又是奇怪的回答。孟烦了头疼得要死,花地的后遗症却对死啦死啦丝毫没有影响。
“走咯——”
死啦死啦吆喝。
10.
一天。
又是一天。
死啦死啦不知从哪搞到一捧冥焰放在上面。他举起这根森白棒骨,火炬一样在队伍里传递。炙烤空气,空气炒空气,他颠一口看不见的锅,放一勺看不见的盐,顺着队伍逢鬼便往他们嘴里塞一口花泥。
鬼们无知觉地咀嚼。
孟烦了离得三尺远。他好奇尝过一舌头,苦麻酸辣没有半分能吃可言。咽下去,胃里开始翻江倒海,吐出来,烧得舌上满是疮疤。他跟着死啦死啦,在他没见过的大街小巷穿行。这里比奈何桥要更为偏僻,走起来却似乎没个边。
死啦死啦又在他面前做起怪事。
“阿译,你的手表,你的手表戴不啦?”
“豆饼好吃不,好吃再多吃一口欸。”
“哦呦老熟人啊,迷龙,迷龙你还赌不赌一把啦!”
死啦死啦忙前忙后,一会儿揪出来一个鬼叙旧。过一会儿,看孟烦了掉在队伍后边,离得稍远一点就开始嚷嚷。
“三米之内!”
“您这也没别的事儿干啊。”
“废话,拿着!”
火炬被塞到孟烦了手里。
那是截泛着莹润的白的小臂骨,连接着向内弯曲的指节。死啦死啦把掌骨往后掰成九十度,正好往里托一团火苗。
谁也不认识谁,死了还要被当个手把件。
孟烦了举着火把,跟在队伍里行进,又一天就这么度过。
死啦死啦仍捣鼓他那些鬼朋鬼友。
孟烦了看他耍宝一日比一日新奇,甚至开始对着亡魂跳大神。孟烦了举着火炬,听他念念有词做法事,捂着耳朵逃也逃不掉。
令牌愈发暗淡,瘴气裹挟着灰尘呛得人睁不开眼。
一天,又一天。
孟烦了跟着死啦死啦,算着所剩无几的时日,那人还是耍猴似的没半点正形。孟烦了太阳穴疼得厉害,如果说信死啦死啦一次便酿成大错,那他俩现在简直罪无可赦。
“您给个痛快成吗?”
“什么啊,痛快什么啊?”,死啦死啦一副震惊的严肃,腆着脸来摸孟烦了额头,“烦啦又头疼了?”
废话中的废话,孟烦了拍开他的手,自己擦去脑门上的凉汗。
“只做,别问,您自己不昧着良心吗?”
孟烦了伸手,指向的地方清一色都是僵硬身形。
“您既然救不了他们,那还在给什么无所谓有无的希望?您既然要送他们,还来我跟前丢什么人现什么眼?”
他立在鬼群中,跟男女老少摩肩接踵。死人像潮水一样推搡着他,从后往前,永无止境地涌来。
“烦啦,你真这么想的?”
“不然?”
深深看一眼死啦死啦,孟烦了放下手,朝远离队伍的反方向跑走。
死啦死啦追了过来。
“拖延,又是拖延,还在拖延。”
远离队伍,孟烦了跑到贯穿冥府的洪流旁。他终于不再受那一道道视线的烦扰,他终于能对死啦死啦的作为气极反笑。
“您又说十四天紧得很,又在这儿能耗多久就耗多长时间”,他踏上石桥,脚底是汹涌的河水,“几千,几百,几十,几个。您亲自护送他们。迟早都要归去的魂,又在做什么无用功?”
“我还有事没做完,我还有大把的事要做——”死啦死啦离得老远就臊眉耷眼作一副委屈样:“再等等,再等等…”
又是等,又在等。这人似乎总是在试探底线,让自己好不容易托付的信任屡次动摇。孟烦了敢肯定,除却百分百信任他的人能忍受这一次次隐瞒,其他人必定会被此人气疯。
“做什么?怎么做?靠您跳大神?”
“…烦啦,你就不想救他们?”
“就算想,小太爷又有什么办法?”
孟烦了指着翻滚的浊浪,死人的尖啸从下方扑来。
“冥河,里面到处是数不清的比万亿还多的魂。您做的那些无用功就像把这里面的逝者重新救活一样荒谬。”
他扬起嘴唇讥讽。
忽地刮起一股子阴风,死啦死啦一个晃身扑了过来,俩手一掐就擒住孟烦了的细腕压在桥栏上。
手腕掐得生疼,死啦死啦也凑得极近。他不发一语,只是身上的土屑随着身躯的颤抖往下掉——直直掉进孟烦了眼里。
斧凿的雕花石栏杆压在孟烦了胸口,压得他动弹不得——那温度是从未体会过的彻骨的冰冷——他扯着嗓子,声嘶力竭地尖叫:
“我跟着您,是我信您!信您有个良心不骗我!信您真情实感在做事!”
死啦死啦笑了,带着点局促的羞赧把脸凑近:“原来你知道啊……”
孟烦了打断他:“那您能不能别让我看见您这刽子手的行径?”
这下死啦死啦不笑了,而是开始咬牙切齿。他从背后猛抱住孟烦了脑袋,把彼此的头撞在一起。
“你天资聪慧,你生性多疑——”,他说,“你怎么就这么笃定我不把他们的命当命!你怎么不想想我为什么来找你!”
“我有办法吗?!”
“怎么没有!”
他在孟烦了耳边怒吼,吼得脑中翁鸣。他在孟烦了耳边磨牙,磨得嘎吱作响:
“你就真记不得了!”
“小太爷不记得!!”
孟烦了吼回去。
“没有你想要的什么狗屁记忆!小太爷只是想投胎!投胎!投胎!!”
死啦死啦咬牙切齿的表情僵住了。他胸口起伏,筋肉暴起的手臂狠狠捶在孟烦了旁边的栏杆上。
轰然声落下,栏杆没有被撼动分毫。
死啦死啦停了手,神色复杂地看着孟烦了,露出一个受伤的表情。
“你记得的。”
力度放松,他松开孟烦了的脖颈,任由孟烦了靠着石柱的身躯慢慢滑下。
“烦啦,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送死……这是他们最后一程。我得做点什么,我必须得做。”
死啦死啦望着来时的方向,除了瘴气和满天的灰沙,在看不见的远处还有一支行进的永不停歇的队伍。
孟烦了伏在地上咳嗽,混着沙砾的唾液和眼泪一并融进砖缝。他作一副恶狠狠的样子,嘴里吐出他能吐出的的最伤人的话语:
“想当泥菩萨您就去当。”
看着死啦死啦,孟烦了忍不住骂一句自己。
11.
冥焰跳动,忽明忽暗地在空中飘摇。透过这团焰色,隐约映出一壮一瘦两道身影,时虚、时凝、忽来、忽去。
火没有离开它的领地,不知疲倦彼此纠缠着的只是那两道影子。
灰蒙的胀气将孟烦了的听觉视觉几乎全部掩盖,他跟在死啦死啦的三米之内,只能看到模糊的背影在身前晃动。孟烦了握着令牌,那份暖意被遮在抹也抹不去的灰下。
他的手中散发着微光,死啦死啦模糊的身躯似乎也闪着同样的光。
死啦死啦也握着令牌。
“烦啦,我错了吗?”
“您错了。您错得彻彻底底。”
孟烦了说了谎。他不想说谎,但他却经常说谎,他唾弃说谎的人,但他却成为了这样的人。孟烦了的谎言似乎不是个谎言,死啦死啦总能听出他的违心。
三米之内传来一阵沉默。死啦死啦笑了一声,拾起插在地上的火把,把燃烧的臂骨抛向河里。
三天很长,却又很短。死啦死啦在三天里做了孟烦了三年可能都做不完的事情,又在三天里无时无刻不犹豫着他那一分钟就能做出的决定。死啦死啦把三天过成了三年。
在这三年里,一千只鬼的队伍终于行进至终点。
冥河水翻滚,一如既往地吞噬所到之处的一切生机。
孟烦了向死啦死啦请了三年中的一天的假期。他没去见证那些亡魂最终的归处。那是没有必要知道的悲伤的事情。
但死啦死啦没得选。
孟烦了目送着死啦死啦带着他的一千队伍离去。
鬼的身影,鬼的声音,鬼的音容笑貌竟在孟烦了脑中过成了电影。如袭来的一卷烟尘,被风吹散后只剩无边的空寂。队伍很长,但其实已临近尾声,队伍很短,但却让孟烦了难得煎熬。
他回到河边,度过了一个难得宁静的下午。
短暂假期结束,死啦死啦独身而归。他把那截一直拿在手中的臂骨抛入河里,身后再也不见浩浩荡荡的一众跟随。
死啦死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烦啦。”
“回来了?”
“烦啦。”
“在这儿呢。”
死啦死啦似乎经历了什么,声音里透着令孟烦了不解的释然。
“烦啦,那里很空,很大。几千步,几万步都看不到边。一千的魂只是海里的一群小虾米”,死啦死啦沿着河岸走,走出几十米又迂回到孟烦了身边,“所有亡魂都只进不出,一眨眼就再也看不见。”
“可您还是回来了。”
死啦死啦掏出令牌,贴在自己胸口:“我回来了,我做了错的事。”
“那虞啸卿可要贻笑大方咯。”
孟烦了一块块拾起脚边碎石,在掌心里拼成不成样子的图案。歪斜的,破碎的,他蜷腿坐着,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把碎石块拨弄成一个又一个图形。
“给您听个好消息吧。”
“我脑子不那么疼了。”
这或许并不是一个值得与一千只鬼并论的事。孟烦了合拢双手,里面的石块被拢成貌似规矩的形状。他将石块放在地上,分开掌心,里面噼噼啪啪掉出一堆不成样子的碎屑。
“它里面有很多东西。杂的,碎的,成百上千,不计其数。”
孟烦了熟练地把石块再度聚拢,又任由其再度坍塌。
“但却拼不成任何一处画面。”
的确,拼不成任何一处,但却又能拼成每一处——他见过的,没见过的,他知道的,他不知道的画面——虽然很快便又碎得彻底。
“管他呢,不疼就行”,孟烦了抓起一把尘土扬下,细碎的骨渣叮叮当当砸在一起,更轻一些的在半途便被风刮去。
他抿了抿嘴,把那些仍露着锋芒的碎石一个个挑出来扔进河里:
“或许是您的功劳。”
孟烦了躺下,眼前霾雾笼罩,但他却似乎看到了夕阳。曾几何时,他可能也和身边的人躺在同一块夕阳下。
“是你的。”死啦死啦坐下。
“小太爷可是连记忆都没有。”
“你只是忘了。”
是啊,忘了。轻飘飘一句话,又给人下了定论。他忘了,忘到甚至至今仍未想起的程度。
“您找我就是为了我那不存在的记忆?”
“曾经是…但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死啦死啦烂泥一般仰倒在地上,似乎一下子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
“烦啦,你有没有想过,想过一千是什么概念?”
他没有等孟烦了回答,径直说下去:
“有人教会我一件事。人不能拿人当劈柴烧。可说这句话的人却把自己给点着了…你说可不可笑。”
“人想救活一个冻僵的人,就必须得找点东西来取暖”,他嘴唇蠕动:“烦啦,如果是你,你怎么做。”
拿胳膊遮住眼,死啦死啦发出几声不成调的笑。似乎要有几滴不存在的水液划过脸颊,待孟烦了又定睛看时,却丝毫不见踪影。
孟烦了挪挪背,跟他挨到一块去。
“现成的劈柴不就在您旁边呢么。”
“……你又这样。”
“不依您说了算,也不依虞啸卿说了算。您说的把自己冻僵的人,就是把自己点着的人”,孟烦了缓缓说,“他怎么想的,他自己心里门儿清。”
死啦死啦沉静着,好像睡着了。半响,他又开始招魂般念念叨叨:
“忘了,太多了…忘了好…谁让它太多了……”
“忘了就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忘了就心安理得继续这么做…”
“再来一千只——”
低沉呢喃声缓慢如吟诵,死啦死啦眼皮半阖。一向晶亮的眼睛被遮住色彩,让孟烦了看不见里面是否依旧燃着热切。
他看起来冷静又疯狂,似乎刚刚所流露的情绪只是孟烦了的幻觉。他看着孟烦了,他在看另一个人。
最后一天即将到来。
12.
去时的路有多艰辛,回来时就有多轻易。
死啦死啦的伤心昙花一现,而后便又一副没心没肺的死样子——胡言乱语,装疯卖傻,一问三不知。
孟烦了低头,看到死啦死啦泛黄的鞋后跟——他现在也跟死啦死啦一样邋遢,抬头,不远处的宫殿依旧辉煌——他又回到了最初遇见死啦死啦的地方。
死啦死啦继续往前走去。
“又回来咯。烦啦,又该见祖宗咯。”
孟烦了在后面瘸着,这一路走得他几乎又去掉半条命。死啦死啦赶了他一路,这时候倒不要求自己继续加快脚步了。他把自己捣腾得比去时还要破烂穷酸,一瘪嘴几乎就能叫起魂来。
“虞阎王——我要见虞阎王———”
”虞阎王替我做主——”
进殿,孟烦了一瘸一拐跟在后面,停下扶着门口的树喘气。他看着前面的死啦死啦,一路上不显山不见水地酝酿,结果到头来居然是在大堂上发癫。那人似乎终于疯了,手舞足蹈地围在那块大鼎旁叫魂。
等虞啸卿回来,死啦死啦便兴冲地跑上前去。
虞啸卿嘴角扯动:“你怎么还在这。”
“没了!”死啦死啦比划,“一切都没了——”
“连个渣滓都不剩啦!”
他急切又可怜地盯着虞啸卿。虞啸卿愣了半响,眉头皱起又松开。他终于闭眼:“虞某愿赌服输。答应你的条件。”
好啊。死啦死啦说,好啊,这太好了!
他头也不回地招手。
死瘸子!三米之内!
孟烦了不敢抬头,只是慢慢拖着脚步迈入虞啸卿的威压内。他蹭到死啦死啦身边,手指绞在背后。
“孟烦了,吉时已到。”
死啦死啦向虞啸卿欠身,缓缓转向孟烦了。
“该上路了。”
死啦死啦声音沙哑,被嚼烂在肚子里的话此刻又被反刍出来。胃酸蚀得他声音干涩,声带摩擦带出血腥气。外殿,数十杖柄咚咚捶地之声不歇,伴着震动,带来永不消退的回音。
孟烦了欲抬脚,却被一股无比庞大的力量钉在原地。他呆愣两秒,随即意识到了那是什么东西——悲伤,深切的悲伤,深入骨髓的、深得能将人扎烂的悲伤。
冥焰无声燃烧着。
13.
孟烦了赶到江边时,死啦死啦已在此等候多时了。
一湾水面浮着蓝金的平静碎光,沿着亘古不变的河道缓缓流淌——不似冥河狂傲的黑沉汹涌,忘川沉静得仿佛不是一条活着的河流。
死啦死啦先行一步,待孟烦了匆匆停步,他刚好半个身子露出河堤外。
恍惚间,孟烦了竟以为他悬在河面上。
待喘匀这口气,死啦死啦又离自己更近了几分。孟烦了这才发现从他脚下悠悠浮上来的黑色木板——弯曲成半拱形,扣在由同样黑色的木板拼成的首尾上翘的碗口两侧——那是一艘渡舟。
“走啊,带你回家。”死啦死啦从船篷上跳下来。
渡舟泊靠河岸,黑漆的死木吱呀呻吟。踏上去,长短不一的木板相互拼接,凸起结节。孟烦了小心翼翼靠近船头,眯起被蓝金色晃晕的眼。
船很慢,水很缓,死啦死啦的动作仿佛也放慢。木舟自岸边滑入江中,滑出一道流畅的弧痕。孟烦了盯着水面,伸出手指抚摸——那是异常和缓的平静而深邃的的触感——没有死啦死啦的眼神清亮,却同样映出了孟烦了的脸。
“奈何桥”,孟烦了循着水面寻找,不远处,奈何桥的影子模糊在雾里。他有些怀念,心中朦胧着疑虑与释然,“忘川河也让摆渡么?”
“千年来第一次。”
“难得。”
“难得你终于投胎啦。”
“难得…小太爷也开开眼。”
水波悠悠,自船下漾开道道波纹。死啦死啦把着橹,任船在缓和水流中漂流。他哑哑的嗓音被水面吸走,只剩下浅淡的水声。
时间缓慢流逝。
“您送我去投胎……”
孟烦了搅着水,死啦死啦的倒影散成一片规整光点,那片光斑上下摇动。
“也就是说,您不走。”
光斑没有回应。
“您不想。”
“…”
“还是不能?”
“…你猜”
“小太爷就是猜的。”
视线从水面转到死啦死啦身上,又转而滑到横在两人中间的船篷里。孟烦了盯着自己隐没在阴影中的裤脚,手指一下下敲着船沿。
“因为虞啸卿?因为那一千条鬼?”
“死瘸子。”
死啦死啦笑骂一声,带着居然能让孟烦了瞪大眼睛的轻松的语气:“你早问过了。”
问什么,什么时候?他竖起耳朵,指甲抵立起来。
“身份啊,原因啊,你问得嘴巴都磨出茧子啦。”
“投胎要送的是你,不是送我自己”,死啦死啦挑眉,“还要我说得更细不成?”
死啦死啦是鬼差,不如说他从一开始他就没否认过。但孟烦了想听的不是这个,他问的也压根不是这个。
“这儿”,死啦死啦食指挨住自己太阳穴,虚虚点两下,“不疼了是吧。”
“那多好啊,你能投胎了!”他笑着,嘴里止不住絮絮叨叨,“孟烦了,你等了多久?一千年、两千年?你该高兴才是啊!”
“烦啦,心思别太重,你该往前看啦。”
灼热的刺痛从指尖传来,热意沿着手臂蔓延到身体里。很痛,却不至于造成伤害。这之间似乎只剩下一层薄得不可窥见的薄膜将彼此最后隔绝开。
水珠挂在手上,透明液滴滋滋向下烧灼皮肉。孟烦了吃痛地收回手擦拭,动作忽地停顿。
“记忆…阳寿……”
破损的画面在脑中飞速闪回,还算清晰的印象不知不觉已变成一团混沌——在一次次痛苦的折磨中尝试努力拼合的记忆碎块不知何时化为一片齑粉,彻底湮灭消逝在不为人知的角落。
——永远地不复存在。
孟烦了突然抓住了什么。
“记忆,阳寿,一千条…无穷的,无尽的,命的积累。”
他抬起头,露出茫然却惊诧的神色,似乎不知该如何继续说下去。
短暂挣扎过后,他试探开口:
“我背着一千条鬼的一切?”
“放下吧”,船对面,声音幽幽传来,“它们太沉重了。”
均匀的呼吸回荡在两人之间,孟烦了放轻了声音,不去惊扰河内的亡魂:
“虞啸卿…早就知道您做的事。”
“我是他的鬼差。”
“他允许您做这事。”
“…我替他护送了一千只鬼。”
“令牌也是他给您的。”
“烦啦…”
“究竟为了什么,您究竟为了干什么……”
孟烦了忽然有些激动,拳头攥紧又松开。他忙不迭坐起身,双手在身上摸索,翻找衣兜口袋。
“令牌…对,令牌。十四天,一千只,既然小太爷拼命要做的,您又如何甘心送走……”
脑中嗡鸣起雪花点,尖锐的鸣叫在耳中凄然回荡,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动作的,仿佛只是失了魂地放纵了自己的心,任其如烂泥一般沉入忘川河中。
带着细闪的粉末挥洒进眼里,沾的他手上,身上,无处不在。银亮的光辉包裹起华丽外表,但无机质的内在却透出彻骨寒意。
没有温度,没有实体,渡舟航行,令牌的最后一丝存在的痕迹被风轻抚到水面上,与蓝金的忘川不分彼此。随着波纹一圈圈漾散,在微波的推澜中,在细小的翻涌里,直至彻底消失隐去。
散入他眼中的灰烬与死啦死啦彻底融为一体。
“令牌不是他的。”
“…可现在全都没了。”
“你不信我。”
“我该信吗?”
孟烦了昂头,站在隔着船篷的死啦死啦的正对面,他说完,忍不住将脚向前踏出一小步,身子却没有动作。他感觉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愤怒,相反,他冷静得要命。他在质问死啦死啦,但更多的却是祈求对方回应,他比预估的自我更加坚强,却也更加脆弱,仿佛不再疼痛的心脏此刻也不再产生应有的波澜。
他或许只是不愿与死啦死啦仍旧冲突地走完这段最后旅途。
“您清白,您一路上没少骗我。就是苦了您处处拐弯抹角的那颗心,那张嘴,显得倒是大义凛然。”
“想您口中吐出来的必定是金玉良言,赏赐给小太爷一句那是难如登天。”
伶牙俐齿这时候倒起了作用,一梭子话不打腹稿地直接吐出来。他刺着那双永远热烈的眼睛,希望能天狗食月一样地吞掉它们的光芒。但太过炽热的温度又无时无刻不告诉他,他那吞吃太阳的痴望只会被刨心刨肚地晒成一滩虚无。
他说出口,而后每一分秒都饱受煎熬。
“小太爷猜虞啸卿是假,但您不肯告诉小太爷任何事是真。”
“…烦啦,这次绝不骗你。”
他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热切光芒消散,下一瞬又重新汇聚,薄薄的眼皮将那双眸子反复遮盖又显露。死啦死啦眨眼,看上去还是那个死啦死啦,孟烦了看他,却感觉多了份不同于往日的熟稔。
生死同命的悲怆,三米之内的徘徊。
他听着死啦死啦开开合合的嘴唇,忽然涌出一股冲动——一股想要真的忽视一切真相、就这么随水随他而去的冲动——而他也真的这么干了。
等回过神来,孟烦了才发现,一船的距离原来并不远。
“…我想知道,很多”,唇上的柔软仿佛仍未散去,带着头脑发热后的无所适从,孟烦了推开身前的死啦死啦,脸色通红地钻进船篷里,“我想知道您和那虞阎王究竟作了什么约,我想知道您对那千只鬼到底什么感情,我想知道我是如何选择才走出今天这步棋局,我想知道令牌于我终究有何关联……”
他眼神乱瞟,嘴上不停,脑子却开始胡思乱想。他在想,死啦死啦的嘴厚实得很安心,他在想,他究竟是怎么从船篷对面冲上来的,他在想,自己为什么有这般冲动——死啦死啦甚至没推开他。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他不去看死啦死啦,只别过头扔下一句话:
“…我现在只想您告诉我——您做了个什么结果出来。”
阴影笼来,船篷里一片静谧。
渡舟驶入奈河桥下,宽厚的黑暗将二人吞噬。青绿苔藓爬满大理石砖,潮湿中,星星点点的反光映出死啦死啦晦暗不明的面庞。嘴角依稀勾起。
孟烦了蜷在船舱里,再没有多余的心关注其他。
四周的船壁不断向内挤压,粘稠而沉重的空气灌满呼吸道,黑红穿梭在眼中,他从未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能跳得如此之快。睁开眼,周围传来震耳欲聋的沉默,闭上眼,死寂山一般向他压来。
在黑暗的牢笼中,一切挣扎都显得如此渺小无力——恐惧化作实体扼住咽喉,冰凉的触感遍布身侧——孟烦了熟悉这种冲动,他抵抗不了这种冲动。
他发疯一般拿头撞上去。
“……”
预想的疼痛没有袭来,一股力量接住了他——顺势将他按进柔软。
“…龙……”
“嘘。”
孟烦了寻着那道气音,钻入唯一的热烈。
朦胧中,黑暗被一寸寸撕裂,暖意层层交叠落在身上——背部,头顶,眼睫,脸颊,无处不被关至——直至最后,撬开唇齿,死啦死啦的低语混在水声中,被一并囫囵吞入肚里。
死啦死啦撕着他的嘴唇与舌头,侵略如狂风暴雨般袭来,仿佛要将他拆吃入腹。一双眸子在黑暗中闪闪发亮,死死咬住孟烦了的目光,接着是他的心脏,他的痛苦,他的一切。
模糊的话语一段段吐出,孟烦了逐字逐句地咽在心里。
我想知道您和那虞阎王究竟作了什么约,我想知道您对那千只鬼到底什么感情,我想知道我是如何选择才走出今天这步棋局,我想知道令牌于我终究有何关联……
微凉的水滴在孟烦了眼皮上,孟烦了眨眼,液体就流入眼中,打个转,又顺着眼角滑下。两滴…三滴,…五滴…六滴……孟烦了听着、数着,从能数清到数不清,死啦死啦似乎要流尽一个江河湖海。
他记着、念着,听死啦死啦从他擅自做主背负起一千只鬼的一切开始,听到他身上无尽的记忆和阳寿终将得以散去结束。死啦死啦说,你做了对的选择,你才是那个最先做出行动的——所有的所有,包括你的团长,都是个只会把急切挂在嘴边的草包脑袋——可你做出了行动,下一步呢,你该怎么办呢,你没法再告诉你的团长。即使你多么需要他,即使他多么需要你。
于是你的团长开始寻找办法——寻找能解决办法的人。他想知道,究竟是谁能让一个比炮灰还潦倒的怕死的小瘸子有这般通天的胆量和能耐。
即使现在他才发现,胆量和能耐都是这个瘸子自己的,但他还是找到了他认为最该找的人——带着死瘸子留下的两块本是用在瘸子自己身上的令牌——以不得轮回之誓被虞啸卿任命为鬼差。
这样也挺好。死啦死啦说,这样也挺好。在偌大的地府,想大海捞针,变成水无疑是最好的选择。融进去,融入到江洋中,一千年、一万年也不会干涸。
总有鬼要来往投胎。
渡舟渡人,鬼差如水,纵使这渡舟千年来只渡了一人,鬼差却早已流淌在每一只鬼之间。每时每刻,他的团长都在循这个瘸子的踪迹,当他终于将令牌放入他循得的人手心的时候,他忽然觉得,他们还是踏上了那座不断崩裂的独木桥——退无可退,无法回头。
最后的——死瘸子留下的仪式——已悄然开始。
缜密计划,天衣无缝。他算计着虞啸卿,他算计着他的团长,他算计着所有人,甚至没放过他自己——他太了解虞啸卿,太了解被微弱火光续命的一千只鬼交付在这位阎王手下的命运,他太信任他的团长,太信任他能帮自己做完最后的仪式——即使他的团长自始至终被蒙在鼓里,即使他连他自己的命运都无法预计。
千年,万年,十四天。死啦死啦说,他真想掐着他的喉咙彻头彻尾地质问一番——问他这分秒不差的跨度究竟是他料想的必然,还是他在未来漫长岁月里的一场孤注一掷的豪赌。
“你想得太好,你把你的团长想得太高”,泪痕干在脸上不再潮湿,死啦死啦像是流尽了他的话语,“你将自己最后的退路和一千只鬼的未来压在他的天平里,都放在了同一侧。”
“你想让你的团长理解你。”
“他做不到。”
阴影编织的巨网缓缓褪去,光亮逆着潮水涌来。死啦死啦眼中依旧燃着火光,除却生机,仿佛还覆着未曾消逝的银芒。它们注视着孟烦了,瞳孔中映出同样凝望着他的一张脏兮的小脸。
他的话飘在孟烦了耳边,轻得仿佛不值一提。
孟烦了,你的计划成功了,孟烦了。你想借你最信任的人之手来完成你最后的舍生取义,你想伤透你最信任的人的最后的心。
但你恐怕要大失所望。
有人将你的功劳一气截胡,把你最后的珍视也一并夺走——你揽下的,你还未揽下的,你将要的,你还未要到的——连带着本就属于你的那部分,记忆、阳寿、躯壳……随着两捧飞灰的开始,到这段旅途的终点而结束。
你会怎么想他?愤恨,哀悼?…无论如何,你终究是会忘记——你信任的人,信任你的人,你辜负的人,最后还是辜负了你的人——他是你的团长。
…至于你想知道的结局。
烦啦。他说,我也想知道,我也不知道。
“但起码…我可以肯定。你所做的努力没有白费掉。”
他松开孟烦了,他们的漫长的拥抱短暂结束。
时间随水漂泊,船上再度陷入沉默。
许久,孟烦了开口:
“再说一遍…您是虞啸卿手下的……”
“鬼差。”
鬼差若是背了阳寿和记忆又会如何?孟烦了不敢想象。
“鬼差。”
“欸。”
孟烦了狠狠吐气,像把什么要说的东西一起吐进了空气里。而后他又深深呼吸着,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平静的言语下。
“死啦死啦。”
“怎么?”
“您是鬼差。”
“知道了还问。”
“您真是鬼差。”
“烦啦。”
“…没有别的选择了吗。”
孟烦了的嘴唇微微颤抖,似有万般无奈,又或万般纠葛。他收敛了眼神。
“别想了。”死啦死啦侧过身,将他从自己的余光中挪出去,“好好活,听到没,孟烦了?”
“你大爷。”他听起来有些恼了。
“死啦死啦…”
“欸。”
孟烦了低低的喊着,两个人淡薄的对话随着河水流动,几乎听不见了,又那么厚重。
他忽地感到周身一阵轻松。
或许是一千条鬼的一切已开始消逝,亦或是是死啦死啦过于决绝的话让他放弃了挣扎。但无论与否,孟烦了知道,它们但那并不是凭空消失——它们全都压到了死啦死啦身上。
“很痛吗?”
“还好。”
“你现在还是鬼差?”
“别烦了,烦啦”,死啦死啦坐在船沿上,又笑起来,抬手装模作样要拭去眼泪。
孟烦了看着他,看他笑得真心实意,看他笑得肆意洒脱。他比孟烦了还要欢欣,仿佛流逝生命力的人不是自己。
“…鬼差是水……鬼差…”
他垂眼,没由头地呢喃。
“其实…”
“谁又能说得清呢。”
他扭身,双手放在死啦死啦的肩膀上。
“您就当我再任性一次”,猛然跃起,孟烦了以一种自己都不曾料想的力量撞向死啦死啦,他用手臂紧紧锢住面前的胸膛,和他一同向忘川坠去,“我再一次……”
“让您伤心。”
平静的水面终于掀起波澜。
河水翻滚,内部比外表更为灼热和暗沉。暗流撕扯着两人的身躯,拉着他们向下沉溺。
嘶嘶的尖啸从皮肤上升起。河水附着在灵魂上,起初温热,愈向下却愈冷。孟烦了闭不上眼,只能看着手脚被灼成乳白雾气,他这才发现,最深的深处不是漩涡,而是冥焰。
下沉…下沉…周围的一切温暖而湿热,裹挟着孟烦了的身躯往更深处坠去。他任由自己的魂魄扭曲撕裂,却不曾感受到半分恐惧。
终于,他再也抱不住死啦死啦,眼前被蒙上一片血色。
两颗圆润眼珠浮于水流,河水平等地赐予每一位失足者死亡。但死啦死啦不同,河水对鬼差一向仁慈。耳中倒灌的水似乎在他脑子里流窜,孟烦了不能呼吸,但他尚还能思考。他想,融化的灵魂是否也成为水的一部分,他想,起码他赌对了。
——令牌的仪式还没结束,而死啦死啦也依旧是鬼差。
皮肉紧绷,仍未融化的骨肉被四面八方涌来的水挤压得呻吟。肺部不再是简单的疼痛,自内而外的烧灼感引起无端干渴。混沌中,他似乎听到一声轻叹,失真的模糊断断续续传来,他下意识认出,这是死啦死啦的声音。
引路…带人…投胎……
水流仍裹着他,缓缓绕在他周围。
“烦啦…我是鬼差。幸好我还是鬼差。”
“你想让自己死,来救活一个鬼差。”
“可你忘啦,鬼差是做什么的?”
无形的力量将孟烦了托起。
“烦啦,我答应过你,送你投胎。”
死啦死啦的声音顺水流动,无处不在地融在水流里。水流汇聚,重新织出灵魂的形状,填补孟烦了的身躯。
孟烦了睁着眼,世界仍血红一片。他嘶嘶哑哑地发出喊声,吐出的却只有哽在喉中的呜咽。
“…龙……”
“记我点好,可别说我食言啊——”
他拼命伸出手,五指张开,手臂干瘦如柴。
14.
温润的金,辉辉的银,以及灰扑扑的灰烬。
孟烦了在一片雾中走着,看不到前方的路。
不再是泥泞的触感,他脚下铺遍的是一块块石砖——这是一条熟悉的路,每一处弯折都印在他记忆里——千百年间,黄泉路不曾变化。
但旁侧的彼岸花海却消失得不知踪影。
团雾有意识地避开他身侧,为他让出一片空间。
他继续向前。
迈腿,左侧腿根抽搐一下,熟悉的瘸感下意识朝旁边扶去——他的手穿过雾气,摔在两块令牌上。
那是死啦死啦和他的两块令牌。
他拾起来,手上沾染难闻的铁锈味。令牌是铜制的,上面却源源不断渗出鲜血。
暗红滴到地上,随即盛开一朵鲜艳的花。
那是彼岸花。
他捧着令牌继续走,彼岸花在他身后连成一片。
雾气变幻,始终与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隐隐刀戈声穿插在雾里。
向前,更多的颜色开始出现。朦朦胧胧中,道路两侧铺开的雾气浮现出更为细致的线条,组成两副色彩斑斓的画卷。
画卷上变化万千。
孟烦了看着,听着,走着,久久不能回神……
黄沙袭来,一场浩劫。画卷上,鬼界与人间的大战开始在了一个不好的时间点——那时的孟烦了刚到地府没几年。
而后,争权夺位,内忧和外患同时出现,把安定的冥府搅得翻天。黑色替换了土黄,千万顷土地上没有一处不被血肉浸润。
在滔天的灾难下,孟烦了做不了什么,可他又无法眼睁睁看着自己身边的命一条条散去。于是他找上他的团长,希望能不要再让自己在意的人离去——在画面的一角,两个土黄色的小人紧紧相拥——他们在商量对策。
漆黑中慢慢裂出一道血色的缝隙。
两个小人不知何时分散,互相伸出手却触碰不到彼此。大点的在横跨画卷的鲜红裂缝的一端,小些的则在另一端。
雾气分为两条道路,继续向前延伸。
稍大的土黄小人旁边多了一位银色的小人。他指挥号令,在土黄小人的帮助下将外敌尽数歼灭,最终走入阎王殿——孟烦了猜他是虞啸卿。
银色小人坐上高座,指挥所有土黄色小人继续向前送命。
另一侧,成千上万的一片片土黄几乎肉眼可见地被黑色淹没。他们想退,却被身后的血红拦住去路。他们再无去处。
终于,在只剩一层薄得几乎不可见的壁障要被捅破之际,一道金光从一处不起眼的地方散发出来——稍小的土黄色变成了灰扑扑的暗沉,连带着仅剩的一千土黄一齐被黑潮淹没。
红色在画布晕散开来。
再往后,红色越来越多。黑雾褪去,一千只灰扑扑的鬼奇迹般地存活下来,阎王将其重新收为阴兵。待众人再仔细搜寻时,才在废墟中找到一对散着金光的令牌。
而稍大的土黄色小人自此便裹上一层金色外壳。
……画卷自此结束。
孟烦了低头,望着手上的令牌,它们越来越虚无,直至同样化作雾气,消散不见。
道路尽头,往生门依旧矗立。他被吸引着,身后似乎有只无形的手推着他向前。
他回头,身后突然不再是那条路。湍急的河流从上游落下,汇成一条沉静的忘川。一只渡舟摇摇晃晃立在水面,他的团长——死啦死啦,静静地淹没在河中。
洁白的雾气从他身上灼起,他与忘川化为同一片金蓝。
15.
宽阔,明亮,寂静无声。一眼望去,地府从未见过的刺眼白芒杳无边际。
他从将要昏死的晕眩中醒来。
身旁三三两两的游魂路过,歪头看着这位呆滞的过客。眼前皆是熟悉的面庞,似乎他们曾一道同行过。
孟烦了眼角挂着泪,静静坐在地上。
他脸上挂着一丝迷惘。
“死啦…死啦……”
他摸了摸心脏处,那里莫名抽痛一下。
“……龙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