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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饭桌上的沉默总是令人尴尬。不是彼此间无言的默契,而是真的没什么可谈的。收拾完碗筷,徐宏率先起身。
“我吃完了。”他说。
对面的人还在继续夹菜。
“不再聊会儿吗?”那人问。
“不了,谢谢您”,他把椅子推进桌底:“我先回了。”
上牙膛泛起一阵酸意,话在喉咙里作呕般翻滚几圈。连带着上涌的反胃感,徐宏下意识用舌头抵住上颚,把口中分泌的口水咽下去。
“再见…队长。”
他干巴巴说出这个词。
是在跟谁置气吗?当然不是。
但果然,他还是高看自己了——甚至难为刚吃进肚的午餐——他果然还是不能接受叫出这个词语所带出的那一股子厌恶感。
不是这个词本身的别扭,而是被称呼对象的陌生。
毕竟坐在他眼前的人不是杨锐。
“真的没问题么?最近你一直有些不在状态。”队长问。
“…您多虑了”,他随即含糊补充:“只是没休息好。”
“那好。”
不是杨锐,也还好不是。他真不想让第二个人觉察出这个复杂又糟糕的自己。
又一次回拒对方,他的脚尖离座位越拉越远,嘴角已有向下撇的趋势。
“你尽快调整状态。”那人笑道,终于结束无聊冗长的话题。
“谢谢。”
徐宏应下,勉强扯扯笑容,而后端着盘子转身,头也不回地只甩下背影。
他能感受到,不如说,是爆破手良好的直觉告诉他,此刻,正坐在他背后的餐桌上的人一定还在盯着自己。
孟闯,新任的蛟龙突击队队长。自杨锐葬礼结束的第二日便调来临沂舰当了徐宏这位副队的顶头上司。徐宏对他,实在算谈不上什么好感。
毕竟他不清楚对方的底细,但孟闯对自己可知根知底——那可是在上任第一天就准确判断出近乎所有队员的喜恶的人——徐宏敢肯定,他没有表面上这么和善可亲。
“杨锐的事,希望你能尽快走出来。”声音从背后和缓传来。
孟闯又一次精准地踩在他的怒值边缘。
徐宏没有回头,只是脚步更重几分。他摩挲着手中的假条,第一次体会到解脱的快感。
训练室、甲板、食堂,带着并不显而易见的目的性,孟闯总是试图撬开他的话题——关于临沂舰,关于蛟龙队,关于其他成员…乃至关于杨锐。
尤其在最后一点上,让他怀疑这是否是一场针对他的巨大的阴谋——自打他重回蛟龙队,在有关杨锐的话题上,所有人都有着近乎诡异的默契。
默契到无时无刻不在给他灌输着那个名字——杨锐。
没错,杨锐,杨锐,杨锐。方屹拍着他的肩笑道是杨锐屡次提及让你回来,罗星归队的第一件事就说是杨队交代让我休息好直接来报道,龙鲸号的副艇长来交接时第一句话是这份资料曾由杨锐递交。
一夜之间,似乎所有人都在为杨锐哀悼,也似乎所有人都与这位曾经的蛟龙突击队队长有了或多或少的牵连。
而孟闯——这位现任队长的到来,终于给了徐宏的精神最后一记重击。不光是频繁的提及,更甚的伤害是,“队长”的名号称呼自此都另有其人。
他知道,这不该的。杨锐不是能随意被身份和称呼所定义的人。
但他无法忍受他们对杨锐虚伪的言语和哀悼。
可能是出于嫉妒——他想,尽管孟闯已经够直白地开口,每次的聊天却总以自己单方面的决绝而结束——虚伪,甚至带些厌恶,自己对他的态度绝对算不上好。
明明是自己处处规避的名字,却总被那群人状若无意地随口提起。
哀悼,惋惜,他们又能有多少真心?
…或许自己真的病了——徐宏关上舱室门,两指夹着假条摩挲。…或许那位新任的蛟龙队长并没有做错什么——而是他太过思念杨锐——谁又能知道呢?徐宏倒在床上。孟闯的确是个好队长,严谨,细致,关怀,他做到了一个普通队长应尽的职责。
不过,他还是太不像了——徐宏不可避免地比较。
这肯定不是杨锐所希望看到的。…所以,他选择短暂逃离。
徐宏放空头脑,不让压抑潮水般涌来的思念。毕竟,这个职称,乃至这个身份——与他而言——都有着更为特殊的含义。
“队长…”他喃喃。
应该是柔软的,应该是纵容的。应该骨架不算大,应该再带点婴儿肥。
徐宏手指在空气中轻触,下意识描摹那张脸。
…说真的,他有点太想他了。
决定的时间比动身快,他翻身起来收拾行李。刚领取的手机自开机后便放在床沿,常亮的屏幕上是永远打开的聊天界面。
“你真的要回来吗!”一条消息弹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发来的。
徐宏打开聊天框,两个置顶头像中的一个正在滴滴跳动,上面的备注是小惠。
是啊,好的,没错。他应该快回去了,而且短期内不再归来。
远离海洋,远离熟识,远离日常,远离一切。
“好久没休息了,年假。”他拨通语音通话,用肩膀和脑袋夹住手机。
“那正好。”小惠说。
“正好什么?”他问。
“帮我带样东西”,小惠回答,听筒里传来一阵嘈杂声响。
“如果能买到的话,我要点葡萄糖。”她说。
“好。”
“还有,记得一路平安。”
“嗯。”
徐宏合上行李箱,最后看一眼舱室。再见。他无声道别。
下舰,登机,乘车,坐上记忆中熟悉的那辆巴士,直到融入街上摇摇晃晃的零散人群里。
边陲小镇的风光一年四季似乎都不曾变化。他走时匆忙,回来却还是能一眼望见熟悉的街。踏上沥青地,感触又与在海上的大多数时间不同,拖着零散行李的他仿佛才是来到他乡的异客。
但人总要归家的。就像落叶归根一样,得找个去处,按摩自己疲累的心灵。
他的家就落在这里。
老房子,一套兄妹二人曾共居的老房子,这里留存了不少生活的气息。常年爬满墙根的青苔,精致粉刷下凹凸不平的石砖,新修建的有护栏的楼梯,以及那股每每来到都会闻到的地下室独有的潮气。
这里曾是杨锐和杨惠的家,现如今,徐宏也顺理成章能搬进这里。
他轻叩两下外侧铁门,不一会儿,内侧的厚重木门传出锁芯转动的声音。
“谁啊?”惺忪的少女声音透出门外。
“我。”徐宏大声回答。
“宏!真的是你!”门内的声音瞬间惊喜。
终于进门,脱鞋换鞋,他把行李放进屋里。杨惠抛给他一串钥匙。
“知道你回来就是遭不住了。”她说。
他苦笑道:“确实。”
“…他们都只是表面关心我哥,罢了。”杨惠翻着他带回的东西。
“你想他吗?”她问。
“……”徐宏沉默。
…怎么可能不想?他几乎快要被那帮人逼疯。
但现下他已然远离。
他拿出十几瓶葡萄糖,一一递给小惠:“他们都知道那场葬礼。”
“他们又没亲自来。”杨惠不满道。
“但他们都知道队长有个唯一的亲人妹妹。”他说。
“好吧,那他们也知道葬礼的一切都由我一人操办咯”,杨惠拿出一个不起眼的帆布包,接过将徐宏递来的葡萄糖,再一一装进去。她看徐宏点了点头,终于笑嘻嘻地对他说:
“但现在,你也是我们的亲人了。”
“用我帮你拿么?”他伸手。
“不用,你不在的时候我也没拿不动。”她顺势牵起他的手往外走,有些惊讶地摸了摸,而后认真评价,“你茧子又扎人了。”
“那一会儿就让我来吧。”杨惠说。
又是青苔,又是石砖,这次是向下的回旋的细窄楼梯,带着更深的附着在衣衫乃至肌肤上的潮湿,挥之不去。
地下室显然并不在被翻新的环节中。
一道弯,两道弯,一扇扇更锈迹斑斑的铁门,一扇扇更生满霉斑的木门。徐宏的心随脚步跃动,每走一步便愈加激动几分。
“到了。”小惠让开身侧,背包随惯性敲在门上。
门内也传来闷闷的回声。
黑暗中,徐宏眯着眼,努力辨别那一串钥匙。
“爆破手的手可别抖啊。”她调侃道。
“放心。”他粗重呼吸。
咔哒,咔哒,门锁旋转三圈。
嘎吱,嘎吱,木门裂开一道缝隙。
“哥!我来看你啦!”小惠从他身旁更快地钻进去。
“猜猜还有谁来了?”
“哥肯定也想他好久了。”
“宏!快过来!”
徐宏迈出一步,杨惠贴心打开一盏昏黄小灯。
灯光映着徐宏的脸,也映出了他身前捆缚锁链的窄窄矮床和挂满吊瓶的支架。
潮湿的霉气在此刻化为实质,随着他急促的呼吸汩汩灌进肺中。他慢慢上前,弯下身子,缓缓蹲在矮床旁。
床铺厚实,床单柔软,床上的人脸色与鹅绒被一样苍白。徐宏挪开锁链,把脸埋进床上那人脆弱嶙峋的怀抱里。
杨惠扶起他换吊水,手指贴在肌肤上滑动,轻而易举便剌出红痕。那人眼皮挣动,长久的黑暗让他的瞳孔收缩,生理泪水罩成一张水膜。
徐宏抬头,看着那双在昏暗中反射微光的眼睛,内心汹涌的嫉妒不甘与厌恶在此刻化为一滩平静。
“队长…我好想你……”他说着,然后轻轻舐向那对眼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