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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文-普通话 國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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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01-07
Words:
14,7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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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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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

【赛提】渡河引召/Summoned among Violent River

Summary:

如果赛诺在成为大风纪官之前,在他确立道义、不知该如何坚守原则的迷茫时期就见到了提纳里,会对两人之间的故事产生什么影响。

Notes:

预警:存在采用赛诺角色故事中未证实设定作为其身世背景的情节。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第一部分 俯览昼冥

“守望那座灯塔。”赫曼努比斯说。

但沙漠过于狂躁,矗立不起一座指引的灯塔,他踏遍整个沙漠仍一无所获。盘石突兀圆润,烈焰花孤独燃烧,草烛在死域中萤火微弱。百里之外镀金旅团火把呜咽作恶,部落古灯隔绝排外,绿洲孑遗水盈月色,只供外来者权作深夜迷途的安慰。热浪和狂沙之中,文明的光辉一触即碎。

沙尘骤起,他立于赤金中央,无数风滚草倾泻如瀑,灵魂亦无根而散,目力所及沙漫如海,但沙民以荒芜为目,他们从不信仰灯塔。赛诺以神庙为家,大赤沙海陵墓遍布,无处不是归处,却又无处皈依。

“内望你我的心灵深处。”无名的赫曼努比斯低声吟诵,而他跪伏接受权杖,死亡与生机从此根植灵魂。他沉睡棺木底部,睁眼立于天平之前,将自己的心脏与神羽一同奉上。

一种道义。他藤蔓般意志生长攀附的依傍。祭司经年累月的教诲早已内化骨血,他或许已经明悟,或许并没有领悟,只是同每个成长中的幼童一样,纯粹地将长者的所有言论铭记在头脑深处。

天平缓慢倾斜,正义与真理填充的心脏轻于鸿毛,非人之物从此选定人间的代行者。他再次睁开眼睛,面前地面堆积躯体风化后的齑粉。这一日他同老师与至亲永别,但赫曼努比斯早已将使命托付在他肩头。

他终于离开被遗忘的沙漠,步入须弥智慧与生命的核心。

*

问题在于,追求智慧的国度内原则的堤坝摇摇欲坠,轻易要被泛滥的欲望冲垮。

他如同行走在雨林中的外来者,蕈类五彩斑斓,其中毒性肉眼不辨。他试图践行正义,但人类并非非黑即白,罪恶也能处于劣势,似乎情有可原。当底线也混淆不清,正义模糊不辨,赛诺才恍然发觉,他其实从未理解所坚守的究竟是什么。

当一个人意图选择人生践行的信仰,他要面对的问题总是如此棘手。

在此之前,他有祭司的意志作为引领;在此之后,他有教令的导师给予指导。非人之物的意识更是深埋灵魂深处。他在教令院中求学,不仅修习素论派知识,更是在了解罪恶的所有伪装。赛诺一直在尝试建立认知防线。

“如果智慧失去了教令的约束,那他就会转化为灾祸。”他的导师说,带领他见证求知引发的瘟疫。他试图在经验积累中寻找正确的定义,找到道义的锚点。他可以阅览卷宗,让自己重新见证历史长卷中的无数教训,最悲哀的,最令人唾弃的,最难以分辨的,以及最能引发不信任的案例。

而当他试图从这些事件中找到罪恶的共同点,却越发在迷茫的渊薮中挣扎翻滚。接近真理难道是原罪,对智慧的追求竟然也是原罪?他不仅无处寻觅心灵的指引,对事物的认知也在摧折他的意志。

这时。

非人之物向他发出呼唤。

他自然应召。某种程度上,这是他定期接受的审判,证明灵魂始终高尚洁白,证明行为无悖正义道德。他的心脏再度放置于天平一端,弥漫而上的沙尘阻隔在刻度表盘之前。

“你的心志备受动摇。”那个声音低吟。

“但是天平的偏转足够说明我的坚守。”

“向我证明。”非人之物宣布,“为我审判这批新生的灵魂。”

世界在眼前打开。他进入冥界,河面上倒映生者的千张面孔。冥河不记生者,其中飘荡的实为灵魂。他在河畔走过,人物生平自动流入脑海。刚被教令院录取的少女,声望隆厚的学界前辈,在报告死线上挣扎的平庸学者,还有声名鹊起的少年天才。

“这位如何?”非人之物询问。

“滥用权力,手中见血,榨取项目投资中饱私囊。他有罪。”

“那么你要前往审判。”非人之物说,“这位如何?”

“伪造数据,虽为生活所迫,但仍属学术不端。他有罪。”

无数人的命运从他手中流过,他宣读罪业,同时将责任背负肩头。时间在冥界停滞,他借此看清罪恶,但回到现实世界,他仍要为揪出罪恶而从头探查证据。形形色色的人物数以百计,他将每片灵魂的特质都牢记于心。赛诺未曾走到河流尽头,而考验即将结束,生者的最后一张面孔在血色上漂浮。

“天资聪颖,父母受学界敬重,不曾到求学年纪,但同学者来往过于密切。”赛诺陈述,“……无法断定他是否有罪。”

“那么你要亲自接触调查,”非人之物叹息,“审判不能结束,你的心脏要在此处留存。”

世界在眼前合拢。他回到智慧宫的书桌之前,全身颤抖地适应失去心脏的虚弱与无力。好在面前终有道路铺展开来,迷茫的毒瘴终被驱散,而他不急于取回缺失的那部分。

他品味疼痛,重新审视疼痛背后动摇的信仰,而这份疼痛会始终在路途中提醒他的犹豫与无能,短暂成为他自我审判的灯塔。

他将面容模糊不辨的少年刻入记忆深处,让每次回忆时便会隐隐作痛的胸口牢记这片灵魂。

“……你阅读得如何,赛诺?”他的导师来到档案室询问。

赛诺透过洁净纯白的长发回视。非人之物的力量逐渐渗入躯体,他直接看到导师赤诚温热的灵魂,于是敬重武装起坚韧沉静的神色:“收获良多。”

*

沉浸在学海中,知识尚且可作海面无线的诱饵,他在智慧的诱捕中甄别危险,哺喂自我;但罪恶经由人类行为涵存多年,过急接近只会被洪流淹没。他不得不走出档案室,重返天光之下,导师的手掌落在后背,叮嘱他用双脚丈量大地,用双目见证真相。他重重吐出口气,依稀看到黑雾燎边焦灼。

导师的鼓励成为他钢铁般的支柱,支撑起他沙尘四起的精神世界。赛诺在指点下加入风纪官组织,他无法不承认自己绝非单纯要践行祭司的遗志,更多源于远离知识的心态。漫长的考核、严苛的审讯让他的灵魂赤身裸体,罪犯般展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他的心脏既能漂浮于天平之上,灵魂自然透明无垢,他相当轻易地通过考验,但往事卷土重来,令他在每次回忆时辗转反侧。

他在每个得以入眠的深夜梦到至亲、他最初的导师,在虚幻的神庙内聆听教义。那些对正义的描述洁白纯粹,对罪恶的定义浓黑无光;仍然生活在沙漠时,他目睹的罪恶简单直接,为挣扎求生,为财富贪婪;进入草国之内,土壤丰饶滋养各色生灵,罪行从此复杂难辨。

每当此时,现实总会冲破界限,白日的记忆在梦中重现,提醒他难以坚守长者的教诲,目光滞留民众的苦难。惨遭商会垄断毫无生存空间的个体户,不堪支付高额介绍费而被迫拿起屠刀;经费层层克扣难以完成论文的学者,成果被私吞而跳楼自毁,法规无力谴责狡辩的生者。他只觉足下所踏土地浸满血汗与眼泪,看到每一双盈满希骥的双眸被绝望取代。

太简单了。他第一次忤逆祭司的意志,在梦境中打断长者的声音。世界岂是如此纯粹之物?

神庙不言,非人之物手握心脏,赫曼努比斯叹息,悲悯如同俯瞰幼童。

他感到无助。

尽管心灵无依,赛诺作为风纪官的业绩依然显著。他摒弃情感,按照规则处理案件,声望自然积累,地位水涨船高。塔杰成为他的第一任搭档,德高望重,雷厉风行,两人惺惺相惜,迅速成为挚友。年长者有意带他四处历练,意在提拔。工作繁忙,生活充实,他将犹豫迷茫抛之脑后,似乎走上通途。

缺乏心脏意味他无法发挥全部力量,赛诺不再执念那份回忆,他四处奔波,打算找到那片未经审判的灵魂。

时隔多年,他早能熟练运用非人之力,那片灵魂在心神中微弱闪烁。他不能看到少年的样貌,不能直接获知所处方位,这是神灵的考验,也是他身为执法者需要捍卫的底线。外出追捕的夜晚,他在湿润的草地上入眠,少年的梦境通过链接进入他的脑海。年轻人获取知识的欣悦纯粹如清晨凝结的露珠,捕捉昆虫的好奇纤毫毕现。他睁眼直到深夜,难以抑制地回忆自己经手过多少失足堕落的案例。

[太简单了。]他记得自己同祭司争辩,实则是他单方面的质问。少年的存在反而显得不合常理。

他听上去太小,还是同父母撒娇的年纪,但又过于聪颖,而聪慧总会带来灾难。他听到一本书(纸页翻动的声音),一支笔(热情的笔记书写),几句讲解和关怀(父母的喜悦)。

正如每个梦境,赫曼努比斯只是聆听。他更换措辞,感到焦虑难安。[人类岂是如此纯粹之物?]

清泉般的喜悦涌出心底,如同一场细润的轻雨,将他空空如也的胸膛内荡起的沙尘全数扑落,带给他前所未有的安宁,摒弃杂念的平静。赛诺听到有力的搏动,那是少年的灵魂在他的胸腔震鸣。他恍觉自己在进行通感。

赫曼努比斯的双眸仍然注视着他,在接踵而至的叹息中,他最终放弃评判,短暂享有一夜安眠。

*

塔杰交给他这份案例。他敬重的搭档难掩疲惫,厚重的案卷记载每一桩罪行,证据链条清晰,罪责分明,条条指向他的儿子,他血脉相连的至亲。卷宗交由手中,只差最后的追捕和审讯。这位亲手将罪行板上钉钉的父亲放弃侦破案件的最终荣誉,痛苦在眼中翻滚,却无声沉淀为铁铸般的坚定。

“我信任你。”塔杰说,“把犯罪者逮捕归案。”

一束不可见的温暖日光。湿润微风扑打在面庞。他靠着那股突如其来的雨林芬芳稳定情绪,按下如今时常产生的无力。执法几年,他尽量将失望浓缩在极端个体,但执法过程的频繁见闻,令他的失望控制不住波及人类全体。搭档儿子的罪行不仅是对挚友的沉重打击,同样是对他心志的摧残。

只有追寻那片灵魂,他才能找回缺失的心。

他感受灵魂的共鸣在头脑中产生回馈,如同感受心脏在胸腔搏动。他捂上空空如也的胸膛,感受那份疼痛,在搭档被摧垮的脊梁下找到对方坚定不变的双眸,点头应下请求。

消息流露,恰恰证明项目研究牵扯到太多人的利益和学术成就,几乎没有一个学者乐意看到前途光明、成果或将震动整个学界的研究被迫打断,甚至连风纪官也不愿参与其中,嘴上声称要维护塔杰的声誉。

“只有你能理解。”塔杰说,“他必须得到应有的审判。”

他忍受学者背后指点,遭受同僚冷眼,最终独自踏上征途。塔杰的坚持将他心灵的迷雾短暂驱散,但斥责的声浪洪流般要将他淹没,而他背负行囊,进行逆流而上的苦行。他看透父亲的毅然决然,也逐渐理解所处位置会面临的重重考验。

他终于感受到自己想要去完成一件事,而非单纯出于法则的驱使。

须弥的土地记录赛诺每一步坚实的脚印,森林记录每一处线索。核实报告的风纪官后来曾沿着路径调查:在降诸魔山休憩的冒险家宣称自己曾为赛诺指路,但他要去的地方魔物丛生;道成林中的巡林官说,他曾看见一道身影在深夜的密林间无声穿行;一位居住在水天丛林外围的人清楚地记得,有一位白发的少年向他讨了一碗水喝,然后独自背着行囊向深处走去。

他在水潭深处见到穆尔塔达。

水天丛林晴雨交替,阴湿毒瘴内死域突起如大地的节瘤。穆尔塔达独立巨树中心,地表蓝光笼罩身形。他们都没有神之眼,但他的速度比神明凭依的赛诺更快,死域枝节令两人皆狼狈不堪,犯罪者神色癫狂,脚跟离深水仅有一步之遥。

“我们不过追逐理想的庸碌众生,”穆尔塔达高喊,“你这种异类怎么能理解我们的苦难?”

“你不该试图进行生祭,复活死者。”赛诺说,“触犯法令,合该得到审判。”

“想要实现前无古人的创举,支付生命不过是开启归寂之庭的钥匙,你的目光太过局限。”穆尔塔达眼含怜悯,“你能明白什么?既然要同古老的魔神交易,自然要将我的灵魂一同奉上。”

非人之物的力量在经络中流动,赛诺沉重喘息,突兀被他的话语定在原地。穆尔塔达言语已尽,他仰面后坠,决意舍身赴死,彰显觉悟。

赛诺纵身前扑,人影堪堪擦过指尖坠落。他终于明白耳边一刻不停的水声究竟来自何处。晴雨转换器被激活,水面快速涨过脚背,而他咬牙一跃,纵身潜入水下。

为何救他?非人之物在头脑深处低喃。既然罪行确凿,生祭他人性命,这是他应得的审判。

深潭冰寒似要冻裂眼球,他奋力向下深潜,直至手掌触碰到另一人的躯体。他身负千钧水压将人紧锢手臂之间,腰腹受到猛击,暴起的挣扎几乎令他泄出仅存的氧气。

你要救他?非人之物在头脑深处低喃。你始终缺乏信念,怀疑法规正义,你怎么确定如今所做所为就是正确?

光芒逐渐扩大,却也逐渐模糊不清,仿若沉于冥河河底,死亡的气息弥漫在鼻喉之间。死气逐渐冻结身躯,赛诺青筋暴起的手臂中脉搏停跳。他本就一脚踏进冥河,从不曾为交易后悔,此刻却迫切地渴望他缺失的心脏,渴望他丧失的力量。他陷在生死边界难以挪动一步,桎梏于两界之间——

来自丛林的震动传入水底,一声啼鸣,一轮白日冲出地平线,一片灵魂从睡梦中惊醒。他在突如其来的共振下找到心跳的节奏。少年的吐息亦是他的吐息,他在蓬勃的搏动中重获求生的力量。

穆尔塔达在黄泉之外终于诞生濒死恐惧,赛诺被牢牢抱住的手臂几乎失去知觉,他张口吐出几个水泡,水泡内存留他无声的低语。

[我会带你上去。]赛诺说。

他无念无想,用身体承托神明力量,将自己和穆尔塔达一同拉出冥河。

臆想同神明交易之人,求生与求知的贪欲令其两度濒临死亡。赛诺将灵魂交付神明之手,他为力量的赐予而附身低拜。

“为什么救我?”穆尔塔达口鼻皆呕出积水,在昏迷前夕最后发问。白发少年闻言抬眸,泛起死气的淬火红眸内烈焰燃烧,令他想起别离的父亲。

“只有教令能审判你,”赛诺说,“而我的职责,就是将你带回去交予它审判。”

他头脑嗡鸣,不辨真实与梦境。非人之物保护他的灵魂免于破碎,他在生命之舟中摇荡,仿佛初生的婴儿。塔杰的坚持赐予他正义风骨,穆尔塔达的生命为之镀上血肉光辉。而他再次沉下心神感受那份搏动,感到那片惊醒的灵魂重新陷入睡眠。他空荡的胸膛为那份纯粹簌簌惊颤,为那份安宁而坠入云端。神灵以赫曼努比斯的面貌现身,毫无保留的力量从此加诸于身:

“如此,你寻得道义。”

他没能拿回心脏,因为他深知新生的信念如同抽芽的树苗,一阵疾风,或者一场暴雨,轻易能把它吹倒,或者让它从根处腐烂。它诞生于正恶碰撞迸射的星尘,要在天空中俯瞰千万日夜,才能勉强窥得真理一角,冲破人性虚假之天。

*

他带着昏迷的穆尔塔达连夜赶路。

在湿地旁短暂进食歇脚,赛诺闭上眼睛,他必须抓紧每个机会休息。他已经到达道成林,三小时后太阳升起,他将结束最后一段路程。

侧卧于绿草之上,他不比身处沙漠时更感到身有所属,但他也不再是烈日下的风滚草。如今他的根系终于探入浅滩,在水面上饱经磨难而尽力地生长出小朵不起眼的花蕾。疲惫炙烤他的神经,他放任自己的脆弱短暂占据头脑,试图感受那片灵魂,贪求短暂的安宁。

起初,他沐浴倾泻的月光。侧耳聆听持续但细微的虫鸣。露珠滑落的声音。他试图追随水珠渗入泥土后的流动,感官中断,这才意识到那不是他的感受。但月色似乎和铺陈在身侧的一般柔和,赛诺的意识半梦半醒起伏,仓皇追逐那片灵魂远离的振动。

那个熟悉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耳畔和头脑的声音逐渐合为一体。赛诺心神震颤,用尽全身力气遏制睁眼的冲动。

“爸,你看!”他几乎要被头脑和外界的共鸣而冲昏,“那朵小小的月莲,在月光下开花了。”

他的灵魂顺着骤然盛放的花蕊冲出水面,月色清辉朗照,指尖一触即收。他自觉渺小掩映于重重水色之后,却赤裸地暴露在那人眼前。

声音远去,而他再无睡意。

 

第二部分 引谒归灵

穆尔塔达的自杀是对归寂之庭研究的一记重锤,却也是塔杰心灰意冷的开端。儿子了无生息的躯体同样冷却他的内心。居勒什将塔杰的推荐信和教令院上层口信带到赛诺面前。他来不及为突如其来的决策震惊,首先打开搭档的信件。

“……我不会忘记你救下穆尔塔达的性命。”塔杰字迹遒劲有力,“不是因为你拯救我的儿子,而是因为你拼命挽救罪犯的灵魂。这是我推荐你的根本原因。”

赛诺沉默地放下信件,在他面前,导师将口信重新陈述。

“大风纪官的任职仪式在一周之后,正式通知近日会下发。”居勒什沉静语调仍难掩欣慰,“你尽快做好准备。”

*

他找到同僚推荐的店铺,请求定制一顶帽子。

“胡狼头帽,沙漠文明的特殊款式。”老板眼力过人,多年经营让他一眼看出设计图稿的历史底蕴,“劝你一句,在城内顶着沙漠特征行走,可不是什么好事。”

赫曼努比斯的意志如今在他的血液中流淌,饱经淬炼的心志钢铁般支撑他的脊梁。赛诺放缓呼吸,让吐息频率和他如今再熟悉不过的律动共振,模拟心跳的搏动,仿佛这样就能抑制想起祭司时滚烫的疼痛,而这份疼痛提醒他仍存人世。

他任由胸腔的疼痛和灵魂振动共鸣了一会,用坚守的正义武装起他的神色。赛诺将图纸推到老板面前,要求一顶传承的证明:“摩拉加倍。”

*

如果想要真正成长,他必须摆脱一切依靠。

然而如今,他感受那片灵魂,已经和呼吸一般自然而然。

在尚且不辨前路的岁月里,他曾幻想过同这片灵魂的链接在一夜之间消散。审判终结。他的心脏重归胸膛,而他还能欺骗自己已然建立坚定的信仰,为自我意志而活。直到他一觉醒来,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链接消散的含义。

“死亡也不能中断考验。”非人之物的声音紧随其后,“你要在冥河另一侧断定他的一生。”

他破罐子破摔地放任灵魂的低吟偶尔侵入他的脑海。他逐渐学会抵抗干扰,协调多余的感官,而这也在他以人类之身显现神明力量时提供应对失控的经验。但失去心脏的痛苦每时每刻折磨他的神经,不仅提醒他的缺损,更是昭告他背弃赫曼努比斯的教诲,令耻辱和自厌无时无刻烫煮他的神思。

这时,灵魂的振动给了他重新拥有一颗心脏的可能。那串动荡的频率(清泉般的欢笑;和父母相处时流露的温情,那份安宁他从未在自己的人生中感受过;求知若渴的好奇心)奇迹般镇压他尘沙四起的胸膛。有时是一阵骤雨,或者一阵浪潮。那声音最终总会和他的想象融为一体,同世界初生的巨石一般圆润、古老,带起大地的振动,和陆地一同呼吸,令他停跳的脉搏稳定在一个频率。

最初,他还试图从那些生活场景中分辨灵魂的情绪,但这件事很快变得不再需要思考。无论是急促的喜悦,还是缓慢的悲伤,最终总会归为一个频率,归为那片灵魂独特的振动,最终深入他的胸膛深处。

他还不能评判这片灵魂,但已经开始依赖它了。

“又在感受它?”非人之物询问,“你感受到了什么?”

他屏息凝神,聚集全部注意力,烈日炙烤的赤沙涌入胸膛,仿佛回到诞生之初。他的皮毛不断吸纳滚烫的阳光,软沙隔了鞋底感受不到温度,逐渐失力的双腿深一脚浅一脚歪扭在沙面之上,清朗的声音在烈日下融化、黏成一团。

赛诺为重返故乡的亲切短暂微笑,转瞬又被躯体的难受攫取心神。

“……沙漠的大狗,”听起来像是晒化的棉花糖,“退化了……”

赛诺花了漫长到毫无止境的意识时间让自己脱离那份毫无根据的懊丧,以及由懊丧激发的怜爱,平复在胸腔回响的愉悦笑意。他第一次全身心地感受不可推知身在何处的灵魂,就要被贯穿身心的通感涤荡神志。

“我明白了。”他对非人之物承诺,“我会全力戒断。”

睁开眼睛,他回到现实。

随便注意点别的什么。他想,试着回忆雨点坠落的频率,逐渐呼吸急促,瞳孔扩大,时间似乎无限期拉长。他只在学习与工作时尝试过这种做法,事实证明,生活中这样操作只会给身体带来过度兴奋的负荷。

那么不如什么都不想。赛诺放空心神,世界归于死寂。他仿佛隔绝于人世之外,四周被纯白包裹,伸手触碰而没有尽头。窒息感沿四肢侵袭,他试图在心灵深处找到一个锚点、一个稳定的依靠,但他的胸膛空无一物。

如同猛然挣出水面,赛诺压抑下急促的喘息,集中在智慧宫轻微而持续不断的交谈声中。他让那声响流进胸膛,试图想象自己冷静阅读的模样,逐渐将注意沉浸到面前的书本之上。

同时同刻,神明的视线如有所感。六宗罪的教义随着研读刻入意识之海,贤者深思熟虑后定下此六桩根源之罪,用以揭露万般罪责之因源。他令“慢言奥秘而心无惧怕之事”这一理论章节同过往经手案件逐一匹配,冥思苦想其中深意。当他睁眼,神明的视线同时投射而下,一枚神之眼端正地躺在书页上。

权衡多方利弊后,窗外已晨光初现。赛诺合上尚未读完的书本,其间神之眼充当书签。他将斩断旧日的纠缠牵绊,神明的馈赠昭示崭新的开始。他离开图书馆,赶赴大风纪官的就职仪式。

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在半个小时后,他就将成为教令院新任的大风纪官。

他即将被赋予神圣的裁决之权,而这枚神之眼则将确保这神圣的权力得以顺利践行。

*

又一批教令院新生入学,大风纪官被邀请参与开学典礼。他去了会场。

赛诺无法控制戒断反应和致命的吸引。他提前离席了。

*

得益于完美无缺的学业成绩,他按时毕业,利用工作契机离开教令院,获得足够的喘息余地,来调整失控的心绪。他构建起身为赛诺这一独立个体的生活,同时以大风纪官身份为教令院乃至整个须弥划定规则。

他重新习惯同风沙为伴,披星戴月,幕天席地,远离人烟聚集的城区,仿佛也能成功欺骗自己一份内心的安稳。他尝试过驱动雷电,在暴雨下和自然融为一体,或者在疏朗的日月下感受清风。尽管这些感触仍像是不合适的齿轮,但也能在胸膛里咔咔转动,满足肢体驱动的基本需求。

平定风波、侦破案件双管齐下,不出两年,没人再敢在明面上质疑他的大风纪官身份,而他也不得不将工作重心放回学术犯罪真正频发的核心区域,回到曾经出走的教令院。

之前他被迫做出一个选择,当没有被他选中的选项之一走入城市核心时,他惊慌地逃离了。而如今他自己走回起点,必须要重新审视这将会带来的一切。

述职,拜见前辈,同贤者汇报。直到踏入缄默之殿那刻,他轻轻揭开罩在玻璃盒子上的透明幕布,就像是放弃这两年来的自我欺骗——

世界回到眼前。那感受正如他冲破蛋壳,重新降临人世。他想起水天丛林,过去的两年就仿佛生活在剔透的水泡中,而现在他打破那层无形的屏障,双脚终于触及地面,链接上大地的脉动,无穷的生机迸发。他在顷刻间碎成尘埃,而又再次重组,重新捕捉到那串特殊的频率,和它一同浮沉,一同吐息。

他朝办公桌前行,仿佛在宇宙中俯瞰,看到星辰回到原定的轨道,双足交替踏上地面。

不需要再犹豫了。赛诺想。

*

既然下定决心找到灵魂的主人,赛诺不再抗拒偶然到来的一点点通感。这时才意识到,过去两年的隔离训练大大提升他掌控自我的能力。那些突如其来的波动类似枣椰蜜糖上的焦糖点缀,在赛诺精妙的火候操控下,只会偶然给繁忙的生活添一点安慰。

大风纪官的身份淬炼出如今的赛诺,他习惯万事在握,铺陈巨网,再逐步收拢掌控在手中。他有自己的办事步调,因此并不忙于寻找。

更何况,那灵魂的主人就在身边。这“身边”的定义囊括六大学派,覆盖整个教令院的范畴。极其偶尔,那强烈的存在感会短暂消失半天,而那半天总会和生论派的实验课重叠。

因此当那一点熟悉的波动在禅那园内出现的时候,他只是不动声色停下步伐,停留在喷泉之前。那点振荡比平日强烈些许,似乎主人正在经历某种焦灼的情感交战。

几柱纤细的水流倒映在晶红的眸子之内,赛诺凝聚心神,或许是得益于当下极近的距离,那人所处的环境内,各类声音格外清晰。

一阵衣物摩擦的声音,没有杂音的环境下格外突出。大概是心绪不宁时下意识的小动作。听觉逐渐延展,比他状态巅峰还要敏锐。赛诺之前就意识到这点异于常人的独特天赋。接着是某位学者滔滔不绝作报告。

那就没错了。赛诺在脑海深处抽出一张审批通过的学术会议申请表单,地点在禅那园透明房子之内,正是实验核心基地。

“……据此原理,我们提出猜想。”清嗓子的声音,金属滑落碰撞的叮当。然后是突然中止的话语。

“抱歉,请允许我打断一下。”举起手,身边面孔模糊的众人骤然投射来视线。

“请讲?”

“您之前原理的部分和目前的学界定论似乎有所出入。”一些充满怀疑的窃窃私语,以及不容撼动的坚定意志。

“研讨会欢迎各位师生的学术交流。”善意的准许,“请你上前进行说明。”

事实证明,质疑与提问是正确的决定。冷静而详实的陈述,不卑不亢的指正,带起与会师生积极参与发言、声名显赫的学者坦然接纳意见。

赛诺在会议结束后的交流声中迈开脚步,听着他们为课题引出新的方向,还有一些知名学者的赞誉并给出名片。他把浅浅覆盖在眼球之前的会议场景切断,眼前一片明朗天光,终于听到低声短促的惊叹和膨胀在胸口的喜悦。

他神色间流露出几丝浅淡的笑意,确定通感最开始金属碰撞的叮当是为何物。

正是一颗神之眼从衣间滑落到座椅上的声音。

“——前辈,以上就是我们最新的调查汇报。”

赛诺冷淡的神色压下风纪官对上司走神的疑问。他接过材料,简单点头:“了解,你可以走了。”

为什么在级别很高的学术会议上有胆量指出知名学者错误的青年才俊会出现学术腐败的隐患?竞相拜访的学者,络绎不绝的项目邀请,作为在读学生过于夸张的受欢迎程度。“拉帮结派、组建势力……”风纪官的调查和担忧有理有据,但是神之眼滑落的声响同样刺耳。

或许那个人确实没有那么简单,毕竟当年在冥河前他就不能评判那片灵魂,而他未经思考便归结于那人的幼小。但神明会将视线投射给这样的人物吗?他必须承认,这些年来的不信任来自于见惯人性险恶后的惯性思维,下意识地认定少有这种纯粹的灵魂,这是足够多的血泪堆砌的认知。这是否又过于偏颇了?

用双脚丈量大地,用双目见证真相。

导师的话语重响。神明和案卷都不再能左右他的意志。他只相信事实的佐证。这是他对自我的尊重,更是对怀疑对象的尊重。

赛诺拿起调查报告,在当天余下的时间里长久地思考这份行踪记录,回忆伴随他相当久的大半个人生。他记起最初的幼童在父母及其至交好友前举着放大镜、展露出的过人记忆力。回想那次任务回程同其错身而过的月夜,道成林内好奇的探索,为见证月莲盛放而惊叹。思考学术会议上几乎未曾犹豫的发言指正,在下定决心那刻便滑落的神之眼。

他从小习惯贯彻赫曼努比斯的意志,他的成长过程亦是法规正义的建造史。承担大风纪官的使命,让他对践行道义习以为常,此刻随着回忆,过往种种风险磨难也相继闪过,他突然意识到这份坚持对于尚未成熟的个体可能会带来多大打击。

如果前日进行演讲的不是那名学者,假如是教令院任何一个随处可见的面薄高傲之徒——而这才是智慧之城最普遍的情形,纵然学生再天资聪颖,最终只会被学界孤立、驱逐出核心圈层。太多这样的学生一夜陨落,甚至被迫走上违法犯罪之路。

这样的念头让赛诺面部绷紧,好像又回到从塔杰手中接过穆尔塔达案卷之日。他自己尚且动摇过,一直知道微小的扰动便会左右人生的蝴蝶效应,此刻报告中所写的“备受欢迎”似乎也沾染上其他味道。

现在他再凝神感受链接那头,简单不变的灵魂振动显得比以前珍贵万分。

即便只是出于调查需求,找到这个人此刻显得格外重要。

傍晚,他在下班前从书记官那里取来学生档案,在对应学级中找到他熟识已久的那个人,第一次见到他的面孔。提纳里。艾尔海森扫过这个名字,这位书记官从不发出多余的提问,在登记表上写下档案调用。赛诺的名字紧密排列在那三个字的右侧。仿佛在逐步落下的笔画中,无声地道尽单方牵连的大半个人生。

这时,才算真正开始。

 

第三部分 裁落钧衡

如果赛诺愿意,没有任何人可以察觉到他的存在。这次保密调查自然也是如此。

因此当又一次感受到骤然强烈的情绪波动,他不得不短暂停下接近窗口的脚步,再三确定自己的身形并没有暴露在视线之下。

赛诺感受他的情感变化,这一次那振动如同扑棱翅膀的雏鸟,带着接触新天地的新奇。他侧耳聆听,一条声音熟悉,另一条则沙哑的多,似乎在变声期,应该是他的同学。毕竟他被破格录取,年纪比同学要小。

“就是这本书,据称是半纪实小说。”

纸页被翻动的声音。

“《大恶人》?这不像伐护末那的因论派能起出来的名字。”带着一点笑意。

赛诺对书名很有印象。一位曾被他亲手逮捕的学者出狱后写的小说,尽管内容略显夸张,但好在学者在书中对自己罪行的描述十分准确,值得称赞。

“学者其人都蹲过牢狱了,现在可是热门读物,怎会有假。”声音滔滔不绝:“赤王后裔制造的魔物,误入沙漠底部的活体迷宫,在巨大蠕虫的肉褶中躲避沙暴……尽管危险,但风纪官在刀尖上行走的冒险生活还真是令人神往。”

“这种场景大半是虚构的吧。”在同学缺乏想象力的谴责中,那道清朗的声线继续,“还是守好学术底线,落入这种险境,几条命都不够丢的。”

那言辞坦率直白,没留几分情面。对话短暂中止了一会,更多更细微的收拾书本的声音加了进来。一段微妙的沉默,接着是从座位起身的声音。课间持续但不高不低的交谈喧哗同时传出,赛诺蹲身隐藏在柱子之后,话语就在头顶窗沿。他尽力脊背紧贴外墙,手上传来院袍粗糙的衣料触感,提纳里把手搭在同学肩头。

“其实我之前就看过一些。”放轻声音后,语调也显得温柔,“单纯从小说角度考虑,还是城外骗骗花暴动比较别出心裁。”

飘荡在空中的“真的吗”听上去重新注入了活力。男孩们的声音远去,直到消失无踪。

其实他没说错什么,没必要这样的。赛诺非常熟悉这种情形,这时常发生在他和同僚闲聊的时候,因为过于稀少,反而是他很珍惜的时光。成为大风纪官后,身份和地位的限制更是让所有人敬而远之。

虽然对他而言不是坏事,但也许提纳里的做法才更符合普通人的思路。

赛诺想。对也不对,这样看来,还是他太过好心了。

当得出这个结论,一切现象似乎都能追本溯源,究其踪迹。提纳里的一切都和他的了解惊人的一致:过人的天赋,旺盛的好奇心,治学严谨,成绩优异。在这之上,仿佛香草冰激凌上额外洒落的彩虹碎糖,那点不留情面的坦率夹带温柔的好意让锋锐的叶片镀上柔光,就像裹上一层糖衣,让那点危险也显得清甜动人。

被隔绝棱角的尖刺不再拒人千里,只会像处理之后的须弥蔷薇。面对前来请教的学生,提纳里来者不拒,使得更多的人竞相拜访。他也并非看不出部分学者和导师的拉拢,这时他反而不甚热心,只在自己感兴趣的课题出现的时候,让赛诺设身处境地感受到一点掩饰得很好、找到称心玩具的小孩般的欣悦。以及,他从来不会拒绝合影留念的请求。

赛诺其实只在照片里真正看到过提纳里的正脸,衬得面孔秀丽的及颈短发,冲出边框的高耸双耳又非常独特,似乎是具有历史渊源的沙漠物种特征,除此之外,他难以推断更多,却也意识到部分亚人特征对占据多数的人类群体的吸引力。

难道要责备一朵月莲散发清辉?无论如何,随着手头报告的厚度一张张增加,结论也逐渐探出水面。

一段时间之后,他降低暗中跟踪的频率,与之相反,卸下防线后,他无意识探查那片灵魂的次数直线上升。非人之物的目光在他每次情不自禁地闭目休憩时投射,某些决断就在喉口。他放任自我完全同灵魂的频率谐振,似乎心脏掉下天平,朝胸口只有一步之遥。

赛诺在抵达化城郭的那刻仍然在共鸣那份振动,思考这团一成不变的灵魂本源,思索他们之间奇妙的相似和更多的不同,思忖他多年以来从未特别强调但始终贯彻的真理与正义的定义、他不受诱惑的无垢的心灵,以及心脏缺损的赛诺一直以来靠此获取心灵依靠,它在重塑信仰时施以援手,而这片灵魂的主人——

似乎越来越近。

道成林的树屋错落别致,赛诺婉拒当地居民的好意,不使用四叶印缓慢穿行,路上遇到回程的巡林小队。

“前面是死域。”

巡林员们善意劝阻,看到赛诺的神之眼后敬畏地致礼离去。人们依次经过,他意料之中没有看到那个身影。他微微眯眼,留意到前方相当距离外元素力的波动,空气中似乎传来激烈但无形的波纹。而那灵魂的情绪分毫不变,似乎早已熟悉这套流程。

跳下山坡,再往前就是离渡谷。湿地同浅滩块状交替分布,水路蜿蜒曲折,将泥黑土地拓印粗犷鞭痕,令生机在自然的胸膛上迸发。雨林硕大而茂密的叶片围拢在山崖角落。

落霞染色的水面间月莲零星散落,含苞待放,令赛诺忆起多年前仰面栖息在此时突如其来的偶遇和嗅到的芬芳,场景恍若就在昨日,而那片灵魂如有所感,适时在胸腔震动两下。

他不由自已的抬头望去,那灵魂情绪也微微泛起波澜。通感的链接此刻打开,提纳里移动起来,而他在能反应过来之前也跟上前去,来到三条水径的交点。

一阵箭雨的呼啸,藤蔓突出地表并进行攻击性十足的绞缠,夹杂陆行水本蕈兽濒死的哀鸣。他没再模拟心跳的搏动,而那独特的频率已经近到如同他和他自己的距离,他的听觉如此敏锐,自然万物的呼吸落入耳中,以至于似乎和聆听的主人融为一体。

近在咫尺的面孔扬起,话语和他头脑深处的声音一同合奏:“你不该出现在这里,请后退一步。”

那道身影本该站在距离瀑布咫尺之遥的小岛之上,而现在不知为何紧邻身侧,赛诺在反应过来自己行动之前就到达了岛屿。提纳里的手掌覆在棕榈树下巨大的黑红节瘤之上,周身绿色荧光漂浮。赛诺神色一凝,伸手就要将他扯离此地。

草芒疾速冲破死域瘤心,指腹同时按上手臂,丰沛的生命力从赤裸的脚底同皮肤相连之处的灵魂振动一同袭来,眼前灰白瞬间绿意盎然,顷刻涤荡全身。

“突然出现在此处,你又是谁呢?”

提纳里的语调尚且带上谴责般的不赞同,灵魂的情绪随之飘荡,或许正是针对未做准备便冒失闯入死域的普通外来者。他和赛诺目光相触的瞬间,时间的流逝速度仿佛降到最慢,责备与关切潮落退去,眼眸中赭褐的部分向下侵染,赛诺几乎陷入糖衣剥落后潮湿阴晦的眼底,为那罕见的神色警惕万分而备受吸引。

“我,”他听到自己的语调分外冷静,便知晓自己仍旧戴着完美无缺的冷峻面具。时间重新流动,身周的空气清新起来,他只是几不可辨地短暂失神,再看过去便是一双冷静到古怪的审视绿眸。

脉搏平稳的奔腾在指尖鸣唱,温热肌肤相贴,极小范围的滚烫有波及全身的趋势,稍微挪动都能感觉到气流的运动,而赛诺分辨不清那是提纳里还是他自己的感官。

随着他话语的吐出,那灵魂也在手下跳动了一下。

“我/你是赛诺。”

奇妙的二重奏。他自己的灵魂似乎也随之歌唱。他和提纳里对视,高度通感又令赛诺通过那双狡黠的眼眸回望他自己,看到落霞般的瞳仁微微放大,冷淡的神色在几毫秒间短暂破碎,然后被伪装的平静取代。那尽力维持的面具下早已暗潮汹涌,其后掀起多年岁月蓄积的浪潮,其中有明悟,释然,也翻滚难以言说的迷恋与渴求。它们由于多年相伴的日夜流转不息,因为突然倾塌的堤坝汹涌不绝。

他未曾逃避,却也是第一次理解自己的感情。

这太直白了。

赛诺不想面对备受打扰的苦恼、对大风纪官身份的敬畏,更不想面对同陌生人客套的疏离。他不需要敌人式的戒备,拥有了足够多的敬重和恐惧,也受够了同僚和旧友仰望的神色,那些总是要在他们之间划出区别的界限。

他在到达之前就意识到自己并不仅是为了完成拖延多年的审判。他是要给早年单向的过往画上句号,但他真正的打算是建立一段可以放在日光之下的情谊。

然而他没有在期望成为朋友的人的脸上看到他预计的任何一种神色。他看向对面,又仿佛经由提纳里的视线注视自己,看到提纳里落在自己的眼眸之中。那身影的主人微微歪头,眼中闪过明悟。

夜上梢头,提纳里眸含月色:“我感受到过你的存在。”

赛诺难以察觉地吐出一口气。“你或许要多解释一点。”

他知道自己的所有细微变化都落在对方的眼底和耳畔,因此并不打算隐藏。对方反手抓上他的手腕,他骤然一惊,面具前所未有地破碎,想要抽出手腕的举措显然也出乎对方的意料,但提纳里只是更紧地把他抓在手里,而他的血管似乎都要因此冰冷下去。

他会发现吗?肯定的答案不言自明,过去的共感已经向赛诺证明亚人种的五感远超常人。他会恐慌吗?恐慌于指腹下不存在的脉搏,恐惧这个失去了心脏的行尸走肉,厌恶这个已经不能被称之为人类的残损异类?

赛诺沉默地垂下眼眸,等待他的察觉。

“准确的说,只是你的“存在”。在今天之前我从不知道是你。但当我见到你——大风纪官实在太出名了。而且我知道……”

提纳里手指微动,恐慌的冰层在肢体接触的滚烫下融化,移动的路径同时灼烧他的神经。他认命般等待对方的手指一点一点挪向他皮肤下的脉络,逐渐接近血管,马上就能触及死亡般的寂静。赛诺几乎前所未有地想要退缩,而提纳里不容置疑的目光将他定在原地。

心神震颤的冰凉落在颈侧,那指尖轻柔地向下划过,进一步加剧感官共鸣。分不清是水域里还是青年身上浅淡的月莲香气扑打在鼻翼,那只手掌最终停止征伐,定格在他胸膛之上。

“在你眼里我是无罪的。”

提纳里同时掌握他的脉搏与心脏。赛诺猛然睁开眼睛。在那短暂而漫长地一刻,如同行星撞击,两个灵魂仿佛彻底融为一体。前所未有的生机在躯体中引爆,掌下有力而持续的搏动昭告一切的终结,昭告一切的开始。

旷日持久的审判就这样落下帷幕。那未能在冥河前做出的评判在探查中早已清晰可辨,他的心灵比意识更早给出了答案。非人之物的视线消散,变化只在转瞬之间。

他的心脏坠入胸膛。

赛诺的心灵在高歌,不属于他的激悦在胸膛中奔腾,仿佛某种许可。他伸手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看到不加掩饰的情感在提纳里脸上流淌。

“你给了我一颗心。”赛诺轻声说。

提纳里骤然收紧覆盖在他胸膛上的手指,投来不带丝毫攻击性的威胁一瞥,几近一副纵容的态度,显然被这句大胆的发言所取悦。语句被裹入吐息里黏稠地滑落在他颈侧,提纳里把拒绝说出了邀请的意味,几乎是无声的气音:“那么该取回属于我的心了。”

两片薄翼翕动,他被夺去心魄,视线中只剩下一点。

“终于找到您了,巡林官先生!”

清醒如同当头浇下的冷水,提纳里短促地猛抽一口气。赛诺感到羽毛脱离手中。

“这位是大风纪官,这次来到化城郭……”

“保密性质的任务,希望能够配合。”赛诺接过话头,手掌礼貌而疏离地拍在巡林官的肩头。巡林员肃然起敬。“明白。看到您没事就好,提纳里巡林官。请随我来,大风纪官大人,我们会为你安排低调的住宿。”

无言的脚程很快,本身距离也并不远,赛诺得以欣赏道成林的月夜盛景。灯火渐近,提纳里脚步放缓,最终停在其貌不扬的小屋之前。

“大风纪官大人?”

欲言又止只有一瞬,所有情绪在看到对方同样犹豫不决的神色后安稳下来。赛诺点头回以笑意。那不太常见的神色在他冷峻的面容上显出一些惊心动魄的英俊,提纳里简单告别,掀开叶片回到房间的脚步泄露几丝慌乱。

“我们走吧。”赛诺说。

*

提纳里一直知道自己的特殊,但从不自傲于自我的天才。他的热情与求知全受好奇心的驱使,和常人又一处不同的是,他的好奇心从来长情。

注定要在学术领域有所成就的人。他父母的老友经常这么说。

进入教令院,智慧终于现出瑰丽与危险两幅面孔。他不出意外地崭露头角,在学界引发不大不小的波澜。人群蜂拥而至,自然也会夹杂着一些不怀好意的蚊蝇。

他了解,但从不在意。能帮助的他都尽量帮忙,对意味不明的请求则敬而远之,渐渐身边便多了一堆自称的好友。他不在乎这些名号,重心始终放在学术研究上。

直到某个熟悉的脚步声又一次出现。

他并不是先注意到这串脚步声,才慢慢对其熟悉,而是在已经习以为常之后,才惊觉这串脚步声的陌生。当注意到之后,这串痕迹便很难再次隐藏。

每一场学术会议,或者偶尔在课程窗外,他总能留意到这串身份标志性的声音,不清楚目的为何,却又似乎没有恶意,隐匿手段极为高明,如果他没有巴螺迦修那的血脉,根本不可能发现。大半个月过去之后,他无可奈何地被迫放松警惕。

独自清除死域那天,则是人脸终于和名片对上身份。

在标志性的胡狼头帽映入眼帘之前,先是标志性的脚步声进入耳畔。他长长的耳尖微折,屏息凝神等待此人来到身侧,等待可能到来的坦白交谈,或者一场战斗。当死域瘤在手下破碎,他抬头,却看到大风纪官的面孔。

原来如此。他想。这一瞬间,他卓越的大脑将全部线索串在一起,没有反抗积威已久的执法者抓过来的手掌。

但什么也没有发生。他本可以像对待犯人一样将双手反扭在身后,或者像折断马尾一般将自己一折两段轻松制服。

但赛诺只是托起他的手腕,指腹按在脉搏之上,像是被他夺去了整颗心脏。

“突然出现在此处,你又是谁呢?”话语流水般从口中泻出,他明知故问,学者的好奇心已经被彻底勾起,他如同在进行一场危险系数极高的实验,机会珍贵,目光一错不错地注视白发青年。

那双落霞般的红眸短暂地破碎,继而被强装的冷静面具重新覆盖。他能听清对方颤抖的每一次吐息,所有细微的变化在他眼中无所遁形。

“我,”他听到对方说,自己同时带着验证结论般的探究开口,“你/我是赛诺。”

完美的印证。实验结束,现在他需要向对方解释一切,不出意料的听到对方的请求:“你或许要多解释一点。”

自然如此,但赛诺的神色前所未有攫取他的注意。他试图将对方拉得更近,抓住对方的手腕,意料之外地感到手中的抗拒,看到他神色的动摇。明明过去被跟踪、被调查的人是自己,但反而是大风纪官短暂展露出惊人的脆弱。

他不自觉压低声音,轻柔地朝对方说明他的所有推断,声音却仿佛隔了厚厚的屏障。他意识不到自己是否还在开口,在说些什么,逐渐只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嗡鸣。他朝那片落霞坠落,终于窥见景色深处不可言明的释然、明悟,以及渴求。

空气变得粘稠,提纳里丧失了时间概念,他抚摸上对方腕间,另一只手本打算落在颈侧,最终为了确认他不可置信的推断,还是滑向胸膛。对方随着他的落点震颤,如同经受绵密的阵痛。他的手指最终定格,等待一个结论。

那搏动如同暴雨般急促而强烈。

他似乎再也不能挪动手臂。这结论颠覆了一切。对方的手掌落在后背,猛然拉近距离,而他的心脏在高歌,如同强力磁铁的两极被对方牢牢吸引。

赛诺拥有远超常人的力量,而他只是站在那里,像是被自己夺去了一切,任由自己的动作引领他的一切神思、搅动一切心绪。线条流畅的小臂落在后腰,却只是将他揽近。提纳里毫不怀疑,如果他表露出一点不适的念头,绝对能轻而易举地挣脱。

邂逅的第一面,赛诺便将自己和所有选择交付在他的手中。

怎么会有这样袒露的人?提纳里难以抑制地同对方的激昂产生共鸣。怎么会有人这样珍视又这样敬重地注视着他,饱含欲望却又充满克制地渴求他,像个愿意奉献一切又一无所求的愚人?

那句关于心的言论完全是在调情。对方的视线落在唇角,他没有犹豫地迎了上去。

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提纳里想,看到盛开的月莲落在晶红的眸间。

巡林员的打断不合时宜却又再合适不过。他本以为会为自己的失控而懊恼,不过也没太大意外地发觉自己有些沉醉其中。这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生物界的常见情况。他说服自己。赛诺对巡林员的解释合情合理,但也让他的部分构想化为泡影。在房屋之前驻足,提纳里有些欲言又止。

接收到赛诺的视线之后,提纳里终于确定这真的是单纯为了自己而诞生的道成林拜访,可能初衷是为了道歉或者解释,管他的,如今倒是意义大变。但这也说明赛诺时间紧迫,第二天或许就要离开。

唯独那抹微笑是他没能预料到的场景。他恼羞成怒地转头就走,洗漱完倒在床铺,还是难以忘怀月色下那点惊人的赤金双眸。把脸埋在涂过精油的蓬松尾巴里,提纳里双耳后折,无奈地泄出几分笑意。

反正来日方长。

Notes:

赛二实装前写的,内容设定如今同原作已大不相同,请当作二创设定看待。有时间大修一下,补个后续。
在此存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