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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那个人没有出现过的话，被草川家收养当然是一件百分百的幸事。可是他来过，这幸运里便如同掺了咖啡渣，沾上了苦涩的香气，又该死的让人不得不清醒。
山下永玖被草川家捡回来的时候，完全是一条被雨淋透的小狗。一把亮黄色的伞朝自己倾斜过来，永玖烧得不太清醒，但他永远记得问自己“要不要跟我回家”的那潭水汪汪的眼睛。
永玖发育得晚，那时候是太小一只，草川家的父母看了都不忍心责备擅作主张带回一个男孩的直弥。只是家里来了亲戚，没有空房间了，他便和直弥睡一起，额头上贴着冰宝贴，烧昏头的小孩口中喊的是从未拥有过的东西——“妈妈”。
直弥不知哪里来的使命感，自己还是个不比永玖大多少的小豆丁，却睁眼熬到夜深露重，学着以前生病时家人对他做的那样，轻轻拍着永玖的背，他把最喜欢的斑点狗玩偶塞进永玖怀里，奇迹般地，永玖真的不再哭闹，沉沉睡去了。
醒来时他还有点发晕，旁边的直弥看着他咯咯笑，永玖不理解。看到斑点狗上的水渍和牙印他明白过来，自己一晚上都咬着这只玩偶，可能还流了口水，和尿床同等级别的丢脸。他后来在生物课上学到个名词，口欲期，这是不是就是自己的口欲期，来得太晚的口欲期。想咬住，想吃掉，又想依赖。
他是孤儿，从福利院偷溜出来，又没能溜多远，一跤跌倒在夜雨里，被直弥捡到。直弥求了三天，父母终于松口，手续一道又一道，直弥不懂，只知道写完那些长长的表格，永玖就是他的弟弟了。
草川家的男孩从小就要学着独立，得一个人一个房间，问永玖想住哪一间，住那间大客房好不好。他摇头，死命地摇，把自己摇得都晕，然后怯生生地说出来到草川家的第一句话：“我想睡那间，那间离直弥哥哥的房间最近。”
直弥哥哥？直弥哥哥！直弥管不了永玖到底要睡哪间房了，他已经被这个称呼冲昏头脑。
后知后觉地有点怀念永玖还会叫自己哥哥的时候，直弥窝在懒人沙发里，怔怔地看着永玖在客厅逗小狗玩。
“kioちゃん，来，伸手，真乖真乖。”一头乱蓬蓬的头发，跪在地上，拿着狗骨头玩具，kio是真的小狗，永玖也像真的小狗。感觉自己家里有两条小狗呢，直弥向后倒去，在懒人沙发里陷得更深。
“なお，kioちゃん好听我的话！”永玖被kio扑上来舔着脸，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还要执着地拿上目线看他。
永玖成年那天起换了对他的称呼，“なおや”，一个一个音节吐得很清楚，后来更放肆，缩短成“なお”，心安理得地享用着他的纵容。
kio在换毛期，玩闹起来狗毛满天飞，狗爪扒拉两下永玖的毛茸家居服，带起一撮又一撮工业人造短毛。客厅里各种毛混杂着漫天飞舞，直弥打个喷嚏，捂住嘴巴鼻子，记忆里有画面和眼前的景象重叠，他的心沉下去，嘴上却说：“kioちゃん好像是很喜欢你呢。”
永玖喜欢kio这只小狗，就像他也喜欢它的前主人和现主人一样。
他还记得第一次被直弥介绍给kio前主人时的场景，坐了一晚上的夜行巴士，大清早回到家，满身疲倦，只想去冲个澡睡下，自己和直弥共用的浴室外却站着个在洗漱的陌生人。
很瘦很高，刘海有点挡住眼睛，但还是看得出来那张脸很是招人喜欢。
“啊，是直弥的弟弟吗？”吐掉一口牙膏沫，陌生人甩甩脑袋把刘海甩开到一旁，问他。果然是很招人喜欢的脸。
“是……”
直弥听到门外动静，耷拉着眼下床。“啊，永玖回来了啊。”他开了条门缝向外张望，看见站着的永玖，走出门，又欲盖弥彰地把门关上。永玖趁他开了道缝时往他卧室里看，床上有两个枕头，床头还有两个紧挨着的水杯，亲密得扎眼。
怎么回事？
“这位是林幸辉，我的，朋友。昨天突然下暴雨，他家太远，我收留了他一晚。”
喔，朋友，下暴雨所以收留一晚，好耳熟的剧情。
这张脸似乎也不是那么招人喜欢了，永玖仰着脸对幸辉微笑，自报家门，我叫山下永玖，是直弥的弟弟，不过不是亲生的。他咬字很重，表情却人畜无害到毫无破绽。
哪有这么介绍自己的，直弥皱眉。幸辉却说，我知道，直弥经常和我说起你。
后半句听在永玖耳朵里，前半句更引起他注意，他知道，直弥居然连这些都告诉过他。
只是朋友吗？不可能。
“是要洗澡吗，累了一晚上，快洗洗去休息吧。”直弥把永玖推进浴室。
水流迸裂在瓷砖上，盖过了门外两个人说笑的声音，永玖把水调小了些，上年头的热水器控温系统实在不灵敏，调小了水量，冲到身上的就变得滚烫，烫红了皮肤，可他还是听不清外面的语声。
洗完澡出来时，两个人已经不见了，桌上给他留了热好的垫饥小餐，永玖沉默着吃光，去厨房洗盘子。
水池边是那个斑点狗杯子，昨夜的使用者仔细洗干净又擦干，杯子上没有水痕，一丝不苟的，叫他挑不出一点错。永玖抹干净盘子，举起斑点狗，把盘子垫在斑点狗之下，哐当一声巨响，在厨房里漫开回声。
“我喜欢那个斑点狗杯子！”变声期的声音，自己和直弥听着都陌生。
“不给！斑点狗玩偶早就已经送给你了，这个不给！”
永玖走回自己房间，抱住那只斑点狗，玩偶已经很旧了，布料接口处开线的地方被打上小块碎花补丁。
我只有这个，他只给我这个。
他把斑点狗搂紧，一下又一下无意识地捋着怀里的玩偶，就让自己这样放空大脑，随意睡去，然后做起有雨、有安抚声、还有他压在直弥身上的梦。
没有定闹钟，山下永玖不想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