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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片洗出来,寄到陌生的新地址,还想塞一张字条进信封,内容不长,涂改的次数却多得惊人。字条被捏得哪里都是皱的,直弥想想,还是不好意思塞进信封,便对着字条拍张照,又去洗一遍相片,只洗这一张,最后信封被填得鼓鼓囊囊。
地址是从哪来的呢?幸辉的出租屋里近乎搬空了,他才拜托直弥,帮忙给这屋子善后一下,开口的时候难得见他犹豫又扭捏。
kio可以托付给你吗,我带不走,不可以的话只能给它找个领养人了。幸辉捧出一箱收拾好的狗粮和玩具,把不情之请抛给直弥。
他吃准直弥不会拒绝,不知道面上的为难是在演给谁看,演给自己看吧。简直坏人一个呢,林幸辉自我认知非常准确清晰。
直弥答应得干脆又果断,幸辉交代道,房东后天来收回房子,自己明天上午的机票,想麻烦直弥下午再来这屋里看看,有没有遗漏的东西或是收拾没到位的地方。
“可以去送你吗,在哪个机场?”
“想好了吗,真的想来的话就来吧。在羽田,不过航班很早喔,要天不亮就早起。”
“我要去。”
拜托,今晚我怎么可能睡得着,你又不是不知道,早起的提醒完全是多余。直弥的嘀咕没有说出口。
床上翻来覆去半个夜晚,直弥没合过眼,连无意识的眨眼次数都变少,开了热空调,屋里本就干燥,得不到润湿的眼睛更干。
终于到时间可以起床,直弥一骨碌翻身起来,天完全没亮,平旦的空气最刺骨,冷得他把自己缩进外套,着急忙慌地上车。
这个点的机场人还是很多,在人堆里找那个瘦瘦高高的一条,谢天谢地,高出人群一个脑袋的人找起来难度就是低。
“Kohki——”喊着他的名字跑过去,分流带隔开两个人,直弥扒着带子和在排队的幸辉说起话来。问他新学校怎么样,过去那边吃些什么,学的内容会不会难,问的全是关于幸辉的事情。
排队的人流在幸辉身后慢慢累积起来,后面有人,他不能驻足,边往前挪动边看向直弥,行李箱拖拖停停,转身的角度一直在变。
已经绕过排队队伍的两个转角,二人间的距离越拉越远,入口就在幸辉前方,到了不说再见真的不行的程度了。
林幸辉有一双很漂亮的手,直弥一直都知道,挥手说再见时漂亮得尤其晃眼。五指张开,挥挥手,我走了,之后再联系。
在那边一个人生活也要好好的,我永远支持你。直弥和他道别的时候好像变得更小了,蜷成团的一只。
我也是,会一直在你身后的。幸辉向他承诺。是身后,不是身旁,这个承诺绝对不掺水不作假。
直弥在哭,泪腺开闸泄洪,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眼睛不再干涩了。翻翻包里,出门走得太急,忘了带纸巾,只能用手背抹眼睛。
想抱抱直弥,只有一点点想,一点点想而已,真的冲开分隔带过去抱他的话今天就走不了了,何况隔了人群,登机时间也在催命。
好多理由和借口,将脚步粘滞的幸辉推进那道门。“真的走了啊,再见。”他最后一次挥挥手。
走过转角,直弥的身影和声音彻底消失,幸辉这才放任两行咸涩流下来,口袋里有手帕,掏出来擦掉之后他才登机。
从机舱的舷窗往外看,太阳出来了,一点金光,把快节奏的东京街头照暖,人们才陆陆续续开始出门工作上学。
走了啊,离开这里了。
一年的准备时间让他没什么惆怅的感觉,设想过太多次离开这天的场景,所以这天真的到来时,就变得稀松平常了。
他用一年排演终局,一年里品尝过最多的情绪叫心虚。
没有胆量郑重其事地告知直弥自己的计划,在图书馆直弥随口问起时,自己心跳如擂鼓。抓住机会,用随口一提的口吻坦白,然后安慰自己,已经告诉过直弥,不算是突然袭击,更不算不辞而别。
直弥当然没当回事,笔记本、习题册和咖啡他好像也没注意到,幸辉庆幸又惶恐。
直弥说自己不太容易睡着,除非是在很熟悉的环境里,或是身边有能给自己安全感的人的情况下。他老在幸辉的出租屋里睡着,林幸辉望着他睡着的侧脸发呆,好想把他拍醒,跟他说我要离开,还有一年,还有半年,还有一个月。一路拖延,最后拖到仅剩三天。
反正我是告诉过他的,我无罪。林幸辉给自己开脱,他唾骂自己是真的卑劣。以为自己做足万全准备,下了百分百的决心,不会动摇,可倒数第三天直弥快要崩溃的模样还是让他迟疑一瞬,可也只是一瞬。
再过几个小时,草川直弥会出现在他的出租屋里,拆开他留在桌上的手写信,信里有他的新地址,有他的感谢,还有他的道歉。
把舷窗推好,准备起飞,林幸辉不想看着东京的晨景从这里飞走,闭起眼想要睡着,航程很短的,睡一觉醒来就到了。
眼睛闭起来,林幸辉后知后觉地发现习惯好像是刺青般的烙印,颜料抹掉后,刺进皮肤的疼痛还在。好痛啊,洗刺青的时候是猛烈的阵痛,林幸辉很能忍,忍过去就好了。洗掉后是钝痛,不时发作,他还是忍着,一个人忍,拯救过他的温暖已经不在身边,他亲手抹掉的异彩纷呈。
请再联系我,直弥。不要忘记我,不要怨恨我。原谅我,直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