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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次差点死掉以后,绿谷出久认为自己应该写一封遗书,以备日后不时之需。起初这个念头只是模模糊糊在脑子里盘旋,像诞世之处漂在水面上的蜉蝣,尚不具备确定的形状。他插着气管,也说不出什么话,只能每天躺在床上,在小胜来看他的时候尽力多眨眨眼。后来他越想越多,越想越深入,蜉蝣渐渐聚集起来,凝结成不可直视的黑影,使他心里蒙上一层不得不写的重压,并且由于躺在床上太过无聊,已经默默打起草稿。等恢复得差不多、能够说话,而且也能够承受小胜的怒气以后,他迫不及待地向爆豪胜己宣布:小胜,我决定写一封遗书。下次来看我的时候,能请你帮忙带上纸笔吗?
哈?根本不知道绿谷出久的想法从何而来的爆豪胜己,实际上还没有从绿谷出久差点又把自己搞死这件事引发的怒火里平息,奈何此人奄奄一息躺在床上,每天都通过眨一次眼说yes眨两次眼说no,可怜巴巴努力半天只为让爆豪帮忙把电视频道调到NHK综合频道,他要看欧尔麦特拯救回顾精彩集锦。如今播这个内容的频道已经很少,时间也不长。因此播完以后,他也会请爆豪胜己帮忙调台到「现场直击」「英雄百问」之类的节目,通过疯狂眨眼。爆豪胜己空有一腔怒火无处施展,只能愤怒地给绿谷出久调电视频道,一直到他也坐在旁边跟着看了几次欧尔麦特,心情才渐渐平复。现在好了。绿谷出久身上管子也拔了,伤也不严重了,人也精神了,电视频道也能自己调了,又有能耐惹他生气了。
爆豪胜己深呼吸一口气,努力保持平静。他说你为什么要写遗书?终于彻底发现自己是个废物于是决定自杀帮助世界节约资源了?绿谷出久摇了摇头,像是料到爆豪胜己会这么说似的,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反应,反而微微一笑:不。我只是觉得,既然我们的工作如此危险,既然我们离死亡如此迫近,就应该做好相应的准备。更何况,就算不作为英雄,仅作为成年人来说,每年更新一次遗书,也具有充足的意义。除此以外,绿谷出久还叽里呱啦说了一堆,说到生,说到死,说到人只活一次,说到哲学课本上念到的几行的句子(记得不是特别清楚,他现编了一些)。显然,太久不能说话,把他给憋坏了。绿谷出久的每一句话,都在爆豪胜己已经熊熊燃烧的怒火里又加了把柴,如果不是在医院,他一定已经把绿谷出久炸飞到了天上。最后,绿谷出久温柔地说,小胜,其实你也应该写一写,你差点死掉的次数不比我少。
很快,绿谷出久迎来了自己的第四次“差点死掉”。爆豪胜己磨着牙说怎样,这样一来老子的次数就比你少得多了吧,右手还浓浓地散发着硝烟。前来探病的相泽消太恰好在此时推开房门,他看着坐在病床上头发焦黄的绿谷出久,瞳孔紧缩处于作战状态的爆豪胜己,太阳穴突突地跳。他说你们不是都谈了好几年恋爱了吗?是我对恋爱的定义和你们不太一样吗?怎么又和高中一样打起架来了?这里可是医院啊医院!爆豪你……他想说爆豪你也应该知道点分寸才对的,说到一半被绿谷出久打断了。他说相泽老师,这次不能怪小胜,全都是我的问题。说得情深意切、柔情似水,活脱脱一位被人打了左脸以后又把右脸奉上的圣人。相泽消太欲言又止,不知道他们这又是唱哪出,仅剩的那只眼睛一会儿看看绿谷,一会儿看看爆豪,想起一些有待处理的公务,开始后悔选择在今天来探病。爆豪胜己一言不发,他收拾好他放在这里的东西(陪护过夜时的隔脏床单、换洗衣物、洗漱用品),神色不善地说我先走了,不会再来看你了。臭书呆子想写遗书,你他妈的自己写吧,想写几封写几封,最好写完立马死掉,完美践行效率主义。
相泽消太看着爆豪胜己的背影,这才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他看了看绿谷,虽然看上去像是被烧焦了,但由于这是漫画里的喜剧部分,因此实际上伤得并不重,至多两个分镜过去就能恢复原样。相泽消太说:你想写遗书啊。绿谷出久说:不是想写,而是感到不得不写。相泽消太说:那你自己偷偷写写得了呗,何苦非要告诉爆豪……绿谷出久移过了视线,突然悲情万分地说:因为我也想让小胜做好准备!这样万一我以后真死了,他也不至于太难过!
完了,相泽消太在心里想,这孩子没救了。一点不知道自己男朋友在为什么生气。他是老师,但不是恋爱公开课老师,没功夫给绿谷出久从头讲起(而且由于独身多年,亦不谙此道)。只是不可避免地想起白云胧。想到他当时死得突然,什么也没留下,如果事前写好遗书的话,会不会能更好地……算了还是别想了。出于礼貌(和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回避了学生(现在是同事)的私人问题,简单地询问了绿谷出久的身体情况。绿谷出久照例答说不用担心,但他也知道自己现在说这种话信用值不高,因此为了证明此言不虚,差点想要表演一下平板支撑,被相泽消太及时制止了。他说没事就行。学校那里我帮你请过假了,你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完全恢复好了再回来上班。绿谷出久应声道谢。
出院以后,假还没休完,学校(相泽消太)和家里(爆豪胜己)都摁住他不许工作,绿谷出久于是成日待在家里,专心琢磨怎么写遗书。他上网搜索了遗书格式,买来了很郑重的信封和信纸,先在草稿本上写了好几遍,确定以后才慢慢地誊抄上去。就这么过了几天,他终于写完了定稿,写完以后立马就想拿给爆豪胜己看。爆豪胜己在做饭。这时候他已经对绿谷出久孜孜不倦要写遗书这件事失去了兴趣,只当他濒死以后永久性大脑损伤,不做点惊世骇俗的事情找不回人还活着的实感,因此也还是咬牙溺爱了。但绿谷出久要让他看,这仍然属于痴人说梦。爆豪胜己神情淡漠地给菜里加了把辣椒,怒吼道:滚!
绿谷出久知趣地滚了。他把遗书放进客厅书桌的抽屉里,又很快黏了回来,像往常一样吃饭、聊天、洗碗。洗完碗以后转身,他发现爆豪胜己仍然懒洋洋倚在餐椅上,视线灼热地盯着他看,不加掩饰地传递着某种欲望。绿谷出久瞬间会意。他扑过去,说:小胜,来做吧?很久没做了吧?很久很久了吧?此话倒是属实。两人干柴烈火,一触即发,又因为其中一方带点怒气,做得尤为凶狠。
夜里,绿谷出久睡得安稳,爆豪胜己却辗转难眠。那封遗书就像是会发光一般,越过墙壁、越过黑暗,超越了其他所有物品的存在感,引诱着他去看。终于,他忍不住了,起床走到客厅,打开抽屉,摸出那封遗书看了起来。
遗书写在信纸上,很整齐地叠在信封里,字迹工整,条理清晰。爆豪胜己发了一会儿呆,才把视线聚焦到右上角,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绿谷出久先是对(遗书生效时)自己已经死了这件事表示遗憾,随后按照搜来的模板,老老实实交代了自己的个人信息,分派了名下少得可怜的几处财产,并假装若无其事地提及如果自己是因公殉职,那么所得的抚恤金一半给绿谷引子、一半给爆豪胜己。爆豪胜己读到这里,忍不住停下来翻了个白眼,心想谁稀罕你这几个破钱。要真有这天,他肯定也会把这笔钱全部交给绿谷引子,他自己则分文不取。随后他的心沉了下去,为一瞬间真的进行了这样的设想而感到一丝恐惧。他又很缓慢地想,如果真有这一天,这笔钱对于绿谷引子而言,其实也意义不大。人都死了。他心情悒郁,又这么悒悒不乐地往下看。
事务性的内容交代完了,绿谷出久开始抒发一些对人生无常的感慨,表达他对这个世界深深的爱意。纸张到后来有些发皱,看得出来绿谷出久写得很动情,没忍住掉了两滴眼泪,正好晕开在爆豪胜己的名字上,晕开在“小胜,我爱你,我从不后悔与你相遇,▇▇▇▇▇▇▇▇▇▇▇,▇▇▇▇▇▇▇▇▇▇▇”这句话里的“小胜”上。他的笔迹写到这里,突然变得很潦草,在涂黑的部分后面又写了一遍我爱你,之后像是随便抄了两句模板里会有的套话,再写上日期,便给遗书匆匆收了尾。
涂黑的两句并没有涂得很实。爆豪胜己看得出来,那两句是:我知道即使我已不在人世,你也一定可以好好活下去。这两句话像是火钳一样搅动着爆豪胜己心中的怒火,怒火越燃越旺,几成燎原之势。他双手合十,把这封遗书压在掌心便欲爆破,然而这一连串动作的熟悉感唤起了他对往事的记忆,想起自己以前也炸过这臭书呆子写的东西,一下子没了脾气。他胡乱地把信纸塞回信封里,故意折得很随便,也故意把关抽屉的声音弄得很响。他回到房间,绿谷出久沉睡如故。他觉得自己要气疯啦!睡睡睡就他妈知道睡!炸不了信老子还炸不了你吗!?顺手抄到绿谷出久脸上,没忍住就要一个爆破。
然而,在距离绿谷出己的脸还有零点零几毫米的时候,他停了下来。掌心触到绿谷出久的鼻尖,熟睡中呼出的气体还带有温热的水汽,如同攀附在热带树木上的藤蔓,极为缱绻地向外缠绕,酥酥麻麻地包裹住他的指尖。他的手颤了颤,慢慢地收了回来。爆豪胜己冷静下来,他坐到床上,努力辨认自己内心的愤怒和焦躁从何而来。答案过于简单,简单到他不愿承认,不愿承认原来他的内心还保留着如此脆弱的部分。那就是:他不希望绿谷出久死。
绿谷出久这些日子总在他耳边吹风,旁敲侧击他对此事的态度,试图撬问出一些愤怒以外的情绪。他一概不闻不问。毕竟,难道要他告诉绿谷出久,他害怕遗书这两个字所代表的可能性?绿谷出久死亡的可能性,绿谷出久为了刚认识五分钟(也有可能根本不认识)的人英勇赴死的可能性。也许作为英雄的职业本质里,必然地包含了这一点,很多时候把他和绿谷出久的处境对换,他未必不会做同样的事情。只是,只是,绿谷出己怎么能真的这么条分缕析、有备无患地准备好去死?
窗帘拉得很严实,但仍然有微弱的月光透过粗厚的麻布照进房间,令他在黑暗里也能看清绿谷出久脸颊上的每一处伤口。寂静如同沙粒,铺散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寒意渐渐从木质地板里侵袭而上。他缩了缩身子,想起了更早些时候的事情,想起绿谷出久刚刚从战场上抬下来时不成人形的样子。几乎无法分辨出哪里是他的手、哪里是他的脚、哪里是他的身子,这些无法分辨的部分都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趋势要成为某种会被称为人体组织碎片的东西。血流成河的场面里,唯一不变的是那张可怜的笑脸。绿谷出久在意识模糊的时候看见了冲向他的爆豪胜己,于是他努力地笑了,说:小胜,别怕。随后便失去了意识。这个世界上只有绿谷出久一个人会胆大包天到对他说:小胜,别怕。他想,绿谷出久这句话究竟是什么意思呢?是:小胜,别怕。我一定会回来的。还是像遗书里写的那样:小胜,别怕。即使我回不来了,你也一定可以好好活下去。
说不清是苦笑还是冷笑,但爆豪胜己确实是笑了,因为他想,他确实可以好好活下去。绿谷出久这种孩童般不讲道理的信任宛如无形的枷锁,没有问过任何一个人的意见,先验性地将他圈死在了那里。不知是受什么指使,他扒光了绿谷出久的衣服,根据记忆逐个检视伤口。挺好。人还活着,伤已痊愈。健康状况也过得去。虽然在信里大义凛然地做好了去死的准备,但真正作战的时候还是没让热血冲昏头脑,全须全尾地活到了今天,晚上还有精力一做再做,称得上是活蹦乱跳。
爆豪胜己牵动嘴角,心里泛起一丝柔情,随后他被自己的柔情吓到,急忙把这份情绪按回去,狠狠啐了一声。
这一声把绿谷出久惊醒了。他眼睫轻颤,意识迷蒙,感到丝丝凉风如同小蛇一样在自己的身体上爬行……随后他发现自己没穿衣服。小胜就坐在旁边,表情陷在阴影里,但能感受到目光灼灼。他吓了一跳,还以为小胜要对自己实行睡奸!瞬间睡意全无,坐直了身子。坐直以后,他倒是看清了小胜的表情:他眉头紧蹙,眼眸低垂,白皙的面孔上流淌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悲伤……绿谷出久呆住了。房间里仿佛落下了几朵乌云,阴沉沉地阻隔在他们之间,蚕食着本就为数不多的空气,并随时预备降下暴雨。只是过了很长时间暴雨也没有降下,低气压笼罩着他们,房间里静止无风。绿谷出久说,小胜,对不起。他伸手抚上爆豪胜己的脸,拇指轻轻抚摸眼下的那一片皮肤,像是担心会有什么从小胜的眼眶里流出,而他知道小胜一定不想让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发现这点。他放低声音,又说了句对不起。
爆豪胜己说,你知道你对不起什么吗?话说出来才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哽咽,于是又紧紧咬着牙,不肯多说了。绿谷出久说,我偷吃了你放在冰箱里的布丁。爆豪胜己说操,你他妈什么时候吃的……绿谷出久恳切地说,就是睡前。晚饭太辣了,结果没吃多少,做爱又消耗体力。睡前饿得受不了,于是趁你洗澡的时候偷偷吃了。本来想着明天早点起来赶在小胜发现以前买好了再放回去。小胜,对不起……爆豪胜己说我看了你的遗书。绿谷出久说,啊。你看了我的遗书。爆豪胜己嗯了一声,没再说话了。他觉得他已经疲倦了,各种意义上的疲倦了。他无法改变绿谷出久。一直以来他都是改变得更多的那个。他是个头脑很好的人,明白这一点花不了他太多时间。刚刚为了方便扒绿谷出久衣服,他甚至是跪坐在床上的。现在仍然是。他低着头,想,这一切都太可笑了。
绿谷出久光着身子走下床,噔噔噔跑去客厅,从抽屉里摸出遗书以后又噔噔噔跑回来。他站在床边,在爆豪胜己有些不可置信的眼神里,开始撕信。
无法用语言形容这个场景有多怪异,考虑到绿谷出久没穿任何衣服,同时他的表情又是如此庄重。他撕得非常认真、仔细,像碎纸机一样工作着,把写有遗书的信纸和装着遗书的信封都撕了个粉碎,拼上两万年也不可能再拼起来。爆豪胜己有些不知所措地坐在床上看着绿谷出久,已经完全不知该作何感想(主要的感想是觉得绿谷出久确实疯了,但他暂时不太想接受)。等到绿谷出久撕得差不多了以后,他说,我也没说要让你撕掉(他比较倾向于烧掉)……而且这个地过会儿你扫。
绿谷出久点了点头。他贴上来,皮肤由于赤裸在外,此刻已聚起薄薄的寒意,逼到爆豪胜己身上,冷得他打了个寒战。绿谷出久卷起被子,把他们俩裹进被子里。他说:我再也不写遗书了。爆豪胜己说,哦?绿谷出久说,反正财产上的事情到时候小胜肯定能帮我处理好,而且你都读过了。爆豪胜己说,滚……绿谷出久说,小胜,对不起,吃了你的布丁。爆豪胜己说,去死。绿谷出久接着说,小胜,对不起。觉得可以擅自抛下你去死。对不起。我……我没想到你会这么难过。爆豪胜己说,老子才没有难过。这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声音又开始哽咽,于是狠狠咬上了绿谷出久的肩膀。绿谷出久一阵吃痛,不由大呼小叫。爆豪胜己松开了嘴,骂道,哪儿有这么夸张。
他看向绿谷出久,绿谷出久也看着他,眼睛湿漉漉的,像是先他一步地哭了。他有些分神,绿谷出久趁他分神的时候吻了上来。轻轻地落下,再轻轻地分开。他说,小胜,不要再难过了,我会一直一直和你活到最后的。之前是我觉悟不足,但我现在做好这个觉悟了。爆豪胜己到这里才有点回过神来,他冷笑一声,说,遗书你爱写多少写多少。我才不管你。绿谷出久说我不会再写了呀。小胜也把看到的内容忘了吧。爆豪胜己说,我记忆力很好的,你让我忘我就忘?绿谷出久无奈地笑了笑,他双手捧起爆豪胜己的脸,像是随时准备吻上去,被子从他们身上滑落了,夜晚的空气还很凉。
爆豪胜己叹了口气,他卷起被子,把他们重新裹了起来。他们离得太近,呼吸便显得逼仄,彼此的气息无处逃遁地交缠在一起,扑到脸上,比往常更加炙热。绿谷出久又笑了,说小胜果然好温柔,我果然好喜欢小胜呀。说得爆豪胜己彻底没了脾气。绿谷出久做事笨拙,甜言蜜语倒是会说。主要是也没有在说甜言蜜语的自觉,心里想到什么就说什么,和语言发育期的儿童一样,从来都不知道害羞。爆豪胜己说你他妈傻笑个什么劲啊,蠢死了。绿谷出久说我太开心了。一想到小胜和我都还活着,还能像这样靠在一起,我就开心得不得了。
爆豪胜己说,哦。明天记得给我买布丁。
绿谷出久说,好的,小胜,我会的。关于遗书的事情,真的很对不起。我可能只是……太害怕了。不管是真的死掉,还是死掉以后让小胜难过,我都太害怕了。我在昏迷前看到你着急的样子,我从来没见到你那么惊惶失措过,我一点儿也不希望你因为我而变成这个样子……我也很害怕这就是我见你的最后一面。即使我醒了过来,还是忘不掉你当时的面孔,也忘不掉差点死掉的恐怖。我以为写封遗书可以缓解这种情绪,你知道的,用具体的行动抵消对抽象事件的恐惧(爆豪胜己心想我不知道,你他妈又读了什么歪书)……我本来是这么认为的。写事务性的内容时我的确觉得很有意思,好像死亡可以是一件井井有条的事情,不必为此过分担忧,仅须考虑如何处理琐碎事宜,那种感觉就像我还活着一样(你本来就还活着,爆豪胜己继续在心里想)。但写到后来,我再次确认,如果我死了就再也见不到妈妈,再也见不到小胜了,死亡仍然是一件恐怖得如此直接的事情。所以其实那时候我也已经不想写了,我不愿意再去设想无法与小胜在一起的哪怕是千分之一的可能性……只是不想在气势上输给小胜,所以才坚持着写完了,还想让你看,觉得这样好像就是自己赢了,很可笑吧。
绿谷出久啰啰嗦嗦地说了一堆话,这次爆豪胜己耐心地听到了最后。他的内心百感交集,可以说是第一次认识到了扭曲的胜负欲可以指使人做出什么破事来!但他也没忘记前面,心里又该死地泛起一丝柔情。他说,你为什么不和我说呢?你的这些莫名其妙的想法,你的害怕,你的恐惧。为什么不和我说呢?绿谷出久说,因为我不想让小胜担心我。爆豪胜己沉默了,过了一会儿,他说:你什么都不说,才会让我更担心你。
绿谷出久“啊”了一声。对小胜会说出如此直接的句子感到不知所措。他又“啊”了一声。好像报错中的机器人,被临时输入了与初始指令相悖的内容,除了“啊啊”乱叫,运行不出其他结果。在他准备“啊”第三声的时候,他打了个喷嚏。爆豪胜己的表情瞬间变得很嫌恶,他猛地推开绿谷出久,从床头找来纸巾,恶狠狠地让他擤干净鼻涕。绿谷出久乖巧地照做。他重新穿好睡衣,下床把地板打扫干净。两个人躺到床上,盖好被子,爆豪胜己看着天花板,语气平淡地问那你现在还害怕吗。绿谷出久说,他还是害怕得不得了。他的手在被子底下悄悄握住了小胜的手。爆豪胜己握回去,双眼仍然盯着天花板。他说,那这样能让你不那么害怕一些吗?绿谷出久笑了,说,是的。这样好像没那么害怕了。
一直到绿谷出久再次睡过去,他们的手都一直握着,尽管手心已经渗出一层令人不快的薄汗,也没人舍得把手松开。爆豪胜己仍然醒着,他在黑暗中聆听了一会儿两人的呼吸,想了一些事情。大约,谈论死亡是那些距离死亡仍很遥远的年轻人的特权,而他们尽管年轻,却常常要和死神近身搏斗,甚至偶尔落于下风。死过一次的人会更加惜命。在真正的世界末日来临之前,他都不觉得他们能够做好告别的准备。说到底,死亡不过一瞬,永远都是活下去更需要勇气。爆豪胜己一向是个很有信心的人。他暗暗下定决心,决心要和绿谷出久一起,活过接下来的每一个春天、夏天、秋天和冬天,长命百岁,永不告别。
想到这里,他侧过身,轻轻地吻了绿谷出久。起身时发现一双墨绿的眼眸,在黑暗里幽幽地闪光,才意识到原来绿谷出久并没有睡着,他发现绿谷出久的脸很红,他疑心自己的脸也是如此。爆豪胜己干咳一声以掩饰尴尬,先下手为强地指责绿谷出久怎么还没睡着,绿谷出久不语,吻了回来,温热的液体划过爆豪胜己的脸庞,他睁大双眼,意识到绿谷出久哭了。
他犹豫片刻,伸手抱住了绿谷出久,后者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后将脑袋埋在爆豪胜己的怀里,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这样的身体语言对他们来说都很反常,绿谷出久说,让小胜看见我这个样子,感觉真难为情。他的声音闷闷的,听得出想要显得轻松些,只是并不怎么成功。爆豪胜己说,我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你是胆小鬼。绿谷出久轻笑了一声。过了一会儿,他说,小胜。我忘了那个布丁是什么口味的,明天我应该买什么口味的还给你?爆豪胜己说,我也忘了。其实他记得。他记得今天冰箱里根本就没有什么布丁!绿谷出久说,那怎么办?爆豪胜己说,那就每个口味都给我买一份,白痴!绿谷出久忍不住哈哈大笑,他抬头看向爆豪,露出那双重新变得明亮的双眸。他说,好的,我明白了。明天我一定去买。
他的声音像一阵风一样轻,也像一阵风一样温柔,拂去了爆豪胜己脸颊上所有的眼泪。爆豪胜己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哭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