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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
红蜘蛛辞职的消息在几天内便像山火般席卷了军界政坛,没人能猜测到这位久负盛名的空军上校为何会选择用如此决绝的方式离开。军队内依旧例行操练,政界的文件也依然被各式套话和盖章所填满,有人怀疑这是一次对体制的挑衅,抑或一次策划阴谋的信号。“红蜘蛛辞职的理由是什么?”一位空军指挥官在早会的最后冷冷地发问,没有人回答。
当然,也有些红蜘蛛的下属和同级在心里暗自窃喜,因为这位自以为是、咄咄逼人的指挥官再也不能站在会议桌前用那双锋利如鹰的眼睛盯着他们,尖声质问为什么一个简单的作战方案能拖延三个月。事实证明,体制的确不会因此而停止运转,红蜘蛛的位置很快被一位资历平平、听命行事的军官接替,可是每当人们提到那个曾属于离任者的职位时,他们总会不由自主地将他与继任者对比,结果发现,无论是高超的军事才能还是对局势敏锐的洞察力,甚至是那令人发毛的、锋芒毕露的气质,在新继任者身上都没有可以完美将其替代的迹象。许多曾与红蜘蛛合作的议员或官员都或多或少地对他的离开表示遗憾,实际上有些人已经开始掂量自己是否站错了队,他们不清楚红蜘蛛离开军队后是否会像一个隐匿的幽灵一般藏身于某个新的政治势力里重新登场。与此同时,改革派也开始以此为由大做文章,有议员在一次演讲中公然借此抨击体制僵化的现状,他认为这位天才军官的离去无疑反映出了制度对才华的无情消耗。
然而,红蜘蛛对此一无所知,更确切地说,他对此毫不在意,因为引发轩然大波的前空军上校本人此刻正站在破旧的机库门前尝试用一大串钥匙打开门锁,那些闲言碎语当然传不进他现在被钥匙碰撞发出的叮呤当啷声填满的耳朵里。无数次旋扭的动作未果后,红蜘蛛开始低声咒骂当初为什么不给这些钥匙编号,终于,在他因怒火险些将钥匙用力折断在锁孔里的前一秒,门锁咔嗒一声打开了。
即便早有准备地戴上了防尘面罩,红蜘蛛还是被卷帘门上升后扑面而来的大股灰尘逼得后退了两步。灰尘散去后,红蜘蛛走向机库正中央被防尘布笼罩住的巨大物体,随后开始逐一解开那几个用于固定防尘布的钉子。绳子固定得很紧,红蜘蛛不得不拿出小刀才能将其划开,解开所有束缚后红蜘蛛抬手用胳膊抹去了前额的汗珠,深吸一口气,然后将防尘布用力一拉——随着遮罩褪去,一架蒙尘已久的飞机得以重见天日。红蜘蛛细细打量着这架造型不算新颖、外表还生了些锈的西恩姆,获勋无数的空军战士现如今只能屈尊驾驶这架性能稍显落伍的飞机,毕竟和平年代并不需要他在天空中发挥任何作战才能。
红蜘蛛打开了一并带过来的工具箱,事实上,他更愿意将这次离去视为带有积极意味的“出走”。红蜘蛛深知自己的缺席不会导致体制的瘫痪,无数人挤破头皮都想要替代他的位置,他的上级只会在那些自愿充当齿轮的人里挑挑拣拣后不得不找一个勉强合格的安上去,红蜘蛛相信这种举动会使这台腐朽的机器永远不会再像从前那样运转得平滑无痕,而这正是他想要看到的。
想到这里红蜘蛛不免嘴角微微上扬。给飞机的零部件上机油的时候他还回忆起了之前在空军学校的日子,年轻的学生们总在讨论谁能创下在安第斯山脉与南太平洋之间穿行最多次数的纪录。红蜘蛛无疑是他们当中最出类拔萃、同时也最心高气傲的那个,他声称自己不仅会成为最高纪录的保持者,还会飞跃被誉为“死亡海域”的三角洲上空。
红蜘蛛将仪表盘里最后一枚螺丝拧紧。谁年轻时没立下过一些豪言壮语呢,如今的他将那些狂妄的自信和功勋奖章一并压进了箱底,他现在只是想飞去布宜诺斯艾利斯度个假,再通过无线电台时刻关注自他辞职后新闻界的动向。被迫修理这架略显老旧的飞机只是无奈之举,大费周章地利用人脉和资金调动一架空中载具的行为只会与悄然离开的决定背道而驰。
这架飞机从出厂到蒙尘不过两年,虽说样式还算不上太过时,不过重新让它焕发生机还是花费了红蜘蛛三天的时间。他暗自庆幸运气不错,至少在出发前没有人来这个僻静的地方打扰他。飞行员拉下风镜,飞机缓缓驶出机库,他的头顶是广阔无垠的天空。红蜘蛛握住操纵杆,将引擎的轰鸣推到最大,螺旋桨卷起的气流裹挟着尘土和草屑,一路喷涌到机库的门口,红蜘蛛的心中浮现出曾经驾驶战斗机升空时的锐利与流畅感,但他很快便甩开了这些念头,离开这片令他生厌的土地是飞行员此刻唯一想做的事情。辞职是为了更好地回归,红蜘蛛心想,他无法忍受自己的才能被浪费在无谓的妥协和无尽的拖延中,但冷眼旁观更不是他的目的,他不过是需要借一个在旁人看来有些出格的举动来重新获得逐渐被削弱的重视而已。
关于墨西哥湾以南海域的传言并未让红蜘蛛有丝毫退缩,虽说有意避开了那条危险的航线,但红蜘蛛不相信传闻,他更倾向于将那些遇难事故归因于自然灾害和人为失误。西恩姆顺利爬升,云层被撕裂成两片,此时整个天空都将由他丈量。飞行逐渐平稳后红蜘蛛略微调整了座椅的高度,他双脚踩住踏板,放松了身体,他用余光扫过仪表盘,确认一切正常后取出备好的水壶啜了一口。仪表盘上的钟表指针缓慢挪动着,红蜘蛛的目光越过前方的挡风玻璃看向地平线的尽头。飞入海域上空时他打开了无线电,耳边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杂音,红蜘蛛皱了皱眉,将音量旋钮调小。
最初三小时的飞行一切顺利,然而,他所驾驶的飞机似乎有意偏离航线带着他进入那片传说中的海域,天空忽然阴沉下来后红蜘蛛才意识到他的指南针和导航设备受到了某种外力因素的干扰,风速开始加快,机体的震动变得越来越剧烈,红蜘蛛微微调整了操纵杆,但前方乌云压顶,狂风在仪表盘上化作越来越危险的警告。
红蜘蛛咬紧牙关,手臂的肌肉随着气流的变化不断施力。他的手指快速拨动仪表盘上的开关,试图检查引擎的状态,但耳边传来的是引擎时断时续的嘶吼。随后,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打断了他所有的思绪,飞机陡然失去了稳定,开始急速下降。
冷汗顺着红蜘蛛的额角滑落,眼前的情况超出了他的控制。耳边是风的咆哮和飞机结构被扭曲时发出的惨叫,他试图用力拉回操纵杆,但失效的引擎与剧烈的气流正在将这架飞机拖入深渊。
他没有选择。红蜘蛛一手抓住操纵杆,另一手迅速解开身上的安全带,伸脚踢开舱门。冷风如刀片一般刮过他的脸庞,令他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得极紧。红蜘蛛在腰间摸到了降落伞的拉环,深吸一口气,在飞机坠入海拔更低的区域之前纵身一跃。
刺目的阳光和疯狂翻滚的气流让他的视线瞬间模糊,他被抛入大气中,整个人随风翻滚着下坠。红蜘蛛用力拉开了降落伞,伞绳猛地绷紧,将他往上一提,剧烈的冲击让他的左肩传来一阵刺痛。伞面被风吹得如狂躁的帆船,四周的景象天旋地转,他努力聚焦目光,看见下方一片交错的绿色与金色——那是一座小岛。
红蜘蛛在空中调整姿态,尽量避免降落时被树枝刮伤。然而,强风将他狠狠抛向了一棵高大的树干。他的身体砸在树枝上,左臂传来剧烈的疼痛,脖子猛地向后一仰,撞上了粗糙的树干,眼前一黑。他的身体最终被挂在树枝间,降落伞的布料被扯开一个大洞,随风猎猎作响,他勉强扭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吊起的胳膊,疼痛让他皱起了眉头,随后便失去了意识。
声波是在和贝莱德讨论这一年椰树产量的时候被远处天空传来的异响打断注意力的。那时贝莱德正滔滔不绝地讲述扩大椰树种植规模能解决多少粮食供给问题,声波用随身携带的笔记本逐一记录下他口中蹦出的一串串数字,目光又移到了左侧记录着近期异常气象状况的纸张上。他听到了西北方向传来引擎的嗡嗡声,转头后看见一架飞机擦着岛屿上方的低空掠过,机身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倾斜着,在空中拽出一条黑烟向海岸线坠去。
贝莱德还想补充些什么,毕竟他们都已经对这种事故见怪不怪了。声波却不打算维持这种冷漠的态度,他打断了还想补充什么的男人,收起笔记本向海滩走去。贝莱德似乎是不满于声波把自己的建设性言论抛之一旁的反应,嘴里咕哝了几句不知所谓的言论,跨步朝坠落点的反方向离开了。
树丛挡住了声波看向坠落点的视线,他从近路越过山脊前往那片小海滩。正午的海岛阳光炽热,海风吹拂,声波途经一片农田时几个原本挥舞着锄头的农民站直了身体朝他高声问好,男人同样挥舞手臂同他们致意,接着继续向前方迈去。等他到达飞机坠落点时,周围已经围满了一圈为此感到好奇的人群,声波靠近后人们纷纷退开为他让出道路,他走近飞机的遗骸,想要探查机舱内部更多的情况,这时候一旁的副翼拉住了他。
“引擎的油箱泄漏了,随时可能引起爆炸。”女人劝声波不要靠近,“有人看到飞行员的降落伞掉进了树林里。”
副翼话音刚落,声波便看到几个人抬着担架朝这边走来。为首的人说他还有一口气,而他们现在正准备带他去医疗处。
声波开始打量着担架上不省人事的遇难者:皮夹克和长裤上布满了树叶和树枝的划痕,看样子摔得惨烈。他注意到飞行员的脖颈处露出了一条似乎是金属制成的细链,于是他俯身,伸手将其从衣物下面拉出——那是一枚只有士兵才会有的、代表身份的铭牌。声波翻过那块闪着反光的金属片,“红蜘蛛”,这是他的名字。
“除了身体各处的擦伤、左臂骨折,可能还会有点脑震荡,不过暂时没什么生命危险。”医生在一旁解释,“他运气好,从高处坠机还能活下来的飞行员可是寥寥无几,救他一命的是那个破了洞的降落伞。”
“先送去治疗。”声波说,“他醒后立刻通知我。”
一行人抬着担架离开了,副翼开始疏散人群远离事故现场,只留下几个身强力壮的人看看飞机里还能不能搜出更多的物资。声波翻开笔记本的最后几页,接着又在上面补充了两句——
红蜘蛛是他们在十年里遇到的唯一一位生还者。
飞行员睁眼便看到了木质的天花板,他下意识地挣扎起身,却被左臂传来的痛感疼得倒吸一口凉气。他开始打量周围陌生的环境,接着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墙隙里透着阳光的木屋内,角落处堆着几只水罐,光线刚好停在他右侧的床沿边。疼痛让他开始低头打量自己这副劫后余生的躯体:左臂固定上了夹板,腰腹处缠上了几块纱布和绷带,好在双腿目前尚无大碍。稍微恢复清醒后红蜘蛛迅速翻身下床,站立在地面上的实感让他对先前数小时的飞行产生了一阵强烈的恍惚感,他仍然想不明白飞机的导航系统为何会突然失灵,但好在自己大难不死,在如此广阔的海域中碰巧降落到了这座小岛上。红蜘蛛不确定自己是否从一种险境幸存后又掉入了另一个陷阱,他打量四周,只见左手侧的空床位上摊开着一个画本和一盒油画棒。这时不远处响起了开门声,“你醒啦,我去叫声波过来。”红蜘蛛看见一个男孩跑了进来,开始收拾散落在空床位上的画具。
“这是哪里?声波又是谁?”红蜘蛛的声音让男孩停下了动作。
“你从天上掉下来了。”男孩把本子举到红蜘蛛眼前,指着一团蓝色的人形说,“这个是声波,他昨天来看过你一次,你睡了快一整天。”
红蜘蛛盯着那幅造型有些抽象的涂鸦,那么平躺着,黑红相间的人形轮廓就是他了。如此说来,他是被当地人救了一命,难道如此僻静的小岛上也会有除了土著以外的现代人生活吗?
红蜘蛛又瞥见有人走了进来,那是一个穿着蓝色长衣的男人,从帽子下露出的白色短发和脸上的红色护目镜来看,红蜘蛛猜测他就是男孩画中的“声波”。男孩抱起画具朝声波挥手道别,红蜘蛛看见声波微微向男孩点了点头,接着面向他说:“你的左臂骨折,可能还会有脑震荡的风险,建议:躺下静养。”
声波的嗓音让红蜘蛛联想起了那些新闻播报员,同时还带有收音电台传出的失真和沙哑效果。“你就是声波?”红蜘蛛清了清嗓子,“先告诉我这是什么地方。”
“地理位置:北纬三十二度,西经六十四度的一座岛屿。”声波没有继续上前的意思,只是站在原地讲述,“你的飞机失事并坠落在了这座小岛上,你带着降落伞掉进了树林,头部撞上树干,身体受到多处擦伤,你的左手臂因此骨折。”
起码他所说的坐标的位置和仪表盘对得上,红蜘蛛心想,“你们是哪国人?这儿又归哪个政府管辖?”红蜘蛛第一次开始后悔这次出走计划,准确来说应该是在载具上的选择,他现在只希望手边有台电话,能赶紧喊来一艘船接他回美国。
“这里不隶属于任何政府或地区。”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红蜘蛛听到声波平淡的语调带上了一丝起伏。外来者意识到现在似乎并不是谈论这座小岛的归属的时候,于是他选择转移话题:“我只是手臂骨折,又不是腿不能走路,所以,你能不能先带我参观一下这儿的环境?”
“让我猜猜,你们也是外来者?”红蜘蛛发问。
“我们大多来自海难事故,”声波回答,“从世界各地来的人都有。”
“于是你们为了生存下去就在这儿白手起家,我很好奇这座岛上的土著们有没有意见。”
“不存在原住民。船只刚到达岛上的状况:荒无人烟。”
这里看上去确实条件简陋,木屋的建筑样式让红蜘蛛想起了一些滨海度假村。岛上稀疏的农田是开垦出来的,土地上种着诸如木薯和甘薯的短周期作物,田边偶尔还能看到用来调味的小型香草丛,有人手持简陋的锄头翻土,有人用木桶提着水走向田埂,将上游新挖的泉水洒在田里。这一路上红蜘蛛总会看到有人向声波问好,同时再向他这个从天而降的陌生人投来几眼好奇的目光。
“岛上的资源足够维持你们这个小社会吗?”
“岛屿资源充足,缺点:人手有限,大部分人会同时从事多种生产工作。”
“那谁又是你们这儿管事的?”
“岛民没有被硬性规定工作任务,我们各司其职。”
“我懂了,所以这儿就是一个靠打猎和捡垃圾维持的乌托邦。”红蜘蛛带着轻蔑的语气调侃,“你们看上去已经生活挺久了,从来没人想过要联络外界吗?”
“这里位于飓风和热带风暴的高发区域,难以和外界取得联络。”声波对他的挑衅未置一词,“我们只能通过自给自足的生产方式满足生存需求。”
“恐怕我的胳膊不允许我成为这儿的青年劳动力。”
声波偏过头,“红蜘蛛智力正常,尚未表现出大脑受损状况。初步判断:尽量避免体力劳动,但可以参与记录和勘测工作。”
“你认真的?你是想让我现在就去干活?我现在可是伤员,你明明刚才还建议我躺下静养!”红蜘蛛忍不住拔高了音量。
“能者多劳。”声波没有理会红蜘蛛的抗议,“是否存在异议?”
红蜘蛛把适才瞪着他的目光移向别处,“你看上去跟这座荒岛上发号施令的国王没什么两样,”外来者冷哼一声,“我可不敢做违抗你命令的臣民。”
声波突然停下脚步,红蜘蛛险些撞上他的肩膀。“警告:不要在这里提到任何关于‘阶级’的言论,”红蜘蛛不理解声波的语气为何突然透露出一丝威胁,“这是最后一次。”
红蜘蛛不确定自己现在该摆出什么表情,声波的反应在他看来相当莫名其妙。权衡之后外来者决定先一步退让,同时也在心里暗暗记下了一笔:“行吧,我保证下不为例。”
声波不想追究红蜘蛛的话里有几分诚心,“这里人人平等,我们用兄弟姐妹称呼彼此。”他补充,又恢复了原先无机质的语调。“贝莱德负责一部分记录和勘探工作,红蜘蛛可以向他询问是否需要助手。现在我会带你去他的住所。”
贝莱德是一位戴着眼镜、总是随身抱着一沓图纸的中年男人。“这些是近几个月的气象数据,我们得标注一下季风变化的具体范围。”他一边将几张图纸摊开在桌面上,一边将一支铅笔递给红蜘蛛。图纸边缘的褶皱显示出它们被使用得十分频繁,有几处地方还能看到残留的泥痕。学者模样的男人指着其中一张标记着山脉和沿海线的地图,“你负责标记红点,我们会用这些数据规划新的种植区。”
红蜘蛛接过铅笔,虽然他仍然对从昏迷中醒来后立刻被拉去工作这一安排感到不满,但红蜘蛛除了在内心编排一两句声波的不近人情以外无计可施,毕竟贸然在别人的地盘上抗议不是明智之举。红蜘蛛用右手小心翼翼地标记着地图上的点位,由于左臂无法借力,他的动作比平常要慢,但标记的每一个点都精准无误。
“你以前做过类似的事?”贝莱德随口问。
“不算陌生而已。”红蜘蛛将铅笔转了个方向,他时常能感觉来自手臂的钝痛从关节处缓缓爬上肩膀,“你们在这儿待了多少年了?”
“五年?或者十年?”贝莱德耸耸肩,“几乎没人在意这些东西,这座岛与外部世界隔绝太远,时间本来就是个模糊的概念,记住风和雨就足够了。”
红蜘蛛不太认可这个闪烁其词的回答,但他没有追问,只是低下头继续在图纸上标记。红蜘蛛的视线偶尔会扫过贝莱德手边的另一堆图纸,上面详细记录着农田分布、气候变化以及一些用潦草字迹标注的地形观察,但这些数据显然并不完整,纸页上空白的部分和划去的内容隐隐透露出某种缺失。
“你真的很幸运。”红蜘蛛不确定贝莱德的这句话到底是发自内心的感慨还是意有所指,“我们已经很多年没遇见过从航空事故里幸存下来的人了。你是从哪儿来的?”
“美国的一家航空公司,我要为公司开辟从弗吉尼亚到布宜诺斯艾利斯的航线。”红蜘蛛开始不慌不忙地编造自己的身份,“我很惊讶你们居然把这座荒岛建设得不错。”他的语气听不出是赞叹还是试探。
“这儿的条件已经比我们刚来的时候好了很多。”贝莱德的语气中是不加掩饰的自豪,“我们的船在浅海区触礁遇难,是声波号召我们这些幸存者从零开始,这岛正是在他的带领下从荒无人烟逐渐变得宜居的。”
“听上去他是你们的主心骨?”红蜘蛛放下铅笔活动了一下发酸的肩膀,“他看上去还挺‘平易近人’的。”
“大家有拿不准的事情都会问他。声波比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都清楚如何在一无所有的情况下组织资源、分配劳力、建立秩序,这里的每一个决策和改变都或多或少出自他的判断。”
“具体来说呢?”红蜘蛛挑了挑眉。
“比如在这座岛上声波不允许出现不劳而获的状况。用你来举个例子,即便手臂骨折没办法做种地、捕鱼、劈柴这样的活计,也有其他做不完的书面记录工作在等着你。这是没办法的事,人手不足。”贝莱德无奈地摊手,“但与此同时你不用为吃饭发愁,我们各有分工。”
“还比如这座岛上不允许出现‘阶级’的字眼,所有人用兄弟姐妹相称?”
“看来你已经见识过了。”贝莱德大笑了两声,“的确,声波从来不以首领身份自称。”
“我很好奇他以前是做什么的。”
“等你和声波熟络后说不定他会告诉你,”贝莱德收起图纸,“但我建议你别随便问他。声波虽然看起来是个天真的理想主义者,但他比我们所有人都要现实,在这种地方想要生存下去必须依靠更为严格的秩序,他会让任何一个试图破坏规则的人付出代价,你待久了就会知道了。”
红蜘蛛静静地听着,右手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动。一个不喜欢权力却又把权力牢牢握在手里的人,红蜘蛛如此评价,贝莱德的话让他意识到声波和这个岛上的秩序是分不开的,而他如果想要认清这座乌托邦的真面目,就必须先了解声波究竟在想什么。
“对了,你掌握的那些技术方法对我们来说很珍贵,有机会的话我希望向你请教一番。”
“等我手臂好了再说。”红蜘蛛勾起嘴角飞快地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
“你如果累了可以休息,”贝莱德主动提议,“刚苏醒还是静养为好。”
天边的云层开始堆积,厚重得像是在预示着某种不祥的征兆。声波站在观测台上,微微眯起眼睛,目光紧盯着远处逐渐翻涌的海浪。
“声波!”一位青年气喘吁吁地跑上了观测台,双手还沾着泥土,他的语速有些急促,“副翼说东边的水渠可能需要再挖深一些,我们担心明天的雨会淹没农田……”
“我会去看。”声波合上笔记本收进口袋,转身走下台阶,“带上三个人,今天下午解决这件事,务必在日落之前完成。”
青年点点头,转身跑下山坡,声波的脚步也没停,一群人在为是否应该砍掉一棵椰子树争执不休,这件事还在等着他去处理。
当声波出现在树林边缘时,几个原本还在争论的岛民立刻安静下来。他们站直了身体,带着一点尴尬的表情等待声波发话。
“椰树的问题:是否已经解决?”声波的声音很平静,没有责备,也没有催促,却让人不自觉地收起了所有多余的情绪。
“呃……”一位年长者开口,“我们觉得,如果砍掉这棵树,可以空出地方建一个储水池,但它今年的果实收成还不错……”
声波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几颗落果,又抬起头扫了一眼树冠。他并没有直接下结论,而是询问这片区域的储水能力还能维持多久。
“最多再撑一个月。”有人答道。
声波点了点头,伸手在随身带着的笔记本上快速写下一行字,随后才抬头说道:“树砍了,收集果实,尽量保存到下个月。”
“明白了。”人群中有人回应,随后一哄而散,开始按声波的指示行动。
站在远处的红蜘蛛看着这一切,他靠在一棵树的树干上,手中随意地把玩着一个椰壳。声波的目光朝他的方向投过来了,红蜘蛛收起了懒散的姿态向他走去。“手臂康复得如何。”声波先他一步询问。
“多谢你的关心,我觉得比预想中要快很多。我来这是想和你讨论如何才能修好我的飞机的事。”
“关于飞机修理的具体细节:并不了解,无法提供相关建议。沿海地区存在大量飞机与船只遗骸,残余的部件可以用于拆卸重组,”声波为他指出一个方向,“提醒:岛屿外海风暴频发,驾驶飞机离开的。”
“那又如何。”红蜘蛛摆出一副无所谓的语气,“大不了就是飞上天后再坠到海里,我又不可能一辈子都和你们住在荒岛上。”
“修复飞机比你想得更复杂,红蜘蛛。发动机的零件损坏,机翼受损严重,岛上现有的工具难以解决。”
“我从贝莱德那里得知你们能找到办法从岩层里提取燃料,”红蜘蛛眯起眼睛,“那么修复飞机对你们来说应该也不是什么难事吧?”
见声波没回复,红蜘蛛继续补充:“你们有燃油、工具,还有这群人愿意动手。如果有足够的时间,我不觉得修复它是个问题。”
“我们当中没有机械师。”声波在这一点上没有让步,“并且不可能再多出人手协助红蜘蛛修理飞机。”
红蜘蛛并未被这番话击退,“那我就不指望靠你们直接修好它了,只要你们能给我提供方向,提供材料,我可以自己动手,毕竟我对这方面还算有些经验。”
声波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轻轻叹了口气,“你可以先清点损坏的零件,列出清单后我会尽力帮助搜寻。现存资源有限,不保证你所需的所有东西都能找到。”
“这就够了。”红蜘蛛摆摆手转身离开,“我会尽快写完的。”
声波对于红蜘蛛急于逃离的心情并未表态,他并不相信红蜘蛛真的能将那架废铁修复成功,但也并不准备阻止红蜘蛛执意要进行的、在他看来只是徒劳的举动,声波很清楚,只有在给红蜘蛛这种人一个明确的目标时,他才暂时不会有心力去搅动别的事情。
红蜘蛛去坠落点查看了他的飞机。
飞行员站在那架已经损毁的载具旁,目光扫过它满是伤痕的机身。左翼的前缘有一道巨大的裂口,金属板被撕开,裸露的支架像伤痕累累的骨头。他打开引擎罩,一阵混杂着焦煳味的机油气息扑面而来,引擎内部满是问题:活塞环破裂,涡轮被卡住,火花塞的电极已经被烧得焦黑。他试图拨动涡轮,但它只是发出一阵尖锐的摩擦声。
座舱内部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仪表盘的玻璃震碎了一大半,裂痕像蛛网一样蔓延开来。油量表的指针停在最低点,显然已经失灵。通信设备的天线断裂了一截,外壳上还有烧焦的痕迹。
红蜘蛛的目光最终落在机腹下的油箱接缝处。那里有几滴油缓缓滴下,在地面上形成了一小片暗色的污渍。
“这可真是个烂摊子。”他低声嘀咕,随即又绕着那倒霉载具走了一圈,说真的,这快要和重建没什么区别了。
他方才为什么要夸下海口和声波说“自己一个人也能修好飞机”?红蜘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等到左臂完全康复后他才能开始进行修复工作,他带来的无线电台也随之一并报废,无法及时了解外部的情况更是让红蜘蛛的内心升腾起一阵恼火。
话虽如此,红蜘蛛当然不会轻易认命。岛屿上并没有那些复杂的军事、政治游戏,红蜘蛛意识到在找到离开的办法之前他需要先尽力融入这个简单得宛如童话般的乌托邦,尽管这仍然是他最不愿意做的事情之一。红蜘蛛已经习惯了在天亮后不久迎着微凉的海风走向海滩,渔民们总是在更早的时候就开始一天的劳作,他们会将渔网从储物棚里拖出来,然后将网拽到小船上,再用木桨推向浅海,那些网是用纤维和其他废弃材料编织的,结实但略显粗糙。
红蜘蛛走到小路尽头时看到副翼正站在一旁挽起袖子,双手娴熟地将几根竹竿固定到船尾,形成简易的笼状结构。他的目光扫过海滩上堆放的捕获物,那是前一天晚上从潮汐里捡回来的海螺、螃蟹和一些鱼类。红蜘蛛随手捡起一只,低头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向副翼投以质疑的目光:“你们用这种工具捕鱼?看上去有点儿……简陋。”
“简陋照样能吃饱。”副翼的回答干脆得像她的动作,她抬头扫了红蜘蛛一眼,随后又低头继续忙活。
“有道理。”红蜘蛛放下手里的海螺,语气带着一丝调侃,“不过要是能有装马达的快艇,说不定捕到的鱼会更多。”
“那你可以去修马达。但在这之前为什么不先试试我们的方法?”女人头也不抬,“你要是没事做的话可以去找贝莱德,”女人直起上身,手里抓着一条银光闪闪的鱼,“或者过来搭把手?”
于是红蜘蛛站在浅滩边,裤腿卷到膝盖,右手握着一根长杆,尽管手法显得有些笨拙,但他对此不以为意。阳光在海浪的波纹上闪着点点光斑,海风从远处吹来,夹杂着咸湿的气息。
“简单点,不用费太多力,”副翼站在不远处,双手叉腰,眼睛盯着红蜘蛛的动作,“那根长杆只需要用来把螃蟹赶进鱼笼里。别想着靠它打鱼,你又不是在高空中开战斗机。”
红蜘蛛不置可否地哼了一声,用长杆在浅滩的水中划出一道弧线。他的目光扫过水下那些迅速逃窜的小生物,随后调整位置,接着动作一沉,准确地将一只小螃蟹逼进了鱼笼。“说得倒轻巧。”他懒洋洋地回了副翼一句。
“不错,就是这样。”副翼点点头,“看来王牌飞行员确实能更快上手。”
红蜘蛛挑了挑眉,笑了一下,“这么说来你对我的期待还比一般人高?”他略带调侃地问,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又一只螃蟹被引入了笼子,水花溅起后他用右手将笼口盖好。
“那是当然,我已经很久没带过新手了。”副翼转身将装满的鱼笼提到岸上,接着又招呼其他人过来处理。红蜘蛛转身走到一旁的浅滩,尽管嘴上从不承认,但不得不说,他对这些琐碎的劳作渐渐熟练了起来。这双本该握住操纵杆的手、在办公桌上批阅文件的手,现在居然用来干一些他原先瞧不上的杂活,这些在红蜘蛛眼里平庸无趣的事情在他的生活中逐渐占据了一席之地,就像这座岛屿在某种意义上侵占了他的时间。
傍晚时分岛民们从各自的劳作中归来,红蜘蛛拎着鱼笼走进人群,鱼笼放在地上时所发出的沉闷声响证明了它的分量。“满载而归。”红蜘蛛扬起眉毛用夸张的语调说道。
“希望你的力气也能修好你的飞机。”副翼同样拎着鱼笼走了过来。
“那是之后的事。”红蜘蛛坐到了桌旁,他发现夹板上的绷带已经松了一些,奇怪的是在这一天中他并没有对左臂的疼痛有太多察觉,红蜘蛛怀疑这座岛上的某种因素在他不知情的时候悄然对他的身体产生了影响,但他目前掌握的信息过少,只能将这个疑虑暂且压到心底。
尽管在人前表现得轻松随意,但红蜘蛛并没有停止观察,他从这些日常的劳动和聚餐中渐渐意识到,这里的分工并不像他起初想象的那样粗放无序,每个人似乎都有自己擅长的领域,而他们之间的配合维持住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这种乌托邦的秩序虽然简陋,却也透着一种独特的魅力,不过这并不意味着红蜘蛛相信它能长久维持下去。
“声波呢?”红蜘蛛忽然开口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貌似不经意的好奇。
“他还在观测台上记录天气数据。”有人答道。
“声波比你想象中的要忙得多。”副翼发话,“所以如果没什么要紧事的话,不明白的可以来问我和贝莱德,别给声波添麻烦就已经算是在帮他的忙了。”
红蜘蛛从桌上拿起一碗热汤用勺子舀了一口,他从没见过像声波这样的人——一个既没有军衔也没有明确权力的人,居然能让这些岛民从心底里服从,并对他的每一个决定都深信不疑。红蜘蛛看到过有人主动将采摘好的水果递到声波手中,有人小跑着跟在他身后问他需要什么帮助,还有人只是从远处经过便会朝声波点头,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
红蜘蛛忽然意识到,这座岛上的秩序不完全依赖规章,而是依赖声波这个人本身。他记得所有人的名字,了解每个人的长处和需求,他从不高声命令,但他的话语却能成为一种准则,甚至让那些最固执的人选择妥协。
真是个天生的操纵者。红蜘蛛在心里嘲弄了一句,这种“操纵”既不带着敌意也没有私心,反而让他更加疑惑。这人为什么要操劳到这种地步?红蜘蛛不由得在内心发问,他发现自己对声波的兴趣正在逐渐加深,而其中并不完全是好奇。
记录仪上的数字和指针来回跳动,眼前几页薄薄的纸上已经密密麻麻地写满了数字和注释,声波用铅笔在最后一行轻轻划下一道标记,风速又增加了,他在心底低声重复。指针在颤动,潮汐变化的曲线出现同频的波动,他用力深吸了一口气,海风带着潮湿的咸味灌入他的肺部,让他一瞬间回神。脑海中的结论没有因此消失——这片海域即将迎来数十年来规模最大的海啸,与他们之前抵抗过的不同,这次的自然灾害足以吞没他们的整个家园。
“声波,篝火晚会要开始了!”声波听见远处有人在呼唤他的名字。
声波朝远处挥了挥手臂表示会意,接着站起身,将桌面上的图纸和记录本塞进了抽屉。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走在路上时声波心想,他按了按太阳穴,有可能是他记录的某个数据出了差错,也有可能海啸的规模没有他预测的那么严重。
夜幕笼罩了岛屿,篝火在营地中央燃烧,驱散了夜晚的寒意,也把围坐在周围的每个人的脸映成了暖橙色。木质长桌上摆满了人们今日的收获,简单却热情的聚餐将所有人围拢在了一起。
声波在长桌旁坐下,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红蜘蛛身上。飞行员在这里融入得很快,岛民们很快便接纳了这位劫后余生不久就和他们共同参与劳作的外来者,此刻他正靠坐在椅背上,缠着绷带的左臂似乎并没有给他造成太大影响。声波看到副翼朝红蜘蛛递过去一杯椰汁,红蜘蛛接过杯子,短暂打量后一饮而尽,杯底敲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他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几个孩子小心翼翼地靠近红蜘蛛,声波听见其中一个鼓起勇气开口问道:“先生,我听父亲说您是一位飞行员。”
红蜘蛛微微一笑,低头看向那个正盯着自己的女孩。
“我们几个都很好奇……天上是什么样的?”
红蜘蛛抬头望了望篝火上方的夜空。“天上啊……”他顿了顿,像是在寻找合适的措辞,“天上就像这里的海一样,没有边界。只有风声和云海,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自由的鸟。”
他的声音温和而流畅,没有刻意的炫耀,却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自信,而周围的大人们也安静了下来,像是在倾听一种他们从未体验过的风景。
“不过,天上也有危险——”红蜘蛛忽然话锋一转,音调也逐渐转低,“尤其是像我这种喜欢冒险的飞行员,有时候一不留神就会‘砰’!”
他扬手做了一个飞机坠落的动作,惹得人群发出一阵轻笑。
声波没来由地想到了那些总是布满阴霾的天空,从头顶轰鸣而过的战斗机不知何时就会从空中突然投下导弹,人们推搡着奔逃进入防空洞,轰炸声响起的同时地下避难结构也在产生震动,从上方扬下灰尘和碎石。
“不过呢,”红蜘蛛懒洋洋地靠回椅背上,端起了自己的杯子,“现在我能和你们一起坐在这里,就说明我还是比那些传说里‘有去无回’的家伙幸运一些。”
“您还会飞回去吗?”女孩继续问道,语气里带着些许的不舍和好奇。
“当然会。”红蜘蛛点了点头,“不过谁知道呢?也许我会在这里多待一段时间,前提是得修好我的飞机。”
闭塞小岛上信息的速度传播得很快,现在几乎人人都知道红蜘蛛是一位“来自美国,为航空公司开辟航线时不慎遇难”的飞行员了。声波很清楚“修好飞机再离开”是个几乎不可能实现的幻想,在此地生活了多年的岛民们同样这么认为,外海区域常年盛行的狂风与巨浪足以击碎每一个试图逃离的希望。而那位大难不死的生还者正靠在椅背上盯着舔舐着木柴的火苗,没人愿意再向他复述一遍残酷的现实。
“气象观测的结果怎么样?”坐在声波旁边的贝莱德低声发问。
“不容乐观。”声波抿了一口杯子里的饮品,“预计规模:大于十五年前所经历的那次海啸。”
“我这两天还发现了点别的东西。”贝莱德撕下一条螃蟹的腿,“月球的引力对这里的海流有直接影响,如果引力增强,加上海底地震释放的能量,海啸的发生几乎是必然的。但与此同时,我是说有可能,”贝莱德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海啸来临之前的几个小时海流会被巨大的能量吸引到远海,岛周围的海域会暂时平静下来。”
贝莱德的话再次印证了声波的观测结果,他很清楚这位学者的言外之意:他想要带领所有人在那千载难逢的几个小时里离开这片小岛回到外面的世界。
“我不明白你在犹豫什么。”贝莱德不再专注于眼前的食物,“你就真的甘心困在这儿一辈子?”
“你如何确定乘船离开一定会让所有人安然无恙地到达陆地?”声波反问,他的语调依旧平静,贝莱德仍然想反驳,但声波示意他现在不适合聊这些,“这件事我会下次再与你讨论。”
声波看到开始有人主动向红蜘蛛攀谈起来,从红蜘蛛轻松自如的神态来看,他很享受这种被人群环绕的感觉。与被火光照耀、成为人群焦点的红蜘蛛不同,声波捧着杯子坐在暗处,静静地观察着篝火旁那些注视在红蜘蛛身上的、好奇与期盼的目光。
“……整个国家的面貌看起来像是穿着一件整洁的西装,但西装底下全是皱巴巴的衬衫。”声波听见红蜘蛛又换回了那副刻薄而散漫的语气,他倾身向前,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一圆:“有钱人住在宽敞的郊区,开着闪亮的汽车,每天的烦恼不过是该买什么家具。而在城市的另一头,工人和少数族裔挤在破败的公寓楼里,为了下一顿饭奔波不已。”
四周安静了下来,红蜘蛛低头看了看几个睁大眼睛,面露疑惑的孩子,接着轻笑了一声。“但如果你们问我世界还有没有值得期待的地方,我得说,还是有的。比如那些小镇的热狗摊,比如那些在废弃车库里组乐队的家伙,比如和你们一般大的孩子们会在空地上追着风筝奔跑。他们让人觉得这个世界也许还没有完全腐烂。”
红蜘蛛带来的信息无一不在向声波宣告着飞行员来自他们所认知的未来,这片海域之外的人类社会仍然在飞速发展,那里有一个正在重建的欧洲,以及更加繁荣的美国。外界可能不再有战争了,声波出神地想,国家与国家直接碰撞,坦克碾过边界,士兵冲进城镇,大炮摧毁高楼,这些事物并非离他远去,而是真的退出了那片土地上的舞台。
就在这时红蜘蛛转身,目光直直对上声波。声波的心脏漏停了一拍,篝火跳动的暖黄色倒映在红蜘蛛鲜红的瞳孔里,他看见红蜘蛛勾起了嘴角,男人的笑容轻率又张扬,声波已经不记得有多久没有被如此炽热的目光直视过了。
“对了,差点忘了!”红蜘蛛站起身,“在和诸位共享如此美妙的篝火晚会之前,我有几句话要献给声波。”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轻率的自然,“感谢他愿意收留我,愿意给我在这座岛上提供一席之地,同时,也感谢他为这里的所有人付出的全部辛劳。”他朝着声波举起了自己的杯子,“所以这一杯,我要敬给声波。”
“敬声波!”像是被红蜘蛛的话语感染了情绪一般,长桌周围的人们纷纷举杯高呼,声波同样举杯起身,朝红蜘蛛点了点头。他明白那个笑容的意味,那是红蜘蛛得意于自己迈出了第一步的喜悦,而声波对他的举动表示了默许。于是,声波与红蜘蛛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在此起彼伏的祝福声、欢笑声以及木质杯壁互相磕碰的脆响中,同时将杯中的液体一饮而尽。
(中)
红蜘蛛的手臂康复得很快,甚至可以说有些太快了,就连医生为他卸下夹板的时候都忍不住多感叹了两句。“年轻真好。”贝莱德对着正在将几本书塞进书架里的红蜘蛛说道,语气听起来有着发自内心的羡慕。
“我也觉得有些不可思议,”红蜘蛛揉了揉肩胛处的肌肉,“我想这儿都能被称为疗养胜地了。”
红蜘蛛继续收拾地板上乱作一团的书籍和纸张,昨天下午一股毫无征兆的大风席卷了这间档案室,贝莱德拜托红蜘蛛来帮他清理,回报是藏在某个犄角旮旯里的无线电台。
“这些东西居然能在海难里幸存下来,真是神奇。”
“说不定里面还能有一些你能用得上的东西,比如这本飞机维修指南。对了,你看得懂德语吗?”
红蜘蛛接过那本指南后随手翻了两页,下一秒就把它扔回了桌上,“这儿有没有字典什么的?”
“如果能找到的话你可以拿去用。”
这时红蜘蛛的目光被地上的一个小尺寸笔记本吸引了,这和声波随身携带的那个一模一样。他伸手捡起来开始翻阅,贝莱德注意到了红蜘蛛的举动,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他的身边。“这种小本子声波还有很多,他总是有随手记录的习惯。”
红蜘蛛很快便惊讶于这个笔记本上居然容纳了如此多种的语言:他能从中认出来一部分德文和法文,还有一小串俄文,大部分是记录地理环境,植物分类还有气象内容,英文部分则记载着一些对话和访谈记录,红蜘蛛甚至还在一些边角处看到了象形文字。
“我们这些人大多来自欧洲,还有一些亚洲和美洲人,声波得和所有人打交道,来这儿不久后他便成了一位语言学家。”贝莱德在一旁补充。
红蜘蛛继续关注着那些细密工整的文字,指尖不自觉地抚摸上了笔尖在纸面上印下的划痕。红蜘蛛突然想起了之前的某种疑虑,他飞快地又将笔记本翻阅一遍,结果却令他大失所望:同之前贝莱德给出的地图一样,声波的工作日志上也没有年份,他只在最末尾的一页看到了“19”两个数字,其中“9”的边缘粗糙又凌乱,可能是声波写到这里时钢笔正好没有墨水了。
“你想不想猜猜声波的年龄?”贝莱德冷不丁地冒出来这么一句。
“他看上去比我大不了几岁。”红蜘蛛把笔记本放到桌面上,“我说的是看上去。”
“你可以慢慢探索,我相信结果会令你大吃一惊。”
“你能不能别老说些故弄玄虚的话?”红蜘蛛有些不耐烦,他察觉到这些蹊跷的背后隐藏着更多不为人知的秘密。至于声波的年龄,红蜘蛛暗自腹诽,还有除了年少老成和岁月垂怜之外的选项吗?
贝莱德对红蜘蛛的烦躁不以为意,房间内部已经基本归于整洁,他朝红蜘蛛比了个“回见”的手势,带着两本书走出了房间。红蜘蛛朝他的背影翻了个白眼,贝莱德不仅没告诉他无线电台的位置,还给他留下了一个更没有头绪的谜团。红蜘蛛现在可以初步得知声波来自大西洋对岸,从这些书籍和他的部分笔记来看,声波和那些对社会现状失望后逃到美洲的理想主义者没什么区别,红蜘蛛心想,只不过声波确实通过身体力行搭建起了某种乌托邦,可惜这对红蜘蛛来说毫无吸引力。
红蜘蛛拍了拍额头,对声波的过分关注已经影响了他来档案室的目的。他最终拉开了破旧书桌的抽屉,布满灰尘和蜘蛛网的电台暴露在空气中,红蜘蛛嫌恶地皱了皱眉,但没办法,他只能把成功逃生的希望寄托在这个老旧机器上。
他不想关心这座小岛的历史以及声波的过去,这些谜团留给感兴趣的人就够了,他现在只想修好自己的飞机尽快飞回美国。
声波已经对着记录仪盯了快一个下午了。
从电报中截获可能反对共和国稳定的密谋信息,让手下冲进秘密据点对反动分子进行机枪扫射,等到一轮又一轮的枪声让里面归于寂静后,亲自踩着满地的血迹走进去巡查这个新缴获的集社,这就是曾作为情报部门首脑的声波经常在做的事。碎裂的玻璃、倒塌的桌椅、室内混杂着硝烟与金属的气味,声波从未躲避那些让人作呕的景象,他习惯了将敌人逐一编号,再从尸体中找出他想要的情报,整个过程中声波的眼神没有一丝波澜,效率至上是唯一的工作准则。
而声波也正是在这样血腥的场景中翻出了一本沾满血迹的小册子,里面记载着某种空想的乌托邦——一个没有权力、没有剥削、人人平等的社会。这本非法刊物显然曾激励过这些地下党,但再过几分钟它便会与燃烧的尸体一起化为灰烬。声波用满是血迹的靴子踏过铺满凌乱纸张的地板,转身吩咐手下清点死亡人数,当时的声波对那本册子并没有任何留恋,但它的字句却在不经意的时刻于他的生命中烙下了印痕。
声波甩了甩头,将那些浸透在鲜血中的记忆从脑海里赶出去,他的记忆力很好,几乎可以算得上过目不忘,但这也成了一种诅咒,那些罪恶和鲜血总会在安静的时刻重新回放,提醒他这双如今致力于建设乌托邦的双手曾经沾过多少为了理想铺路的鲜血。与他的首领分离后声波乘坐圣堂号前往美洲大陆,那是一艘装载着工人、知识分子和流亡者的船,但这艘船并未将他带到任何乐土,圣堂号遭遇了海难,随着大海的怒吼和船体的破裂,声波一度以为自己也会跟着沉入海底。然而他活了下来,上帝——如果真有那样的存在——让他漂到了这座无人知晓的小岛。
声波试图用船舱内残存的电报机向外界发送消息,可是风暴屏蔽了一切通信设施的信号。于是在逃生无望的情况下,声波号召幸存下来的人先努力解决生存问题,他们从圣堂号的遗骸里运出剩下的物资,幸运的是周围还有不少因为海难事故触礁的船只和坠毁的飞机能供他们搜寻。最开始的目标只是追求生存下去,逐渐地,声波意识到这是一个再合适不过的场所了——他可以带领这些人在这个基础上建设自己理想中的社会,原本那些零星的、从前看来是遥不可及的设想如今都会在这个岛上有一个微小而薄弱的雏形了。
声波曾于某个时刻漫无目的地沿着海岸线前行,那时的他从未觉得世界如此安静过:没有窃听器里永远在切换目标的对话,没有审讯室里犯人的苦苦哀求,甚至不再有工人游行的呐喊和警察暴力镇压的枪声。声波望向斑驳翠绿的北部山岗,秘密警察也好、情报机构也好,这些占据了他半数人生经历的事物如今都不会在他眼前出现了。他们在这个小岛上已经度过多少年了?声波开始逐渐忘记与外界隔绝的年份,唯一能判断时间的方式是太阳的东升西落,他仍然会用最原始的方法记录这个乌托邦所跨越的时长。
所以声波从一开始便怀疑红蜘蛛不仅仅是一名简单飞行员,他不止一次从红蜘蛛的身上察觉到那种来自官场上的腐朽气息和战场上的硝烟味。声波承认那晚在长桌上有一瞬间他想举起猎枪对准红蜘蛛的额头——这种心情无异于他当年在窃听工作中截获一个不和谐情报时的冲动,红蜘蛛所说的每一句话都在不断撕扯他与外界隔阂的缺口,就像海上的风暴一次又一次拍打着破旧的船帆。
声波听见有人敲门,他把桌面上的记录本塞进了抽屉,贝莱德走了进来。
“声波。”贝莱德将一张纸递至他的手边,“我列出了一部分物资清单,圣堂号上能带走的物资数量有限,你得尽快安排这些物资的优先级别。”
声波接过纸,看都没看一眼:“水位还没有完全达到危险值,可能还有别的办法——”
“别自欺欺人了。”贝莱德直接打断了他,“你心里清楚不可能有什么办法能拦住一场海啸,我们得接受现实。你做的那些气象观测只会为我的观点提供更多证据。我再说一次,声波,海啸来临前外围海域风暴停息的那几个小时可是数十年难遇一次的机会。”
“也许有别的可能。”声波的语气带着一种压抑的坚持,“风暴会过去,海啸可能没有预想中的严重,”
贝莱德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语气带上了一丝轻蔑,“声波,你知道你的问题在哪儿吗?你不在乎人,你在乎的只是你那个虚无缥缈的梦。你以为大家会跟着你一起赌这‘最后一线可能’?你根本没资格让他们陪着你一起冒险。”
“我从未要求他们陪着我。”声波的声音冷得像冰,他从椅子上站起来直视贝莱德,“我的职责是寻找最好的选择。”
“最好的选择是将所有的资源用于修建圣堂号离开这里。”贝莱德的声音同样冷静,“这才是现实。这座岛没了,我们还能在别的地方继续生活。你为什么非要守着这片泥土和它一起沉下去?”
“这里不仅仅是地面上的木屋和田地,这里是我们建立的未来。理想乡不是只为逃命而存在的。”
贝莱德重新戴上眼镜盯着声波,“未来是活下来的人能建的,声波。不是和一堆泥土、几棵树一起葬送的。这岛注定要沉到海底去,你还试图拯救它,不觉得荒谬吗?”
声波的目光移向窗外,望着远处已经隐隐显现的不安波浪。贝莱德看着他沉默的背影,叹了一口气,语气沉重了几分:“声波,不是所有人都愿意陪你赌命,更确切地来说几乎没有人。我会带一部分人去修建圣堂号,那些物资能带走的我会尽量带走。”
贝莱德说完转身离开,前行几步后男人又留下一句:“我们会在船舱里给你留个位置的。”
声波没有回答。
贝莱德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屋内只剩下风穿过窗缝的低鸣,声波依旧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笔记本上记录的数字如此精准,却无法改变灾难的到来。他知道贝莱德是对的,理智告诉他撤离是唯一的选择,但感性的那部分却始终无法接受放弃这片土地。声波看到远处有人背着渔获的鱼筐从海滩归来,有人站在田埂上耕作,一切都像往常一样井然有序,他无法接受就这样放弃这一切,他没有办法眼睁睁地看着它被吞没。
那里根本没有理想的容身之处,想到这里时声波攥着铅笔的指关节开始泛白,这座小岛是他仅剩的、唯一能够建立起理想乡的机会了,离开这里后他还剩下什么呢?他还能再拥有什么呢?
敲门声再次响起,这次走进来的是副翼。“呃,声波,虽然不太想麻烦你,但是我们现在找不到红蜘蛛了。”副翼的语气有些犹豫,“我们现在缺人手挖水渠,红蜘蛛的手臂已经康复了,他是个很好的人选。”
声波思考了片刻,“红蜘蛛近期是否存在反常表现?”
“他倒也不是逃避劳作,只是最近有点神出鬼没。”副翼的表情像是在努力回忆,“甚至话也没有以前那么多了,就连大伙聚在一块休息的时候也不见他人影。”
声波知道红蜘蛛只可能去一个地方。“我会去找他。”声波点头,“你可以去忙别的事了。”
副翼走后声波拿出笔记本,在最后一页写下“方案二:全力撤离”一行字。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声波心想,可是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红蜘蛛正在试图修理他的飞机。
声波所提供的工具和组件很老旧,老旧到红蜘蛛开始怀疑到底能不能把这堆破烂安装到这架西恩姆上。飞行员并不是专业的维修技工,红蜘蛛对此唯一的解决方法是遇到某些束手无策的环节时翻开那本德语维修手册,然后在看不明白某个单词后查阅字典。
太阳刚升起后不久红蜘蛛便来到这儿拿起工具,但他现在被缓慢的进度气得只想把手里的焊接枪扔到沙地上。正当红蜘蛛倍感挫败时他看见了远处走来一个身影,飞行员的视力很好,他认出那是声波。
“这不是大忙人声波吗?”红蜘蛛走下脚手架,“怎么有空来看我修飞机了?”
声波刚想张口,红蜘蛛又像想起来什么似的抢先堵住了他的话头:“如果你是来让我去修水渠的,那我能说:现在没空。先说好,我可不是逃避工作,不过你也别想把我当免费劳动力使唤,因为等我修完飞机离开后你们在饭桌上还能减轻一张嘴的负担。所以在我完成今天的工作之前,别想打扰我。”
声波看着面前趾高气扬的红蜘蛛,有那么一瞬间想无奈地掉头走人。
“真被我说中了?”红蜘蛛俯身,朝声波露出一个有些得意的微笑。
“只是路过。”声波说,“碰巧经过飞机坠落点。”
红蜘蛛故意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紧接着眉眼间又染上了疑似是表演出来的失望:“所以你不是专程来找我的?”
声波抬腿要走,红蜘蛛却挡住了他的去处,“反正你现在没事儿做,”红蜘蛛笑眯眯地按住了他的肩膀,“不如帮我翻译一下飞机维修指南?”
“……先可通过外观判断漏油的部位,通过颜色、气味等判断漏油的种类,例如:如果渗漏的是燃油……”声波平淡的语调清晰地传进了红蜘蛛的耳朵里,“等一下,”红蜘蛛从飞机旁离开凑到了声波身边,他手套上的机油味道很浓烈,声波不由得向后倾了倾身体。
“嗯……让我看看……向后翻三页,第三章……”红蜘蛛摘下右手手套在书页上的某处画圈,“这一段。”
“……结构类修理工艺的最后一步,必须采取腐蚀防护措施,这些包括在修理安装之前和之后清洁修理区域。这将去除任何能吸附和滞留潮湿气并导致腐蚀的污垢和碎片……”
红蜘蛛朝他比了个“了解”的手势,接着快跑几步离开,飞机那边又传来一阵金属碰撞的响声。
或许他真的能修好飞机,声波心想,目光长久地盯着手里的飞机维修指南,或许圣堂号也是一样,只要贝莱德的推测无误,他们真的有机会离开这座小岛。
声波就这样坐在一旁的沙地上看着红蜘蛛忙前忙后,等到夕阳将要垂至海面时,红蜘蛛放下了手里的工具走至声波的身边,卸力般地躺在他身侧的沙滩上。
“虽然很感谢你愿意提供工具,但我还是得说那些东西实在是老化得厉害。”红蜘蛛把双手枕在脑后,“我需要更多的金属片和铆钉,还有油料,足够的燃油。”
声波点了点头,似乎是应下了红蜘蛛的要求,接着看向远方的海。
“自从来到这岛上我还没见你这么清闲过。”红蜘蛛继续说,“我很好奇你为什么一天到晚这么操劳?你真的相信这些人会永远顺从你?”
“我相信他们。”声波的语气平稳且笃定,“他们也相信我,这种联系是互相的。”
“最好真能像你说的那样。”红蜘蛛把视线转向玫红色的天空。
“红蜘蛛。”思量再三后声波决定询问,“外部世界的战争,是否真的已经停止?”
“战争?”红蜘蛛从沙地上坐起来看向声波,目光带上了一丝复杂和锐利,像是在琢磨这个问题的答案需要多少诚意又需要几分掩饰,“当然没有。”
声波藏在护目镜后的眉头微微皱起,但他没有说话,只是等待红蜘蛛继续下去。“战争从来没有真正停止过,”红蜘蛛的语气里透着冷漠和嘲弄,“只不过换了一种形式而已。两个大国之间彼此互相恐吓,生怕对方先按下核按钮。但如果你说的是那种世界范围的全面战争,那至少现在还没有。”
“普通人呢?”
“要我说大多数人还是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改变不了,你可以选择支持某个政党,可以选择为某家公司工作,可以选择住在哪个城市。但归根结底,大多数人不过是在一堆糟糕的选择里挑一个稍微不那么糟的,他们甚至连总统在哪个高尔夫球场打球都无从知晓。”红蜘蛛对语气里的讥讽丝毫不加掩饰,他停顿了一下,目光转向逐渐西沉的太阳,“可即便这样有的人还是相信未来会更好。但无论他们多努力,最终还是会发现体制永远在拖后腿。你每改变一点的同时,总有人会让其他地方变得更糟。”
声波静静地听着,良久才问:“红蜘蛛:如何看待这种现状?”
“我怎么看?”红蜘蛛嗤笑了一声,目光直视声波,“我当然知道有些努力是有意义的,但是大多数人并不想真正改变什么。他们只想在现有的框架里找到一点喘息的空间,过得比昨天稍微好一点罢了。”
“我都和你说了这么多了,你总得跟我讲讲你曾经是做什么的吧?”红蜘蛛饶有兴趣地看向声波,目光中多了一丝探寻。
“我曾经从事情报工作。”沉默片刻后声波如是说。
“没了?就这些?”红蜘蛛的不满在声波的意料之内,他并不打算就此把自己的过去和盘托出。“不说算了,”红蜘蛛又倒回沙地上,“跟你说句真心话,有那么几次,我是说有些时候,偶尔,我还真有那么点从心底里佩服你。”他的声音逐渐放轻,“虽然你们这儿更像是一群原始人自娱自乐的实验室,大家每天都像蚂蚁一样起早贪黑地过日子,分工远不如你们吹嘘的那样有效,农田产量低得可怜……”红蜘蛛意识到自己说得似乎有些过多了,于是他止住了抱怨,“不过能让这么一大帮人心甘情愿地跟着你干活,这是多少人都羡慕不来的本事,我也一样。”
声波的目光略微暗了一些,回答道:“但你仍然时刻想要回去。”
“那是自然。无论外面的世界有多糟,它始终是我的世界,就算那里满是问题我也宁愿站在废墟上,而不是躲在这种与世隔绝的地方。”
声波许久没有说话,此刻太阳已经完全西沉,风声和海浪的低鸣掠过他们的耳畔。红蜘蛛站起身,拂去身上的沙粒,“我们得回去了,”说罢他伸出手,“副翼估计找了我一天,如果她问起来你可得帮我打掩护。”
声波抬起了方才微微垮下去的肩膀,他转身,握住了红蜘蛛递过来的手。
声波回到位于岛中央的小屋后红蜘蛛和他一并走了进去,声波的长衣上沾着一点泥土,护目镜在火光的照耀下反射着微弱的光,红蜘蛛将手中的布袋放上了桌面。
“感谢你帮忙运送。”声波伸手翻开口袋,里面露出一些干粮和水果,“你可以回去了。”
“这么着急赶我走?”红蜘蛛拉过一把椅子直接坐下,然后从布袋里掏出一个番石榴,“副翼说得有人监督你早点休息,所以我决定大发善心地陪你多坐一会儿。”说完他用小刀削下一块水果送进口中。
声波在心里叹了一口气,然后坐到桌边打开记录本,开始将一天中的要点逐一记下。红蜘蛛又削下一块递给声波,声波接过了那瓣番石榴却没有立刻送入嘴中,“再次提醒红蜘蛛:岛屿资源有限,独自一人几乎不可能完成修好飞机的任务。”
“修不完也无所谓。”红蜘蛛一边嚼着番石榴一边用拇指推动刀背,“我看你这儿还挺宽敞的,实在走不了的话我就把床搬过来,后半生每天和你住一块养老。”
声波没说话,他低头把那一瓣果肉送入嘴中。
红蜘蛛又把注意力放回了切削水果上,“不过你说得对,一个人修飞机确实会花很久。几个星期?说不定还得一两个月。让我算算,等我回去后得是……”
红蜘蛛突然停止了咀嚼的动作,他的嗓子像卡壳的磁带一样无法再发出任何声音——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无法想起来时的年份了。脑海中的四位数字像是被模糊了的铅痕一样无法识别,至于月份他更是无法回忆,他出发的时候是夏天还是冬天?一月、二月……还是九月、十一月?
一阵恐惧的凉意从红蜘蛛的小腿爬上脊背,他不可能这么轻易就将年份忘记得一干二净,他的记忆力不可能衰退得这么严重。“现在是哪一年?”红蜘蛛喃喃自语,“回答我,声波,现在是哪一年?”
他倏地坐直身体,声波没有答复,帽檐下的护目镜直勾勾地对着他。一瞬间,迅速康复的手臂、贝莱德装神弄鬼的说辞、声波对他屡次三番的劝阻、其余人毫不在意的态度……一切的疑惑都在他的脑海中凝聚成形了。红蜘蛛手中的水果和小刀“当啷”一声落地,他站起身向门外冲去,由于动作过于仓促,椅子在地板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一阵突如其来的、强烈的眩晕感让他以为自己又陷入了半空中被狂风撕扯的险境。踉跄着奔出房间后红蜘蛛停下了脚步,冷风让他的头脑清醒了几分,他勉强站稳了身体,再次回头向身后看去。
声波站在门前,高挺的身躯逆着光线,外来者方才狼狈的姿态尽数投射到男人的眼中。红蜘蛛内心的恐惧与厌恶这一刻达到了顶峰,他下意识地拔足狂奔,可海边没有停泊任何能供他逃生的船。跌跌撞撞逃离的时候红蜘蛛和一位过路人撞了个满怀,男人关切地问他怎么了,红蜘蛛站直了身体,声音嘶哑地问如今到底是哪一年。
“哪一年?这我可不记得了……”男人抓耳挠腮地思考,“但你可以去前面问问声……”
“别提声波!”红蜘蛛推开他的肩膀继续向前跑去,留下疑惑不解的男人摇头离开。他穿过林间的小路奔向北部的山岗,当视野逐渐开阔、周围只剩下他一人之后,红蜘蛛脱力地坐在了草地上。
他的直觉是对的,红蜘蛛麻木地想,他从一开始就不相信世界上真的会有什么和平的温柔乡。这鬼地方会腐蚀人的心智,让人逐渐忘记时间后甘愿永远腐烂在这片海洋的包围之下。但即便意识到这点又有什么用呢?修好飞机遥遥无期,仅凭他一个人是无力对抗声波和其他人的,红蜘蛛悲观地意识到他有可能真的会以某种形式永远停留在这座岛上。他甚至开始怀疑那些书籍和笔记本的真实性,他该如何确定贝莱德所说的话是否属实?这座岛屿真的如表面看上去一般平静吗?
这时候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红蜘蛛像是触电般地朝一旁弹开,在看清来者是贝莱德后迅速向后撤退了几步。
“你有点过于紧张了,小伙子。”贝莱德还是带着那副貌似和蔼的模样,可他说的每个字都足以让红蜘蛛打起十二分的警惕,“不过我得先恭喜你发现了这地方的一部分真相。”
“什么真相?你指的是刻意向所有的外来者隐瞒信息,最后让他不得不被同化成你们中的一员,直到再也没有机会回到原来的社会?”红蜘蛛说完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用如此尖刻的语气与人交谈过了。
贝莱德笑了,“你没必要把我们想得这么邪恶,”男人没有直面回答他的质问,而是转身向西南方向走去,“想知道的话就跟我来。”他丢下这么一句话。
贝莱德带红蜘蛛去了天文台。
“你可以试着猜测一下为什么你的手臂康复得那么快。”
“原来你知道原因,”红蜘蛛冷哼一声,“亏我先前还真以为你只是羡慕我恢复的速度。”
“因为你身上的时间流逝得比我们所有人都要快。”贝莱德的语气就像是在告知他今天午餐吃什么一样轻松,“实话告诉你,直到今天,我们已经在这里度过四十年的时光了。”
红蜘蛛微微睁大了双眼。
“我推测是因为这片海域的地质构造极为特殊,地壳中的高浓度铁磁矿或地热活动会使这里的磁场异常增强,你的身体因此受到了影响,所以才会出现迅速康复的现象。”
“那为什么我和你们所有人都不一样?”
“这一点目前我们还不得而知。”贝莱德摇头,“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是在这几十年里我们这帮人的身上丝毫没有出现衰老的迹象,而所有外来者的寿命无一例外地远远短于正常人类寿命,不仅如此,新生儿也经常过早夭折。”
“你们会死吗?”
“会。有些人还是会因为意外身亡,因此我们的人数一直都在逐年减少。”
“所以我胳膊骨折还没好的时候声波就赶我去工作,资本家都没这么无情。”红蜘蛛双臂环胸看向正从抽屉里拿出一沓图纸的贝莱德,“你们没忘了自己是从哪儿来,却唯独忘记了现在是哪一年?”
“这里确实会让人忘记一部分时间。”贝莱德没有否认,“即便是声波也回想不起来,但那都是些小问题,而且你不觉得这正是我们不同于一般人类的特征吗?”
“我倒觉得你更像是因为被困在这儿太久脑子出问题了。”红蜘蛛毫不留情地挖苦。“那我的飞机呢?”他还记得西恩姆出现故障的那一刻,仪表盘上的指针就像发了疯一般跳动得毫无规律,“难道也是因为磁场作用?”
“没错,磁场使你的飞机导航仪和引擎系统失灵,使你在无意识中偏离航线,坠落在小岛附近。”
红蜘蛛从来不相信有命运这种东西,但贝莱德所说的一切似乎证明了他注定要遇见这座孤岛。
“而且你还是个飞行员,红蜘蛛,你是个飞行员。”贝莱德将一张图纸递给红蜘蛛,“这片海域常年被暴风环绕,任何试图出航的船只都没有机会存活。”红蜘蛛接过那张图纸,上面画满了交错的曲线和数据标记,“这两条曲线,一个是月球潮汐力的变化,另一个是近海水位波动的记录。总而言之,根据天文观测,这座小岛即将迎来一场无法抵抗的海啸,与此同时在海啸来临前的那几个小时内,外海的风浪会平静下来,形成一个短暂的‘窗口期’,这是六十年一遇的机会。”
“你们这是在赌运气。”
“或许吧,但这是唯一的机会了。”贝莱德的语气依旧平静,“所以我们需要一个空中的指引,带领圣堂号避开飓风区在安全的海域航行。”
红蜘蛛没有立刻回答。如果贝莱德说的是真的,那我便是他们唯一的机会,他在心里重复。“真有意思,”红蜘蛛笑出声来,“不少人说过我是个自私、冷酷、爱给别人制造麻烦的浑蛋,结果在你嘴里我却有机会成为一个救世主?”他用手指敲了敲自己的太阳穴。“可我那架飞机即便修好了也是一堆容易在空中散架的破烂,我能不能把自己的命保住都是个问题,更别提你们做引路人了。”红蜘蛛将笔记本还给了贝莱德,“声波知道这件事吗?他为什么还不开始组织你们修理圣堂号?”
贝莱德冷笑了一下,即便是红蜘蛛看到这样的笑容都觉得有些不寒而栗。“声波在犹豫不决,我从未见过他如此踌躇,这不像是他的作风,虽然我们这段时间多有意见不合,但他也没有表示反对。声波为我们做了很多,他只是……偶尔会有点固执。”贝莱德停顿了一下,“所以这也是我想拜托你的另一件事。”
“你认真的?让我去说服声波带大家全体撤离?”红蜘蛛盯着图纸上的曲线,“这么多年的交情都不足以让你把他劝服,声波又怎么可能会听我这个才来没多久的外来者的意见?你把我想得也太万能了。”红蜘蛛说完就要离开天文台,他现在需要一些时间来理清这些事情。
“那我便会以自己的方式行动。”红蜘蛛听见学者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红蜘蛛的脚步停顿了一下,他敏锐地察觉到那绝对不会是什么温和的方法,于是红蜘蛛努力让自己的语调听起来不那么沉重:“我会考虑的,到时候再说吧。”
(下)
声波向众人宣布撤离时的场景比红蜘蛛想象中的要平和很多。
“这片海域的风暴不会再持续很久,”声波说完这句话后红蜘蛛看到有几个人不由自主地前倾了身体,“同时,一个月后这座岛屿将迎来一场以我们现有的资源无法抵抗的海啸。”
“这场海啸足以吞没一切。”声波的语调没有一丝起伏。
四周一片静默,只有火焰在噼啪作响。
“这是我与贝莱德经过多次观测后得到的事实。”声波停顿了一下,让话语有时间渗透到每个人的脑海里,然后他的声音更坚定了一些,“从今天起,所有的人力物力都将用于重修圣堂号,这将是我们离开的唯一机会。”
人群中没有像红蜘蛛先前以为的那样爆发出激烈的情绪,更多是低声的讨论和来回交换的目光,红蜘蛛听见的只言片语中既有怀疑,也有带着希望的隐隐期待,他意识到先前关于灾难的流言已经不胫而走了。
红蜘蛛有理由怀疑这便是贝莱德所说的“自己的方式”,他盯着火堆,不禁回忆起了昨天去劝说声波的场景。他当然不是更偏心声波,红蜘蛛心想,他不过是更看不顺眼贝莱德脸上那副狡诈的山羊胡,相比之下声波这位所有人心目中的领袖姑且算得上是一位脑子只是稍微有点犯轴的正常人。那天上午红蜘蛛把简单清理过的无线电台放到了声波面前,“你要的东西。”
声波对他说了句谢谢后二人之间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番石榴味道不错。”红蜘蛛挑了这样一句开场白,虽然他对此并不是很满意。
声波仍然看着窗外。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那些身体上的异样。”
“适度隐瞒信息更有利于红蜘蛛积极融入这里的环境。”声波头也不回地说。
声波的态度险些使红蜘蛛一股怒气憋在胸口,他为什么要顾及这帮人的死活?有这会儿时间他还不如去修理飞机。
“贝莱德已经将海啸的情况告知你,他想让你说服我带领所有人撤离。”声波点明了他的来意。
红蜘蛛深吸一口气,他指向北部的山岗,语气变得轻快,“我有点好奇,那些还在田里忙活的人知道这件事吗?”
“他们还不知道。”声波的回答依旧简短,但他的内心此刻已经开始摇摇欲坠了。
“毕竟你还没有告诉他们真相。他们不知道,可你知道,贝莱德也知道。但你为什么还在这里发呆?是因为你还没想好该如何告诉他们事实,还是你真的在幻想这座岛能撑过去?”他微微眯起眼,语调里带上了一丝戏谑的意味。
声波的语气平静得像一汪死水:“如果有一线希望,我不会放弃。”
红蜘蛛做出若有所思的样子点头,“听上去像那些家长里短的英雄故事。你是要用自己的坚持感动大海吗?贝莱德给我看过那些天文的数据了,看上去撤离更像是聪明的决定。”
红蜘蛛忽然认真了一些:“你知道我最讨厌的是什么吗?不是那些没有野心的人,而是那些聪明却喜欢折磨自己的人。声波,你很清楚撤离是唯一的路,却还在这里浪费时间,别跟我说你是因为还没来得及和这座岛告别。”
声波的目光终于移到了红蜘蛛身上,他的脸上没有表情,护目镜后的眼神也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这座岛是我们所有人用梦想和努力建成的,声波心想,它不仅仅是一个地方,它更是……意义。但声波将这两句话含在嘴边,始终没有说出口。
“你之所以还迟迟做不出决断,是因为你不愿接受你输了的事实。但真正的问题是,你输的不是这座岛,而是时间。”
红蜘蛛转回头,看着依旧在沉思的声波,语气里多了一丝难得的柔和:“听着,我不是贝莱德,我不在乎你们的乌托邦,也不在乎这座岛是否能撑下去。但你知道让这些人陪着你赌这场根本赢不了的战斗的结果会是什么,所以,做个聪明人吧,让更多人去修建圣堂号,从这座岛走出去。不只是为了你自己,而是为了那些相信你的人。”
声波没有动,他的眼神依旧冷静,但肩膀微微垮下了一点。他抬头看向红蜘蛛:“你为什么在乎这些?”
红蜘蛛笑了一声,“我?我才不在乎。我只是不想被你这种人气个半死。”
“……如果真的回到了陆地,我们又能去哪里呢?”一个男人颤颤巍巍地发问,红蜘蛛的思绪被拉回了现实。“逃离或许危险,但留下只会更糟。放弃这座岛是最好的选择,我们会失去建设已久的家园,但会因此争取到一线生机。”他又听见那独特的、平板的声音响起,“根据红蜘蛛的描述,外部的世界已经不再有大规模战争,我们都可以重新回归和平的生活。”
声波的目光环视众人,“时间紧迫,材料有限。圣堂号已经损毁太久,船体需要彻底加固,桅杆和船帆需要被重新修理。我们没有时间浪费,每一个人都必须参与。我会和你们共同修好圣堂号。”
从那以后圣堂号的重修工作便在声波的领导下稳步推进。“一号组装团队负责清理主甲板,完成时间:日落之前。”声波站在修理现场,周围忙碌的人群纷纷应声,带着工具走向指定的位置。“副翼:带领四人检查船体的细微裂缝。”
“明白。”副翼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迅速带几个人钻进半敞的船底。
声波微微侧过头,继续观察破损的船体,“前桅杆需要完整的木材,裂纹小于五毫米的可以通过树脂填补,其余的直接舍弃,节省时间。”
一个正在清理木材的年轻人犹豫了一下,抬头说道:“我们的工具不足。”
“改造铁制工具铸造新部件,优先保障桅杆和船体的完整性。风帆材料情况如何?”声波的目光扫向另一边,两个女人举起一块面积明显不足的旧船帆,布料的边缘呈现破损,露出几道缝隙。声波沉吟片刻后做出了决定:“将旧船帆与平日储存的坚韧布料缝合,加固处理接缝处以保证抗风能力。”
“声波!”副翼气喘吁吁地跑来,语气有些焦急,“那边起了争执,你得过去看看。”
争吵声是从船底传来的,几个负责修船的人正围着一处龙骨的裂缝激烈讨论。“我说,彻底替换才是最安全的!”一个中年男人提高了声音,脸涨得通红。
“替换?我们现在的材料连桅杆都不够用,你还想全换龙骨?”另一个人高声反驳。
“我看这船根本修不好。”另一个年轻人干脆把工具丢在地上,脸上带着明显的挫败,“你们想折腾就折腾吧,我不干了。”
声波赶到现场后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他没有责备进度的拖延,只是朝那几个人询问:“解释:为何会产生冲突。”
“龙骨的裂缝比我们预想中要更大。”中年男人发话了,“这会影响整艘船的平衡问题。”
“可我们的材料只有那些从废弃船只上拆下来的部件,那些玩意完全不够将龙骨彻底替换。”
声波的目光落在那道裂缝上,粗糙的边缘向外扩张,隐隐可以看见内里的空隙。他沉思了片刻,语气平稳却透着不可轻易改变的坚定:“龙骨是关键节点。如果船体无法承载重量,其他修复工作将毫无意义。在材料紧缺的情况下,拆除船舱内部非关键区域的木料进行加固。所有人集中精力完成这部分工作,修不好龙骨,我们就无法起航。”
他的语气没有一丝犹豫,却使每个人都无法反驳。
“可是,这样真的够吗……”有人小声嘟囔。
“修复圣堂号是唯一的选择,我们完成的进度已经证明这是可行的。不论结果如何,这是我们唯一能掌控的事情。”
沉默在船底蔓延了一会儿,最终,中年男人点了点头,开始重新检查裂缝。其余的人也陆续拿起工具,开始加固工作。
就在这时,有人从一旁喊道:“船底的储水系统什么时候修复?”
声波转头看向提问者,“储水系统固然重要,但相比船体稳定性优先级较低。这一项放到后续工作中处理。”
“船体外部检查完毕!”副翼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
声波迈步走向她所在的位置,沿途巡视修复进度,手指轻轻划过船体外部的接缝处,他最终停下,缓缓点头,语气中透着少有的肯定:“效率超过预期,为整体进度争取了时间。感谢你们的努力。”
副翼露出一个疲惫却欣慰的笑容,周围的工人也短暂地放松了一下,但下一刻声波再次开口:“加速作业,明天天亮前完成第一阶段。”他们没有时间拖延,灾难已经逐渐迫近。
另一边的红蜘蛛则正在集中精力修理最关键的引擎和导航系统,每一次启动测试失败都会让他烦躁得忍不住爆出几句脏话。
“你还有多久能让它飞起来?”红蜘蛛看见了朝他走来的贝莱德。
“这副机翼实在太糟了。”红蜘蛛用扳手敲了敲机体,“还有,你们能提供的设备太过简陋,导航系统有可能只能用陀螺仪替代。”
“这可不行。”贝莱德皱了皱眉,“导航定位不能出现任何差错,这是决定所有人性命的关键。”
“用不着你提醒,我会想办法的。”红蜘蛛转身在工具箱里翻找,“圣堂号修复的进度如何?”
“声波在确认船体的稳定性。”
“动力系统解决了?”
“圣堂号既能靠柴油机驱动,也可以在燃料耗尽时依靠帆走风力,声波现在把重心都放在解决平衡问题上。”
“那你们运气还不错。”红蜘蛛将重新装配好的燃油泵装回引擎,从废弃飞机上找到的燃油泵与西恩姆的型号并不匹配,他不得不将其拆解后重新调整接头尺寸。“这要是能飞得起来,”他一边接线一边对着天空叹气,“等我回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买张彩票。”
经历了三周的引擎、导航系统和机翼的修复,红蜘蛛终于开始进行整机测试。“燃油供给正常。”他蹲在引擎旁,检查燃油管路是否有泄漏。“陀螺仪……还行。”红蜘蛛皱着眉调整仪表盘的指针,“虽然有点不靠谱,但至少不会直接跳到零。”红蜘蛛再次坐进驾驶舱,调试好所有参数后,按下启动按钮。发动机在沉寂了片刻后终于发出沉闷的轰鸣声,黑烟冒出,随即发动机转速逐渐稳定。
“好吧,算过关。”红蜘蛛盯着发动机,心里松了口气。
红蜘蛛在沙地上画出了一条简易的滑行跑道,当他最后一次检查完所有系统时,太阳已经渐渐西沉。红蜘蛛看着这架重生的西恩姆,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成就感。将最后一桶燃油注入油箱后红蜘蛛随手关掉手电筒,然后靠在飞机旁坐下,望着满天繁星,他的心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
尽管飞机的修复过程异常艰辛,但此刻红蜘蛛终于能长舒一口气。红蜘蛛望向远处仍然亮着照明火光的圣堂号修理现场,他想起来已经很久没有见到声波了。红蜘蛛忍不住开始想象回到陆地后将要度过的生活:他会邀请声波和他住在一起,声波会将某间屋子改造成他的书房,把那些带回来的笔记、图表和书籍分类整齐,一本一本码得像个军事档案馆。而他会成为一名自由飞行员,在院子里搭个简易机库,每次修理飞机的时候声波可能都会从窗子里抬起头,提醒他记得戴上手套避免伤害皮肤。某个清晨他们会一起去镇上的咖啡馆,声波一定会喜欢点浓缩咖啡……红蜘蛛突然意识到这种无聊的生活居然让他心生向往,这和他过去的生活完全不一样,不再是战场上的生死博弈,也不是权力斗争中的冷酷算计,而是一种他从未拥有过的平静——同这座与世隔绝的小岛一样,或许只有和声波这样的家伙共同生活才能给他这样的感觉。
红蜘蛛闭上了眼,明天一早他就会离开这座岛,飞越那片危险的海域,为圣堂号引路。
黎明时分,岛上的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张又压抑的安静。竣工后的圣堂号停靠在海湾,这艘曾跨大西洋航行的中型船只如今抖落掉了身上的锈迹和风沙,露出崭新的轮廓。新装配的桅杆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金色光泽,帆布紧紧缝合在一起,布料上的缝线显得粗糙却坚韧,风帆被微风吹动,发出一阵低沉的哗啦声。
尽管声波早已命令所有人清晨集合,但大部分人几乎一夜未眠。他们带着仅存的物资和记忆,匆匆忙忙地在圣堂号上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
“再次固定桅杆的缆绳。”声波站在甲板上,他逐一巡视每一处细节,船体外侧的补丁、主甲板的清洁、船帆的张力,一切都必须精确无误。
“副翼,”他转身问道,“引擎油料是否充足?”
副翼点头:“昨晚刚加满,备用燃料也装进了舱底。”
“动力系统没有问题。”声波说。他转头看向船舷边上那些将最后一桶淡水运上船的年轻人,“水桶固定牢固,搬运完后尽快锁紧舱门。”
“风速降低,外海情况如何?”
“海面平静,”站在桅杆上的观察员高声报告,“今天的风是过去几周最缓和的。”
声波抬头望了一眼天际,黎明的曙光正在翻涌的云层间挣扎着穿透出来。他知道,现在正处于贝莱德所说的短暂“窗口期”。声波走向船尾,那里是一块临时搭建的导航平台,红蜘蛛的无线电设备已经调试完毕。虽然飞行员本人还没有抵达,但他的准备工作目前看上去已经没有疏漏。
“无线电台功能正常,信号测试通过。”负责无线电的技工向声波报告,声音中带着几分紧张,“不过这台设备有点老旧,信号可能会间歇中断。”
声波抬手将一份简要的航线图递过去,“红蜘蛛会提供实时的航向调整,我们只需要确保与他保持联络。”
正当一切准备妥当时,副翼匆匆跑来:“声波,有几个人情绪激动,非要带上一些没用的个人物品。”
“把他们带过来。”
几分钟后,几个岛民神情复杂地站在声波面前,他们抱着一些毫无用处的旧衣物和装饰品。
“这是我妻子留下的东西。”其中一个中年男人语气哽咽,“我不能丢下它们……”
声波注视着他,目光冷静却没有责备。他低声说道:“如果你把这些放在船上,可能会占用其他人赖以生存的空间。”
男人的表情僵住了,半晌后低下头,没再争辩。
“我们会离开土地,但不会失去记忆。”声波平和的语调让几人的情绪冷静下来,“记忆是我们唯一能带走的财富。”
声波站在岸边目送着登上圣堂号的队伍,护目镜反射着远方初升的阳光。“声波!”他听见远处有人呼唤他,并几乎立刻便认出了那是他多日没有听到的、红蜘蛛的声音。
飞行员从海岸的另一边大步走来,笑容一如那晚在篝火旁一样张扬,却也多了几分货真价实的喜悦。红蜘蛛将要走近他时张开了双臂,海风吹拂着皮夹克的下摆。
声波刚要询问他飞机的情况如何,红蜘蛛的下一个举动却将他的话语堵在了胸口:男人伸出双臂,像是终于见到一位久别的老友一般拥抱了他。那一瞬间声波的身形一滞,他不确实是否要向红蜘蛛同样施以回抱,飞行员这时却突然后撤了一步,从他飘忽的眼神来看,这个略显唐突的举动显然不处于他先前设想好的范围之内。
“飞机修理得如何?”声波立刻询问,没有刻意提及方才有些亲密的举动。
“问题不大,现在能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祈祷它不要在半空中掉链子。”
“无线电台可以让你与圣堂号保持联络,起航后我会与你通过无线电交流。”
红蜘蛛点了点头,“你还不上船?”
“我需要清点所有人数。”声波未做过多解释,接着开始催促红蜘蛛离开,“你应该返回起飞点了。”
声波此时早已在心中做好了一个决定,一个没有告诉任何人的决定。
“英雄在汪洋深处消逝,生活与梦想背道而驰[1]……”临走前红蜘蛛听到了圣堂号甲板上传来的一句洪亮的诗朗诵,而这也是他从这艘驶向生路的船只上听到的最后一声告别。
日出时分,圣堂号终于缓缓驶离岸边,船体发出低沉的咯吱声,仿佛在告别这片陪伴他们多年的土地。船上的人站在甲板上,看着岛屿的轮廓渐渐模糊,眼中是复杂难明的情绪。
无线电台传来红蜘蛛的声音:“很好,看来这破船总算动起来了。现在,调整航向,向右十五度。”
“收到。”来自圣堂号的声音回答。
甲板上逐渐恢复忙碌的秩序,帆布在风中鼓动,发动机的轰鸣声掩盖了船员的低语。飞机顺利升空后红蜘蛛感觉到自己与圣堂号的联系并不稳定,机舱内的无线电依然发出低沉的噪音,信号时断时续,空中的黑暗与海面上的寂静交织成一片无声的压迫感。即便他竭尽全力保持冷静,心中也不可避免地生出些许焦虑。他拧紧了耳机接头,试图调节频率,静静地等待信号稳定。“红蜘蛛呼叫圣堂号。”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机舱内回荡,没有人回答。
红蜘蛛再次调整频率,几秒钟后无线电里传来一阵嘶哑的杂音。“圣堂号收到,重复,圣堂号收到。”信号中传来回应,红蜘蛛松了口气,内心的紧张感缓解了几分,接下来的每一秒钟都充满了未知和危险,他需要确保自己每个指令都准确无误。“你们现在的航向偏离了预定轨道。”红蜘蛛快速地扫描着周围的环境,浓密的云层让他的视野受限,黑暗中看不到一丝光亮,黑如深渊的海面在下方翻滚不已。“调整航向十度,向左,准备进入安全航道。”
“收到,正在调整航向。”
红蜘蛛低下头,再次确认着自己所做出的调整。在这片死寂的海洋上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通过无线电与船只保持联系,提供航向和海域的变化指引。
“继续保持航向,前方有一片暗流区域,稍后我会提供新指令。”红蜘蛛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的仪表盘,“明白,保持通信。”圣堂号的回应再次传来。红蜘蛛调整了飞行高度,飞行器发动机的轰鸣声穿透了耳机中的静默,海面上的波动变得愈发激烈,显然是海啸的前兆。“你们前方大约五海里处有急流。调整速度,稍微减慢。”红蜘蛛再次通过无线电发出指令,目光始终未离开前方的天际线。
“圣堂号正在调整,继续保持联络。”
红蜘蛛的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的天际线,飞行仪表上的数据不断变化,海风的强度、风向、气流……每一项细节都需要在脑海中迅速整合,他几乎没有时间多想,只能凭借着本能和经验做出反应。
一阵突如其来的强烈气流让飞行器剧烈晃动了一下,红蜘蛛迅速调整平衡,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通过无线电喊道:“注意左舷!急流正在扩散,向右偏离航线十度,保持速度不要减慢!”
“明白!偏航十度!”圣堂号上的声音显得更加急促。片刻之后,海浪拍打船体的声音清晰地传来,红蜘蛛的额头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冷汗顺着鬓角滑落。他用余光扫了眼飞行器的燃料指示灯,心中暗骂了一声——剩余燃料正在以一个不容乐观的速度减少。他没有时间去思考后果,只能专注于眼前的情况。他再一次确认了方位,然后按下无线电按钮:“继续保持,前方两海里有一片较为平稳的区域,预计能短暂避开急流,抓紧调整船体姿态。”
“明白,我们会尽量保持船体稳定!”
大约二十分钟后,红蜘蛛听到了耳机中一阵混乱的噪音,夹杂着船员的惊呼声。
“左舷漏水!有浪潮冲了进来!”
“重心不稳——我们需要加固货舱!”
“保持航向!”圣堂号上的指挥声音压住了混乱,但其中的急促难以被掩盖。红蜘蛛的心脏猛然一沉,他的目光越过仪表盘,扫向下方海面。海浪已经失去规则,像巨大的漩涡吞噬着周围的一切。如果圣堂号失去平衡或航向,他们将会彻底失去生还的可能。红蜘蛛深吸一口气,再次通过无线电呼叫:“货舱暂时封闭,集中力量稳定船体,左舷所有人员撤回内舱,向右急转十五度,顺着急流前进,不要试图反向!”
“顺流而行?”无线电另一头的声音显然带着不解,“可那不是离暗礁更近了吗?”
“执行!”红蜘蛛的声音冰冷而锋利,“想要活命的话就按我说的做!”
短暂的沉默后,圣堂号传来回应:“正在调整——右转十五度,顺流而行!”
飞行器的引擎轰鸣声几乎盖过了一切,红蜘蛛的眼睛未曾离开前方。他的呼吸变得沉重,耳边的声音仿佛都在渐渐远去,他没有时间去思考过去,也没有余力去恐惧未来,每一个决定都像刀刃般精准,又像赌注般孤注一掷。红蜘蛛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心跳声,只有耳机中杂乱的噪音和飞行器引擎的轰鸣。他的目光越过仪表盘,透过舷窗望向前方——一片浓重的黑暗,深得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吞没。
就在这时,他的眼角捕捉到了一抹微弱的光。起初,光芒只是隐约的轮廓,像遥远的星火,模糊而不真实。但随着飞行器的速度拉高,那点光亮开始扩散,逐渐撕开了云层的边缘。下一瞬间,仿佛整个世界都裂开了一道缝隙,浓密的云层开始破碎,强烈的阳光穿透黑暗,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整个海面镀上了一层耀眼的金色。波涛不再咆哮,而是恢复了平静的起伏。无线电的另一端忽然传来了一阵高呼——不是恐惧,而是带着泪水的、庆祝生命的喜悦。
红蜘蛛靠在座椅上,长期以来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了几分。他的目光透过舷窗,落在远方逐渐平静的海面上。解救成功的喜悦并没有完全充盈他的内心,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情感——疲惫中夹杂着释然,还有一丝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疑虑。
他确实按照无线电内的指示带领圣堂号脱离了那片危险的海域,但红蜘蛛能确定一路上与他保持联系的人不是声波,他认得声波的嗓音。
他按了按无线电的按钮,重复着自己听过无数次的语句:“红蜘蛛呼叫圣堂号,让声波接线。重复,让声波接线。”
无线电中没有任何回复。红蜘蛛心头的疑虑迅速升腾,脚下的飞行器似乎也变得沉重了起来。为什么那个与他约定好的,原本应该与他随时保持联络的人为什么从头至尾都没有出现?红蜘蛛再度打开无线电,语气比方才更加急促:“红蜘蛛呼叫声波!如果你现在听得到,请立刻回答!”
“这里是圣堂号。”贝莱德的声音传来,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犹豫且踟蹰,“声波他……没有上船。”
声波独自坐在海岸边。
圣堂号启航的时候他没有跟着上船的队伍,临走前他委托贝莱德全权指挥这次逃离。“你真的不走吗?”声波第一次从这位研究者的眼里看到了不舍与悲伤,“所有人……大家都期盼你带领我们一起撤离,你知道我们等这一刻已经太多年了。”
“我已经完成了我的职责。”声波的语调如常,平静得像是解释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所有人都安全撤离,这就够了,你们可以去开启全新的生活。”
贝莱德知道声波心意已决,他不再劝说,只是最后向声波投去惋惜与悲伤的目光。
“不要告诉红蜘蛛。”这是声波最后的叮嘱。
风渐渐大了,掀动他外套的衣领。他转过身,目光扫过空荡的沙滩、被遗弃的木屋以及被人们匆匆丢下的零碎物品,声波拿着笔记本,但那上面已经没有什么可写的了,他合上本子,将它揣进怀里。
目睹红蜘蛛的飞机于正午自空中坠落,同飞行员坐在载具遗骸旁的那个傍晚,他曾从外来者的描述中再次得知那个仍然败絮其中的世界的模样。如今他只能在不见阳光的清晨在海岸边独自闻见木材被削平后散发出的微甜气息,想象红蜘蛛如何在层云下为圣堂号指引生路,想象圣堂号如何在海浪中带领那些从童话中返回现实的人们寻找新的生活。而声波自己将要带着来自旧世界最后的一丝腐朽气息,和亲手建立起的没有阶级、人人平等的理想乡,一同沉于寂静、归于海洋。
他的职责已经完成了,声波心想,他亲眼看着每一块木板、每一颗铆钉被装载上船体,他亲眼看着红蜘蛛的飞机再度升入云霄。他不知道飞行员得知他没有上船后会是什么反应,所以声波尽力不去想象。
主持重修圣堂号的每一天都很疲惫,此刻声波终于感到了一阵前所未有的轻松。这种轻松不亚于他得知自己再也不会被情报工作包围时的解脱感,不亚于他第一次踏上这片海岸、目之所及尽是植被景观的宁静与释然。
就在这时声波突然听到了远处天边传来了稳定且规律的轰鸣声,声波抬头,即将迫近地面的是红蜘蛛的那架飞机。
红蜘蛛为什么会来?他明明应该已经带领圣堂号离开了这片海域!
声波站起身,朝飞机降落的方向快步走去。
得知声波没有上船的消息后红蜘蛛的大脑有一瞬间的宕机,紧接着就在愤怒和不解情绪的控制下从嘴里飙出了一大串脏话,他立刻掉转航向,朝着岛屿的方向飞去。
为什么有人能固执成这个样子?为什么有人能在骗过所有人之后再泰然自若地走向死亡?为什么有人能在亲手主持修建好逃生载具后又眼睁睁地看着它驶离目之所及之处?飞行员怀着满腔的愤怒和不解飞向那块即将成为坟冢的陆地,随着距离的拉近他看到下方汹涌的海水正残忍地勾勒出岛屿的轮廓,每一秒钟的时间都像是被无限拉长。那个叫声波的男人现在决定去死,而红蜘蛛无法对此置之不理。
西恩姆稳稳地降落,红蜘蛛从机舱跳了出来。声波骗了他,红蜘蛛怀着这个念头迅速穿过树林朝着声波的小屋走去,那个平淡却带些沙哑的嗓音说出的种种语句不断在他的脑海内重播,名誉、地位、他留在外界的一切都在愤怒与困惑在不断膨胀下显得微不足道了。红蜘蛛快步走到门前,用力推开门,屋内空无一人,他的目光快速在每个角落寻找着任何蛛丝马迹,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桌上的记录本平摊着,红蜘蛛伸手翻开一页又一页,没有留言,甚至连遗书之类的东西都没有,没有任何有用的线索能帮助他找到声波在哪。
红蜘蛛再次向门外冲去,下一刻他发现了站在门外的,似乎同样是匆忙赶来的声波。
一时间两人谁都没有说话。半晌后红蜘蛛快步向前走去,他猛地伸出手,一把拽住声波的手臂,用力把他拖向飞机停落的方向。
声波将他甩开了。
“红蜘蛛:不应该返回。”声波的嗓音不再平稳,“海啸即将来临,我已经决定……”
“给我闭嘴,声波!”红蜘蛛猛地打断他,目光里终于显现出一丝怒火,“我冒着生命危险回到这不是来听你犟嘴的!现在立刻和我走!”
声波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固执得像是海边的礁石。
“听着声波,你会死的。”红蜘蛛深吸一口气后这样说,“我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里的时间流速影响了你的大脑,让你以为自己真的是什么不老不死的存在,但海啸拍下来之后地面上的一切都跑不了,你是准备和这里一起成为第二个亚特兰蒂斯吗?”
见声波没有反应后他走远几步坐在地上,“好啊,反正现在已经过去了最佳的撤离时间,你要是不走我就坐在这儿陪你,反正我这种人是不可能上天堂的,去地狱的路上还能拉人做个伴。”
“为什么要回来。”声波的声音已经细不可闻,但还是足够让红蜘蛛听见。“红蜘蛛,为什么要回来。”
“因为我乐意。”红蜘蛛大声回答,“我就是不想看着你像个救世主一样,在留下来陪这块泥巴沉到海底之前还想再亲手把我送走。我也不想从空中俯视你被大洪水吞没的场面然后感动得痛哭流涕,这理由够了吗?”
风越来越大,树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我不知道你在来到这岛以前是做什么的,但我其实不是什么航空公司的飞行员,”红蜘蛛开始和声波坦言,“我上过战场,击落过的飞机说不定比你这辈子见过的都多,所以我从来没觉得有什么能比活着更重要了,尤其是我在经历过无数次差点被导弹从空中击落过的瞬间之后,对了,还包括上次在这儿差点坠机身亡。”
声波看着红蜘蛛坐在地上的身影,“但我从来没为那些因我而死的人愧疚过。毕竟有的时候我没得选,开战斗机参加空战可不是什么演习,没有让两方随便在天上转一圈就毫发无伤落地的选项,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不是你死就是我活,而这也是我想跟你说的。声波,我不管你以前是不是真杀过什么人或者做错过什么事,但你真的以为选择和这座岛一起消失能证明什么东西吗?如果你想承担责任那就用活着来承担,而不是用寻死这种蠢透了的方式!”
声波没有否认。他低下头,护目镜的反光掩盖了他的眼神:“这是我的决定,红蜘蛛。你不用理解,也不用试图改变。”
“好吧,好吧,我不理解,当然不理解。你是个坚定且高尚的理想主义者,注定为了自己的理想殉道。而我只是个再平凡不过的普通人,还妄想世界末日前劝你别一心寻死。”红蜘蛛从地上站起来,鲜红的瞳孔燃烧着将要刺穿声波的最后一层防护。“你不是个圣人,声波,你的死亡根本不会改变任何事情,这里唯一能留下的只有你那无用的愧疚,愧疚你没能从这根本无法抵抗的海啸中保护好这座岛。”
“死亡不会改变任何事情。”声波干巴巴地重复,“所以……”
“敢情我之前跟你讲的那些都是在白费口舌?你下一句是不是就要说‘所以我自杀也无所谓’?!”红蜘蛛气急反笑,他低头看向沾满泥土和杂草的靴尖,然后从皮夹克口袋里掏出一张折了几叠的纸。“看看这个。”红蜘蛛把它递给声波。
那是飞行员在圣堂号启程前收到的一幅蜡笔画。红蜘蛛在赶往起飞点的路上看到了匆忙赶往圣堂号方向的一位女性和一个男孩,男孩在看到红蜘蛛后无视了母亲的惊呼朝他奔来,红蜘蛛停下了脚步。
“这个给你。”男孩把一张从画本上撕下来的纸页递给红蜘蛛,他认出这正是自己刚从小岛上苏醒后看到的那幅蜡笔画,画面正中央躺着的是刚刚劫后余生、尚且不省人事的飞行员,声波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静静地等他醒来。
“声波在船上吗?”男孩询问。
红蜘蛛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在,他在。”他迅速回答,“声波已经在船上等着了,我想你们应该快点过去。”
而现在这张脆弱的画纸正在被声波小心地抓在手中以免被风吹走。“这是那个男孩在上船前给我的,他还拜托我一定要把你带回去。”
“我知道我曾经对你讲述了很多关于这个世界有多么糟糕的事。”红蜘蛛继续开口,言辞不再像方才那么激烈,“我确实说过普通人什么都改变不了,但那他妈又有什么关系?那些坐在谈判桌旁边的人哪有时间管工人或者那些在餐馆后厨洗盘子的穷人?但即便如此还不是有大批的人去听马丁·路德·金的演讲,去为自己更信任的总统投票希望他能让美国更加伟大,就连我这种……”
就连我这种被无数人认为是趋炎附势、刻薄寡恩的小人的人,都曾有过对抗那个腐烂到根子里的庞然大物的不切实际的想法。红蜘蛛没有说出后半句话,此时他的声音也因为过于激烈的情绪而显得哽咽了。
“总而言之,”红蜘蛛转过身清了清嗓子,趁声波还没有看到他的表情时迅速抹了把眼眶,“没人规定你刚生下来就一定要带着改变什么的使命活下去,反正人这一辈子就只有那么点儿寿命,而你还在那座岛上白白多捡了几十年……”
“谢谢,”这是声波与红蜘蛛相识以来第一次打断他讲话,声波沙哑的嗓音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谢谢你,红蜘蛛。”
红蜘蛛转身面向声波,他已经将那幅蜡笔画收进了口袋。
飞行员微微一怔,接着再次拉起声波一边朝着飞机的方向快步行走,“客气的话就免了。”这次声波没有抗拒,“别以为我愿意带着你,我才懒得管你这种一根筋的家伙,但我更不想以后回想起这件事知道你死在这儿。”
声波盯着沿途破败的景色,那个简陋的“医院”最初只是他们从船体上拆下的木板搭建的,后来在不断的修缮中才成了像样的木屋,他还记得那个男孩从货舱里翻出画本时激动的神情,贝莱德在一开始探索这座岛屿时总是在感慨大自然的馈赠是多么丰饶,副翼兴致勃勃地教给大家她家乡捕鱼的方法……回忆在看到红蜘蛛的飞机时戛然而止。“现在给我乖乖坐上驾驶座,如果你想死大可以等到回到陆地再来一次英雄式的谢幕。”
飞机的引擎轰鸣声盖过了风声,机体颤抖了一下,随后稳稳爬升。红蜘蛛的手稳稳握着操纵杆,他的目光如鹰般锐利,死死盯着前方。风暴在他们的身后咆哮,而小岛的轮廓渐渐被海浪吞没。
尾声
窗户没有关,风从半掩的玻璃缝隙中钻进来,卷动着桌上散落的纸张。声波坐在桌前,目光落在面前的手稿上,写完段落的最后一句话后他抬起头,透过窗户看向在霓虹灯光中若隐若现的城市轮廓。楼下有车驶过,留下一道转瞬即逝的引擎轰鸣。
声波放下笔靠在椅背上,轻轻按了按太阳穴,回到繁荣的社会后他的生活陡然变得清静起来,声波还是不愿意出门,于是便开始记录那段他从未向外界提起的岁月。书桌的一角放着一本发黄的旧笔记本,上面是他从小岛带回来的最后一部分记录,他翻开笔记本,铅笔的字迹带着无法被时间抹去的重量。
他听见门锁被打开了,红蜘蛛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带着一贯的懒散和轻佻:“我回来了。今天的咖啡豆总算没断货,我顺便还买了瓶酒,你要不要尝一口?”
声波没有回答,只是伸手压住桌上的纸张,以免被风掀起。他听见红蜘蛛走进客厅,随手将什么东西放在沙发上,然后推开了厨房的门。不一会儿他的声音又传了过来:“对了,你那堆书是不是又多了一摞?等哪天再多点,我看我们得专门腾出一间屋子当书库了。”
声波继续写下一个句子,语气平静地回应:“那要看你能不能坚持住不把酒瓶堆满厨房。”
“放心,我可不会跟你抢空间。”红蜘蛛很快出现在书房门口,一边拿着一杯热红酒,一边靠近观察声波的侧脸。他看见对方面前摊开的手稿和笔记本,不由得挑了挑眉:“还在写你的伟大回忆录?”
声波点了点头。
“真有耐心。”红蜘蛛走到桌旁,将杯子放到声波手边,“不如写点有趣的东西?比如写写我。”
声波终于停下了笔,拿起杯子后杯壁传来的温度让他的双手暖和了一些,声波抬头看来一眼红蜘蛛,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笑意:“哪些有趣。”
红蜘蛛拉开他身侧的椅子坐下,“想想看,一个在战场上获勋无数的王牌飞行员,在和平年代愤慨于体制的腐朽而毅然辞职,不惜冒险飞越‘死亡海域’,然后坠毁在一座无名小岛上,差点被树砸死,最后却成了岛上的英雄,还一并救回了那位奉行理想主义的乌托邦领导人,这可是个相当精彩的故事。”
红蜘蛛确定声波在听过他讲完这段话后笑了一下,尽管他的表情微不可察。还没等红蜘蛛戳穿他不轻易表露的感情波动,声波重新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接着淡淡地开口:“等我写完你可以自己加上这些部分。”
声波的笔迹平稳、流畅,但偶尔也会顿住,仿佛某些记忆比预想的更加沉重。红蜘蛛没有打扰他,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
“我联系上副翼了,她说圣堂号最后在新奥尔良靠岸。”红蜘蛛忽然开口,语气没有以往那么轻浮,“那些人都还活着。你做得已经够多了。”
声波手中的笔顿了顿,几秒后才继续落下。他没有看红蜘蛛,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快去客厅,”红蜘蛛看到钟表上的时间后站起身催促,“新闻上要播放我的演说了。”
“……有人说,我的辞职是一次挑衅,或者是某种阴谋的信号。但我可以坦率地告诉你们:它只是一个人面对自己人生的重新选择。”屏幕里的红蜘蛛身穿一袭剪裁得体的军装,在说完这段话后停顿片刻扫视全场,“我今天站在这里,只是为了对数周前的不辞而别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同时,我也要宣布一件事:除前任国防部空军指挥官之外,我还将辞去现有的其他全部职务……”
台下一片哗然,红蜘蛛抬手制止了混乱,继续以平静的语调说道:“我深知自己现有的荣誉在绝大多数人的评判标准里已经可以被称为功成名就,和平已经来临,我认为是时候退场,将机会留给更有抱负的年轻一代。而在和平中,我们需要新的领导者……”
“其实我一开始没打算做得这么决绝。”红蜘蛛告诉声波,“离开有的时候是为了更好的回归,我当时是真的打算先去南美度个假的,后面发生的事你也知道。”
“……我希望我的离开能够成为一个提醒:我们不应只追求维持现状,而是不断探索更好的未来。我的使命已经完成,而你们的使命才刚刚开始……”
“你觉得我在公众面前的形象怎么样?”红蜘蛛仰起脸凑到声波面前,“是不是英气逼人?”
“很得体。”声波给出一个较为中肯的评价。
“切,还是这么无趣。”屏幕里的红蜘蛛已经做完了演讲,开始面对记者的提问,“您不觉得您的离开对军队或政坛是一种损失吗?”
“损失?”讲台上的男人微微一笑,“任何体制都不是为个人设计的,我的离开不会让任何事情崩塌,一个体系的强大永远不依赖某个人,而是依赖它能否在每个岗位上让最合适的人发挥作用……”
“我还没见过你穿军装。”红蜘蛛突然从声波身边弹开,后倾上身打量身侧的人。
“照相馆:可以提供拍摄用服装。”
“那都是些廉价的东西,肯定不如货真价实的看起来好。”红蜘蛛作出思考状,“让我想想,得给你挑一身德式的,最好还是长衣,肩章带金线,帽檐上加点装饰……”
声波静静地听着红蜘蛛对服饰发表自己的见地,他现在仍然记得红蜘蛛在离开小岛前所说的那番话,他们固然都是罪不可赦的人,可是在被鬼魂追上来索命之前,还有什么能比活在当下更重要呢。无论是作为共和国的情报官还是理想乡的建设者,声波在他过往人生中做的每一个选择无一不是为了更长远的未来,而他也背负着猩红的过去与洁白的乌托邦——这些由他曾视为生命中的不可或缺的部分所结成的巨石一次又一次地把他推上名为理想的陡坡。可这时从山脚下走上来的红蜘蛛告诉他:即使我们的改变仍然无法撼动客观事实分毫那又如何?你明明从来都没有被施加过一定要将巨石推上山坡的诅咒,为什么不去低头看看已经被你在陡坡上压出的印痕,却只是因为犯下的过错与不可抗拒的遗憾而对触不可及的山顶望眼欲穿呢?那幅早已被揉皱的涂鸦如今被装裱起来挂在客厅,无言地证明那个镶嵌在海洋深处的理想乡货真价实地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你在听吗?”红蜘蛛忽然凑近,另一只手悄悄绕到声波正靠着的沙发背上。“红蜘蛛的预想:太过烦琐。”声波回复,“制服需要的是功能性,并非装饰。”
红蜘蛛仿佛没听见声波的反驳,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他的声音逐渐放轻,语调柔和得像淌过蜂蜜:“你知道那种裁剪得体的军服,笔挺的裤子再配上一双擦得发亮的长靴……”他的右手慢慢贴近声波的脑后,左手扶上脸颊处的护目镜。声波对这亲密的举动没有反抗,于是红蜘蛛像是得到首肯般轻轻卸下声波脸上的防护,四目相接后红蜘蛛忽然停下,眯起眼打量了一下声波的脸,“……有多么,漂亮。或者英式的也不错,再配上你这张……”
声波又想起那个清晨在海滩边的拥抱,将他拉上飞机驾驶座的红蜘蛛这次再次拉住他的手一同目送着巨石无法挽回地从陡坡上滚落。但此刻声波不愿意再听到红蜘蛛接下来发表任何关于他外表的言论了,于是他同样伸手环抱住对方的肩膀与后腰,在新年钟声响起的那一瞬间吻上了红蜘蛛略带笑意的唇。
注:
[1]化用自idw漫画中天鲨的台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