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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吉尔睁开眼。
外面在下雨。
几乎是在醒来的瞬间，他本能地对所处的环境做出了判断。维吉尔皱着眉躺在床上，听着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一时半会回想不起刚才做了怎样的梦，梦到了什么：是漆黑一片还是熊熊火烧？也可能什么也没有，只是单纯地惊醒。
与此同时雨点仍然敲击在窗户玻璃上，他的心跳也敲着，在雨声的间隙里穿插着鼓点。凌晨迎来它意外的客人，天花板正面对着维吉尔，他发觉上面好像沾了些污渍，或者是掉落的墙灰，不，是别的东西……灰烬。
不。他从脑海里抹掉它：反正是一团黑的形状。
先前V的惊鸿一瞥只能探寻到这个房子里的表象，直到他真正待在了其中，才迟来地意识到这里仅仅只能算作一个能住人的巢穴。明天他可能会压着但丁一起解决一下这个，但他也知道但丁可能会随口找个理由赖掉。维吉尔不再去看那点痕迹，索性合上眼平复气息，一些过去他未曾想过的，过于温吞柔软的东西，在这个莫名醒来的夜晚没了踪影。
或者事实上应该说是：在他再次离开了但丁后，他的兄弟也并没有如他想的那样，按照所谓的人类标准生活。这点确实能在那些杂乱的居住环境什么的察觉到些端倪，但维吉尔同时也不能否认，其实他们在之后过得互相不尽人意。直到如今他们都还在处理这类历史遗留问题，就像现在。
维吉尔又吐出一口气，发胀的额角一跳一跳，心跳声和雨滴声逐渐重合，终于平静下来。
但其实他们也都有所进步了，比如就算他们其实并不需要这种形式上的睡眠，但还是会到点和彼此互道晚安，人类的习惯，或者说是小时候的习惯，回到很久以前的。很久以前伊娃的手指从他们的头发里穿过去，晚安。那时候他们还能在伊娃的拥簇下坦然说出对彼此的在意；再比如梦里的声音影影绰绰，也打扰不到他们醒来之后感受到裹着彼此的被窝。他现在听到的只有窗外的雨，风，和微微的气息，呼吸。
呼吸。
他终于想起了身旁的重量，他转过头去，但丁侧着压在他的半边臂膀上，充当也许不是那么柔软的抱枕，脸被自己毛茸茸的头发遮住了些，沉甸甸地照进维吉尔的眼睛：睡得像个孩子，呼吸正巧喷洒在他脸上，距离不过几寸。维吉尔皱着好像永远化不开的眉毛，伸手拨弄了下但丁乱糟糟的头发。
有人睡得正香，跟莫名醒来的兄弟形成对比。
他总觉得但丁睡得很熟。八岁之前如此，之后的睡眠质量如何维吉尔不清楚，也无从下手，这只是和他把人魔界相通以及用阎魔刀将自己切开不一样，并不能够相提并论，时间和意外还有分歧把他俩隔得太远，就算是曾栖息同一子宫的双生子也无从得知。再后来，尚且不算清除树根那段，加上暂且的休战，他们也没有进行过真正意义上的休憩，但自从回来后某天但丁若无其事拎着枕头重新缩到他床上，维吉尔便清楚地知晓：即使是有一群Nobody在身边跳舞都打扰不到。
一如既往，正如现在这样。他收回手，转而用眼睛。安详，沉静，跟醒着时候拥有天壤之别，诚然，维吉尔并不是在讥讽当事人过于聒噪，但那张总是喋喋不休的嘴合着，和总是看起来疏于打理的下巴不同，恰到好处的水润又……
“醒了？”
但丁没有再给他另外的动静。
于是维吉尔姑且当他先前的眯眼只是没醒，不像他，他懂得什么叫一个人待着不用非得两个人作伴。
他自下而上继续扫视过但丁的睡脸，缓慢地流连过每一处地方，透过外表与血肉，端详内里，如火一般的魔力静静在但丁体内歇息，跳动着，这下维吉尔确实是在用这种另类的助眠方式捱过夜晚了，但其实他不用去看也能确认但丁的存在。燃烧的一团魔力源安眠在他身旁，像靠着一丛篝火，又像靠近岩浆，更多时候他与其对峙，撕扯着相撞，以另一种形式触碰对方；现在他们静静地拥在同一张床上，最先捡起来的反倒是他们生命之初最原始的模样。
一阵似曾相识袭向维吉尔，既视感，他顿了顿。
对于他来说确实算是虚幻的时光重现，毕竟但丁从未这么安静，或许他只是离家太久了，或许他只是突然想起来小时候，同样是但丁和他的枕头，同样占据他的半边床铺和怀抱，除了没有醒后向伊娃对于维吉尔不愿意陪他睡觉的抱怨，和四仰八叉的睡姿。
维吉尔有些恍惚，又很快清醒，但丁的脸在他眼前逐渐取代了那种既视感。那些都已经很久远了。
“……下雨了？”但丁突然说。
“嗯。”这次维吉尔知道他确实醒来，哼出了短促的肯定。他有另外在意的东西，“做梦了？”
毛茸茸的脑袋微不可见地晃了晃。
“噩梦？”
但丁看起来不是很清醒，维吉尔没催促他，回到最开始被打断的地方：重新抿上的那双唇瓣饱满，湿润，亮光藏在它被牙齿抵住压出的些微凹陷里；拂过拱起的脊背，维吉尔感到他抖了一下。
“……不，没有。”但丁继续合上了眼，他本来想说点什么俏皮话来回应的，一贯的那些东西，但是他发觉维吉尔声音里听不多见的懒倦在这个夜晚捕获他，他上次听到它还是在记忆模糊的童年，这太难得了，或许有时候的夜半梦醒还是会有意外的惊喜等待。他一时又困得找不着自己。
于是他把自己往维吉尔的肩窝处挤塞，后者难具耐心地再次等待他的下文。鉴于双生子相差无几的体型，他们在床上总得努点力才能把自己完整嵌进另一个人的胸膛，或者是用臂弯卡住对方肩膀，但无论哪种最终都能严丝合缝。钝钝地，踩着梦境的尾巴，但丁喃喃，彻底把自己摊开在他兄弟前，“我梦到了你。”尾音再度坠入梦里。
你。维吉尔抓到了。
风声仍然在窗外边刮响，房间里重新回到了寂静，他弟弟又在他怀里睡着了。这底意轻而易举地攀上他，在即刻间他受到修普诺斯的召唤；永不消散的幽灵啊！死神的兄弟，那他们无疑正身处倪克斯的国度。维吉尔抵住枕边人的发旋，半眯着眼，放任迟来的睡意将他卷席。在彻底掉进恒古久远的梦境前一瞬他的兄弟坍缩向他，共鸣的魔力带着温暖把他们包围，他被吸引，自发地靠近，靠近，两人一同融化成原始的点。
快来呀！他年幼的弟弟带着清脆的嗓音，牵起维吉尔同样稚嫩的手掌，他看到自己和但丁穿着相同的，反色的衬衫；好似弟弟短暂的醒来只为告诉维吉尔，他在梦中等待。
维吉尔收紧双臂，感到一齐在左和右同频律动的心跳。一切的挣扎都已远去，黑暗又朝他们袭来，只不过不再是噩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