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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厄夏】用文火烧死他|Relight the Fire

Summary:

白厄突然看见了火被点燃,而火的外围是翻飞的书页。纸张是泛黄着扑拍着的鸽翼,不曾狼狈地坠落就被火舌吞没。灰烬中央是被火啃啮的那刻夏。没有眼睛,眼睛融化在火里。没有声音,声音被焰色凝固。

阳光落进那只红绿色的眼睛里,像点燃了他最后的生命之火。
白厄忘了。眼睛。眼罩。目送。拥抱。隐居。道歉。彼此之间,又有多少数也数不清的越界。哪怕陌路,哪怕相对,总有私情,总有念心。
而他们都知道,在各自道路的尽头,是最初知己的“为这世间,为人成为人。”

“这世上,从未有真正的神。”
白厄迅速切断那刻夏的所有知觉,在火舌舐舔上他的指尖之前。

Notes:

bgm:
Light Above The Sky-Delos
晚星(Pt.2)-逆时针向

notes:
3.0前的造谣:忠诚骑士长与异端学者的过往
太阳白厄×月亮那刻夏
【高亮】一方死亡
【高亮】造谣有夹带部分凯苏私货
(依据同位体猜测,学生时代参考千羽学园时期凯苏,其余部分另有彩蛋)
那刻夏人设有部分参考原型阿那克萨戈拉

如果以上均可那么祝食用愉快

(See the end of the work for more notes.)

Work Text:

“多年以后,当神悟树庭被战火焚毁的时候,人们并不会想起那个异端被烧死的一个午后。

“那天阳光很好,但树庭再见不到。”

 

他们说,用文火。

 

那刻夏站上广场中央的行刑台时,正午的阳光刚好落在他眼角。

 

天外黑潮降临后,树庭偶有的晴天是奥赫玛的悯怜。

 

闭眼,右眼被晒得微微发烫,像日光吻得眼皮刺痛,而左眼还是凉。眼罩慢了一步接住太阳,漫长的升温如同拖着脚步的死亡。

 

他从不管那东西叫死神。

 

宁可是镰刀、河流甚至月亮,死亡就是死亡,任何心与神都沾不上。

 

太阳也是一样。没有托举黎明、驾驭黑夜的神明,只有一团烧得炽热的火。即使是世人赖以为生的日光,也同万物一般由各类种子构成。他看得见,眼前之物被无形的思绪解构、崩散,融作苍穹下无数颗粒尘埃。

 

而那是世界的本源。

 

他抚上眼罩,感受那片特殊的布料在太阳普通的眷顾下缓慢地发热,直至温度超过直接吻上阳光的右眼。

 

同样是行刑台上,同样是听到过无数人的高呼“烧死他”“瑟希斯的怒火会降临在疯子身上”“让这个异端在冥河里再淹死一次”“让刻耳柏洛斯咬碎他的头骨”。

 

那次是另一个午后。

 

在他第一次立于学院神殿的中央,向所有避难的公众高声宣扬“种子本源论”时,他先是收获了一场无声的讨伐。眼睛和舌头都在蠢蠢欲动,意图丢出其中的长矛,刺死这段荒唐至极的论述。长久的静默后,有人颤抖着喊出了第一声“烧死他”。随后便是无穷无尽的回音,好像黑潮不再是遮蔽世界天日的末日灾难,而是仅限于这一方殿堂,让人群中的无数高呼成了掐死他的乌云。

 

他深呼吸,而白厄并没有出现。

 

没有太阳,窒息的浓云依旧。

 

他自嘲,他又不是第一天知道。

 

今时早已不同往日。

 

早已不同往日。

 

这中心的神殿也不是学院内的小教室。

 

于是他被众人推上了行刑台,在树庭少有的太阳下,以散布异端学说的罪名被审判。

 

异端学说,那刻夏轻声重复,想起多年前的某个傍晚。

 

彼时白厄和他仍是学院的学生,下课后他拽住打算直接奔向浴池的白厄,对着他第一次说出了“世界万物都由【种子】构成。”

 

“你在渎神。”

 

白厄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

 

眯起眼,点头的幅度几不可察,那刻夏没有否认。只是对方的反应比他想象中的要快。

 

而回答像刺目的日光,毫不客气地作势要夺他的双眼。

 

他一直以为,这备受教授和同学瞩目的人间太阳,是个满心忠于人间城邦、素来不思天上异象的天选骑士领袖。他不该、也不应有一丝对此间神明信仰的动摇。而他渎神的判断回答显然超出了这个认知。这说明,白厄也想过。他也质疑过,为什么他们看见的就是泰坦陨落、世界崩塌,为什么创世的神明似乎如此轻易地被未名的黑潮所席卷,为什么他们的虔诚从未得到过任何回应。

 

——若神本不为神,若世上未有神。

 

若这世界由普通之物构成,而非绝世神迹呢。

 

若这世界本就并非神创,“神明”只是骗局呢。

 

若这一切,全都是虚假的呢。

 

那刻夏在此刻便知道,白厄早在无意识中踩倒过一遍神祇,只是自己不曾察觉。否则他又如何能这么快地通过一句话就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甚至迅速骂他渎神。

 

这个白厄同学,好像有点意思。

 

那刻夏没发现自己眼边和嘴角的笑意被眼前人捕捉了去。

 

干脆别回他自己的浴宫了。今天不论清楚谁也别想走。

 

他先是无言地牵走了白厄眼底的其中一缕光,随后才开口,

 

“有兴趣?去我那说。”

 

白厄好像看见那刻夏与他之间的眼神被分解为最小的种子。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有窗外的阳光镀过空气,其间的微尘随两人吐息上下翻飞,意图萌动着颠覆世界。

 

因为他们二人首次长久的精神接吻。

 

“你说出去可是死罪。亵神的异端学说。”

 

关门之后白厄追上身前的那刻夏,拽了领子就把人往面前拉,扰乱一片呼吸。他看见对面那双眼里的深渊有涟漪泛起,藏在宁静碧色后的赤,预告着涨潮。

 

那双眼睛平时不这样。白厄知道。

 

那刻夏更喜欢松松地垂眼,或者直接半眯着,正好挡住瞳孔上方的红,假装那是片自然的阴影,把眼睛伪作一池无害的浅水。

 

白厄知道,那藏起来的血色才是本相,是执念,是深渊。

 

他明白,树庭的学者,尤其是爬上象牙塔尖顶、做到出类拔萃的那类,必须有着像极端传教者般狂热而执着的信仰,甚至整个人走向偏执和极端,成为世人无法理解的天才恶魔。在这个全体人民皆拥立泰坦为主神、自发形成了几乎统一的宗教思想的世界,只有更坚定的信仰和更可怖的执念才会引领人卓类拔群。

 

而作为学院的学生,他们都背过那些刻在教义扉页的誓词:神悟树庭的学子将永远传承理性瑟希斯的智慧。其背后是不止树庭,而是整个翁法罗斯人民对神创世的坚信、对泰坦神明的信仰。尽管黑潮之后泰坦陨落,但世人的宗教追求却不曾改移半分,甚至可能意外生出了想要更加亲近神明的新理论——受伤后的泰坦比原先更加鲜活而生动。并非仅限树庭,一切的一切都基于神明创造世界,用那刻夏的话说,【唯心主义】。

 

眼前这个马上要做到顶尖领导学者位置的人,居然从最开始就选了条截然相反的死路?

 

注意到受害者过于专注论说而尚未分神给身体,又猝不及防被好友拽走而差点没站稳,白厄还是直接松了衣领,伸手揽了好友肩膀扶稳本人,免得对面直接掉进浴池里。随后是他难得收起平日里的嘻嘻哈哈,沉下声音靠近,呼吸都放缓,像太阳暂时隐于云层,

 

“我知道你想的东西比那些没用的教授深远很多。你会这么想也一定是察觉到了什么。”

 

“但你能不能答应我,除我之外,不会有其他人知道。”

 

心跳。清清楚楚。

 

那刻夏先笑了。难得的笑。

 

白厄确实是个合格的骑士长。

 

虽然不忍辜负眼前这颗赤诚又滚烫的忠心,但他不想随意交代给对方一道善良的谎言承诺。所以那刻夏像往常一样轻着推开附在颈旁的呼吸,替白厄将手收回,放在身侧,最后摇头,一套动作流程顺畅且合理得像他自己平日的思考。

 

再多做不了什么,拦也拦不住,本就不该拦。他想什么,做什么,本来都是他的自由。

 

白厄的笑反而更像从前的那刻夏了,几乎看不出,又卷着浓烈的苦涩。

 

重新抬起后又长久悬停在半空中的手,最终还是落在对方头上,选择拂去那刻夏发间的那片落叶。他其实知道的,多年同窗所见得的、总走在其他人前方却一定要引领他人一同前行的天慧者,又怎会为苟全自身而放弃发声。

 

他望向那刻夏那双比树庭神殿还漂亮的眼睛,好像看见其中有光。

 

他很喜欢那刻夏的眼睛。

 

而当抉目之后,那刻夏再回想,才想起来,那天掉进自己目光里的,是白厄的致敬与诀别。他尊重自己的同窗好友,却亦不能辜负已扎根进生命的信念,哪怕泰坦神话是骗局,他也得为了守护的责任而强迫自己相信。

 

那刻夏知道,白厄看见的光不过是他自己在他眼中的倒影。

 

像他后来猜想的月亮反射太阳光一样。

 

没有人知道,他也是见证了胜过所谓神明的人们,才想彻底掀翻这个神创世的谎言。

 

人应当是人自己的神。

 

行刑台上的阳光格外刺目。那刻夏闭上眼,好像五感也皆可就此断绝,能用自己的认知屏掉外界所有烧死异端的呼喊和表情,以奢求在往事回忆中多浸泡片刻,涤净了灵魂再变成死亡。

 

他想起其他的学院往事。那天之后,白厄嘴上说着让他别再多说,本人却依旧出现在他每一场讨论会上,听着他每一句话,注意着其余与会者的一切行为。一旦觉察到听众的异议反常,他便在一旁替他转圜着补充说明,或在情况可能严重之前装作无事发生,直接冲上台强行拽人离开。总之是以他自己的方式,某种程度上不择手段地保护着那刻夏在讲说时的安全。

 

此后那刻夏的衣领再也没被他拽过,只是手腕总换着边地疼——实在也是没办法,某人掩盖不住的几分真心实意的着急,全都化成了一次次带人走时不知轻重的抓握。

 

明明那刻夏自己的武力值也不低。白厄也从未觉得自己的守卫多余。

 

其实学院结业后他们便分道,而白厄也再未出现过那刻夏的讲说现场。他自己也知道,终究还是只能到这里。一旦失去学院同窗的身份,面对整个树庭更多注视着他们的眼睛,白厄再也找不到合适的身份与借口再维护私心。那刻夏自然也希望挚友别再卷入学说论战的纷争,他的剑本该用作守卫城邦的骑士誓言,而不是拿来斩断私交罪犯的火刑架。

 

只是不知道多少年过去,以为自己习惯了,以为自己接受了。

 

只是偏偏神殿事变那天,殿外风暴的恍惚之间,那刻夏又想到从前。

 

明知道他不会来,明知道自己会因此而落狱,但还是想起他,想起太阳。

 

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开始不舍阳光。

 

明明知道,传播渎神言论的异端,除了在火刑架上被烧死的那一刻能触碰到火,是再没机会见太阳的。

 

或许他还是觉得,自己走得有点太早了。

 

甚至连看不见先行者的影子初露的最末端时,就奔向无所有了。

 

阳光照得双眼刺痛。

 

然后白厄挡住了落在他左眼的一小片阳光。

 

所以死亡更加具象,是白厄踏入河流截断他的生命。

 

那刻夏很认可。

 

作为守卫城邦的骑士长,他是个极得民心的施刑者。而持剑护卫的英雄形象总没有刽子手那么可怖,代民上前处理异端理所应当。所以在执刑官出现时,台下的民众几乎压倒似的涌向白厄一边,像准备讨伐征服敌教的精神军队终于找到了首领和方向,就差太阳的一声将令下达。

 

但士兵征讨的对象正是宣布太阳本质的学者。他们需要神明,需要救赎,需要朝拜,需要支撑,需要信仰。所以他们欲将这个亵渎宗教的异端和叛徒烧死,在神明降下真正的怒火前先主动簇拥着献祭。

 

而让太阳神的代表为他执刑、给予他死前最后的温度,是顾念其先前学术成果而施舍的最后垂怜。

 

于是白厄从奥赫玛被召来树庭。

 

只是心悸,不同以往的心悸。

 

那刻夏对唯心主义嗤之以鼻,但自己的心脏却在死前格外异常,就像是故意要反叛着和他作对,在生命的尽头向他控诉他的歧视不公。

 

而这位善于解构的唯物主义学者,在面对自己心脏的异端行径时却没想对因果。

 

是白厄投下的那片阴影。

 

他以为是故交挚友亲自执刑,由此而来的熟悉感垂怜会令囚徒放松警惕。于他而言,可笑又可悲,末路挣扎时要亲眼面对旧日好友扮演他不相信的“死神”,在他偷盗了火种并向外发散的最初就剜出他的心脏——这将是他出走半生以来压向他所求最重的砝码。

 

未名的情绪被他藏在意识之后,学者依旧认为白厄并非牵走心跳的罪魁祸首,就像他从不怀疑白厄会动摇,从不相信在学院时,白厄对他的保护早就超出了同窗友情的界限。

 

不过是出于故交旧情罢了。

 

可他怎么又偏偏毫不遮掩地依赖着那分守护,会在离开学院的多年后,站在神殿的中央,想起少年的白厄,想起那双蓝得像天的眼,想起眼睛里和教室外的光,想起被拽的衣领和发痛的手腕,想起本不可能是只属于他自己一个人的太阳。

 

太阳从来都不是只他一个人的。

 

他也不过是普通地眷恋着旧日的阳光。

 

不是的。

 

不是的。

 

不是的。

 

心跳。

 

像白厄拽他衣领那天凑近的呼吸和心跳。那天阳光很好,今天阳光也很好。

 

可左眼那片阴影,太冷,又太凉。

 

有滴泪。

 

泪落在阴影上,落在那刻夏的眼睛下方,冰凉,温凉,滚烫。

 

像融化的雪。

 

白厄在哭吗?

 

他抬头,抬眼,直视他的太阳。在台上被绑着跪了太久,低眼保持了半晌又猛地抬头,眼前闪黑,他摇摇晃晃差点跪不住。恍惚间他好像捕捉到一瞬白厄的变化,可能是呼吸,也可能是动作。但当那刻夏定神后想再度细察,对方又冷得同那片仿佛亘古不变的阴影一样了。

 

于是又想到从前,想到那次白厄骂完他又扶住他免得他掉进水里。但这次没人像曾经那般揽住他的肩膀,曾经帮扶他的手终将持上杀死异端的刀。想让那些过往在眼前再淡些,那刻夏摇头,苦笑着咬牙换重心,感受失去知觉的下半身无声地痛骂。

 

于是只有他自己眼里那一半不再掩藏的血色直勾勾地向上。

 

但他只看见那张脸上的阴沉,以及藏在阴沉之后,影影绰绰在颤抖的、蓝色的眼睛。他好像看见了那个第一次骂他渎神拽他领子,眼睛里明明有着纯粹的恐惧在颤动,却没有把他直接丢进浴池里的少年。此刻眼前的执刑官还是那个一成不变的少年。台下其他人看不出白厄的异状,停止集体的高呼喧闹之后,只是沉默着跟随沉默,等待台上最权威者的审判落定。

 

只有那刻夏知道,在那个瞬间,他看见了几年前的、最初的、从未改变的白厄。

 

眼睛接住眼睛,被冰雾笼罩的天空坠落入赤色的海洋,黎明的太阳挽留月亮。

 

像第一次对视一样。

 

“我已接到树庭圣殿的赦罪令。那刻夏传播异教言论,圣殿议会念其过往学术贡献,死刑减免,改为抉目。”

 

那双眼睛从冰雾、从阴影中走出来,迎接上那刻夏血与水交织的眸子。那刻夏看清执刑官眼里闪过一瞬的惊惧,随后又恢复平静,尽力粉饰着阳光下的一切太平,仿佛一切变故不曾发生,今日只是两人自学院毕业后陌路而行的普通相遇,而接下来需要亲手剜去故交双目的人也不是白厄自己。

 

白厄只希望自己能尽可能让那刻夏放松些。

 

或者让他是纯粹地恨他。恨他是执刀的手。恨他与他背道而行。恨他彻底放弃挚友。

 

眼前突然闪过那刻夏失去双目后的那张脸,那张他少年时调侃过清丽漂亮胜过女孩子的脸,在剜去双眸后只余下两个吐着血泪的黑洞。

 

翻上一阵恶心。

 

白厄微微偏头闭眼,幅度小得几不可察,只落进那刻夏视线里。囚犯很想伸了手去触碰在他眼中发颤的执刑官,却在抬手时被紧缚在身后的绳索扯醒。手腕的疼诉说着无可逾越的虚空。疼。手臂还是有知觉。像断了一样。不再是好友拽着他的不轻不重了。痛。眼睛。舌头。心脏。已经有丝缕的阴冷渗入骨头,像是开始放血,不只是眼睛,全身都在失去触觉。好冷。冷得快要闭上眼睛。

 

眼前全黑了。感受不到眼皮。

 

执行官短暂抽离了学者的视觉,看着那双曾经翻涌过无数海浪的眼失去焦点,化成一幅黯然无神的空洞,红和绿的分界线在模糊。

 

他自己的呼吸也被扯入对方混沌的双目,跟随失焦、跟随静默。白厄又小幅度地摇头,想把那些模糊和迟疑晃开。不能犹豫、不能畏缩。刀要快。动作要快。让痛苦少留片刻,让他和那刻夏都快点从这场加倍的酷刑中解脱。

 

于是他举起匕首。

 

惨叫。

 

像被扯下翼骨的鸟。

 

那刻夏好像又看见了眼前浮现的世界。这个世界。另一个世界。太阳如常,然后坠落,死在大地的剑尖上。剑心发芽,有人一枪轰碎了生命,引起新树生长。半死的树生长成学院神殿,无数学者的身影和囚徒重叠,拖着长长的镣铐。跋涉。朝圣。走不到神殿顶端就掉落。他看见自己麻木地盯着一遍遍死去的教徒,然后义无反顾地踏上了加入逐树众人的路。身边是白厄。窗边是白厄。桌旁是白厄。上课打瞌睡。偷偷写纸条。白厄敲他的头、求他借笔记给自己抄。白厄揽过他的肩膀、接过他泛滥的眼睛。讨论会骚动。守护者从匿影中走出。白厄眼睛里的太阳。组成太阳的微尘。反射太阳光的月亮。倒映白厄的、像月亮的、他的眼睛。眼睛。眼睛。眼睛。

 

眼睛。

 

好冷。好痛。

 

盲。

 

复明。

 

那刻夏看见红光。浮空的眼神艰难聚焦,看清那束红光的来源——眼睛。不。不是眼睛。看似是嵌在巨型机械上的狰狞红眼,实则更像伪装不寐的监听。脑内有未名的声音低语,告诉他,这是神明。神性碾压式地覆盖他的五感,强行按下思识。无法思考。无法呼吸。

 

他痛苦地接收祂的低语,眼前是自己的生命被拆碎、分解、落入世界,万物被解析、重构、崩为齑粉。

 

极智。

 

他的潜意识告诉他,无关翁法罗斯的创世神和泰坦神话,眼前的造物是世界之外、星海之内,真正升维的存在。

 

他那些与解构后的世间万物融合的过往被扬起,他看见无数微尘在宇宙背景下明灭,部分映照在机械的红光上,如同隐晦的真理。

 

于是他笑。

 

于是他发问。

 

“无名的极智神,你是否也由‘种子’构成?”

 

复盲。

 

但那刻夏听清了回答。

 

白厄的刀脱手,掉在地上当啷一声清响。像他给出的最终宣判。

 

他只剜掉了他的左眼。

 

他不肯承认,抉去那刻夏的单目已抵他的极限。他做不到再让挚友失去另一只眼,做不到自己是那个继续动手的人。刀落地,他没力气捡。手在抖。眼睛也在抖。

 

“刑毕,瑟希斯将永远保佑树庭的民主至上。”

 

他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发颤,直到傍晚也死去,月亮升起,行刑台下的人群全部走散。

 

白厄收起身边小范围的力场。为确保渡鸦和秃鹫不会闻着血腥味而来,他在宣布刑毕时就无声地为那刻夏开启极微弱的屏蔽力场。而现在观众都走散,他说服自己,可以了,结束了,夜色与月色掩藏之下,可以留有部分私心。

 

于是他俯身,无视自己颤抖的手,把早就失去意识的故友揽进怀里,盯着眼眶外干涸后愈发可怖的血痕,又想起那里原有的、独特的眼睛,想起那刻夏从前总半垂着的眼帘,想起他以血色深渊伪装的自然阴影,和伪装之后看似无害的、纯粹浅淡的碧色眼眸。

 

他抱着那刻夏离开刑场,像多年前某次讨论会后,抱着被激进学生敲晕的“异端”一步一晃地离开学院一样。

 

而月光吻上白厄的发梢。

 

像日光吻过那刻夏的双眼一样。

 

后来圣殿议会并未追究两人的执刑结果,甚至把那刻夏放回学院继续教书,还不计前嫌地派人送了眼罩到他办公室,上书“神悟树庭永远记得阿那克萨戈拉斯对人类进步的贡献”。只是那刻夏自己知道,此后他的一言一行都被监视,软禁于此也不过是树庭在榨取他最后的价值。

 

他出院回到学院的那天,白厄慌慌张张地闯进他办公室。那刻夏刚戴好那群老东西寄给他的眼罩,伸手摸上去熟悉那片布料的质感。听见声响他才回头,于是撞上白厄站在门口四处张望。

 

熟悉又不同的对视。

 

白厄很不习惯只盯着故友的独目。那些老头送的眼罩看起来未免也太敷衍,白厄努力压下想直接上前扯下那块黑布的冲动。

 

每次都是这样。一回到树庭,一再见那刻夏,他就像是又回到几年前一样,少年心性毫不遮掩。

 

所以他很难想象,行刑台上那个旧日的少年是如何下得去手摘掉好友的眼睛的。

 

白厄盯着那片眼罩,感受自己眼神不受控制地失焦。好像他眼里的不是眼罩,而是让他差点丢掉骑士信仰当众吐出来的血洞。脑内是那刻夏曾经堪称完美得无可挑剔的双眼,与那天阳光下凄惨可怖流着血泪的眼眶交替闪烁。白厄再控制不住,摇晃着失去重心,整个人跪在地上。

 

狼狈。

 

太狼狈了。

 

眼眶发酸,眼球转动都滞涩,他只觉得又痛又痒,像是有本不该存在的眼泪停留在眼窝之内腐蚀啃啮着他自己的眼睛。痛。但又不完全是痛。只是折磨。

 

看不清。视野一片模糊。

 

然后是那刻夏的手。

 

熟悉的体温。熟悉的薄荷叶的味道。之后是安神的乌木和檀香。

 

那刻夏伸手挡住白厄的双眼,听他的呼吸逐渐放缓,恢复到原本的平静。方才转头的匆忙对视他并未留意到底是谁先躲闪,只是投去一瞬就又低头整理眼罩,直到听见白厄跪倒的声响才冲上前,双膝跪地。

 

再如何坚强、如何像天上的太阳,其实也不过是个才从学院结业几年的年轻人。

 

对于很多他守护的人而言,他其实是个真正的孩子。

 

所以那刻夏也知道,每次见到故交,白厄的少年心性就藏不住。或者与其说要藏,不如说是疲惫的青年总算得以喘息,短暂地卸下大人的伪装,露出自己原本的模样。毕竟成为众人的守护者之前,他先是他自己。是那个在学院里风风火火到处铺洒阳光的直率少年,是那个给他注定苦行的修道路上带来温暖的挚交。

 

“没关系……没关系……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对不起。”

 

他继续靠近,另一只手抚上友人后背,一面低语一面顺息,直到听见白厄的回应。

 

“别道歉。”

 

猝不及防被拥住,那刻夏一时无措,只是继续遮着白厄的眼睛,任由对方把拥抱收紧。

 

那刻夏又想起曾经。那是他第一次动手杀人。白厄就在一旁看完全程,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就像他在那刻夏的每一次讨论会上一样。那天的讨论会意外地失控,有人在现场便组织起了规模不小的反对派别,甚至扬言集体上访去举报异端。白厄好言相劝要把人留住,反而被对方瞪了一眼把人记住。直觉和理性告诉那刻夏,这人留不得。于是那刻夏动手,白厄只是站在阴影中旁观。身份与责任致使他无法作出任何行动,而挚友又是他不得不守护和相信的承诺。

 

处理结束,事后回到浴宫,白厄又对那刻夏坦言,自己依旧能在水雾中看见挚友抬枪杀死同学——这种以前只可能在惊悚片里出现的场景。而罪魁祸首只是苦笑着回答,其实他自己也一样。那刻夏第一次毫不掩饰瞳孔里的慌张,只靠浴池里的热气蒸腾掩盖眼眶外狼狈的眼泪。恶心,还是恶心。想到人体组织在枪下被迅速分解成肉沫,他胃里就一片翻江倒海。

 

于是白厄主动凑上前,拨开雾气,遮住那双交织着生与死两种颜色的眼睛,又把对方揽近,低声安慰,

 

“没关系,我知道,你要走下去不容易,很不容易。

 

“但也请你原谅我,我只能守着你,帮不上你。”

 

好像和现在一样。

 

那刻夏收回遮住白厄双眼的手,学他的样子搂过对方的后背,只是松松地抱着,等对方的吐息彻底平静。

 

“我失态了。”

 

白厄后撤一步起身,把那刻夏也扶起。手依然没松开。

 

“我明天就回奥赫玛了。你在学院保重。”

 

在树庭拖太久了。下次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只是想见到他。见到他养好伤。见到他回到生活里。

 

不过私心。

 

本要直接推门离开,白厄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抽走他桌上的一支笔,趁那刻夏没回神便两步上前扶住对方后脑,在纯黑的眼罩中央点了一笔。

 

金色的。像遥远的太阳。

 

反应过来之后,那刻夏望着只剩风声的走廊,抚上左眼之外的那颗太阳,好像又看见了那个喜欢恶作剧结束之后,仗着两人体力好就拽着人飞跑的少年。

 

让太阳成为眼睛吧。

 

那刻夏拾起那支本已经被物归原位的金笔,在眼罩上添了外围几划,让太阳看起来像古老的眼睛。

 

而后树庭的白昼变短,黑夜愈发漫长,又毫无往日的逆转迹象;风暴、山火、地震,无数天灾积极登场——好像一切都在缓慢地向着无名的深渊滑落,见不到光,毫无回转的希望。当祈祷再也无法得到任何回应,神的信仰就在动摇。怨天尤人之后,质疑成为常态。神真的存在吗,翁法罗斯真的是个由神明创造的完美世界吗,神还会庇佑城邦吗。埋怨和疑问会滋长反抗,不信与怀疑在人群中蔓延。

 

于是阿那克萨戈拉斯的早期著作和讲说记录被翻出,在暗地里流传。

 

【种子】论,【努斯】说,【天体】论……

 

他的信徒被灾厄中的质疑扩大。据说甚至产生了规模不小的组织。

 

但那刻夏只是望着树庭的阴云,一言不发。

 

白昼快要落下。此后或许将是永夜。

 

该赴约了。

 

他走出去。窗外有叶落下。

 

几年来的灾厄异象推动天文学及相关学科的研究,于是曾作为核心领导学者的那刻夏亦是当今学生的参考对象。尽管公开可查阅的只有他早年的部分观测结果,但惶恐动摇的人心之下,被强行封锁雪藏的天体论也得以重见天日。

 

“太阳是一块烧红的石头,月亮反射太阳光,日食和月食的产生都是由于影子遮挡……”

 

那些自始至终都被当作疯言疯语的自说自话,如今被越来越多人求证,哪怕有黑潮阻挡。似乎理性的信徒终于看清,恐惧源于未知,而破除迷雾的唯一办法就是解构与求索。

 

那刻夏被推为那个组织的精神领袖。

 

尽管信息来往绕开监视,那刻夏还是不愿参与公开讲说。或许是他上次抉目时觐见升维存在之后不愿再争,或许是他觉得应当给自己的挚友一个保证,他只是不再像曾经那般不惜命。那刻夏知道,白厄从树庭离开那天,他们之间达成了无声的承诺:他们将各自在不同的防线为前进、为守护不断抗争,直至迎接新的黎明。在那之前双方皆禁止擅动。

 

所以白厄再也没来过树庭,那刻夏也再没公开组织讨论会。

 

而现在不同,他有预感,树庭的黎明再也不会降临了。

 

经过持续观测,那刻夏推断黑潮是某种未知物质的余波,其对翁法罗斯正常天体运动的影响,一直在随着侵蚀程度的增加而不断深入。近几年毫无循环迹象而一味增长的黑夜长度、发生频率越来越高的天灾人祸,都是黑潮在一步步吞噬世界的证明。于是保持观测的天文学者也会发现黑潮与世界的混沌真相,进而散布更多质疑神创世的种子。

 

更多人的求证循向天文学,更多人发现翁法罗斯的太阳将永远沉于黑潮。

 

唯有奥赫玛的黎明机器,会在黑潮波动的余息为其他城邦垂下怜悯。

 

永夜将至,在黑潮完全阻隔天文观测之前,在他的天体论彻底没用之前,他需要走出去。

 

走出去,告诉这人间,人应当是自己的神。

 

“对不起,我的挚友。”

 

他又想起白厄眼中的光。

 

风暴于神殿外肆虐,殿内却是有如死亡般的寂静。学生变成虔诚的信徒,自愿浸入无声的祷告。那刻夏知道,这将是自己在抉目刑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站上公开讨论会的讲台。所以他干脆联络了组织的实际领导者,以求招募更多非组织学者的普通民众到场。面对对方的干脆否定,那刻夏只回答,来不及了。他希望以自己的下台讲说、死亡谢幕,助后来者更快地播撒种子。

 

而今日突如其来的风暴,使得神殿内多出无数避难者。

 

像是他被抉目之前的那天。

 

他嘱托了组织领导者注意安全,一旦有异动优先平息纷争,以求伤害最小化,所有罪责由他一人承担就好。那刻夏知道自己延续至今的性命,其实也不过是从当初白厄与圣殿议会手底下偷来的。如今应当还回去,他死得心甘情愿。

 

他走上台。

 

“我名那刻夏,愚钝的【阿那克萨戈拉斯】,曾以唯物论驳斥学识的信仰。

 

“我认为,世界万物皆由【种子】构成,不同之物由不同的种子所组。

 

“【努斯】是维持种子之间相互结合与分离的物质,是推进发展的动力。

 

“我猜测,这世界并非神创。万事万物,本源为种。此为唯物主义之论证。

 

……

 

……

 

……

 

恍惚间他好像看到了过往的金色时光里,站在讨论会讲台上,永远被台下驳斥的自己,也看到了总是站在一旁守着他,装作闭目歇息、实则关注一切异动的白厄。

 

这次除了融入殿外风暴的窸窣低语,再无人高呼着要讨伐这个渎神的异端。

 

“行动,注意三号目标。”

 

台下的议会卧底闻令而动,组织的武装迅速被控制,先前与那刻夏交涉过的领导者抬眼望向讲台,意欲求令。但他们的领袖只是在黑板上画完示意图的最后一笔,松开手中的粉笔头,举起双手,走向人群中央的指挥。

 

“作为组织的精神领袖,我要求你们发誓不再接触天文学。”

 

说话时他的眼睛直盯着发号施令的指挥官,欣赏着她不曾颤抖的眼睛。

 

那也是双极漂亮的眼睛。

 

那刻夏抬头,望向曾经每次讨论会时白厄所在的方向,像在寻找曾经的自己。在被拷上手铐的瞬间,独目的视野似乎突然因为上铐的清响而变得清晰,于其中他好像真的看见了今日神殿中央的白厄本人。只是再没时间细察,他就被那双永远坚定的眼睛推入了风暴。

 

上次他没来,这次他来了。

 

像往常一样。

 

白厄闭上眼,随后又睁开,目送指挥官押着那刻夏远去。她选择抓捕那刻夏一人而放过组织其余所有,已然是出于对学者的无尽尊重。毕竟那刻夏近几年的声望不低,而圣殿议会想要清算亦不敢轻举妄动。就像他自己当初无法继续执刑,而议会也并未计较。

 

只是这次显然是他自己要殉道。

 

白厄当然知道,其实和他第一次听那刻夏讲种子论的时候没什么两样,而那时的自己就清楚,他要拦也拦不住,其实也没必要拦。那刻夏想做什么,要做什么,他总不能以自己希望挚友活下去的私心拽住他。那样不是保护,是禁锢。

 

况且他自己走的亦是条不归路。

 

英雄骑士与渎神异端,本质上都是【救世】,都要死于战场。只是各自归属的战场不一样。

 

所以白厄申请了树庭的调令,来到那刻夏的讲说现场。甚至在此之前他就调查了圣殿的动向,看着议会布局、引诱,最后在陷阱中收获溃散的组织。只是他知道自己再无机会接近,更没有理由插手,甚至这次就连安抚好友都做不到。

 

现在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死亡。

 

安抚下将要骚动的群众,白厄找到原本被控制住的组织领导者,同对方一起安顿好这场事变之后茫然无措的普通人。瞟过一眼黑板,目光抚摸上挚友熟悉的字迹,他听见自己的私心说,不要擦。

 

他只希望那刻夏以生命播散的种子不要这么快就被遗忘。

 

“烧死他。”

 

小孩的声音。

 

“我记得他,上次在神殿也是他渎神,然后上了处刑台。

 

“我叔叔曾经反对他的学说,后来就失踪了。

 

“烧死他。烧死这个异端。”

 

白厄以为,思想对抗应当是无声的、难显现的。而此时此刻,是否唯物、是否渎神的争论因为一声私怨的“烧死他”而在神殿中心扩散,形成一场看不真切的战火。而他现在才知道,他所缺席的上一次,那刻夏面对的战场,到底是什么样。

 

“这次风暴是瑟希斯的审判,祂的权威被亵渎、被挑战,树庭的学者作为祂的信徒,难道不应当在这艰难的时刻替祂铲除异端?

 

“理性与智慧的追随者啊,请睁开眼,看看这世界。灾厄的生发难道不是因为你我不够虔诚?唯有真实的祈祷才会引来庇护神的垂怜。”

 

白厄不知道此刻布道的学者是不是圣殿的人。

 

但他知道,神话之所以能在翁法罗斯流传不息,正是因为其简单、通俗、无需多加思考。更何况如今动荡之下,比起那刻夏自己一人无力而抽象的推论,根基深厚而形象具体的旧神信仰更容易占据上风。

 

人在处于绝境时,很难坚持无神论。

 

而他的身份,亦不允许他出面维护那渎神的异端。

 

这是他参与的所有讨论会以来,最痛苦的一次。看着那刻夏被带向死亡,看着他播下的未来种子被埋葬,而他除了守卫民众的安全什么都不能做。他的路仅限于此。

 

“失火了!藏书阁失火了!”

 

白厄再顾不得,直奔火光的来源方向。

 

那刻夏站在火焰前方,看着自己的著作全部付之一炬。

 

白厄依旧匿于那场火的力场之外,白发被雨水打湿。

 

火那么漫长。

 

确认那刻夏的所有著作皆葬身火海之后,指挥官继续带着人离开。经过白厄身侧时,那刻夏在他耳畔轻声低语了两个字,卷着书页和火的余温。

 

白厄点头,又用目光送他赴入风暴。

 

他会等着他。

 

那刻夏站上广场中央的行刑台时,正午的阳光刚好落在他眼角。

 

天外黑潮降临后,树庭偶有的晴天是奥赫玛的悯怜。

 

闭眼,右眼被晒得微微发烫,像日光吻得眼皮刺痛,而左眼还是凉。眼罩慢了一步接住太阳,漫长的升温如同拖着脚步的死亡。

 

白厄站在一旁。

 

也许是圣殿出于上次抉目结果的考量,也许是前些日子有人看到他出现在那刻夏的讲说现场。总之不管什么原因,这位城邦最为忠诚的骑士长,第一次遭受到了质疑。所以这次的执刑官是上次神殿行动的指挥官,那双坚定的漂亮眼睛。而白厄作为辅刑官协助她。

 

但神悟树庭偏偏在执刑当天迎来了难得一见的太阳。

 

那刻夏被关入地牢之后,风暴轰鸣了几天才止息。此后太阳再未升起,树庭陷入永夜。而今日的晴天仿佛有谁在故意捉弄议会,对那群老学究调笑着说,看错了吧,渎神者不该杀,骑士长也不该疑。但圣殿的人会自行圆场,会派人在广场上高呼着,烧死异端的处罚成功唤醒了瑟希斯的残念,祂会重新守望树庭的黎明。

 

只是白厄有预感,这是神悟树庭最后一个白昼。

 

他望向被带上台的那刻夏,看着故友仅剩的眼睛再度失神,仿佛他在这期间流失了所有生命力。

 

那刻夏侧头,瞥见站在一侧的好友,眼里再度浮起微弱的亮光。他数着火刑架底下已经铺好的树枝木柴,像数着瑟希斯手中的智慧之枝有多少枝杈。他不否认泰坦的存在,毕竟他连真正的升维存在都直面过,还要了对方一个回答。

 

只是他坚信这世界并非由所谓的神决定,哪怕是他个人即将要面对的死亡。

 

所以他只是平静,平静地迎接阳光,迎接终局。

 

执刑官命人将那刻夏绑上火刑架。

 

白厄突然看见了火被点燃,而火的外围是翻飞的书页。纸张是泛黄着扑拍着的鸽翼,不曾狼狈地坠落就被火舌吞没。灰烬中央是被火啃啮的那刻夏。没有眼睛,眼睛融化在火里。没有声音,声音被焰色凝固。信奉神明的教徒感念瑟希斯的仁慈,赞颂火焰净化异端疯魔的灵魂。念诵声。吟经声。呼喊声。白厄只觉得自己被淹没。在水中。窒息。

 

“……白厄?

 

“你把他的眼罩摘掉吧。”

 

执刑官的呼唤引他回神,白厄微蹙眉,又在瞬间恢复原状。不该违抗,不应违抗。他俯身听命,低眼上前,却不敢看那刻夏的眼睛。再度因伸手解开眼罩绑带而靠近那刻夏时,白厄不愿告诉自己这将是最后一次听见挚友的呼吸。

 

“那刻夏。”

 

“……嗯?”

 

“你可以选的。在点燃火之前失去意识。我做得到,她也会同意的。我不想再让你那么疼。

 

“……就当是为了我,我不想再那么难过。”

 

话一落地白厄就已经知道答案了。

 

像他摇着头不愿承诺不会传播渎神学说,像他义无反顾地赴约又赴死。无论哪一次,那刻夏也没让步。白厄知道,一直都知道。他不会、也不愿轻易地以善意的谎言承诺。

 

“白厄,”

 

“我在。”

 

“我答应你。

 

“只是让我最后说一句话吧,说完我就闭嘴。”

 

白厄恨不得锤他。

 

那刻夏犯规,笑得和还在上学的少年白厄一模一样。

 

阳光落进那只红绿色的眼睛里,像点燃了他最后的生命之火。

 

白厄忘了。眼睛。眼罩。目送。拥抱。隐居。道歉。彼此之间,又有多少数也数不清的越界。哪怕陌路,哪怕相对,总有私情,总有念心。

 

而他们都知道,在各自道路的尽头,是最初知己的“为这世间,为人成为人。”

 

执刑官点燃了最初的火。

 

“理性的瑟希斯降下民主的箴言,而祂的子民们说,用文火。

 

“于是,用文火。”

 

她丢下火把,火势迅速蔓延至整个柴堆,像一场盛大的诡异祭祀。白厄看见那刻夏的眼睛在火中更亮,其中一半的血色深渊浓得骇人。但他还是对上了他的目光,短暂却长久的眼神交融,无数过往流淌于其中,被快速切过、播放。最后那刻夏让深渊凝视台下,他高声说,

 

“这世上,从未有真正的神。”

 

白厄迅速切断那刻夏的所有知觉,在火舌舐舔上他的指尖之前。

 

没有人记录那场火刑,至少后续试图复原记忆的忆者并未成功打捞。或许是火刑之后尸状惨淡可怖,比传说中融化的皮肤、流泻的油脂、炭焦的器官等等更加难以想象、不宜记录。所以为安定民心考虑,圣殿议会还是决定清除记忆。更何况文火慢烧,受刑过程应当比一般火刑的三刻钟还要长。那又是如何漫长又折磨的一场处刑,仅凭类比就能略猜一二。

 

只有一人永远记得。

 

白厄那天再次守到太阳落山,守完了神悟树庭的最后一场日落。

 

他没再看台下的人是否全部离开,只是自顾自地驱赶秃鹫。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画有金色纹路的眼罩,白厄面无表情地划破手心,以金血修复挚友的躯体。

 

尽管灵魂已散,他还是希望那刻夏能以应有的尊严被埋葬。

 

他想将那刻夏带回奥赫玛,让故友睡在他所守护的黎明下。

 

他重新为故人戴上眼罩,将人抱在怀里,一如从前。

 

他走下台,扫视着广场上剩余的民众,恍惚间捕捉到一双与故友相似的眼睛。

 

是个孩子。

 

于是他发问,

 

“我问你,世界的本源是什么?”

 

“是【种子】,不是神创造的。

 

“是希望,属于人自己的希望。”

 

“那么,神是什么?”

 

“神是【人】自己。”

 

“和我一起回奥赫玛吧,做【救世】的【传承】。”

 

-end-

Notes:

拖延鸽子终于赶上了3.0开门前夕
开门之后一切造谣都图一乐

预祝厄夏大卖

其实我真是个很难写好结尾的人
这篇真的拖了很久也很希望能以最好的方式呈现
也算是为厄夏努力尝试了

感谢看到这里的你
如果可以的话希望可以拥有kudos和com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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