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昔涟死了。
好像哀丽秘榭的战火还没烧到他眼前,白厄恍惚着摇头后退,眼前出现虚影,最终在退至生命之树时彻底跪倒在地,无力站起。这是他头一次失去他从小到大引以为傲的反应速度和行动力。
仿佛有条永远都跨不过去的冥河横亘在他与烈火之间,不甘死去的亡魂扯着妖精的翅膀,扑打出永远缝不成残翼的水花,沉默地尖叫着要撕裂他的灵魂。
都没了。
他曾立下誓言要守护的一切。
故乡、家人、挚友。
宁静的午后。温煦的太阳。无休无息的长夏。和永不枯竭的生命之树。
不想看。于是闭上眼。
闭目之后的战火与废墟更清晰,村子每个角落、每条小道他都烂熟于心,如今那些有如天堂的过往全成了伸手扯他下落的地狱分支:
过去闪着温和光芒的一砖一瓦都被火焰吞没,随着绝望和毁灭下落,在意识的慢放下将折磨拉长,烧灼眼睛,烧灼心脏,留下灰烬和空洞。
空洞。空洞。只剩下空洞。
他感受自己整个生命被烧穿成孔,似乎这场无名的战争并非降临哀丽秘榭,而是燃尽了名为白厄的一片大地。
这是他从小到大第一次直面战火。从前的训练也好、模拟也好,终究不过小打小闹,而第一次实战就是家乡不明不白的毁灭。
他看不懂。他看不清。他看不明。他闭不上眼睛。
然后是声音。
似乎这里应当有他今早打过招呼的每个人的哭喊、求救,还有祈祷。会有他曾发誓守护的人质问,哀丽秘榭的白厄如今又在何方?当灾厄降临哀丽秘榭,身为守护者的白厄难道不应与村子共存亡?刻法勒难道不应为背誓负世者降下天罚,夺走他曾许诺的一切?
讨伐和质问的声音应该如潮水般淹没幸存的他。但是听不到。听不到。他什么都听不到。一丝一毫都听不到。
一片混乱里他又看见粉发少女依旧笑着对他说话,背对战火,曾经发亮的眼睛在火光中显得模糊不清,如同被战争蒙尘。
但他只是看见她在,看见她若无其事地低头又抬头,微笑模糊眼睛,伸手抚过发尾,伸出的食指在他眼前变戏法似的绕转,指尖似乎总有妖精起舞。最后她从虚空中抓出一张塔罗牌,牌面神神秘秘地藏着不给他看。像从前一样。
但他听不见她在说什么。
他死死盯着她照旧翕动的嘴唇,又想从回忆里翻找出那段泛黄发旧的往事。
他想知道她说什么。
然后是长剑。长剑刺穿心脏。
没有流血,没有微笑,没有告别。粉发少女在长剑刺来的瞬间就化作光点消散,手中的塔罗牌掉在地上。白厄只看清怪异的断剑漆黑,以及剑柄上刺眼又与剑身并不相符的太阳。
一轮残日。
“希望这个世界,永远都不需要救世主呀。”
他想起来了。
再睁开眼时,一切都消失了。像昔涟的消失一样。
毫无战争痕迹,也没有哀丽秘榭的遗迹,没有火焰熄灭后的烟、没有残肢断臂,没有废墟、没有残垣断壁,仿佛不仅仅是从未发生过战争,就连这个承载了他有记忆以来所有人生的村子也不曾存在过。
只剩下身后的生命之树。
是不是关于哀丽秘榭、关于家乡的一切,到头来都不过是他自己的一场幻想?而这幻想偏偏以残忍毁灭的噩梦作结,只为让他痛苦地清醒。
那他的过往到底又算什么?他是谁,他从哪里来,他又该往何方去?他不知道。他不能知道。他不想知道。
塔罗牌。
昔涟的塔罗牌。草地上。
她的塔罗牌还在,说明哀丽秘榭曾经存在。
至少。至少。昔涟曾经存在。
像溺水者抓住稻草,白厄忍着回忆里翻涌的痛苦伸手去捡那张牌,把它翻过来。牌面和回忆中一模一样。昔涟当初说什么来着?“救世主”,这是张好牌。
可被认作救世主、认作英雄的他本人却从来没觉得这是张好牌。救世的责任他又如何担当得起?他甚至连保护村子、甚至连确信村子存在过都做不到。
他无能为力。
“愚者。大阿尔卡纳第一张,0号牌,也可以称作22号,既是开始亦是结束。”
有陌生声音拽着他,免得他再度沉入思绪的水底。
那种窒息的感觉消失了。白厄循着声音抬头去找,先映入眼帘的却是那把处于他噩梦结尾的断剑。
执剑人与他保持安全距离,于是白厄怎么都看不清面前持剑的黑衣人,只是觉得断剑与声音都有着奇特的熟悉感。或者说,既视感。
“旅者背上行囊就此启程,纵知前路危险,依旧义无反顾。
“我名阿那克萨戈拉斯,你可以叫我
“那刻夏。”
那刻夏收起剑,缓步靠近再次低下头的白厄,却在距离对方三步之外停住。
他一直都不喜欢事情发展脱离他所能推测和构想的框架,而目前的状况显然又陷入了这种窘境——此时此刻做完一切的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个于他而言极其特殊的人。
不知道该如何介绍,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不知道该如何拉他一把。
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纠结于这些不知道。
其实只要他想,其实他完全可以修改他的记忆,或者用些不被允许的手段让他配合自己。
毕竟已经走到这一步了。
但他就是迟疑了。
其实好笑得很,他甚至当着白厄的面毁了哀丽秘榭又杀了昔涟,现在却想收了剑靠近他、试图和他正常交流了。怎么想都是肯定不可能。
他那刻夏怎么能蠢到这个地步。
那刻夏不得不承认,他慌神了。
因为此时的白厄完全不认识他。
或者说,还没见过他。
那刻夏自嘲地笑,但却忽视不了眼里泛上的酸涩。这一切他难道不是早就知道?
从初遇开始,从决定要踏上这条路开始,他就注定会遇见最开始的、未启程的、一无所知的白厄。
怎么真的到了这天,甚至已经狠心毁了哀丽秘榭,他反而对眼前的白厄产生他自己也想不明白的情感了?
蠢货。
骂归骂,可身体还是往前走,直到在那张塔罗牌旁蹲下。为了够到这张牌,白厄半个身子倚在草地上,抓着牌的手依旧无力,整条胳膊贴着地面。
像无助的流浪者。
那刻夏本能地想骂他,脑子里浮现的词却自动卸下了所有攻击力。
果真他这张嘴在这世上愿意饶过的人有且只有一个。
他歪头去观察牌面,总觉得恍神之间自己看见牌上的愚者在哭。
白厄还是没动静,像会呼吸的雕像。
那刻夏轻声叹息,看了几眼四下空无一物的“哀丽秘榭”,屏息闭眼,似作出什么重大抉择,突然伸手抢走白厄手中的牌。
很清楚接下来可能会发生什么,那刻夏几乎卸了防备,看着白厄像被触动什么机关,条件反射般地起身去夺,只是他似乎依旧受困于方才眼前不断浮现的战争阴影,神思尚未恢复,总找不准目标。
扑了几次空之后,白厄索性将眼前的那刻夏整个人按翻在地,手伸向对方的脖颈。
杀了他。
他毁了哀丽秘榭,他杀了昔涟。
杀了他。
为哀丽秘榭报仇。
那刻夏任由白厄加重手上的力道,感受呼吸越来越艰难,大半的思绪都在濒死的界线上游走。
掐吧,掐死他也好。
断掉这段诡异的相遇,不用走上这段绝望的旅途。
不用杀死自己,不用背负命运。
最接近死亡时,理性重新占据身体主导权。
该说不愧是瑟希斯最宠幸的眷属,理智驱使那刻夏幻化出断剑砍向白厄左肩,挑开披风的同时留下道浅浅的划伤。
金血。
黄金血滴落在那刻夏脸上,白厄如梦初醒,松开手瘫坐在原地,盯着那刻夏脸上的金血发愣,仿佛刚才被砍了一剑的人不是他自己。那刻夏眯眼抹去脸上的血迹,咳了几声恢复正常呼吸后起身,伸手触碰对方肩上的伤口,将金色的血示意给白厄看,引他回神。
然后他咬破自己的指尖。
同样是金血。
“杀了我,你听不见神谕,也出不去。作为黄金裔,我对你还有用。所以做个交易如何?我告诉你信使带来的神谕,你跟我走。出了这个地方之后,我随你处置。”
“成交。”
答应得倒是爽快。
白厄转头看向自己淌落黄金血的左肩,重新陷入沉默。
他很想告诉自己这一切都不过一场噩梦,明天醒来之后,太阳依然会在哀丽秘榭升起,他会照旧和街坊邻里打招呼、帮些力所能及的忙,昔涟还会带着妖精们笑着恶作剧,那刻夏会用笔敲他脑袋让他上课别睡觉……
那刻夏……
那刻夏?
那刻夏和哀丽秘榭一起死了,那眼前的人是谁?
白厄任由自己陷入往事。
那刻夏是谁?那刻夏是他自幼就认识的玩伴,他暗自许诺的挚友。
两个少年总是学校里最惹人注目的风景,不仅仅因为昔涟总爱感慨“捉摸不透的男孩子间的友谊”,更源于白厄光彩夺目引人追随的勇者形象、以及那刻夏堪称天才的学习能力。
“学校里风云人物的名头,全让你们俩给占遍了呀。
“想必我们的白厄小英雄将来一定能成为守护哀丽秘榭的大英雄,而聪明的那刻夏会是我们最骄傲的学者。”
昔涟变着法地把这些话说遍,于是白厄与那刻夏走到哪都瞩目。
偏偏白厄知道那刻夏从小就不爱接触那么多目光,明明是红绿皆有的眼睛硬是常年低着,让人误以为他本来就生了双澄澈无害如水般的眸子。
可他想看那双眼里的赤色,想看他藏在平和沉默下的真心。
于是一有机会他就带那刻夏藏到村外不远处的生命之树下,躲在背对哀丽秘榭的那一面,遥望不远处的刻法勒,扯着有的没的。
那时黑潮尚未蔓延开。
“你说刻法勒为什么非得背着黎明机器?他不累吗?「天空」艾格勒还在,这世间的太阳明明每天都照常升起。那刻法勒背上的黎明又有什么用?”
“做什么事,也不用非得有用才做吧。”
其实这不像那刻夏会给出的回答。
白厄知道,他其实才是最看重“有没有用”的那个人。所以他才像个孤僻的怪才,任何想靠近他的人几乎都会被他那张生人勿进的嘴吓跑——只是因为他觉得和太多人打交道“没用”。
但估计是从小被白厄追问习惯了,面对白厄的问题,无论心里觉得多蠢多无聊,那刻夏都尽量以正常温和的表达回答。
对于这件事其实白厄探头探脑地也追问过为什么,但那刻夏只回答没有为什么。
哪里没有为什么,只是白厄永远是他的特例就是了。
其实那刻夏猜测,颠覆黎明的末日就快到来。
不仅仅是黑潮,有问题的是这个世界。
哀丽秘榭的颤动,太阳的战栗,生命之树的低吟,妖精,虫语,闪烁不定的村民。一切都在指向世界动摇,一切都在诉说美好虚假。
“如果有一天,这世界真的需要刻法勒背上的黎明机器呢?”
那刻夏问他。
就像昔涟问他,会不会做救世主一样。
“照你说的,真有那么一天,世界又会变成什么样子?艾格勒呢?「天空」会闭上眼吗?”
他不知道。所以他又问回去。
“漫无边际的黑潮会降临,遮蔽天地。「纷争」陷入疯狂,「浪漫」不再吐息,「理性」丧失思考,「负世」陷入永眠……”
“什么时候你也变得爱搞这种神神叨叨的预言了?你不是一直都讨厌这群人吗?”
被打断后,那刻夏陷入短暂的沉默,片刻后重新开口,像是不曾迟疑,也像是告诉自己相信。
“不是预言,是推测。有证据。”
有风拂过,他似乎能听见生命之树微弱的呼吸。这棵离着哀丽秘榭不远不近、近乎长青永生的树,如古神般守着村子。
没人知道它在这站了多久,也没人质疑它为什么存在,似乎生命之树的一切都已经变成了每个人脑中已经默认的世道公理——提出前所有人默许有这条规则,提出后会疑惑为什么从前无人提出。而此时那刻夏开始质疑。
哀丽秘榭之于翁法罗斯,是否正如生命之树之于哀丽秘榭?
“你有察觉到生命之树不对劲吗?或者说,哀丽秘榭不对劲?”
他很少问白厄问题,但今天的问题脱口而出。
白厄那双一向转得灵光的眼睛有一瞬滞涩,随后又恢复正常。
那刻夏看着他抚摸上树干,又俯身闭眼贴上树皮,像是听着树中的低语,
“或许有吧,只是我不愿意承认。那刻夏,我不像你,分析不出那么多有理有据的原因。但我确实感受到了,有些东西不同寻常。甚至不如说,那些不合常理的东西从我们有记忆以来就存在,只是随着时间推移在不断增长。”
那是友人一直以来满眼忧思的原因吗?他不知道。
他注定要守护这非同寻常的世界吗?他不知道。
白厄试图甩掉脑内那些混沌不清的想法,三两下爬上最低的树枝,又向那刻夏伸手,意图拽他上树。既然听不见,想不明白,那就做点什么,爬上高处。或许做了什么之后事情就有改变。
趁瞧不起自己的英雄还在挑选合适的词句表达自己想到的哲理,那刻夏轻蔑着眯眼,从另一边攀上枝头,然后精准地敲中好友的头。
白厄毫不掩饰地惊叫,抖了抖想锤对方的手,最后还是弹了一下发尾又悻悻地收回,“行了,知道你体力也不错了,没必要这么记仇吧,不就是伸了下手想把你拉上来……”
“只有弱者才会无端看低别人,白痴。你第一天知道我不是个弱不禁风的学者吗?”
胡乱揉了把白厄的头,那刻夏熟练地靠近对方坐下。
两人无声地在树上眺望哀丽秘榭的全貌:玫红色晚霞卷着夕阳的滚边俯视整个村子,屋檐低矮,从高处望去宛如永远低头亲吻大地与人民——像这个村子无名而亲切的守护神。
其实就连那刻夏也想不清,守护哀丽秘榭的泰坦究竟是哪位。
翁法罗斯的所有城邦都有对应的守护神,奥赫玛由「负世」刻法勒守望,悬锋城信仰「纷争」尼卡多利,重渊栖息着命运三相……
唯有哀丽秘榭,不见任何一位泰坦的踪迹,甚至任何特征都找不出。
而这就像生命之树的存在一样,是个被所有人默认忽略的事实。就连他那刻夏也是有了今日白厄带自己上树看风景,才会顺着质疑继续深挖。
“在想什么?”
白厄转头望进那刻夏的目光,趁对方不备,他总算看清了好友那双漂亮眼睛,看见不再被雪藏的血色,看见流动在两处水源间的涟漪。
他很难形容那是种什么感觉,明明看上去是失却理智的漩涡,却平静而和缓地安抚着他的灵魂。或许瑟希斯创造的、关于人的智慧,其本源就是这般生命的赤与青?
“在想……你这小子,不会就是哀丽秘榭的守护神吧?”
那刻夏半开玩笑地回答他,看他的蓝眼睛里有着自己的倒影。
小时候他就听过白厄同他讲昔涟如何变戏法、如何占卜,最后又如何说他白厄是救世主。
当时他只笑笑,头也不抬地提醒他塔罗牌终究只是披着预言外衣的游戏,又不是「岁月」欧洛尼斯亲自抽牌告诉你你是救世主,昔涟也只是想逗你玩而已。
现在想想,万一真的是神明亲自抽了他这张牌呢?
白厄好像看见那刻夏的眼里闪过复杂的落寞。
而挚友的身影随着那个眼神一同破碎、消散,白厄眼前只剩下刚刚差点被他掐死的陌生执剑人。哦,自称“那刻夏”的仇人。无所谓,哪怕是做了黄金裔的交易也无所谓,互相利用之后,出去就能杀了他。
伤口已被包扎好,而那刻夏跪坐在一旁等白厄反应。
安静得像块木头。白厄暗地随便挑了几个没那么合适的词骂,然后没好气地推了一把对方,
“木头黄金裔,你不应该先说点什么吗?”
其实从事情发生到现在,他自己已经逐渐清楚,当前情况下,对方本可以像杀了昔涟那样也杀掉他。他是个耗尽力气的幸存者,对方是不知底细、一击就能摧毁整个村子的入侵者,无论是从情报信息还是武力斗争,他都是绝对的下风。刚刚能有肢体接触,也不过是对方默许的罢了。
那刻夏忍住想骂他的冲动,一遍遍告诉自己,白厄不认识他,白厄不认识他,白厄不认识他。
但其实他自己也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告诉他,自己来自他的未来?还是说,自己是哀丽秘榭的那刻夏,是也不是?
“金血已然是最好的证明。黑潮降临,泰坦将陨,我等黄金裔应踏上逐火之旅,集齐十二火种,再造救世伟业。我乃「理性」瑟希斯的眷属,如今「浪漫」「门径」「海洋」「律法」「诡计」「大地」六枚火种已被归还,对应黄金裔已继承泰坦权能,成为半神。”
极简单的几句话,已经把黄金裔所需基本情报全交代清楚:黑潮灾难的现状与未来,逐火旅途的责任与过程,还有自己的身份。
只是,他能相信他吗?
“那你火种呢?瑟希斯不是已经死了吗?”
“你怎么知道它不在我身上?
“你又怎么知道,瑟希斯已经死了?”
那刻夏眼中那一半血色逼近,像是要把刚才的窒息还给对方。
白厄好像看见对方的眼睛里闪过火焰。是火种吗?
行吧,他不信也得信,他目前唯一的情报来源就是眼前这个仇人。出去之后一切好说。
“好,我跟你走。
“加个条件吧,告诉我你知道的、关于「哀丽秘榭」的一切。
“还有,你到底是谁?”
他好像看见对方脸上的笑容在扭曲、融化,滴落成燃烧的眼泪。
或许他也失去了某个很重要的人?
白厄忍不住想。
而后那些怪异的表情消失了,只剩下那双平静至极的眼,同记忆中几乎一模一样的眼,一半深渊、一半浅水,一半血色、一半碧色。
但是对方没回答他的第二个问题,而是把他抛入幻象。
哀丽秘榭。
白厄重新回到哀丽秘榭刚刚毁灭的现场,这次他能确认,不是幻境也不是虚构,实打实的泰坦力量,或许是「岁月」欧洛尼斯?黄金裔总对泰坦的能力有所感知,这也算是对那刻夏——权且称他那刻夏——所给情报的部分证明,要么「岁月」死了他没说,要么就是他用「门径」借岁月的力量,无论如何,现在能给他还原事实就行。
但他看见的只有昔涟和他两个人,在生命之树下。像坏掉的录像带,一遍又一遍地播放昔涟最初给他抽牌的那段对话。
冒牌的占卜师笑眯眯凑近,神神秘秘地洗牌,然后是白厄抽牌,昔涟翻牌。这张牌?它的名字叫「救世主」。那一大长串解读,我就不给你念了吧。你会成为被所有人崇拜的英雄,用你手里的剑保护世界,如何,很棒吧?这是张好牌呀。如果有一天,我们必须和哀丽秘榭说再见了,你会愿意成为「救世主」吗?
戛然而止。
凑近。洗牌。抽牌。翻牌。「救世主」。一大长串解读。所有人崇拜的英雄。手里的剑保护世界。很棒吧。这是张好牌。和哀丽秘榭说再见。愿意成为「救世主」吗?
洗牌。翻牌。「救世主」。英雄。保护世界。好牌。再见。「救世主」。
「救世主」。「救世主」。「救世主」。
不是这样的。
那明明是他很小的时候。
小时候的他天真又毫无畏惧,不听那刻夏的劝,自顾自地逃课跑到生命之树下。那刻夏偷偷找昔涟,昔涟带着塔罗牌去找他。
粉发女孩子的话语像蛊惑人心的妖精,那刻夏曾经开玩笑这么说。但昔涟真的有让他回神的能力。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为什么逃课,因为爸爸妈妈都去「外面」了,而爷爷奶奶说,因为「外面」有坏人、在打仗,所以他们才要去「外面」。
他很难过,所以他用逃跑抗议。
然后昔涟才追上来。
但昔涟问他,如果真的要和哀丽秘榭说再见,他愿意成为救世主吗。
他不想答应。
他怎么可能保护世界呢。
他怎么可能和哀丽秘榭说再见呢。
■■■■■■■■■■■■■■。
■■■■■。
然后他看见执剑的那刻夏凭空出现,落在生命之树旁,背对着他和昔涟。那把断剑先砍断了他和那刻夏——他记忆中的挚友——坐过的枝条,又毫不留情地插入树干。
树在流血,树在哭。树怎么会流出红色的血?
可那刻夏的眼睛明明就是那种颜色。
他看见树下循环播放的录像带断断续续、闪着虚影。
消失的录像带里坐着另一个昔涟。
那个昔涟的眼睛笑得他发冷,仿佛昔涟从不存在于这世上,仿佛昔涟是另一个他所理解不了的维度所在。
昔涟挥手,他就看见了不远处的哀丽秘榭。
那里原本空无一物,他的家乡却在她的指尖延伸处自顾自地诞生。
不是这样的。
哀丽秘榭明明是承载着他所有回忆的故乡。
每一条小巷、每一片瓦砾,他都能听见它们和他说话。
在那些他发誓永远守护、永远不会忘记的角落里,有他的童年背着家人偷偷摘叶子碾成碎末,制成虫子的陷阱;
有他的少年拽着挚友攀上屋顶,肆无忌惮地指着落日嘲笑阴晴;
有他的欢欣飘荡在夜晚的空气里,又被那刻夏拽回大地;
有他的忧虑渗透进缝隙,但以昔涟漂亮的尾音拼凑又挑起。
■■■■■。
最后他看见那刻夏以残日的断剑杀了昔涟。
不是这样的。
哀丽秘榭明明毁于战火。
火焰。烟雾。废墟。哭喊。求助。谩骂。
然后昔涟才死去,他也应该死去。
英雄。救世主。哀丽秘榭。昔涟。再见。
他没和哀丽秘榭好好说一句再见。
他是失败的战争幸存者。
■■■■■。
“如果哀丽秘榭真的因战而亡,那是谁点燃了火,你又是如何幸存的?
“你真的记得这些吗?”
那刻夏的话像那把刺穿昔涟的断剑。
他不知道。
“你该启程了,■■。”
“你知道我的名字?你为什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那刻夏,来自你的未来。
“也可以是来自你的过去。你回忆中的、‘已经死去的’好友那刻夏,也是我。”
白厄感受到自己正在失控。生命力流向对面那个自称“未来的那刻夏”的黄金裔。
荒诞至极,但他应当是对的。
他不止一次想过,如果那个聪明的挚友成为了黄金裔,就应该是接过「理性」瑟希斯的权柄,成为受众人景仰的学者。
而眼前的“那刻夏”确是理性的眷属,还长着那双和记忆里一模一样的眼睛。
除了被诡异眼罩盖住的左眼。
但那刻夏怎么可能杀了昔涟呢?
如果「哀丽秘榭」不存在,那么「那刻夏」也不该存在。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是昔涟?为什么是你?为什么哀丽秘榭从未存在?为什么偏偏是自己?为什么来自未来?为什么同过去交织?「昔涟」到底是谁?「哀丽秘榭」到底是什么?「白厄」又意味着什么?「那刻夏」到底走了多少路?
白厄只觉得世界轰然倒塌。
下一秒那刻夏抱住他。他没有推开对方。
“白厄,你看到了。「哀丽秘榭」与外界完全隔绝,从我闯入的那一刻起,它就已经在动荡,甚至难以维稳了。事实正像「我」所猜测的那样,哀丽秘榭之于翁法罗斯,正如生命之树之于哀丽秘榭。
“它是独立于翁法罗斯之外,立于刻法勒身侧的孤岛。翁法罗斯的无数世界收束于此,人间所有命运丝线的走向汇聚于此。这里呈现着平行的所有可能,就像生命之树上的无数片叶子。
“它是名为「昔涟」的神明围起的乐土,却也只是虚假的幻境。生命之树的枝杈不会长青,哀丽秘榭的太阳也不会永驻。
“很抱歉,「救世主」,这个世界需要你。”
其实那刻夏没抱什么希望。在人刚刚失去故乡的绝望之际,说着这些对方看来虚无缥缈的事实似乎只是徒劳。
但他其实不知道如何做才正确,他只是个来自未来的时空穿梭者,哪怕是瑟希斯最宠爱的眷属,哪怕在某个世界里拥有白厄挚友的身份,此时此刻也无能为力。
毕竟白厄还没见过他。
没见过这个世界的那刻夏。
“那你呢,「那刻夏」?”
他?那刻夏?
这是那刻夏第一次没能迅速回答。
“你说你来自我的未来,就没什么能说的吗?”
过去的挚友变成了未来的仇人,他真的没在做梦吗?
所以白厄用了些力气抱紧那刻夏,那种感觉又回来了,溺水一样,沉重、痛苦、睁不开眼、抬不起手,一切都轻飘飘地化成虚无,他抓不住。
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人告诉他,他从前扎根进生命的一切都是假的,如今又要如何让他相信,这个现存的世界是真的?
“白厄,”
“嗯。”
“你抬头,看着我的眼睛。”
于是白厄缓慢地离开那刻夏的肩膀,抬眼去寻找对方的目光。
就像从前一样,那片双色的湖泊拥有昔涟妖精般话语的力量,像风拂过他的心脏,又顺着他的思绪而下,带走一切繁杂,唯余无名的宁静。
这双沉默的眼睛仿佛已经在告诉他,这就是那刻夏,他记忆里的挚友,他身侧的、唯一的枝杈。
可哀丽秘榭的那刻夏明明不存在。
“你想听的话,我就和你说。”
那刻夏的掌心躺着朵小小的白玫瑰¹。
白厄认得这个材质,昔涟曾经给他看过,是「记忆」质料的实体,只不过残晶随处可见。眼前的白玫瑰雕工粗糙,但正是由记忆残晶雕成。鬼使神差般地,白厄伸手触碰白玫瑰的花瓣。什么回忆映像都没有,只有两个字。
「■■」。
正是他隐去的名字。
“这是未来的你给我的。你看,记忆残晶存在,「那刻夏」存在,
“「哀丽秘榭的白厄」也会存在。”
“可你到底是谁?”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把我理解为你在另一个世界的好友。但这也不完全正确,因为「哀丽秘榭的那刻夏」本质上依旧不存在,你记忆中的那个好友,其实是无数个轮回世界中「那刻夏」的集合。
“但当「哀丽秘榭」崩塌时,集合不存在了。而我只是这次轮回的我。你也一样。
“欢迎走入这个破碎的世界,「救世主」。”
那刻夏小心地将白玫瑰收起,重新望向那双掩了雾气的蓝眼睛。
好像溺死的太阳。
他脑内闪过这个悲哀的比喻。
现在的他与白厄之间的时间鸿沟已然不是他三言两语能跨越的,他只能尽量安全地将他送上启航的船,并祝他接下来的旅途一切顺遂。
其实白厄记忆里的「那刻夏」,他完全讲得出来。
过去在阿格莱雅的审讯中他曾看见过正常世界线下的自己,那个真正作为挚友永远站在白厄身侧的自己。
只是他说不出口,他不想再看白厄陷入怀疑和虚无的困境。
“走吧,「哀丽秘榭的白厄」,该出发了。”
然而失去昔涟力量维持的哀丽秘榭,彻底变成了与世隔绝的孤岛死城。
作为未名的守护神,疑似十二泰坦之源的昔涟,就连死后的余力也全面压制「门径」。那刻夏从雅努斯那借来的小门面对昔涟的残力不过是毫无用处的玩具。
或许这正是对于他毁掉哀丽秘榭的惩罚。
那刻夏闭上双眼,却依旧没对昔涟道歉。他知道,唯此绝境,方创新生。
“抱歉,白厄,我们得让「哀丽秘榭」最后的遗迹彻底崩散了。”
指的是这片除了生命之树外空无一物的空间吗。
白厄没什么想说的,只是点头。
于是他看着那柄砍碎梦境的断剑再度出鞘,由那刻夏挥向空间中央的生命之树。
恍惚之间,白厄忽地觉得,那柄剑上的残日,和他自己佩剑上的似乎有些像。
他看见枝头的树叶迅速枯黄死去,飘悠落地。更多枝叶来不及老化就弥散成光点消失,同昔涟的死一模一样。
地面震颤,随着生命之树消散,整片空间也在坍塌。
白厄似乎看见自己的记忆也在随着空间崩散而一点点倒塌、淡去。
又来了。溺亡的绝望感。
他死死抓着那刻夏的衣角,像抓着属于他一个人的锚。
仿佛只需如此他就能浮上水面,他就不会被逐渐死亡的记忆裹挟向无名的海洋。
哀丽秘榭。昔涟。那刻夏。夕阳。晚霞。屋顶。树枝。草地。虫子。眼睛。连缀成片的记忆不可避免地褪去成点,最后只剩下那刻夏的眼睛。他分不清。到底是记忆里的。还是眼前人的。
最后一道锁已破解,哀丽秘榭所处的空间将彻底消散、坠入空洞。那刻夏任由白厄抱住自己,尽可能留足了时间给他喘息。无论如何,他的命运、他的道路还是要他自己走。
哪怕他以挚友的身份相伴,也仅能给予无限时差的相伴,无法做他的师长。
未来二字所担负的一切太过沉重,那刻夏知道,他的一言一行都可能给现在的白厄带来不可逆转的重压与伤害。
于是他只能无声地陪他。
“时间到了,我们该走了。”
那刻夏听见白厄深长的呼吸,看他重新抬起眼睛,其中是他再熟悉不过的光明。
眼眶酸涩。
白厄拽着他向前走去。
又停住了。
本已显现的道路却在两人远离树干时逐渐闭合。空间的崩散还在继续,若不尽快离开,他们就只能随着哀丽秘榭一同坠入无人问津的死亡虚空。
那刻夏瞬间就明白了。
他苦笑一声又折回去,站在树下重新打开通向外界的缝隙。白厄不明所以地折返,眼中的亮光依旧,“你这又是什么意思?”
“抱歉了,先前的交易没法如约完成。因为我出不去了。
“哀丽秘榭向外的通路只能通过这棵树维持,我走不远的。”
白厄死死盯着他。
他好像看见那刻夏在笑,笑得和他记忆中别无二致。
记忆。对。记忆。记忆回来了。
所有关于哀丽秘榭的记忆都不曾消退,在他脑中无比清晰。
白厄从回忆中抬头,望向依旧在笑的那刻夏。他身后的巨树不再呈现枯死样貌,而是宛如正值盛夏,每片叶子都在闪光。
是瑟希斯。
他以生命为养料,借理性与智慧之枝,重构补全了他的记忆。
“你疯了?!”
他欲冲上前去,却被迎面而来的枝干托起。持续生长的巨树卷起他和那柄断剑,枝杈无限延伸,直至整片空间唯一的裂隙。
“最有意思的是,这样一来,你一直都知道我是怎么死的。
“但你照常与我相遇,就像从未知晓我的结局。
“难怪你不轻易用你那把剑。”
白厄伸手,却只抓住一片叶子。
他好像看见树下的那刻夏又拿出那朵白玫瑰。
“「哀丽秘榭的白厄」,踏上属于你的道路吧。
“这对于你来说不是结束,我们还会再相遇的。”
“你知道我的名字。我的名字……”
“嘘,别剧透。”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