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Text
近日诸冈老师在调查厕所烟蒂。一排男性同学矗立在教职工办公室的窗台前。没有关窗。十一月的冷风刮在八十神高中校服的后脊,刮下一层粘连在风中的人皮。我围着围巾。站在队伍的最右边。不是因为我有抽烟的嫌疑。仅仅是诸冈老师把所有男性同学叫进了教职工办公室里。坐在他对面的女教师抬起头,她皱眉。我刚好看到。诸冈老师刚好没看到。我想和她和我一样厌恶诸冈。他问我们有没有在学校里抽烟。我们自然全都是摇摇头否认的。没有,我们怎么会抽烟啊。他开始走到我们面前,俯下头,在我们的衣领旁嗅嗅。我看见他的鼻翼收缩扩张。鼻孔张裂到一个弧度的时候像一头猪。很丑陋。他的脸颊擦过我的校服。他头油的气味在我的鼻尖萦绕。我有点恶心。他又抬起头,视线没有对准任何一个人,他目视墙壁,他说,足立可以先走了。于是我前进一步(其实我站着的时候就想过等下退场是进前一步还是后退一步),大步流星离开教职工办公室。我拉开移门,在他们视角盲区的角落转过脖子。我看见那几个学生开始站不住了。一两个人注视着门框,一个人歪歪扭扭站不稳,还有三个人凝视着鞋尖。我很快离开了现场。那会我虽然没有表情,但是我内心很庆幸。也许这就是一种所谓的“小人”的喜悦。我也不是不希望这个抽烟的家伙的确被抓起来。
我离开教职工办公室后我就听见了下课铃。诸冈似乎认为抽出香烟的主人比最后一节历史课还要重要。有钱能使鬼推磨。香烟能也能使诸冈打磨。越过金字塔的基层搭建上上一楼的砖块。踩踏新巴比伦王国的土壤,用沥青涂抹在空中花园的吊顶。在奥林匹亚宙斯神像前跪拜,在秦始皇陵兵马俑中驻足。抓住抽烟的罪犯就是他探寻世界八大奇迹的真谛和动力。我推门而入。几个学生抬起头看我。我听到他们的话题在“香烟”和“诸冈”的尾音中戛然而止。即使她们口若悬河,也不敢主动走到我面前来咨询。问问我教职工办公室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返回自己的座位,首先把错过的一节历史课的教材塞进书包中,然后又填进去其他几本教材。就像把地上捡到的完整的香烟小心翼翼地装进仅有的香烟盒里。我背上书包,离开教室。回过头用僵尸一般的眼神看向那几个学生。他们还在闲聊。但是她们一无所获。
香烟事件我不确定诸冈是否会通知监护人。我认为我是绝对可以排出嫌疑的无辜群众。在高中时期把零用钱交递便利店员工为换取一盒便宜的香烟的行为,甚至不及将这笔费用转存为抵押未来房贷利息的储备金。我鄙视抽烟的同学。他们倚靠在墙脚下。烟从他们的口腔里拖出。显得他们头脑空空。所有的智力就像烟在大脑里弥散、逃逸。为此,我也纠结是否要把这件事视为“每日汇报”的一节。但是听起来鸣上会对这件事兴趣盎然。鸣上为了拉近我与他的距离,开玩笑地和我说,足立同学要每天和我分享你在学校里发生的日常噢。我说我在这里也没什么事情发生。我的一天很无聊。他说,那你上课不也是事情吗。你吃饭也是事情吧。我说这些事情就像开罚单,没有什么可以分享的。他说他愿意听的。可是我不愿意讲。为了应付监护人的要求,我把一天捣成碎,灌进瓶子里,双手交给鸣上悠。在餐桌上,我说,今天我上了数学课、国文课、历史……问了这个问题“西元1年的前一年叫做什么?”,我举手回答“西元前1年。”鸣上坐在对面。他的小腿交叠。他冰冷的右手托住他的脸颊。他夸我。但是我很快把他夸赞的内容忘却。
有一次我好不容易想起一件事,就把它拣出来给鸣上悠看。这种热情的态度必然几个月的我会深深唾弃。新闻上在播放桃色新闻。我听到女主角居然是山野主播。我很愤怒。我很生气。神会自堕。我不想看到这样的事情。鸣上悠说,这件事很值得你生气吗。我说是的。我不想看到山野主播这样。她不应该那样。那会我的情绪是有点激动。
我站在校门口。我很想像翘课逃学的学生溜之大吉。但是我没有那群差生的勇气。我的双脚踩在地面的裂缝间。我左顾右盼,在一群学生相的人群中看见了鹤立鸡群的鸣上悠。所有学生绕开他。他穿过所有学生。他看向我。他始终看向我。他掩埋在刘海下的眼神注视着我。鸣上悠穿着银灰色的风衣,戴着灰色的围巾。手套是银色的。一只手抓着伞柄。我抬头看到那是一把荧黄色的雨伞。我和他第一次走在走在东京堵的街道上。我们在随便一家超市里购入了这把雨伞。颜色是我挑选的。原本他在黑色和灰色中纠结。我拿起这把。他就选择这把。好像是多么为了照顾我的情绪。我可以不由自主地生出恨透这把伞的情绪。我讨厌所有人透过我关注鸣上悠。但是我又得握着这种情绪一步步靠近鸣上悠,直到站在他的身边。现在所有人都知道鸣上悠在照顾我了。他们会羡慕我,羡慕我有一个英俊的叔叔。我说他和我没有什么血缘关系。他们不会在意这些“血缘地缘”的事情。
他比我高很多,他低头看我,他说,我们回家吧。
我说,好。
鸣上的家,不是我的家,距离八十神高中不是很远。我们两个人肩并肩走八分钟就能抵达家门口。我有时候会怀疑他是否对我撒谎。说是因为路近,所以他可以承担照顾我的责任。但或者,是否有可能是他因为我而买下这套房子的不动产权?我有几次在家里翻找囤积的调料时会幻想正好一本房产证跳出来。可是我一无所获。
我的肩膀时不时靠向鸣上悠。
这次我们换了一条路回家。因为鸣上悠看到远处有很多人聚集在一起,他对我说,我们换一条路吧。我说好吧,我知道了。不过这次要晚一点到了吧。我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情不自禁想到英语课堂上近藤老师说,“花费时间”是“spend time”。来,足立同学,你说说你周末在家花费时间做什么。我不喜欢老师每次提问台下鸦雀无声,因为那样他就会“请”正好从东京来的足立同学,也就是我,来回答他的问题。我甚至觉得他说出的英文就像滚在操场上的足球。我说,I spend 6 hours reading books on weekend.他夸我。我深感无语,也无可奈何。
鸣上悠拉开门。我率先走进去,然后把鞋子拖到墙角下。鸣上悠弯下身子去解开他的鞋带,他忽然低着头问我,今天学校里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说,没什么事。就是诸冈老师在男厕里发现了一根烟蒂大发雷霆,想要查到谁在男厕里偷偷抽烟。
你没有吧。鸣上悠说。他黑色的袜子踩在木色的地板上。他的手指勾起鞋背。
我不会抽烟的。我说。
他说,我相信你。
我私自认为这种“相信”不足挂齿。
他没有说话。我也离开玄关。他走向厨房,我返回卧室。我坐在椅子上,把教材一本、一本、一本抽出来,摊开在书桌。因为上课听得很认真,所以做题完全没有难度。我偶尔为教师们的教学能力感到担忧,但是我又会在她们面前适当地摆出一知半解的神情。到最后我开始看书,看所谓的文豪的著作。鸣上悠以前会在八点十几分的时候进入我的房间,他背靠书柜,然后也装模作样取出我方才阅读的那一本。他问我好看吗。我说好看。不过有时候我很容易忘记前面的内容。我要反反复复看好几遍。他说那他下次也可以带去公司看看。我想,你的公司?你不就是这破地方的一个小刑警吗。你为什么要佯装你是上市公司的白领?在卫生间里使用高昂的烘干机和洗手液。
鸣上悠是刑警。我知道,我很清楚。他第一次抱着纸箱子报道的时候大部分同事以为他是靠着舅舅的关系走后门的。即使开会时那个在下面听下属报告的领导姓堂岛,有一个叫堂岛菜菜子的女儿,大家也很清楚他和鸣上悠千丝万缕的血缘关系。他为人谦逊,工作勤奋。我很讨厌他的品质,但也得承认这些属实。外加之鸣上悠也是个从东京来的家伙,盖不住大都市的气息。总归也算是性吸引力。他的人缘很好。
我们明明是一体的人。
我是半年前认识他的。那时我躺在病床上。单人房的大门被敞开。一个男人踱步进来。我甚至怀疑是否是报复医院的连环杀人犯来取我性命。我的手上有两个光秃秃的苹果。一个是父亲削的,一个是母亲削的。我诘问她们我生了什么病,她们充耳不闻,不回答我。那会我没有办法把苹果扔向她们,因为父亲还在慢慢削。他的手捋过苹果光滑的表皮。小刀划过每一寸国土。“连环杀人犯”走到我的床边。我第一句话问的就是:你知道我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他说他不是特别清楚,但是他知道我生了重病,需要修养。我总认为他在撒谎。我甚至怀疑他是上帝。上帝要考考验我。考验成功了能给我什么奖励?他介绍他自己,我叫鸣上悠,目前是在八十岛屿做刑警。你知道八十稻羽是在哪里吗?我摇摇头。但我肯定我会不喜欢这个地方。他又说,你的父母和你说了吗?你的身体很不好,需要到乡下去静养一段时间。因为她们没有时间照顾我,所以拜托了我。鸣上悠蹲下身子,他的双手攀在我的床沿。他的脸在我的瞳孔里扩大。我说我完全不记得我父母和我说了这件事。我最近记忆不太好。我认真地问,她们为什么要找你,我不认识你。鸣上悠说,我认识你的父母。你对我有印象吗。他的脸在我的视线里放大。但是我始终拼凑不出任何完整的记忆。我感到我的大脑撕裂般的疼痛。我痛得一头扎进枕头里。
好吧。那我这次相信你一下。
后来我的父母和我说她们要走了。母亲在流泪。我看不懂她的泪水。鸣上悠站在旁边,用手抚慰母亲的肩膀。我闷在被单里。这样很没礼貌。我什么都没想。我盯着床单的褶皱发呆。鸣上悠告诉我说,你马上可以出院了。他以为这个消息在我听来就像是过年一样可以放烟花或者偏差值足够高被东京大学录取的好事吗。我毫无感觉。我麻木到身边死了人我都会不紧不慢地走过。我太累了。我说,知道了。然后我说,接下来是不是要跟你走了。他说是的。我说,去哪?他说,八十稻羽。后来在车上。列车震。车厢晃。我头痛欲绝,我才隐隐想到“八十稻羽”这个词很早鸣上悠就给我提过。我怎么才醒起来。我扭头去看鸣上悠。阳关打在他立体的五官上。很好看。我脑子里都是这个词。
我们现在是不是像《这个杀手不太冷》?
鸣上悠为我准备了一间卧室。卧室不小。书桌、书柜、床、沙发、电视,五脏俱全。他和我说他不会上楼来干扰我。但是如果有重要事情的时候,他会在门口敲敲门。我说我以为你会住在我隔壁那一间。他摇摇头说不、不。住在楼下可以守卫。防止罪犯进入我们家。他在防人进来,还是防我出去。套在奢侈品牌的外衣下,鸣上悠看起来不像是一个身形健壮的刑警。我偶尔怀疑公务员的工资怎么能承担高奢的爱好,我也对鸣上悠逮捕嫌犯的能力深表疑惑。我们在餐厅的木桌前结束便利的一餐。高级寿司是宅急便订单。饮料是鸣上悠的妹妹拎着编织袋送过来的。鸣上悠对他的妹妹说,你记得早点回家去吃饭。她说好的。然后她小声地对哥哥说,哥哥我不能在你们这吃饭吗。鸣上悠说不能。
她们以为我没有听到。
我假装松弛,像搬家的猫用身体擦过墙壁。我问他,你的妹妹叫什么?
鸣上悠回答,日后等她主动告诉你吧。我的妹妹比较害羞。
我不知道这是回避还是想要刻意创造我的社交机会。不过我很快就知道他的妹妹叫堂岛菜菜子了。堂岛菜菜子的爸爸叫堂岛辽太郎,也是鸣上悠的上司。我看过堂岛的脸,觉得或许我哪里见过他。菜菜子离开了鸣上悠的家。鸣上悠对我说,你也可以准备睡觉了。第一天到家早点休息。我问他你呢。他说他等我睡了再睡。我说好吧。第一夜相安无事。我躺在枕头上的时候描摹着鸣上悠的模样。他的头发,他的眼睛,他的下颚,他的身形。然后我沉沉睡去。我的床单很冷。我躲在里面捂很久生起一团暖。
现在鸣上悠在下面不知道做什么。我继续阅读文豪著作。时间过得好慢,慢到我能清晰地看见分针的抖动。我听分针打过的声音,咔咔咔、咔咔。我应该下楼去探望刑警先生正在做什么吗。
鸣上悠突在楼下然叫我的名字。他说,可以下楼吃饭了。我的双脚迈出卧室的空间。我下了楼。
我有很几次想问鸣上悠,你喜欢我?
起先是猜忌。即使我还没有确定我就忽而觉得鸣上悠真是一个恶心的大人了。原来是有迷恋未成年的怪癖。到后来我成为了疯狂的科学家。为了能够验证我的课题,我会想方设法去追寻一丝一毫的踪迹。追寻他爱我的痕迹。结果我发现我已经沾染上喜欢观察他的习惯。
我坐在鸣上悠的对面。鸣上悠的对面是我。天花顶一根吊灯垂下来。光像涟漪打在我们的头顶。散开、散开,打碎在墙壁。上面凹凸不平,错落有致。死去的房东,转租的住客,所有的灵魂如胶似漆依附在油漆粗糙的表面。我不知道鸣上悠的气息有多少残留在这栋房子的空气中。但是生得甚。他认识这栋房子。这栋房子认识他吗。他一直看着我。就像我的脸上是他的的。他的目光是矢。很快,他的手攀附上他的脸颊。这样会致使他的凝视看上去更自然一些。可是我依旧分不清这到底是刑警的观察,还是监护人的关注。我低头去看我的双脚,伸得很出去。颠颠脚尖还可以踢到鸣上悠的拖鞋。他白色的毛绒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染成了黑色。像猫爪脚背上的毛。不过我不会那么做。
晚饭很简单。猪扒上盖着沙拉。我们安静地吃饭。餐厅里只有筷子敲打翻完的声音,相当清脆。我也无须奉承监护人的厨艺多么精湛。他向来都是听惯了那些人真诚、虚伪、冗长、精炼的各种赞美。他被人群簇拥。我看向他的眼神是骤然飞起来的白鸽,然后掠过八十稻羽的天空。我不知道八十稻羽与其他城市的边境是什么,因为我未曾涉足。我没有要挣扎逃出八十稻羽的意思,我表现得心平气和,自从我来到这个家之后。我平淡地起床,平淡地对鸣上悠说早上好,平淡地上学上课,平淡地放假。我的生活和鸣上悠插在一起,组成拼图。可是我时常自知:我已经被鸣上悠囚禁了。
他囚禁了一个精神失常的病人。他囚禁了一个心甘情愿被囚禁的精神失常的病人。我因为不在意,也不会过问。就这样囚禁吧。我顺其自然。
我虽从未看到过我的病历单,但是我现在对我的病况比较明了。大脑出了问题。我记不清住院前发生的事情。每每试图回忆大脑就碎成一瓣一瓣,像鸣上悠切碎的高丽菜。好在记忆只是断片,不影响我后续的生活。高中生的生活仅围绕学习展开。我站起来回答问题,我回家完成功课。我参与考试,我放假休息。起先学生们问我你住的东京是什么样的城市。我说我没什么感觉。她们认为我故作清高。最后再也没有人找我。她们会在鸣上悠接我放学回家的时候看向那把荧黄色的雨伞。我有几次问鸣上悠,我帮你做饭吧。他说不用,怕你受伤。我说我是高中生,又不会那样。他说其实家里的厨具这段时间不见了。像什么菜刀、水果刀不见了。可能是之前有什么事吧,我也一直没空去买。我说那要我去朱尼斯吗。他说不用,周末我们一起去。你这段时间也可以准备考试。
鸣上悠邀请我几次约会。如果这算作是约会的话。
第一次在电影院。具体电影的内容是什么我忘得一干二净。我想不是病症发作,而是电影实在无趣。我记得灯光暗下来的时候我有点惊恐。无端觉得有人在四四方方的黑暗下猫行,穿过红色的座椅,攥着匕首,无差别杀人。到后来我感到我的脸颊,我呼吸急促,双手颤抖。我不明白我怎么了。我恐慌地看向鸣上悠。他认真地盯着电影屏幕,然后转过来,疑惑,他问我:你怎么了。我没说话。我觉得光是被他看到我的生理反应就已经够丢脸了。我低头,可是我的刘海不能像他的一样挡住我的双眼。他的上半身越过座椅,双手握住我的手。两个男人四只手胡乱地紧密贴在一起。他说,我们要不走吧。这个时候我自以为是地想,你怎么不问我,我为什么会因为看部电影惊恐。我可以说我不知道。然后我们开始分析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你的分析就是我的安抚。我会安心。但是你就像越过座位越过惊恐的我。这是一种诅咒吗。
监护人没有对我的情绪表达疑虑,他也未曾提出解决方案。倒是安慰我不要害怕,我们现在走吧。
冲奈市到八十稻羽的小路他不开车。我崩溃地坐在他的摩托后面。风在我的脸上划开长长的刀割。他和我说抱歉,我说没事。但是我愤怒地怀念他驰骋在东京的轿车了。我坐在他的后面,不客气地把鸣上悠当作是高中生。他在那个时候答应我带我去吃海胆寿司。谢谢你,鸣上悠。他照顾我太体贴。偶像在舞台上保持完美的人设。他为什么照顾我也要佯装完美的模样。还是说他本身就是完美,传达给我也是“完美”。我早期接触他稍许恐惧,然后我就占用他。
第二次约会鸣上悠像问女人一样问我,你在这里有什么想买的吗。我们在商店内。我走进商店的时候没有记住招牌上的一串英文。店内播放的音乐像空调一样冷。我的手抚摸过玻璃柜台。隔着玻璃我看到一把小刀。下一秒,小刀就会吸附引力,横起来,刺穿玻璃,猛地扎进我的喉管!我吓得后退一步。小腿压住花盆。上面的盆栽叶子乱晃。我重新立正。玻璃柜台很安稳。小刀平静沉睡。我觉得我不是失忆,我简直是入侵的疯子。
后来我才看清。那根本不是什么小刀、匕首,就是形状相似。
鸣上悠走过来之后我才能发现他刚刚在和店员聊天。我们没有挑选任意一款心仪抑或合适的饰品。甚至店内所有物什都不适宜我们。我不了解他为什么能够投入一个话题。他站在我面前。我注视他衣领上毛线的沟壑。我不敢看他。明明我偶尔对他表示轻蔑和不屑。结果实际上我就是怕这个男人。我怕这个男人把我吸引过去。他的胸口开着黑洞。我靠近他,我就会坠崖。鸣上悠说发生什么事了。我说我不小心跌了一下。撞到后面的植株了。他像执法一样立马蹲下身,问我扭到脚了吗。我说没有。他说好的,那我们要继续看吗。我说,不了,这里的都不适合我。他说好吧,不好意思,我没有意识到这里的东西不适合你,那我们走吧。他要拉住我的手。我应该扮演得年龄更小,还是更大一点?会有任何身份的二十七岁牵住十七岁的手吗。
几分钟后,我们两个人站在十字路口的拐角。附近的高奢侈店涂抹上新的装修。里面的空气生冷,钻进鼻腔发痛。我闻到馥郁的香水味。我从来没有在鸣上悠的身上闻到过。我被他领养的时候我也庆幸过鸣上悠没有伴侣。鸣上悠站得很直,他忽然说你最近想要什么礼物。我说最近我也没有做什么表现出色的事吧。我想的是,就像小学生一样,国文和数学课表现良好,那么父母就给我买想要的礼物。考了张满分的数学,就举着试卷跑回家对父母大喊:爸爸妈妈我这次考了满分噢!可惜我对这种典型的家庭亲情没有什么回忆。我也很难对着大我十岁的鸣上悠联想到“父母”这种粘腻的术语。我应该叫他叔叔。我叫不出来。我背地里直接叫他的全称,以至于我习惯到在他面前也喊他“鸣上悠”。鸣上悠没有愠怒,他不会纠结这种东西的。他对我说,即使你不肯叫我叔叔,你也可以叫我哥哥。他有个妹妹,是他上司的女儿。她们用红线牵着血缘。堂岛菜菜子叫他哥哥。我坐在鸣上悠的旁边菜菜子也叫我足立哥哥。我们中间的十年一笔带过。像一把火烧了的白纸。我几岁的时候,鸣上悠已经到了可以十几岁。我的同桌在啃要笔尖,鸣上悠可能在接受一场恋爱。他们在放学后去打台球,我却要在书店里挑选明天考试要准备的橡皮和铅笔。某天我会在东京的街道上遇到他,但是我肯定只会把他当作是一个很高的大人。现在我也到了可以去打台球得年龄。鸣上悠大学毕业,他在上班。他在领取薪水。他要在八十稻羽街访,然后追击嫌疑犯。我有时杞人忧天,担心鸣上悠会把他光鲜亮丽的同龄朋友(就像他一样的成年人)邀请到我们家里。我一个高中生能拿出什么东西?不过这件事始终没有发生。我问鸣上悠有具体的金额限定吗?我想,鸣上悠,我在试探你呢。
他说足立想要什么都可以的。
我想说,话别说太过。一个公务员能赚多少钱。
于是,我对我的“叔叔”说,我想要Burberry的风衣。双排扣的。
他说,噢。
放弃了?低头了?
然后过几天他就“噢”地把袋子递给我了。里面塞着一件Burberry的衣服。我拎着袋子有点尴尬。动作呆滞地像拎着超商里提出来的编织环保袋。双排扣的风衣也不过就是两盒即食便当:牛排、猪排,肉肉肉肉;鳗鱼、金枪鱼、三文鱼。
你怎么就真的送给我了。
我们相识不到一年。你对我这么好在舍取什么?我家境并非富裕。我也无大富大贵的气质。你无法在我的家庭中得到丰厚的报酬。他们只会把我扔给你。把一个没钱没工作的高中生扔给你。你是真的爱我吗?我身上也并没有可以吸引到你的特权。如果你爱我你可以换一个更好的人选吗。八十稻羽也不缺乏优秀的女孩子。你可以把LOUIS VUITTON驼黄色的围巾折叠起来,在圣诞节的时候敲敲她们家的门。你在门口站得深情,像出演《东京爱情故事》。她们也会把爱扔给你。
我愤愤地接受鸣上悠的赠与,假装我天生就是他的灾难。他要应付可恶的我,就是他前世的赎罪。至于说鸣上悠前世到底是否如同亚当摘取禁果,我猜想他或许杀了人。或许在漆黑的小巷子里用匕首杀了人。我大脑忽地想到一些东西。畏惧电影院的我。畏惧小刀形状的我。这些那些的事情逐渐缠绕起来,是美杜莎的头发,把我节节盘绕,最后举起我。我知道我记忆支离破碎,我也知道我胆小如鼠。真把它们串联起来,我再也无法忽视一些与我擦肩而过的倘若发生的事实。莫非我杀过人?莫非我眼前有人杀人?我好想重温。就像部分电影爱好者会反反复复观看《教父》。我也想点击播放键。谁能好心递给我一张光盘?鸣上悠只会好心递给我阿玛尼的香水。在我这个想法出现的时候,我无法再平息地停下脚步驻足。我知道鸣上悠肯定会知道些什么。我想要了解清楚。这种想法燃烧起来,把我的睫毛烧得掉落一地。
鸣上悠的房间在一楼。这是一个真相。他为什么要住在一楼?我好像忘记了理由。是因为一楼方便他去上班吗。正如周三的时候他要值班。他在餐桌上给我留了纸条:冰箱里有可以加热的食物。旁边附带一个颜表情。他在警局里能学到这些吗。我放下纸。纸条飘落在桌面。我很快走向他的卧室。他的卧室没有锁门,推开门就是冷清清的几平米。和我房间的布局差不多。一张床,一张桌子,沙发很小,书柜里全是书。上面有一套《六法全书》。书桌上有很多资料,很多纸。我有些无聊地坐在他的旋转椅上。转一圈,转两圈。停在窗户前。百叶窗被我拉下来。原来他的窗外可以在十二月看到积雪的道路。我有些疲惫,伸出双腿伸张,却感到脚尖猛地踢到什么东西。我蹲下身。外套的后摆落在地面上。我俯下身去够,双手几乎都要被它拖走。艰难地捧出来,结果发现是一台保险箱。
太平凡、普通的保险箱。让人怀疑里面锁着的只有十几万的存根。
保险柜是数字锁。我先是输入了鸣上悠的生日,然后是我偶尔记住的堂岛菜菜子的生日。都没有反应。最后我自暴自弃地输入了我的生日:0201。保险箱张嘴了。我心跳加速。好像嫉妒白雪公主的弗兰契斯科皇后在墨镜前等待它的回答:谁是世界上最美的女人?
保险柜里单单一张纸。平静地躺着。
我抽出来。上面写着我的名字。
原来就是我的病历单。
我忽然有些无趣:我也知道我有病。谁不知道我有病?鸣上悠吗?你处心积虑的掩藏却是平平无奇。我都觉得它浪费了我粘连在密码锁上的指纹。我打算关上门,结果发现原来里面还有小小的一张照片。攥住照片抽出来,照片上的演员有我、鸣上悠、我的父母。日期是某月某日,隐隐记得是我被鸣上悠从医院带走的那一天。鸣上悠一只手搭住我的肩膀。我发现照片上他比我要高半个头,这令我火大。鸣上悠的另一只手垂下来。食指和中指交叠。
好像一种仪式。
你杀过人吗。我现在在餐桌上问鸣上悠。是的,是这个被诸冈问“你抽烟了没”,放学时被鸣上悠拉着送回家的我。我探过头去看鸣上悠的表情,希望看见他就像突然破碎的钻石。裂痕会在钻石上延伸。我也会在他的人生中伸展。
没有。我是一个刑警。我怎么能做这种事。鸣上悠抓住玻璃水抿过一口水。他看我,他的眼睛黑漆漆。头顶的灯光打不进他的眼珠里。他看我的次数太多,像呼吸,一呼一吸。呼吸是冥想的一环。他冥想的都是我吗。
那我杀过人吗。我问。我在我记忆缺失前杀过人吗。
你也没有。鸣上悠说,你怎么会杀人呢。你只是个高中生。
这个不构成逻辑。我说,日本并不缺少未成年罪犯。他们只是可以规避一些惩罚而已。我说不定就是因为杀了人然后躺上了病床,然后记忆缺失又帮助我逃避了一切。就像为考试考砸找到合理理由的学生。
鸣上悠没有被我的一串话吓到,他又喝了一口水,他说,你为什么这么坚定一定是你杀了人。也许是有人杀了你呢。或者把你重伤?
我身上没有伤口。我说,我身上没有任何一个创口、疤痕。我检查过我的身体。我就只是晕过去而已。一个高中生还不至于强大到可以抵御杀人犯的行动吧。我到底之前发生了什么?你绝对不是一个想要帮忙照顾我的好心人。我的父母也不可能给你开出高额的保姆费用。你在我身上得不到什么好处。难道说这是法律要求你的责任?
鸣上悠似乎有点生气。我看不到他生气的表情。我却觉得他生气了。他的手越过桌面,抓住我的手。抓得很紧,像杀人犯箍住他的目标。这会我才能想起我是个高中生,不能是一个与他对峙的成年人。
你没有杀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想要杀你。鸣上悠说,我能担保。
那我之前发生了什么事?我说。
我也不是很清楚。鸣上悠说。很抱歉,我手头没有完整的你的经历。
我想质问他,你不掌握完整的我,却愿意领养完整的我吗。
你在撒谎吗。我问。
没有。鸣上悠说,他又重复一遍,我没有撒谎。
我明白了,再纠缠下去没有什么结果。
鸣上悠突然问我要不要看电视。说是询问,我没有说好或者不好,他很快打开了电视机。女主播正在播报新闻:近日八十稻羽发现尸体一具。具体身份已经得到证实,是女主播山野。我感受到餐厅的空气停滞。我们的情绪和思维也凝固在这上面吗。我怎么样可以看穿鸣上悠,看穿这位八十稻羽的刑警。我是高中生,还是这栋房子里的猫。就像他在楼下喂养的几只流浪猫。八十稻羽有尸体。为什么我没有察觉到。而且还是山野。我生活的地方是八十稻羽吗。还是我明明看到了然后没有记住吗。头痛、痛,其中一块震得尤为厉害。像大裂谷。两座山分裂、分割,挪移,遥遥相望。我和八十稻羽也隔着裂谷。我看不见对岸。对岸的人不关心我。
我缓慢地移过头问鸣上悠:你不去调查吗。我的动作像《我,机器人》里机械的人工智能。
鸣上悠说不,现在我还没有接到任务。不过我想马上就要走了。
杀手是谁你心里有数吗。我问。你明明是刑警,为什么出事的这几天看上去这么平静。说完我觉得我的话有点多。这听起来太像套话。我在套一个刑警的话。
鸣上悠原本注视着电视屏幕的目光抬起来,看向我。我自嘲地想,怎么,不去工作,舍不得你的养子?
有点感觉。鸣上悠说,不过我们要求不能透露太多工作信息。你最近也要注意安全,千万,不要,出事。
噢。我闷闷不乐地用筷子戳进米饭里。我说我知道了。
他笑起来。他说,如果足立透有什么发现也可以和我分享。
我有什么发现?我想,我只是发现了我得了病,得了大病。然后寄养在你家。你是个刑警,这很诡异。我看见刀会恐惧,这很诡异。你说我未曾杀人,我也未曾重伤,这依旧诡异。也许我和你在上演惊悚电影,也许我们现在正在拍摄金·凯瑞的《楚门的世界》。那群休闲的日本年轻人在电视机前很期待我在直播里接下来的表现。而我现在就只能像个妻子对鸣上悠说,你也要注意小心。
他放下筷子,他说他现在要走了。你抓紧洗漱完就上床睡觉。这几天晚上不要出门。外面有警察在巡逻的。
我说那八十稻羽应该安全的。
后面几天八十稻羽雾蒙蒙。即使是正午尚且也看不清道路。我们混乱地走路。把生活过得一团糟。学生不怎么爱下课后跑向操场。体育社团暂时暂停营业。窝在走廊里悉悉索索窃窃私语。我抱着一叠书经过她们,遇见诸冈老师,我想要拐过去。他叫住我。他说,足立同学。我问老师,怎么了?他说,你要小心点。我说已经有无数个人和我说过这样的话了。他说你不能因为你成绩好说话就嚣张跋扈。我说抱歉,老师。我知道了,谢谢老师的关心。他拐过我,径直走向浮躁的教职工办公室。我想我以后还是这个态度。
路上所有人都想关心我,又不敢开口。我唾弃这种关心。也不解究竟是什么催生了她们的情绪。我走向一个人,站在他的面前。我原本还想抓着他的衣领,不过我还是做不到。我盯着他的眼神像视死如归。我说,你为什么要一直看着我?他说,呃,就是因为最近、八十稻羽不是有尸体吗。发现的地点距离你家很近、我们觉得说不定杀人犯在你家附近,想要让你注意安全。虽然听说、你们家好像有个刑警,应该不会伤到你的吧。他尴尬地说完全文。我说我知道了,谢谢你的关心。他有点小小的震惊,眉毛扬起来。或许是因为平时我会直接甩给他一个漠不关心的脸色。上课铃快要响了。我说你快去上课吧。他逃跑。我也跑。回到教室里,课堂上祖父江老师再三强调放学后不要逗留,早点回家。看见可疑的人立马躲开。我的手搭住我的脸颊(这个动作总觉得谁一直在做),我想那我算不算我们班里最可疑的人。原本他们就躲着我。现在我是瘟神。祖父江的脸转过来,他的目光在我的衣领上烧出两个洞。我心生厌倦,再这么关心我,也能确保我逃避杀人犯的恶手吗。虚情假意的唾沫不如拿去多背背国文上的课文。这样我就会因为年纪排名被人超越无时无刻不沉湎在书桌前,而不会走出门被人捂住嘴巴拉近小巷子了。杀人犯会捂住人的嘴巴,把他往巷角里拖。杀人工具是小刀。原来杀人犯不专业,居然连把像样的手枪都提供不出来。他速度很快,力气很大,插进人的腹部就要跑。我是被害者还是目击证人?他看见人倒下就害怕,想要逃出去,一头撞向我。小刀掉在地上。我心生怪异,蹲下身捡起来。那是一把极其简单的水果刀,会躺在所有日本人家的橱柜里。而我也会在某天举起它切开一颗柠檬。可是现在,它切开的不是汁水横爆的水果,却在开膛破肚剖割人类的血管组织。这时候,我就会听见警铃四起。所有人窜过来,他们要抓我。
我清醒过来。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
我不是杀人犯,我也没有被杀。我是目击证人!我作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高中生参与了一场行凶!
我震撼,我惊愕。我呼之欲出。我蹲下来,我差点要倒下。我躯体化。我惊恐万分。
然后我就在黑暗的小巷里晕倒了是吗。然后我就记忆缺失了是吗。所有人把我拖到病床上。我对着取证的刑警一个字也吐不出来。我病了。父母说你要不去乡下休养一下。她们找了个刑警要照顾我。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可是我觉得逻辑把我指引到这一条路上。不然还会发生什么事情。天哪,我就是一个无辜的目击证人!
你怎么了?同桌有点恐惧。
不,我没事。我颇为勉强地对他说,什么事都没有,我最近有点感冒而已。
他下意识往左侧挪了几步。是不想被我传染吗。
现在是下午两点,距离放学还有一节课差不多。可是讲台上的老师的话,怎么也充不进我的耳朵里。我会晕厥,我会崩溃,我会一头扎在课桌上。我愤怒,我痛恨。我厌恶起课本上的每一条历史知识,包括拥有它们的国家。我厌恶滔滔不绝的祖父江老师。我厌恶周围昏昏欲睡的愚蠢的同学。我厌恶整个乡村,我厌恶在这个乡村里工作的刑警。他戴着手套的手指会抚摩过尸体的衣服和肌肤吗。他口罩包裹住的鼻子会呼吸加促吗。他早就知道我目击过杀人现场吗,还是说他扮演的一直都是一个无辜、好心的成年人?我厌恶二十七岁的成年人。他们沉甸甸的好心也许是包裹着尸体的垃圾。很重,也很臭。
离开八十神高中的我有些浑浑噩噩。我一直在寻找黄色雨伞。可是五分钟后我才能回忆起来鸣上悠对我说,今天他要加班,没法来接我了。他在沙发上流露出可怜兮兮的表情。好像不能来接我是一件多么、多么对不起我的事情。我善解人意,我说八十稻羽最近不太平。你也应该去调查一下凶手。他说你真好。我被他说得一激灵。
我按照往常回家的路回家。路上很平静。平静到这里没有死过一个人。平静到好像死人是八十稻羽每天都会发生的事情,是晨间报纸,是傍晚新闻。西轩书店的老板双眼钩住我。我分明是他的常客。他却那么看我!我站立在家门口,打开门,里面空荡荡。好像鸣上悠未曾存在。我想起他牵着我的手走上玄关。他在沙发上放下报纸就是为了在听我说话的时候全神贯注注视我。他低头笑,问我晚饭烫吗。他说他给我买了礼物。我在每周都会受到昂贵的物什,我对他的流水账目表示怀疑。虽然我也想回报他什么,我隐隐记得我的确要在家里购置什么东西。但是我忘记了。我在床上。他在门外,他对我说晚安。我坐在床上没有回音,我手上的书停留在伊丽莎白与达西在雨夜相遇。他在作甚?他在豢养一个目击证人吗。目击证人有什么保存价值吗。
我的记忆越来越差。我时常记不清我昨天做了什么事。前一天我在朱尼斯,后一天我就忘记了这件事。如果我不在书桌上贴便利贴,我经常会遗忘鸣上悠嘱托我要做的事情,我还是不想让他失望。尽管我大可以把这些责任推给二十七岁的成年监护人。谁让你选择要照顾我。你在当时,那会我在病床上的时候,就辱骂我。我的大脑已然一片空白,像冬季的八十稻羽,雪花落下来。道路上蓄雪。那些人,那些事,被大雪覆盖住了。我躺在雪上,也会漫天的雪花遮掩。我伸手要去抓,抓住鸣上悠的手。他把我从雪堆里提起来。我的大脑被凝结的雪给冻住。我说不出一个字。现在我问我自己:你知道上周有嫌疑人经过我们家门口吗?我和鸣上悠的家,我们家门口。有谁经过吗。我想不出一个人。我能分辨出诸冈老师,近藤老师,祖父江老师,其他学科老师。我知道鸣上悠有同龄的朋友来拜访她,刑警里中小姐,温泉旅社的女老板千城,其他人。我不知道有哪个看不清脸的,五官上蒙着一层雾的人经过我们家,和我擦肩而过。他是否那会也想要杀死我?杀死一个身体缺失了一部分的高中生。我身上没有任何可以吸引杀人犯的点。我没有与任何人结仇。
不。或许他就是个厌世的混蛋。他有反社会人格。不管是谁都难逃一劫。
我有点想笑。怎么,杀人就像家常便饭一样一次次经过我的大脑吗。我看到有人杀人,有人在我身边杀人。杀人和用手机发送短信一样简单。手上什么工具都行,穿透他,搅碎他。那个人就那样失去意识了,死去了。死去的人不过就是比我记忆缺失得更多一点。他说不出他失忆了。我可能也是个死人。死在八十稻羽鸣上悠的家里。这样对鸣上悠很不礼貌。我最起码得先等回完他礼然后再沉沉死去。
我看见门外闪过黑色的身影,我走过去想要关门。一个刑警出现在我的面前。他不是鸣上悠。他很高,也很强壮。比鸣上悠强壮。他对我展露出刑警的卡包。他原来是地方警部。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也分不清这些职位的上下级。我单知道堂岛辽太郎是鸣上悠的上司。
你好。他很礼貌地说。
我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我没有看到过他。他在跟踪我。他一定在跟踪我。他在怀疑我。他在怀疑一个无辜的高中生。
你好。我回复。
你涉嫌杀人。我们有权逮捕你。他友好地说,然后下一秒,四周窜出和他穿着相似的刑警们。一圈人把我围住。动作华丽得像红白舞会。
不!我大喊,我怎么会杀人!我只是个高中生!
这个逻辑就不对了。站出来的刑警说,是高中生就没有杀人的能力了吗。
我什么都不记得,我什么都不知道!
鸣上悠,你站出来说一下吧。那个刑警说。他转过头,他的表情有点轻蔑。我想我很生气,我不想看到任何人对我的监护人轻蔑。如果可以,我现在想要踢这个刑警一脚。
鸣上悠,我眼里的鸣上悠,和我朝夕相处的鸣上悠。他在人群中走出来。他在以前是那么耀眼。我在人群中一眼能看到他。可是现在他走出来了,我才看见他。他站在同事的旁边。同事问他,这个人是否有失忆病症。鸣上悠点头。同事说,请说话。请不要做其他多余的动作。
鸣上悠说是。但是我和他相处的过程中我觉得他并不是会杀人的孩子。
刑警说,一切以证据为主。况且他也不算是小孩子了。他已经有接近成年人的判断了。他是高中生啊。
我问,那你们发现了什么证据?那你们凭什么抓我?
我们在现场发现了一把留下了足立透指纹的水果刀。刑警说,根据鸣上悠的确认,的确是你们家的水果刀。没想到鸣上悠精心照顾的高中生,居然是个杀人犯。一个勤勤恳恳上班的刑警,在家里圈养了个杀人犯!
我说,不,我为什么要杀人?我在这个乡村没有什么结怨的人。
动机不能喂为杀人缘由开脱。刑警说,而且你有前科。也是和刀有关的前科。没想到一个接受教育的背负前科的未成年嫌犯,到了新的环境也要继续杀人。好了,剩余的要辩解的,我们去警局再说吧。
鸣上悠,你不能包庇他。刑警扭过头说。他的脖子扭曲在一块,赘肉层层叠叠。你为什么会包庇这样的坏“孩子”。鸣上悠,你在警局的表现都挺好的。这件事让我们挺震惊的。你回去也需要和我们好好解释一下。
我爱他。我相信他。
什么?刑警没听清。
我也没听清。可是,我也没有资格继续听了。我的双手被人架起来。我没有办法动弹。我的大脑痛得决裂。我看见鸣上悠像坐姿端正的猫在我的面前。我忽然觉得我有点爱他,爱得过分。尽管我不知道这种情感是怎么诞生。也许是因为我太紧张了,太恐慌了。鸣上悠,你别走。你别离开我。
